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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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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次他发现她躺得像个死人;衣服穿得整整齐齐;下颏翘着;足趾朝天;真的像死了。他得替她脱下衣服;他突然意识到脱她衣服的动作很下作;很贱。她就是想把他弄那么下作。她把自己装敛得严严实实;躺成一具僵尸;让他剥下她衣服时有种禽兽不如、奸尸的感觉。他气疯了;心想;好吧;我就禽兽不如。她的父亲、哥哥对中国女人就这么禽兽不如。
只有一次例外。那次他作践她耗尽了体力;本来想从她身上移开;马上跳下炕;但他忽然想歇歇;就在她身上喘口气。他感到她一只手上来了;搭在他背上;轻轻地摸了摸。那只手又软又胆小。他想起头一次见她时;他看见她那双孩子气的手;手指不长。他更没有力气了。
这时二孩走到安平镇的小学校门口。时候还早;学校操场上空空的。他完全不指望任何收获地向那个校工打听了一句;是否见到一个日本女孩子走过去。
校工说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个日本女孩;但他看见一个留着鸡毛掸子头的年轻人往镇外走。穿和尚领衣服?对;和尚领。半截裤腿?是;半截裤。
二孩傍晚回到家;什么线索都没找着。张站长去了保安团;找到了另外十来个日本婆的下落。有两个给卖到附近村子里;张站长到村里探访;发现那两个日本婆嫁的虽是穷光棍;但好歹过成了两口子;肚子也大起来了。看来她们和张家逃走的小日本婆没什么串通。
接下去的两天;二孩和父亲又往远处的几个镇子跑了跑;仍然一无所获。第六天晚上;小环到镇上一个女友家去串门回来;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黑黑的影子。她上去一把扯住她就往院里走;一面扬开嗓门叫道:“回来了回来了!外头不好打食儿;饿掉了膘又找咱喂来了!”
小日本婆听不懂小环的话;但她的嗓音听上去像过年一样热闹;她便停止了倔犟;由她一直把她扯进堂屋。
二孩妈正在炕桌上独自摸牌抽烟;听见小环的叫声仅穿着袜子便跳下炕。看见进来的人又细瘦了一圈;走上去;原本扬着的巴掌落不下去了。
“小环;去站上告诉你爸;叫他赶紧回来一趟!”二孩妈支使儿媳妇。
“在门口待着;不敢进来;知道自个儿做亏心事了是不是?”小环对小日本婆说。
小日本婆看着小环;若不懂小环的话;小环的厉害是看不出的。
二孩这时从西屋过来;母亲马上说:“行了行了;要说要打也是你爸做主。”
晚饭的时候;张站长回来;拿出一张纸;对二孩说:“喏;你写:你为啥跑?他们小日本都认咱的字。”
二孩照办了;只是把“啥”改成了“什么”。小日本婆看了看纸上的字;不动;耷拉着眼皮。
“恐怕不懂。”二孩说。
“肯定懂……”张站长说;眼睛盯着一大堆头发下的脸。
“别问了。还用问?人家肯定想人家自己的父母了呗。”二孩妈说。她夹了块大肥膘送到小日本婆碗里;筷子不落;直接又夹了一块更大的肥膘揣到小环碗里。她正玩着一杆看不见的秤;秤砣、秤盘是二孩的两个女人。
张站长说:“二孩;你再写:那你为啥又回来?”
二孩一笔一画地写下父亲的审问。
小日本婆读完了;仍然不动;耷拉着眼皮。
小环说:“这我都能替她说:饿坏了;偷出去的玉米饼子吃完了;就回来了。你们又蒸玉米饼没有?多蒸点;这回指望背着它吃到哈尔滨呢。”
小环一说话;小日本婆就抬起脸看她。两只眼睛长得好;特别亮。她看小环的样子一点也不像她不懂小环的话;好像她不但懂;而且很欣赏她。小环第一次见她;嘴就没停过;拿一条头巾给她;会说:“赶不上你们日本鬼子的头巾好看;是不是?凑合吧;啊?好看的我能舍得给你吗?”给她一双棉鞋;她也会数落:“白捡一双鞋;凑合穿;别嫌旧;想穿新的自个做。”每回小日本婆都两眼发亮地看着她热情洋溢地发牢骚、出怨气;然后给她鞠躬;谢谢她的馈赠。
一晚上谁也没从小日本婆那里掏出任何实情来。第二天晚饭桌上;小日本婆把一张纸恭恭敬敬铺在大家面前。纸上写着:“竹内多鹤;十六;父母、哥、弟、妹亡。多鹤怀孕。”
所有人全愣了。不认识字的二孩妈用胳膊杵杵张站长;张站长不做声。她杵得越发焦急。
小环说:“妈;她有了。这才回咱家的。”
“……是咱二孩的吗?”二孩妈问。
“你咋这么说话呢?!”二孩嘴唇不动地凶了母亲一句。
“二孩;你问问她;几个月了?”二孩妈心急如焚。
“肯定是才怀上。”张站长说;“她跑出去;发现有身孕了;赶紧跑回来了呗。”
“没见她犯恶心;吐啊;什么的……”二孩妈说;还不敢相信。
“咳。她心里有数呗。”张站长说。
小环看了二孩一眼。她知道二孩特废物;心太软;为“父母、哥、弟、妹亡”那几个字心里正不得劲。叫竹内多鹤的小日本婆是个孤儿;才十六岁。
“孩子;快吃吧。”二孩妈把一个高粱馒头抹了点大酱;又夹了一截雪白的葱;塞在叫竹内多鹤的小日本婆手里;“怀了身孕;吃不吃得下;都得吃;啊?”
全家人陆续拿起筷子。谁都不想说话。尽管每个人都想说:也不知她全家都是怎么死的。
从那个晚上;小环和二孩都松了口气。孩子怀上了;二孩不必再上小日本婆那儿去了。夜里二孩把小环搂进怀里;小环不当真地反抗他;一边小打小闹一边说;他从小日本婆那儿吊起胃口;不过是拿她朱小环充饥。二孩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辩解;沉默而热烈;让小环明白他就是拿她充饥;他对她“饥”得厉害。
小环睡着了;二孩却一直醒着。他想“多鹤”这名字古怪;但写着好看。他想他以后会把这个名字叫顺嘴的。他翻了个身;窗子上有月亮光;一块青白色。他想;多鹤这个陌生的东洋小女子生了他的孩子;就不会再那么难以熟识了。
孩子生在一月的一个半夜;是个女孩。分娩很顺利;产婆是从县里请来的;懂一些日本语。张站长到县城医院花大钱请半个东洋人的产婆自有他的盘算。他不愿本地人知道孩子究竟是从谁肚子里出来的。多鹤的肚子刚一隆起;她就藏在院子里不出门了。小环回到娘家住了四五个月;直到孩子满月才回家。人们再看见小环;就见她抱着披桃红斗篷的婴儿招摇过市。问她哪儿来的孩子;她会说:还用问?当然是早上拾粪拾来的!要不她就说:刨人参刨出来的!假如说孩子长得俊;她便回答:那就对了;丑妈养个挑花绣!有那刻薄的说:小环;怎么闺女不像你啊?能像我吗?像我还不让媒婆操烂了心?天下有几个张二孩那样的大傻瓜!
小环从娘家回到张家那天是晚上;她直接去了自己屋。二孩妈的小脚迈着喜洋洋的碎步跑来;叫小环快去看看刚满月的大胖闺女。
“二孩在她那儿吧?”小环问道。
二孩妈当然明白儿媳妇的意思;小脚生风地赶紧退出去;一会儿二孩就被叫了来。
“你使那么大劲白使了;弄出一个赔钱货来。”小环说。
二孩本来满心欢喜来拉她去看孩子;她一句话出来;把他堵在了门口。他转身要走;小环叫起来:
“又去哪儿啊?”
他头也不回地说:“接着使劲去呀!”
小环把他一把拖回来;恶狠狠盯着他半闭的骆驼眼。他就那么让她盯;盯了一会儿;小环给了他一耳光。不是真打的;有一点调情探问;又有一点谴责怨怪。二孩二话不说;一巴掌打回来。小环明白丈夫没有喜爱上多鹤;他理直气壮;绝不吃她一记不白之冤的耳光。
接下去的三四天;小环都没去看孩子。从她的窗子;能看见多鹤在院子里过往;步子急急的;头埋得很低;不是提一桶脏水出来;就是端一盆热水进去。多鹤的胸脯沉甸甸的;脸色白嫩得像奶脂。她的神态、姿态都和生孩子前一样;随时要给人鞠躬;但小环觉得她的神态、姿态和过去截然不同了。这是个自以为有人撑腰的小日本婆了;忙忙叨叨的木屐小步来回走动;她俨然当家做主;煞有介事;把张家院子走成她的占领地界了。
一天上午;出了雨后特有的那种大太阳。小环像往日一样十点多钟起床;坐在炕上抽第一袋烟。院子里的木屐声从北屋一直响到锅炉房;然后又好大一会儿没有动静。家里只有多鹤和小环;算上刚满月的闺女是两个半女人。小环穿上衣服;披了一块披肩;仔细地梳着头发。然后她走到院子里;抽下披肩;把碎头发和头皮屑抖下去。这时她听见锅炉房有人哼小调。日本小调。她凑到锅炉房的窗子上;看见里面雪白的热气蒸腾着一大一小两团粉红的肉体。用来做澡盆的竟是那口日本行军铝锅;是日本投降之后扔在火车站的。铝锅够深;却不宽大;多鹤在盆上架了个凳子;让长条凳横跨在两边盆沿上。她抱着孩子坐在凳子上;从锅里舀水给孩子和她自己洗澡。她举着葫芦瓢;把水浇在自己的左肩或者右肩上。水大概有些烫;每一瓢水淋下去;她都小小地、快活地打一个挺;那小调也冒一个尖声;像是小女孩被挠了痒痒;笑岔了音。热水经过了她的身体;调合了她的体温;才落到孩子身上;于是水一点也不让孩子怕。孩子当然不会怕;孩子在她母亲肚子里的一包热水里泡了十个月呢。十点多的太阳还在东边;拆去烟囱的墙留了个圆窟窿;从那里进来的太阳落在地上;亮晃晃的;成了个地上的月亮。孩子贴在母亲胸口上;安详极了。多鹤的身子胀鼓鼓的;不仅是两个奶子让奶汁灌得要爆开;她整个身子都圆圆饱饱;灌满奶汁;一碰就要流出来似的。这样的母子图世世代代有多少?泥捏的、面塑的、瓷烧的……
她看见多鹤弯腰拿了一块毛巾;把孩子裹了进去。她赶紧往边上一闪;她可不愿意多鹤发现她这么眼巴巴地看她们。多鹤没有看见她——她嘴里哼着的小调顺畅连贯;证明她顾不上看任何东西。她水淋淋地站起来;走到五月阳光塑成的柱子里。一个湿漉漉的小母亲;肚子的大小跟生孩子之前没差多少;肚脐下面一根酱色的线;直插进两个大腿间的一大蓬黑绒毛里。那里长了有小半个脑袋的毛发;而多鹤脑袋上长了两个脑袋的头发。她的族类是个蛮夷的多毛的族类;因此在小环眼前显得更加触目惊心。小环的身子深处一阵奇怪的扭绞;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被自己所看见的恶心了。不是;分明不是恶心。这陌生族类的小母亲不知羞耻的身子让小环看见了女人是什么。她从来没好好地看、好好地想女人究竟是什么。她自己作为女人是当局者;当局者迷。现在像是站在局外;看着窗内一个小小雌兽般的女人。小环苦死了。心里没一个词能把她看到的、想到的顺序起来;铺排成一个意思。她抓挠不住的意思;让个能读会写的人来铺排;大概会顺序出下面的意思:她正看着的;是个女人透顶的女人——灌足浆汁的皮肉把凸处不知羞耻地腆出去;又在大腿交叉处叵测地收敛;黑暗下去。那是个黑丝绒的诱陷;黑得像谜一样深邃;自天地起始;它诱陷了多少猎手?它可不平白无故诱陷;它的诱陷全是为了最终能分娩出这么一团粉红的小肉肉。
小环想到了二孩。他也被诱陷进去了。二孩的一部分化在了这团小肉肉里。小环不知是妒忌还是动了感情;心里和身上都一阵虚弱。不能再分娩出血肉果实来;还要这诱陷做什么?正如小环她自己;两腿间是块枯黑的荒地。
直到端午节这天;小环才第一次正式看见孩子。
这天她刚起床;二孩抱着孩子进来;说多鹤想给大家做一次日本的红豆团子;在伙房里忙;所以他得替她抱一会儿孩子。
小环一看他的样子便说:“你是抱个冬瓜吗?有你这样抱孩子的?”
二孩换了个姿势;更使不上劲了。小环一把夺过襁褓;把孩子搁在她两臂窝成的摇篮里。她看看白胖的女婴;双下巴双眼皮;才两个月大已经活得很累了;懒得把眼睛全睁开。真奇怪;二孩的眼睛怎么就给搬到这女婴脸上了;还有鼻子;还有那双眉。小环轻轻从襁褓里扒拉出一只小手;她心都抖了:手指头手指甲都是二孩的。小日本婆子可没有这么长的手指头;这么结实、方正的指甲。她不知道自己盯着孩子已经盯了半小时;小环很少有定下神待半小时不抽烟的。她的手指尖描着孩子的额头、眉毛。她最爱二孩的一双眉;不浓不淡;所有表情都在眉头眉弓眉梢上。孩子又睡着了。真是个不劳神的孩子。那眼睛真像骆驼。和二孩的眉毛相比;二孩的眼睛更让小环疼。二孩的哪一处又不让小环疼呢?只是她自己不知道罢了。就是知道她也不承认;对自己也不承认。小环太好强了。
随后小环总是让二孩把孩子抱过来。孩子最打动她的一点是乖。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哄的孩子。两句儿歌一唱就乐;五句儿歌就睡着了。她想自己怎么这么没出息;人家的孩子抱着抱着就抱成了自己的心肝肉。
这天全家给孩子取名;不能总是“丫头、丫头”地叫。一个名字取出来;二孩就把它用毛笔写下来。总是取不上一个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的名字。一张纸写满了毛笔字。
“叫——张淑俭。”张站长说。
大家明白他的用意。二孩的学名叫张良俭。
“不好听。”二孩娘说。
“好听!怎么不好听?”张站长说;“跟张良俭就差一个字。”
二孩娘笑了;说:“张良俭也不好听。要不怎么从小学校到中学校;谁都管二孩叫二孩?”
“那你来!”张站长说。
二孩从头到尾看着纸上一溜名字;不是咬文嚼字就是土里土气。多鹤走进来。她刚才在隔壁给孩子喂奶。多鹤从来不当人面敞开怀。她看看每个人的脸。
小环叼着烟说:“看什么呀;正说你坏话呢!”她咯咯直乐;多鹤更是把一张张脸看得紧。她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敲打着烟灰;笑嘻嘻地对多鹤说:“只要你一背脸;我们准数落日本鬼子的罪行!”
二孩叫小环别疯了;多鹤那么看着大家;是想知道孩子究竟叫什么。
张站长又去翻字典。他当年是翻《论语》才给二孩翻出良俭两个字来。这时多鹤吐出几个字来;人们都看着她。多鹤和这家人从来不用语言相处;只是常听到她用日语给孩子唱歌。多鹤又把那几个日本字说了一遍;然后眼睛很亮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二孩把毛笔递给她;又递给她一张纸。她偏着脑袋;抿着嘴;在纸上写下“春美”。
“这是小日本名字不是?”张站长问二孩。
“那不能叫咱张家孩子小日本名儿。”二孩娘说。
“只兴小日本叫‘春美’?”张站长凶他老婆;“他们还能占领咱这俩中国字呀?”
多鹤看看老两口;眼睛有些害怕的意思。她很少看见张站长这么凶狠。
“日本字就是从咱这儿拿去的!”张站长指点着纸上的字说;“我还偏叫春美!他们拿去了;我给它拿回来!都别吵吵了;就这么定了。”他甩甩手;出门接火车去了。
从此小环没事就抱着孩子出去逛。该喂奶的时间;她把她抱回家;喂了奶又抱出去。孩子细皮白肉的脸晒黑了;两个腮让风吹出两片皴红;渐渐也不那么安静了;刚刚长牙的嘴里又是涎水又是混沌不清的啰嗦。镇上的人老远就能看见小环怀里那件招展的桃红斗篷。
有一天二孩妈去镇上办事;看见小戏园子门口的台阶顶端坐着个大人;躺着个孩子。走近了;看见小环和孩子都在睡午觉。
二孩妈从来让媳妇三分;这时小脚一跺便叫喊起来。她说小环难道是想让孩子顺着台阶滚下来;跌得七窍流血吗?小环醒了;抱起孩子;拍打着桃红披风上的尘土、瓜子壳、纸烟蒂。一向占婆婆上风的小环这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二孩妈把孩子夺过来;事也不办了;小脚擂着小鼓一路回到家。
十分钟后小环回来了;完全不是在镇上张口结舌的样子;对婆婆的责骂回过味来了。是把她当后妈指责吗?是说她天天抱孩子出门为了把她摔个七窍流血吗?小环就是真有歪心眼也不能让谁指到脑门上骂;何况她对这孩子没有丝毫歪心眼。
“你把话说明白了:谁想把这丫头片子跌个七窍流血?!”小环说。
小环嫁到张家和婆婆从没大吵过。这回谁也别想拦她了。二孩去地里锄草;张站长去巡道;把多鹤也带去帮着捡铁道上的垃圾。
二孩妈手指头指着她:“那台阶是让孩子睡觉的地方吗?”
小环把二孩妈的手指头往旁边一推;说:“我就让她睡那儿了;怎么着吧?”
“那你就存心要让孩子滚下来摔坏!”
“你怎么把我想那么好啊?我想让她摔死还费那事?自打她两个月;我就天天抱她;把她兔崽子两条腿一拎;头冲地一撒手;我还等到现在干吗?!”
“问你呀!你想干吗?!”
小环眼泪一下子上来了;她狞笑一下:“我……我想干吗你不知道?我想拿把刀把那小日本婆给宰了!我肚里掉下来那条小命还没人偿呢!小日本造了多少孽我管不着;我就是要替我没见天日的孩子索他们一条命!”
二孩妈知道小环泼;但从来没领教她的毒劲。她本来是怪罪她的马虎大意;把孩子放在又高又窄的台阶上;现在看她一双埋在厚厚的肿眼泡后面的眼睛完全野了;说不定她一念之差能干出什么浑事来。
这时二孩回来了;气喘吁吁的。
“干什么呢?!”他大声说道;“一里路外就听见孩子哭!”
“半拉儿小日本的丫头片子;把你们稀罕的!传宗接代!让杀人放火的日本杂种传去吧……”小环简直是欢天喜地地朗朗叫骂。
二孩几步跨到她跟前;把她一拽就走。她下半身已进了他们自己屋;上半身还拧在门外;脸上还是带些狂喜。
“小日本还没把你们祸害够?现在还请进家门来下狼崽子……”
二孩终于把小环整个人拽进了门;把门狠狠关上。他奇怪母亲怎么会忘了;小环在这种时候能够理会吗?他自己对瘫在地上哭闹的小环半闭上眼;走到炕前;脱了鞋坐上去。他对小环的骂和闹都是不听不看;完全忽略。等他一袋烟抽完;小环果然只剩下抽鼻子声音了。他还是不朝她看。
“过不了。不过了。”小环喃喃地说;显然发作得差不多了。
二孩又装了一锅烟;把一根火柴在鞋底上稳稳一擦。
“现在我要是跑出去跳井;你他姥姥的准定连捞都不捞我;准定连绳子都不去拿。是不是;张良俭?”
二孩看看她。她已经爬起来;浑身拍土了。
“我说得对不对?你才不拿绳子捞我呢!”小环说。
二孩皱皱眉。
“知道我老把孩子抱出去为啥呀?”
二孩抽一口烟;吐出来;眉梢一挑;表示对她的下文有所期待。
“为了那一天;你把小日本婆装回口袋里;扔出去的时候。孩子不觉着妈没了;她早早跟我亲上了;把我当她妈了。明白了吧?”
二孩半闭的眼睛大了大;在小环脸上搜寻一会;他眼睛仍回到半睁半闭;但眼珠子在眼皮下直动。小环看出他被她的话搞得心神不宁。小环你真是这个意思?二孩在心里自问自答;说不定你就是说说让嘴皮子舒服。
小环看二孩的样子;给她磨坏了;一只手伸出去;摸摸他的腮帮子。二孩躲开了。二孩的躲让小环害怕也伤心。
“你说等生了孩子就把她用口袋装到山上;一放。你说了没有?”小环说。
二孩还是随她的便;爱说什么说什么。
“等她给你生下个儿子;就把她扔出去。”
二孩的眼珠子在半闭的眼皮下忙着呢;脑子在那对眼珠后面忙着呢。小环全看得出来。假如她这时说;看你疼的!我逗你呢!他就会踏实些。不过她偏不说。她自己也糊涂了;她是在说斗气话还是借着斗气吐真言。
小环又逛到镇上去的时候;人们见她给大胖闺女戴了顶小草帽;是用新麦秸编的。小环手巧;就是人懒一点;只要不劳她的驾;给她吃什么她都嘻嘻哈哈、骂骂咧咧凑合吃。不过她也有来劲的时候;劲头一上来能帮镇上的小馆包出十多个花样的包子。张站长家人人干活;没有老爷、夫人;只闲养着小环这么个少奶奶;只图她高高兴兴一盆火似的走哪儿热闹到哪儿。人们见大胖闺女顶个小草帽逗死人了;都说:“丫头越长越像小环!”
“你骂我还是骂她?”小环问。
“丫头吃得太胖了;眼睛都不见亮了!”
“什么丫头丫头;我们也有个学名啦;叫春美。”
背地里;人们的嘴可不那么老实。“春美是咱中国人的名字吗?”
“听着怎么有一点儿东洋味?原先我认识一个日本女教书先生;叫吉美。”
“张站长买回去那个日本小娘儿们哪儿去了?咋老不见她出门呢?”
“别是专门买了拴在家里下崽的吧?”
这天晚上;小环见二孩打了一大桶水在屋里擦洗;皮都给搓红了。每回他这样没命地擦洗;小环就知道他要去干什么。二孩不愿意脏着上日本婆的炕。春美过了一周岁;已经给她喂羊奶煮的小米粥了。多鹤该是怀第二胎的时候了。小环抽着烟;瞅着他哧哧直乐。
二孩看她一眼。她假装张张嘴;不好启口;又冲他哧哧地笑。
“大兄弟儿;就那点人味儿好;还给它洗了。”小环说;“是她让你好好洗洗?你该告诉她;小日本毛多;膻;咱中国人光溜;用不着那么恨皮恨肉地搓!”
二孩照例做聋子。
“又是你妈催你了?你爸也等不及了?七块大洋呢。要不就是你憋不住了?准是她背着我撩褂子给你看了;是不是?”
二孩在桶里投着手巾;“你把丫头的药给喂了;别光耍贫嘴。”他照例把她打趣过嘴瘾的话一下子勾销;“咳嗽不见轻呢。”
每回二孩去多鹤那儿过夜;丫头就由小环带着睡。丫头咳一夜;小环就醒一夜。她醒着又不敢抽烟;夜变得很苦很长。小环其实岁数不小了;二十七岁;不再是动不动“不过了;另嫁一个汉子去”的年龄。她有时候梳头从梳妆匣的小镜子里看自己;觉得那里头的圆脸女子还是受看的。有时听人夸奖“小环穿什么衣裳都好看”;或者“小环怎么总是十七八的小腰啊”;她就有点骨头发轻;觉得张家真惹急她;她还真敢一咬牙“不过了”。小环长着美人颈、流水肩;十指如葱白;长长的黄鼠狼腰是这一带人最艳羡的。小环的脸不是上乘的美人脸;但看顺了也风流。每到她头脑一热;对自己相貌的估价又会夸大;真觉得她能把她跟张二孩这一局牌洗了;再和另一个汉子开一局新牌。自从多鹤被买来;她常常这样想。
不过到了深夜;犹如此刻;她会想;要是她嫁的不是张二孩多好。张二孩是个让她离不开舍不下的人。再说普天之下也只有张二孩能对付她;她这样一个人;让谁受去?她和张二孩是太配对儿了。她走了;把张二孩留下;便宜多鹤那个日本小娘们儿;日本小娘们儿怎么会像她小环一样把二孩看得浑身是宝。他一举一止;打个哈欠挑挑眉毛装一锅烟夹一筷子菜都那么好看;多鹤能看出那些好看来吗?她看不出;二孩一件件好处对她全是白费。夜深人静的时候;朱小环一想到那些要跟二孩“不过了”的念头;心都要碎了。
就是她舍得下二孩;她也舍不下丫头。丫头是不管你这个家由多少个冤家对头组成;她就那么咯咯一笑哇哇一哭把人们稀里糊涂连到了一块儿。这个家里的人彼此间不便亲热;借着丫头把感情都传递了。小环从来没料到自己会如此爱一个孩子;她没法确定自己是不是把她当半个二孩在爱。看见她嘴唇、眼睛动出二孩的影子;她心里就一阵阵地热;她把丫头紧紧地抱起;紧得似乎要把丫头揉进自己肉里;紧得丫头会突然恐惧“哇”的一声嚎起来。正如此刻;丫头在怀里;鱼死网破地哭。
小环一惊;赶紧拍哄孩子;满心疑惑:为什么爱一个人爱到这样就不能自己?就要让她(他)疼?恨不得虐待她(他);让她(他)知道这疼就是爱?或者这爱必须疼?她把又睡着的丫头轻轻放回炕上。小环不去想这时二孩和多鹤在做什么;是不是完了好事一个枕着一个的胳膊香甜地入睡了。她从来不知道——知道了也会不相信二孩对多鹤的真实态度。
这态度在二孩知道多鹤无依无靠的身世之后有了一点改变;但不是根本改变。他每回来多鹤房里都像是牺牲;既牺牲多鹤又牺牲自己。只为那桩该死的传宗接代的大事。每次他来的第一件事是熄灯。不熄灯两人的脸不好摆置。多鹤现在好了些;不再把衣服穿得跟入殓一样。她会一声不响在黑暗里宽衣解带;拔下头发上的发夹——她的头发披下来;已经能把她大半个脊梁遮蔽在下面。
这天晚上二孩进来之后;听她摸索着走上来。二孩全身肌肉都绷紧了:她要干什么?她蹲下了。不;是跪下了。从她来到张家院;屋里的砖地给她擦得跟炕似的;随地能跪。她的手摸到二孩的裤腿;往下摸;摸着了鞋。二孩的鞋很简单;用不着她来脱。不过二孩没有动;随她张罗。她把他的鞋袜脱下;放在炕沿上。二孩便听见棉布和棉衣相搓动的声音。她解开了外衣、内衣。其实也多余;她身体的其余部分二孩是不去碰的;那都是闲事;而二孩来;只办正事。
多鹤生了孩子胖了;不再是个小女孩的身子;肚皮圆滚滚的;两胯也大出许多。二孩听她轻轻叫了一声。他放轻一点。他的变化是他再也不想让这个孤苦伶仃、身陷异国的小女子疼痛了。二孩从来不敢想未来。一旦生了儿子;他们是否继续收容这个举目无亲的日本孤女。
多鹤的手很胆小;搁在他两边腰上;摸摸他皮肉上的一层热汗。这是他最受不了的;她的两只孩子气的手;有时在饭桌上看见它们;他会突然想到夜里的这一会儿。它们总是会胆小地试探地摸摸他的肩、背、腰;有一次;摸了摸他的额。她多么可怜巴巴地想认识他。多鹤只和张站长、二孩妈、丫头大笑。她笑起来甚至比小环还要开怀;她可以坐在地上;笑得拳打脚踢、披头散发。其实二孩妈和张站长是被她的笑给逗笑的。他们也搞不清她是被什么逗笑的。她没办法讲出她大笑的由头。看见她笑;二孩会想;这样一个全家都走了把她留在世上的女孩子也能笑得这么好?她的全家是怎么没的?二孩又会暗暗叹息;恐怕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多鹤的手柔软地拍拍他的腰;就像她拍女儿睡觉。他突然听她说:“二孩。”
音调不对;但基本上能听懂。
他不由自主地“嗯”了一声。
“二孩。”她又说;声音大了点;受了他刚才那声“嗯”的鼓舞。
他又说:“嗯?”他已经发现她毛病在哪儿了:她卷舌卷不好;又想学大家的口齿“二孩儿”;两个卷舌音放在一块;就被她说成了“饿核”。还错了音调;听上去像“饿鹤”。最后让她自己满意的是“二河”。
她却没有下文。二孩等得快要睡着了;她下文来了;说:“丫头。”很古怪;听着像是“压豆”。
二孩明白了;她是在向他显摆她的中国话。她比她的岁数更年幼。丫头。丫秃?丫头。压豆……二孩翻了个身;把后脑瓜朝她;意思很明白;他就教到这里。多鹤的手又上来了;这回没那么胆小;在他肩膀上抓了抓。
“天不错。”她说。
二孩吓一跳。这句话她是学他父亲的。张站长每天接清早第一班车;回到家正是大家起床的时间;他跟大家打招呼的话就是“天不错”!对他一个铁道线上的员工;“天不错”是个重要的事;天不错车就能准点从车站上过去;他不用在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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