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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风的预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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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边弹琴,一边望向前方,好像根本没有注意自己的手在琴键上跳动,也没注意台下还有人在看他,他好像已经完全进入了他自己的音乐世界。
那琴声似乎有着特殊的魔力,它像蛇一样缓缓爬进莫兰的身体,咬开了她的血管,把她无数的伤心往事通通咬了出来。她感到心很沉,身体也跟着往下坠,坠啊,坠啊……就像坠入了一条名叫失败的河,她浑身上下都被失败浸透了……她觉得自己需要出去透透气了,要不然就快被失败淹没了……
于是,她没有跟已经浑然忘我的方凯灵打招呼便走出了餐厅。
她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在餐厅门口碰到她最不想见的人。
在餐厅门口,高竞正在盘问餐厅经理,他对钢琴表演没什么兴趣。
“你们餐厅最近两年有没有哪个员工因为酒精中毒而突然死亡?”高竞望着面前西装笔挺的餐厅经理问道。
“没有,我记得没有。”餐厅经理是个彬彬有礼的中年男子。
“请你再好好想想。”
“要说喝酒喝得不省人事,倒是有一个。”餐厅经理想了几秒钟后说道。
“是谁?”
“就是现在在表演的那位。他叫陈远哲,是音乐学院的老师推荐的。他在这里表演已经一年了。原本我们不想雇用残疾人的,但没想到他很受欢迎。他特别受女性顾客的欢迎,现在他还有不少粉丝会在固定时间来捧场。”餐厅经理说到这里斯文地一笑,同时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领结。
“残疾人?”高竞略为意外。“他是哑巴。”
“你说他曾经喝酒喝得不省人事?”
“对,有一天晚上大约11点,我们有员工发现他倒在男更衣室里,满身酒气,好像昏了过去。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后才知道他是喝多了。但后来他自己没有再说起那天的事,我问过他,他也没回答。他脾气有点古怪,所以我也没有多问。”
“他在你们这里的工作时间是?”
“每周一至周五晚上8点至8点30分。”
“我想找他谈谈,可以吗?”
“那应该没问题。不过,他不会说话。”餐厅经理有些为难。
“没关系,我们可以找个地方笔谈。”高竞答道。
高竞又简短地问了餐厅经理几句。几分钟后,谈话结束,高竞跟餐厅经理点头再见。
就在他望向餐厅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餐厅的另一扇木门徐徐走出来。是她!他的心里发出一声低呼,顿时脑袋一片空白,身体僵在那里。
他已经有六个多月没有看见她了。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马路上,他想上前跟她打招呼,她却看也没看他一眼就擦身走了过去。
她的眼神朝他飘过来,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她马上又把目光移开了,接着她好像跟他一样,陷入了某种两难的情绪中,不知道是该回到餐厅,还是该走到马路上。他感到庆幸,她最终没有折返餐厅,而是走到他旁边不远处的地方停了下来,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他想,也许是餐厅里太闷,她出来透透气。
他拿不定主意究竟要不要走上前去跟她打招呼。她会理他吗?这一年来,他已经经历了太多的拒绝,所以眼下他已经没有信心再走过去,他只好等她先作出反应。
他站在那里,表面平静,内心却兴奋而紧张。他感到自己的手心都开始出汗了,为了让自己的心跳慢下来,他假模假样地从口袋里掏出烟,往嘴里塞了一根。随后,他低头摸出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了香烟。好在烟一次性就点着了,他庆幸没有因为手发抖而让她看出自己的慌乱。
她就站在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没有看他。他们两人平行站在餐厅门口的马路边上,好像两个分别正在等待恋人的陌生人,谁也没走,谁也没理谁,谁也没有说话。他们之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味。
大约过了三分钟,他突然听到她捂着嘴轻轻地咳嗽了两声。难道是被烟呛到了?他想到她是很讨厌他抽烟的,于是他不假思索地从嘴里拔出那支他本来就是心不在焉点上的香烟,掐灭,随手扔进了垃圾箱。
他终于忍不住要回头看她,让他心惊的是,她也正看着自己。这是他们绝交以来第一次眼神交会,他不知道该往那双眼睛里注入怎样的语言才能打动她,他只是像侦探一样,不断地往对方的眼睛里钻,不断地问着问题:你还认识我吗?你还记得我的名字吗?你究竟在想什么?你跟我说说话吧。你还要生气到几时?我不过是说了几句重话,就该被判死刑吗?你觉得这样对我公平吗?
他不知道她是否能读懂他说的话,反正,她没有回应,像过去一样。大约有两秒钟,她嘴唇微张。他以为她终于要开口了,但残酷的现实马上告诉他,他错了。这次不过是过去无数次见面的翻版,没有任何不同。她快速转身离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没有追过去,也没有目送她走进餐厅,他实在已经太多次看她的背影了,都已经看烦了。他只是望着马路对面昏黄的街灯,心想,余博士说得没错,我是快崩溃了。
风的预谋 5、哑巴琴师
晚上10点,通常是乔纳的夜宵时间,她扬言说,每天得吃足五顿,才能有力气加班加点地工作。她刚下好一碗热气腾腾的菜汤面,莫兰就开门进来了。乔纳发现她脸色不好。
“怎样?跟绝世大霉婆见面谈得不好?”乔纳端着菜汤面走到餐桌前坐下,用筷子在面碗里搅了一搅,顿时碗里冒出一团团热气来。
“你没说错,她就是绝世大霉婆!”莫兰气恼地换上拖鞋,“噔噔噔”走进客厅。
“你们吃到蟑螂啦?”乔纳开始稀里哗啦地吃起来,蟑螂的猜想一点都没影响她的胃口。
“那倒没有。你猜我碰到谁了?”
“谁?”乔纳若无其事地问道。
“高竞”。
听到这个名字,乔纳很不情愿地从菜汤面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是够霉的!你跟你的仇人半年没见,跟大霉婆一碰头居然就碰上了。”乔纳说着,露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他怎么样?”
“他……”莫兰好像突然走神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瘦了。”
操!乔纳心里骂道:这也算是在讲仇人?!
“你跟他说话了吗?”
“没有。我永远都不会理他了,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莫兰恨恨地打开包,从里面拿出几本薄薄的杂志说道,“我怎么会这么倒霉,难得出门一次就撞到他。而且他居然也在同一家餐厅吃饭。那是个素食餐厅,按理说,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那种地方!”
“你这种破事一般被称为有缘分。”乔纳“呼哧”吸入一根长长的面条后说。
“缘分?!厄运还差不多。”莫兰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看到他是什么感觉?”乔纳一边埋头吃面,一边问道。
“没感觉。”莫兰冷淡地回答后,稍作停顿,“只是突然想到了沙发。”
“你想用沙发砸他?你搬得动吗?”
“也许吧。”莫兰笑了笑,“不过,他看上去好累。”
一根面条差点被乔纳吸进了鼻子。想送个沙发让他躺下!这也算是对仇人的感觉吗?她真想马上跳起来,叫莫兰快点滚过去跟那个人和好吧,但想了一想她最终还是忍住了。她知道这种办法行不通,而且可能会适得其反。但她也不想再听莫兰那套言不由衷的屁话,于是,她改变了话题。
“你那是什么?”她看见莫兰正在翻杂志。
“《真爱会刊》,是凯灵给我带来的,她原来一直在帮俱乐部制作会刊呢。”莫兰展颜一笑,“你知道吗?今天我最大的收获就是凯灵答应帮我解决墓碑的事。现在我不用去找梁永胜了。我刚刚回来的路上,她给我发短信,说已经说服了杜慧。”
“那你看这个有什么用?”
“没什么,随便看看而已,我还从来没看过《真爱会刊》呢。”莫兰笑着说,“我想看看究竟有多少人跟我一样傻,会相信什么真爱。”
“居然还有会刊,真有那么多傻蛋参加吗?”
“看来每年都有不少人加入。但现在俱乐部好像改变了主题,现在主要招募的是未婚男女,为他们牵线搭桥什么的,好像跟我们以前不太一样了。”莫兰翻着会刊,突然道,“还有,你猜得没错,凯灵的老公死了。”
“哦?”乔纳一脸惊讶,“怎么死的?”
“很离奇,是被老虎咬死的。”
乔纳一副想笑的表情。
“别这样,其实这是很悲惨的事。”
我知道,乔纳想,要不然我干吗忍住笑,忍得那么吃力!
“凯灵还给了我两个会员的电话,她们的情况好像跟我差不多,我想找她们问问情况。”莫兰拿出一张音乐餐厅的便笺纸,乔纳看见那上面记录着两个电话号码。
“是绝世大霉婆给你的电话号码?”乔纳问道。
“是啊。”
“你看好了,搞不好,那两个人的丈夫也都死了。反正只要跟绝世大霉婆熟悉的人,都没什么好事。我劝你最好离她远一点。还有,我警告你,不许你把她带回家,我还想多活两天。”乔纳终于忍不住低声呵呵笑起来。
“别这样!你以为你是预言家吗?凯灵又不是坏人。”莫兰白了她一眼。
在餐厅三楼拐角处肖邦之恋音乐餐厅的经理室,高竞跟余男正在跟哑巴琴师陈远哲艰难地对话。高竞没想到余男居然懂得手语。他本来以为这下跟陈远哲的交流应该不成问题了,但没想到的是,陈远哲居然不会标准的手语,他的所有动作几乎都是自创的,他好像从来没有正式学过手语。
而高竞每问一个问题,陈远哲都要等很长时间才会给出答复。就算回答了,那回答也是晦涩难懂,难以捉摸。
整个问讯过程,陈远哲始终紧紧盯着他的脸,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欣赏他脸上的轮廓。高竞觉得陈远哲看自己的目光就好像在欣赏一幅好画,充满了欣赏和说不清的东西。
高竞记得就是在刚才,当陈远哲走进屋子突然回头看见他的一刹那,那张原本苍白冷漠的脸竟然在瞬间变得红光满面。高竞不清楚对方眼里的表情是惊讶还是惊喜,但他千真万确地看到了激动。高竞有种感觉,陈远哲对他本人的兴趣要远远超过他所提的问题。这是高竞在盘问证人时首次发生的情况,他有点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听说你曾经因为饮酒太多被送了医院,有这回事吗?”高竞望着陈远哲问道。
陈远哲的目光在高竞的脸上飘来飘去,好像在用目光抚摸他,让高竞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们对视了几秒钟,他不得不避开了对方的目光。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头来时,陈远哲伸出右手,做了一个像舞蹈那样优美的圆环动作。与其说是在打手。语,倒不如说是在卖弄他手指的线条。高竞注意到他的手苍白修长,很像女人的手。
其实,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身材清瘦的陈远哲,看上去很像一个未满20岁的美少年,他的脸显得非常年轻。虽然高竞知道他已经27岁了,但注视着他,有时候还是不免觉得自己在跟一个大学一年级的学生谈话。
“他那个动作究竟是什么意思?”高竞问余男。
“鬼才知道。”余男说。
“你不是懂手语吗?”
“是啊,但他的手语是自创的。”
“你能不能说得明白点?我看还是拿支笔给你,我们笔谈,如何?”高竞耐着性子对陈远哲说。
陈远哲俊美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摇了摇头。他的两只手在胸前相互揉搓了一下。高竞知道他听得见他的话,也知道该如何回答,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么磨磨蹭蹭,支支吾吾。也许只是为了拖延时间,拖延询问的时间,高竞想。
余男眯起眼睛,注视着陈远哲:“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写字?”
陈远哲望向别处,随后眼光又忽然飘了回来落在高竞的脸上,那是一种比之前更为缠绵的目光。高竞一惊,他不得不承认,哑巴琴师虽然不会说话,但他的确有勾魂摄魄的力量,怪不得有那么多女人会来这里捧他的场,就连……
“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吗?”高竞问陈远哲,“如果是的话,请你点点头。”
陈远哲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他点了点头。
“那天,你是自己喝了那么多酒?如果是的话,请你点点头。”
陈远哲注视着高竞的眼睛,轻微地摇了摇头。
“不是?不是你自己喝了那么多酒,那是谁给你喝的?还是你跟别人一起喝的?”高竞不知道这么复杂的问题,将会得到陈远哲怎样的答复。也许他准备跳一段舞蹈?
陈远哲考虑了几秒钟,随后他用手指指自己,然后双臂在脑后抱着头,猛然往桌上敲了一下。高竞和余男看着他的动作,相互对视了一眼,他们同时想到了一个可能。
“是有人强迫你喝的?”高竞问道。
陈远哲点点头。
高竞看着陈远哲那如孩童般纯美的脸庞,忽然想到,也许就因为他长得不俗,才会有人欺负他。这也是常有的事,不少孔武有力的男人,专喜欢找那些长相柔弱的男人作为自己的攻击对象。当然,攻击的目的并非完全是为了欺凌弱小,很多时候还含有性的成分。高竞想,难道陈远哲就是这种目标吗?非常有可能。
“那么,有几个人强迫你?”
陈远哲忽然无声地咧嘴笑了起来,像孩子一样天真。高竞感到奇怪,这个问题难道很好笑吗?莫非他是在撒谎,觉得跟警察开开玩笑很好玩?
他冷冷地盯着陈远哲:“你觉得这很好笑吗?”
陈远哲点了点头。
“为什么?”
陈远哲无所谓的样子摇了摇头。
高竞觉得很烦,不想问了,回头看着余男道:“要不你来问吧!你是心理学专家,你知道怎样对付这样的人。”
“怎么啦?他不过是说他无所谓。他不在乎别人逼他喝酒。他不想再提这事了。”余男瞄了一眼陈远哲,后者仍紧紧盯着高竞。
“你是这个意思吗?”高竞回头问陈远哲。
陈远哲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眼睛仍然像钩子一样盯着他的脸。
“那好吧。我们就到此为止。”高竞道,他再也受不了这个人了,只想快点离开。
可就在高竞起身准备离开房间的一刹那,陈远哲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高竞的身边,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你是要我的电话号码?”高竞问道。
陈远哲点了点头。
高竞瞅着那张孩子似的俊脸,忽然产生了想一拳揍扁这张脸的冲动。
“你打给他吧。”他用下巴指了指身后的余男,冷冷地甩出一句,便走了出去。
令他完全没想到的是,陈远哲却像影子一样紧跟着他走出餐厅,一路来到马路上,在餐厅门口的停车处,他抓住了高竞的衣服。
“你这是干什么?”高竞望着陈远哲,吃惊地问道。
陈远哲又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陈远哲脸上那陷入痴狂般的专注表情,让高竞吓了一跳,他感到恶心。
“我已经说了,请你打给那个人。”他指了指身后的余男,冷冷地说。
陈远哲摇了摇头,接着他再次做了一个打电话的动作。
“我给你电话,你能说吗?你能说吗?你说句话出来,我就给你!”高竞恼火地说。
“你何必这么发火。给他不就得了,他也许想到什么会请别人打电话给你。”余男幸灾乐祸地笑着说。
如果对方是一个衣衫褴褛的糟老头,高竞也许会毫不犹豫地告诉他,但是面对这个长相俊美、举止古怪、行为大胆的哑巴琴师,他却觉得这不是明智之举。他从对方身上强烈地感受到某种东西正在向自己逼近,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打心眼里厌恶这个人,厌恶这张脸,厌恶他那女人般漂亮的手和勾人的眼神。
他用力抓住陈远哲的手臂,将他从自己的衣服上拉开,并猛推了他一把。“我说了,没有电话!”他喝道。
被推出一米远的陈远哲抬起眼睛,清朗的眉毛沉沉地压在眼睛上。现在的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幽灵。接着他似乎终于选择了放弃,微微一笑,耸了耸肩,转身向餐厅走去。
风的预谋 6、心理治疗
在回去的车上,高竞想到陈远哲那突如其来的古怪举动,仍然觉得浑身不舒服。
“那个人真是古怪。不过,好像还蛮有魅力的。”他听到余男在旁边嘀咕。
“你家住在哪里?”他生硬地问道。
“西林路888号,西林花苑。”余男道。
高竞皱了皱眉头。他怎么会跟莫兰住在同一个小区?
“你真的住在那里?”他问道。
“是啊,不过不在28号。我在15号。”余男笑着说。
莫兰住在西林花苑28号。
妈的!这混蛋什么都知道。高竞恨恨地想着,不知道他接下来还会说什么。
看到高竞没有做声,余男优哉游哉地说:“今天陈远哲的表演真不错,可惜你没看。”
“我在跟餐厅经理说话。”高竞淡然地说。
“我知道,我凑巧想出来找你的时候,正好碰到餐厅经理进来。”
妈的!高竞在心里骂道,这矮个子一天到晚在窥视他,究竟想干什么?
高竞没有说话。
“就是她,对吧。”余男道,“我觉得她一般,身材不算很棒。虽然脸长得还可以,但腿不够健美,臀部也不够圆润。总之,她不够性感。我很想知道,她究竟是怎么把你弄得神魂颠倒的?”
高竞只觉得一股怒气直冲脑门,他真想突然打开余男旁边的车门,一脚把他踢下去。
“你最好给我嘴巴放干净点!”他忍着怒气说道。
“你曾经注意过她胸前的扣子吗?”
高竞被他的问题吓了一跳。
“你有没有特别关注过她赤裸的脚趾?”余博士继续问道。
“我提醒你,我在开车!”
“你曾经注意过她臀部的曲线吗?”
高竞在琢磨,如果现在杀死这个混蛋,自己能不能找到不在场的证明。
“你有过想要把她扔在床上的想法吗?”
这些问题像箭一样根根射中高竞的心脏。也许他从来没有正视过这些问题,也从来没有人曾经问过他,连他自己都忘了问自己,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想法他的确都有过,大概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它们突然砸向他的时候,他才会如此措手不及。
“你还要问多少问题才可以闭嘴?”他忍住火气问道。
“直到把你变成透明为止。”余男冷酷无情地说。
高竞回头看了一眼余男,他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会对他的私生活如此感兴趣,为什么要如此逼迫他。
“我跟你有仇吗?”他问道。
“我是在帮你。你知道别人请我问他问题,每小时要付多少钱吗?”余男若无其事地说,“如果你现在不回答我,我明天碰到你照样还会问。”
的确找不到不在场证明,有无数人可以证明现在他跟这个人在一起,高竞叹了一口气,他知道现在可以堵住这个讨厌的心理专家的嘴的唯一办法就是回答问题。
“好吧。对,你说得没错,就是她。”他用平静的口吻说。
“说下去,务必说出她的名字,这很重要。”
“莫兰。”他艰难地开口,“你的邻居,住在西林花苑28号12楼的莫兰。我很多年前就喜欢她了,虽然她跟我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她好像也并不能算完美。但是,如果你像我一样,整天跟死尸和罪犯打交道,你就会明白,当你看见一张美丽健康、生气勃勃的脸的时候,会有多么心动。不过,我们没什么可能,她很讨厌我,甚至讨厌到连跟我在同一个地方呼吸空气都觉得不耐烦,所以我已经不抱任何希望。我承认,你刚刚说的那些念头我都有过,毕竟我也只是个普通人,对自己心仪的女人产生一些想法也很正常。但我知道那些都是空想,没有实现的可能。所以,我自己不愿意再想,也希望别人不要再提。好吗,博士,别再提了。”
说完这番话,连高竞自己都感到吃惊,他可能对他自己都不曾如此坦白过,以前自尊心一直让他羞于承认自己是在单相思,但现在他忽然觉得真的说出来了倒也没什么,反而觉得好像吐出一口恶气,心里一下子轻松很多。
余男看了他一眼,微笑地点了点头:“好吧,我们换个话题。”
“你说。”高竞长舒了一口气。
“我发现一件非常奇怪的事。依照我对你这些天的了解,我认为你是个对衣着完全没概念的人,但是我发现你却是我见过的穿得最时尚的警察。你的衣服质地精良,非常有品位,搭配得也相当完美。是谁帮你买的?”
高竞停顿了一下:“她买的,我所有的衣服都是她买的。”
“说出名字。”
“莫兰,”他艰难地再次说出这个名字,“以前,每到换季,我都会给她钱,叫她帮我去买一些合适的衣服。她很喜欢做这件事,穿衣打扮和逛街本来就是她最喜欢做的事。”
“你是说她帮你置办你身上所有的衣服?”“是的。”
“也包括皮带、皮鞋、领带扣之类的东西?”“是的。”
“是她教你搭配的吗?”
“她叫裁缝在每件衣服里缝了英文字作标记,我只要找到相同的英文字母就可以了。”
“所以,你只要找到A衬衣、A外套、A裤子和A皮鞋,就可以体面地出门了?”
“是的。”
有趣。余男忍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们的这种游戏大约进行了多长时间?”
“大概有六年吧,她结婚前一年开始的。有一次她说我穿得太土了,简直给警队丢脸。其实,别人还不是跟我一样。所以我就给了她一点钱,事情就这样开始了,后来就成了习惯。我以前的衣服都让她扔掉了,现在所有的衣服都是她买的。”
“也包括内衣吗?”
高竞停顿了好久才答道:“我说过,是所有的衣服。”
“你怎么想?”余男露出暧昧的微笑。
“得了。她这么做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她只是希望把事情进行得完美一些而已。她说如果我的女朋友看见漂亮衣服下面是破汗衫会很扫兴的。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这种怪念头。反正她好像完全是为我考虑,我也就随她去了。我说你喜欢就买好了。她说形象设计师是不能容忍小小的缺陷的。她把自己当做我的形象设计师,而且乐此不疲,玩得别提有多开心了。”高竞的眼前出现莫兰那张兴致勃勃、笑逐颜开的脸,这大概是他这一生中做过的最讨她欢心的事了。
“关于那些衣服,她问过你本人的感受吗?”
“有啊。她问我怎么样。”
“你怎么回答?”
“舒服。”他当时确实是这么说的。
余男再度扫了他一眼,这是他有史以来听过的最暧昧简短的问答,其耐人寻味的程度简直可以写入《花花公子》杂志。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她的?你说认识她已经十几年了,究竟多少年?”
“十三年。”高竞的记忆一下子回到了十三年前的那个同学派对上,“那时候她15岁,我20岁,她同学的哥哥是我的一个哥们,那次好像是我那哥们开生日晚会,我老远就看见她了,她居然在抽烟。我就走上去了。她大概以为我会请她跳舞,结果我査了她的身份证。”
“你搭讪的方法还真是不同凡响。接着呢?”
“我掐灭了她的香烟,随后,我不知道怎么的,我把那支烟塞进我自己的嘴里点着了。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这么做。”
“然后呢?”
“她很惊讶地看着我,然后说,她没带身份证。”高竞停顿了一会儿,“我说没关系,我可以跟她回家看。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别说废话好吗?说下去。”
“接着整个聚会她都没跟我说话,一直躲得远远的。我却一直盯着她,每当她跟谁说话,我都会走到她身后,于是那些人就走开了。她好像对我的行为很恼火。反正我自始至终一直盯着她,但一不留神还是让她溜了。她是从后门走的,我跟了出去,虽然她跑得很快,但我还是追上了她。结果,我用手铐把她跟我铐在一起,叫她跟我一起走,我说我会送她回家。我真的不知道我是怎么搞的。”现在回想起当时自己把初次见面的莫兰跟自己铐在一起拉着她走的场景,他自己仍然觉得不可思议。
“她什么反应?”余博士露出笑容问道。
“她仰头看着我,问我,你真的是警察吗?”“我也想问你这个问题。”“当时我的确还不能算是警察,我在受训。”“后来呢?”
“她有点害怕,又无法逃脱,于是就开始跟我漫天撒谎。一会儿说自己得了艾滋病,不想害别人,一会儿又说自己的表哥是警察局局长,反正她说了很多谎话。最后,她还假装潇洒地说,她知道我是好人,如果我放了她,就跟我兄妹相称。我问她为什么不是父女相称?我把她拉到一家商店外面的石凳上,叫她坐在我腿上,我对她说,人家女儿都是这样坐在爸爸的腿上的。”
“她怎么表现?”余男饶有兴趣地想象着当时的情景。
“她开始骂我,踢我,用另一只手打我,她很生气。但我也看出她很害怕。她说我如果敢动她一根毫毛,她就杀死我。”莫兰又生气又害怕的模样,高竞至今都记忆犹新。
“后来呢?”
“我从腰后面拔出一支枪来,把子弹上了膛,当然那是空弹,我们受训的时候用的,我偷了出来,可是她没见过,她以为那是真的,我把枪塞在她的另一只手里,叫她随时击毙我,接着……”高竞停了下来。
“怎样?”
“我一边盯着她的眼睛看,一边亲了她的脸和脖子。”
“我真是对你刮目相看,我本来还以为你是个很平凡的人呢。”余男终于发出一声感叹,“后来呢?她怎么样?”
“起初,她拿着那把枪有点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后,她平静了下来,她把枪塞回给我。接着她看着我说她要回家。”当时她的举动令高竞十分吃惊,但他不得不承认,就是她当时这个大胆、冷静又具诱惑的举动使他在瞬间冷静了下来。他至今记得,她把枪塞入他后腰时,冰凉的手指滑过他皮肤的感觉。
“说实在的,我本来以为她顶多只有八十分,现在差不多有九十分了。接着呢?”
“我就送她回家了。我们一路上都在瞎聊。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父母从外面回来了,她突然拉住我的手,用袖子遮住了手铐。”高竞不禁露出微笑,“她向她的父母介绍说我是她同学的哥哥。过后,她说要是让她爸爸看见我用手铐铐她,他会用银针把我扎残废了。后来我才知道她爸爸是中医。反正这就是我们第一次碰到的情况。”
“很不错的开头,后来怎么会弄成这样?”
“一开始是她年龄小,好像没办法谈这事,后来等她上了大学,她身边忽然多了很多追求者,所以也就看不见我了。再说,我自己也错过了很多机会。”
“说说你错过最惨痛的那次机会。”
高竞叹了一口气:“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当时她大概是19岁,我24岁吧。有天晚上,她看完演唱会叫我去接她,我去了,她……”
“她怎么样?”
“她替我擦了汗,12月的天气,我额头上都是汗。”
“说具体点,关键是用什么替你擦汗。”
“用手。”高竞记得那天的情景:冬天的晚上,她笑吟吟地等在路边,看见他一脸兴奋,等他走近了,她仰头看着他说,你都出汗了。她用手轻柔地擦去他额头的汗珠,手指似乎是不经意地拂过他的嘴唇,他当时的感觉仿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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