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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色无疆-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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斐旭私纵当朝侍臣北夷王子之事终究走漏,一时朝野内外,诛声四起。
永谐元年四月二十日。
北夷来使抵京。
大宣北夷终于开始了被历史称道的百年和平。
换人
四月末的风像庄稼人的手,粗糙中带着憨厚的温柔。
回澈殿外,水光跃金,倒映岸边新栽的青翠嫩柳,招摇出开春后的勃勃生机。
几个粉裙宫女自对岸嬉笑而过,窈窕倩影轻抹湖面,硬将那粼粼碎金比了下去。
瑶涓怔怔地看着她们翩然而至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怅然,又转瞬无踪。
明泉枕着手臂,舒服地仰面躺在躺椅上,目光随着那群宫女走了一段,笑道:“瑶涓宫到底比承德宫清闲,连宫女都比朕跟前的轻快些。”
瑶涓淡然道:“我一个残废之躯,哪里都去不了,自然要轻松点。”
“朕看不是。皇姐这里风景好,才人出落得这么伶俐,比起朕宫里那一张张晚娘老脸要好得多了。朕每天对着她们,连米饭都是硬的。”
瑶涓扑哧一笑,“少胡说。别欺负我不知道你宫里根本就没有宫女。”
明泉讪讪道:“可不是,朕就说怎么承德宫的颜色总没瑶涓宫看得舒服。”
“你若喜欢,让严实去挑几个。”
“还挑什么,朕看皇姐宫里这几个就是极好的。”明泉腾出一只手来,撒娇地扯着她的袖子,“不如将刚才那几个给了朕吧。”
瑶涓微微一怔,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皇上若喜欢,只管使唤便是。”
“不过朕也不能白要了皇姐的人,不如明儿再送一个过来。”
“堂堂大宣国的皇上只拿一个换几个,也亏你说得出口。”她故意挤兑道。
“那怎么一样。”明泉慢悠悠道,“朕拿来换的可是郡王。整个大宣朝也就三个郡王,一个年过半百,一个远在千里,让朕上哪凑几个给皇姐啊。”
瑶涓面色不动道:“既然如此,还是不必麻烦了。”
明泉苦着脸道:“朕也不想麻烦,可偏偏那个郡王帮朕解决了个大麻烦,害得朕欠了他一个大人情。这不,金钱债好还,人情债难偿。朕出巡期间他来瑶涓宫住了阵子,便贪上这里的风景,不想走了。若是别的宫殿倒也罢了,大不了赏了他,可偏偏是皇姐的宫殿,朕只好请皇姐行行好,给他一地栖身。”
瑶涓沉默半晌,淡然道:“他若喜欢,让给他便是。”
明泉叹气道:“皇姐果然深明大义。不过还是有一事不便。那郡王虽然身份尊贵,毕竟是一男子,若无名无份地长住宫殿始终不妥……”
“明泉。”瑶涓缓缓开口,“有些事情,是不能勉强的。”
“不过有些事情,是不能逃避的。”
瑶涓默然。
严实自桥得另一头一路小跑过来,“参见皇上,参见瑶涓公主。”
“可是殿试三甲的名单出来了?”明泉精神一振。
“正是。”严实将手中三封信封高举过头,“皇夫殿下请皇上御览亲点。”
明泉点头接过。
“礼部尚书杨焕之大人递了告假条子,正在吏部。”
明泉眉头微拢,“孙化吉递觐见折子没?”
“还不曾。”
“恩,你先下去吧。”算起来,杨焕之告假已有三天了,连镌久仍是托病不出。幸好还有个处事圆融的孙化吉,可以让她放心交付与北夷谈和之事。只是范拙走后,担起吏部的便是姜有故那个老迂腐,明泉想起便头疼不已,若将六部之首的位置交于他,她第一个反对。
将信封中的考卷抽出,通常殿试最主要看的还是文章,能不能做官,能不能做个好官,都从文章上来。
看第一张考卷,文字清秀,隐隐有几分梅竹傲骨。满篇的仁德治国,虽无新意,倒也文笔流畅,思绪如泉,让她看得频频点头。
“明泉。”瑶涓突然唤道。
“恩?”明泉下意识抬头。
“罗郡王手中有多少兵权?”
明泉目光一闪,“八万至十万左右。”那卢镇邪不知还算不算。
瑶涓像下了某个决心,“我……”
“皇姐,”明泉截断她的话,“只要你说一句,心中再无尚融安此人,朕立刻下旨休离。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瑶涓脸色刹白。
“皇姐,”明泉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江山是朕的负担,夫婿却是你一生的幸福。朕已经负了个玉流,不想再背负对另一个姐妹的愧疚。”
瑶涓咬住下唇。
收起信封,她叹气起身,脚刚迈出两步,便听瑶涓幽幽道:“让他明日午时来一趟回澈殿吧。”
明泉回身笑道:“好极好极,朕一定让御膳房备下好菜。”
瑶涓看着她许久,嘴角缓缓露出一抹浅笑。
明泉怔住,这样毫无顾虑的笑容竟让她的眼眶微热。
不想让瑶涓看到她失态,她又扯了两句便走了出来。
桥的另一头,严实正恭敬地候在那里,见她过桥,立刻迎了上来。
“将瑶涓宫的宫女统统带回训诫阁。”明泉的脸立刻冷下来,“朕要她们明白,瑶涓宫是皇姐的居所,不是她们的乐园。”
严实急忙应道:“是。”
“也不必再派人过来了。”说到这里,她眼中缓缓流过一丝暖意,“恐怕这宫殿也用不了多久了。”
“是。”
明泉向前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道:“还没有阮汉宸的消息么?”
“回皇上,尚无音讯。”
虽是意料中的答案,却不免失望。自她回宫后,寻找阮汉宸的人马前前后后派出三拨,可结果却不约而同的一致:石沉大海,无迹可寻。她回朝的消息传遍天下,没道理他不知道。究竟是遇到了什么,竟让他延误至今,甚至连口信都没有。
“继续查!”
三甲
在皇姐处盘桓几日总算有了收获,压在心头的烦事又少了一桩。
明泉回承德宫,换下衣袍,命人在树下找处凉荫,放上瓜果茶点,又备下笔墨,便坐在宽椅上拿出适才未阅完的试卷复读。安莲选出的头三甲都写了手漂亮的好字,或秀逸清俊,或刚阳遒劲,或工整优雅,使人读文之余,更有种如临字帖的舒爽。她提起笔,侧头想了想,才在试卷上书下评语。
第一位考生禀承圣贤之言,引古述今,可谓通晓各家之长。
明泉在卷上写的是:所学硕硕,不见其果。
第二位考生则引以决堤之事,叙之滔滔。虽言辞犀利,却华而不实。
明泉提笔写下“知柴米之价否”六个大字。
第三个考生更为与众不同,看他的文,耳边几可闻庙宇重楼的撞钟木鱼与寺人轻诵之声。将天下事与佛学混之一谈,往大里讲是众生平等,往下里说却是三世因果,推崇为善去恶。
她几乎有些苦笑不得,按理说,能写下这等文章,不是佛门高僧,也应是化外散人,怎得还有兴致参加科举?闭了闭眼,她最终给的评语却是:予汝官袍玉印,拭这红尘明镜。
又依次写下状元榜眼探花,然后递给严实,“送去长庆宫。”
难得安莲选的三人不但才华出众,且各有特色,让她不必费心他们的去处。状元历来进的是翰林院,第一个考生博学多识,正合适。榜眼则去地方历练,等磨得光了再看看,究竟是玉是石。至于第三个,若他真如文章所写,那么天下将又多了一名悲天悯人的御史。
严实衣角才消失在转角,就又走了回来,“启禀皇上,清惠宫张富贵求见。”
“哦?”明泉眉峰一挑。打从知道金伯雨居然在宫里暂住下起,她对清惠宫的人是能不见就不见。这些天又的确忙了个焦头烂额,因此回宫后除了她病倒那几天她来过三回外,倒也未再见过。因此张富贵此时的来意格外让人琢磨。
“宣。”
张富贵垂手低头过来打了个千儿,“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母妃近来可好?”她也不叫他起来,只是坐在椅子上亲切地问。
“太妃娘娘挂心皇上身体,已斋戒十天。”
“母妃有心了。”明泉淡淡道。这个答非所问得好。
张富贵见她不提他的来意,只好硬着头皮道:“娘娘遣奴才来禀告皇上,凤章宫已收拾妥当。”
“凤章……”明泉恍然大悟,暗怪自己粗心,封了安莲却忘记让他搬入与皇夫身份相符的宫殿。“难得母妃思虑周详。”
张富贵目的已达,因此又谦恭两句便去了。
明泉坐在树下一个人又想了想,起身道:“摆驾长庆宫。”
严实刚应了一声,又听她收住脚步道:“还是你去宣旨吧。”她的面孔上摇曳森森树影,神色颇是踌躇,“朕,还是不去了。”
自从那次病中,他说了那句“可以”之后,她便有些不敢见他。就算见了面,一对上他那双似包含无限的幽深眼眸,心便涌起股说不出来的虚意,好似有什么不得见光的东西正在他的注视下无所遁形。害得她每次上朝和赶集似的来去匆匆。
不过也有好处,如今满朝文武都以为她为国操劳,争分夺秒,以至奏折都写得格外简练,省去许多不必要的修饰。
她定了神,表情慢慢沉淀下来,最后只是缓了口气,轻轻道:“让司天监挑个黄道吉日,请皇夫移驾凤章宫。”
严实垂手道:“是。”
“另外在北夷使者进献的皮毛中各挑十六条上好的给各宫太妃送去。”她叹了口气,喃喃道,“不知道孙狐狸谈得如何了?”说到狐狸二字,心却猛得一抖,仿佛被拳头攥住,闷闷地透不过气。
严实刚退下两步,抬眸见她脸色蓦地发白,不禁唤道:“皇上?”
“恩。”明泉看他神情紧张,宽慰一笑,“你等下去医署要些上好的补品,明日随朕去看望连相和杨卿。”
“是。”严实边应边在心中捉摸补品的分量。
“要砸得动人心。”明泉好似看透他的想法,慢悠悠地步了一句。
严实这才放心去了。
明泉又在树下坐了一会,看天色又无情地逝去几分光亮,才无可奈何地进殿批奏折去了。
奏折一批,便批到晚膳时分。她用完膳,正欲继续,便听外面通报道:“户部尚书孙化吉觐见。”这是如今为数不多她见着高兴之人,闻言便道:“快宣。”
孙化吉低着头进来。上朝时隔得远,人又多,她瞧不真切,现在走得近了才发现他那身仙鹤麒麟袍似乎变得松垮了些。
“臣孙化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赐座。”
“谢皇上。”孙化吉找了张不近不远的椅子坐下,抬起脸来。鼓鼓的脸颊清瘦了几分,白嫩的肤色也平添几分暗黄。
明泉轻叹口气,“孙卿辛苦了。”
孙化吉闻言立刻起身道,“为皇上尽忠为我大宣朝效劳,乃臣之荣幸。”
“哦?那北夷使者上次送亲,这次谈和,说来你们还是故人,不知道对孙卿参与这次和谈有何看法?”
“看法十分复杂。”他也叹了口气。
明泉感兴趣问道:“如何复杂?”
“据说外事馆修了八次门,买了三十套茶具备用。”
明泉忍住笑道:“的确十分复杂。”
孙化吉得意地笑道,“臣特地又送了几套稀有的茶具让使者挥霍。”
明泉终于忍不住笑出来,“是不是每一套茶具的价值你都已经记录在案?”
“不但记录在案,而且已经送往外事馆由使者亲览。”
“很贵?”
“不贵。”孙化吉眨着眼睛道,“只要使者肯同意在条约上做小小的让步就一点都不贵。”
“只是小小的让步?”
“的确是小小的让步,不过是将夏家镇归我大宣国境之内罢了。”
明泉沉吟了下。夏家镇的归属历来模糊,因此北夷送还的五城之中并未包括此地。
“夏家镇对镇北国公府及大宣意义重大,臣想……”
“放手去做便是。”她笑如清风,眼中载满信任,“朕既然让你全权处理议和之事,就无须事事征询。”
孙化吉乃老而油滑之人,虽心中感动,面上却是半分不露,起身道:“臣遵旨。”
她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状若不经意道:“回京后,底下一切可安好?”
这句话包含的意思可分解为很多种。先是底下二字,可指朝官,也可指京城百姓,更可指天下。而一切安好,可指身体安好,也可指万事妥当,更可指天下人心。孙化吉暗自掂量了下,缓声道:“臣这几日前脚出礼部,后脚进外事馆,户部之事暂交由郑旷,所幸还有条不紊。”
“那吏部呢?”明泉没被他打马虎眼过去。
孙化吉比往日消瘦却依旧可以捏出两个大馒头的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道:“倒是听闻因科举之事而忙碌异常。”
“朕看是焦头烂额之余,还心猿意马吧?”明泉没好气道,“那个姜有故居然向朕抱怨人手匮乏,哼,现在吏部谁的官职比他高?要人不会自个儿去挑么!管吏部的还伸手向朕要人,亏他有脸提吏部尚书的空缺!”
孙化吉凝立一边不敢接话。
明泉瞟了他一眼,“朕看孙卿礼部的活儿干得不错,要不要再换个地儿,尝尝六部之首的滋味?”
孙化吉急忙摆手道:“好歹请皇上体恤,臣是一刻也离不开银子,这几日真是煎熬死了。”
明泉见他神色向来嬉笑的面上竟有丝紧张,想来是真的不愿,遂有些意兴阑珊,“朕随口一提罢了,真把你调去吏部,恐怕日后大家都要紧着腰带过日子。”
孙化吉立刻谢皇上嘉奖。
“行了,退下吧。”明泉疲惫挥手。范拙辞官、连镌久杨焕之告假,将她闹了个措手不及。挖东墙补西墙实非上策,她必须要想个妥善之法。
揉了揉端坐一天而酸痛的背脊,她正要拿起剩下的三四本奏折翻阅,眼睛却瞄到放在案上的点心。精致的芙蓉糕正静静地躺在松鹤延年青花瓷上,齐整得块块相叠。
明泉拈了一块在手里,看了半晌,张嘴欲咬,却终是叹口气,放了回去。
探望(上)
翌日朝会,明泉因心中惦记下朝后去连相家的事,因此有些心不在焉。而安莲面色淡漠,身旁气息比往日更疏离几分。朝臣见他们一个恍惚一个冷漠,不敢拿芝麻绿豆来说事,以免自讨没趣。整个早朝在严实尖锐又千篇一律的说辞下仓促而过。
下了朝,明泉想起凤章宫之事,原想问问安莲的意见,哪知她才一个转身,那抹高贵的影子已上了车辇,径自而去了,动作快得连阵风都没留下。
她怔怔地站了半会,直到严实小声提醒才匆匆回承德宫换了那身灰色衣裳,从偏门出宫,坐马车去了连相府。
连相府第坐落在一片高森宅院最中,门口石狮瞳大牙利,震慑旁人。
明泉搭着严实伸出的手背下了马车,黄正武紧跟在后,一个侍卫机敏上前拍环。
过了半晌,门开了条小缝,一双精明的眼睛在门后朝来人滴溜溜地打量了一圈,才看了半扇,“有拜帖否?”
明泉微微一愕,摇头道:“匆匆来访,只备薄礼。”说罢,手指朝后一指。
那门房顺着看去,只见后头一辆马车车帘掀起,里面的物什被装得满满当当。他目光狐疑地自明泉、严实等人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黄正武面上,“尊驾怎么称呼?”
明泉没想到他冒出这么句文绉绉的问题,不禁哑然半晌,才笑道:“他是我的随从。你去告诉你家老爷,便说……”她想了想,与连镌久私下结交不深,倒也没什么可提示的,“日月白水旁的故人来。”
门房将日月白水四个字在嘴巴里咕哝了一下,正要转身,突然扑通一声跪下了,磕头道:“小,小人……见过皇上。”这日加月,白加水可不就是明泉二字么。
明泉微讶,随即朝黄正武和严实笑道:“人家说宰相门前七品官,朕看不假。识文字,知国事,去寻常地方做个帐房都绰绰有余。”她转过头,语气不觉带了几分笑意,“起来吧,替朕去通报一声。”
那门房哪里敢把皇上晾在门口,急忙道:“请皇上先随小的入内。”
明泉点点头,跟着进门。
相府衢宽宅高,草木碧绿,在严谨的井然中又透露几分风雅,偶尔又有几处柳暗花明的奇景,端得是巧思过人。明泉暗道这可不正如连镌久的为人,果是物似其主。
“朕看你这样子,应是读过几年书的。”她随口问道。
“小的在家乡中过秀才,算是读过书。”门房弓腰在一边领路。
“哦?那为何不考取功名?”
门房赔笑道:“小人资质驽钝,考了几年都不曾中举。”
明泉点了点头。天下考生如过江鲸,能及第而归,光宗耀祖的毕竟是少数。“那又怎么会做了相府客卿?”她故意用客卿二字,果然那门房的腰杆子立刻直起一点,“说起来,连大人也算小人的妹夫,所以安排小人在府里讨个差使,也好究竟照顾妹妹。”
“却不知是哪房夫人?”
“是七夫人。”
明泉斜眼看他眉角飞扬的样子,唇稍稍一抿,便不再开口了。
其实那门房原先也向连镌久要过正而八经的官职,都被随口打发了去。好在这门房二字虽说出去不好听,却是份能长脸又有油水的活儿。他常年与达官贵人的小厮仆役厮混倒也学到了一套察言观色的本事。按往常的规矩,一般没拜帖又没'孝敬‘的人他都是冷脸打发的,可那一车的礼物和明泉雍容的气度,让他心里打了个突,鬼使神差地破了例,也阴差阳错地救了他一次。
走到一座大院门口,便见一个身段妖娆,姿容不俗的女子站在桥上朝脚下的小河笑嘻嘻地投掷瓜肉,转头见了门房,眼中闪过一丝不屑,皮笑肉不笑道:“哎哟,林大人怎么有空来我们这个小破漏地方,别是走错门了吧。”说完她有朝明泉等人看去,先是疑惑,随即拉下面孔道:“嘿嘿,林大人好手段,一个狐狸精妹妹还不够,又找来一个琵琶精妹妹,可不是……”
“你住口!”门房故意等她把琵琶精三个字说出口后,才冲上前喝道:“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是不是!竟然敢出口侮辱皇上!”
那女子先是被他怒斥得一呆,然后喃喃着皇上二字,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指着明泉,“你说她是……”
“放肆。”一个侍卫上前一步,将她伸出的手臂一拧,一脚踹在小腿处。女子一个趄趔跪在地上,身体瑟瑟发抖,“我,我不知道是皇,皇上……”她猛地趴在地上,泪如泉涌,“皇上饶命……”
明泉似笑非笑地盯了门房一眼。
门房只觉得一股寒意在背脊处升起。
“你要朕饶哪门子的命?朕几时说要杀你了?”明泉自女子身边漠然走过。
门房暗责自己多事作怪,弄巧成拙。原本还想皇上能得皇上青睐,讨个一官半职,如今能全身而退就算不错了。看来书上手伴君如伴虎果然不错。只是那么轻轻一瞪,自己一条命就去了一半。
“连相住在这里?”明泉看着满园盛开的艳丽花朵,有些怀疑。
经适才一事,门房对答更是谨慎,“六夫人出身杏林,大人受伤后便搬到六夫人的百花园来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刚才那个女子便是六夫人的妹子,偶尔口出无状,却最无恶意,还请皇上……”
“她这么骂你妹妹,你还替她讨情?”
门房立刻正色道:“子曰:以德报怨,则宽身之仁也。小人虽学识浅薄,也读过几年圣贤书,焉能与女流一般见识。”
明泉闻言嘴角微扬。
他以为圣心大悦,正有些得意,却听她淡然道:“子还曰惟女子与小人难养矣。看来你口中的圣贤可不觉得女子不配与小人见识啊?”
他立刻想起站在他跟前的这位九五之尊正是女子之身,立刻冷汗失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正欲求饶,却见明泉已越过他去了。
百花园正房大门敞开,连镌久站在门槛外一步处。长发披散,外衣松垮,显然是刚穿上的,苍白的面孔瘦了一圈,别有种清癯俊秀。
“罪臣连镌久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明泉纯墨色的眸子如万丈幽潭,收拢万般情绪。人却是大步上前,托起他道:“连相何罪之有?”
“在皇上忧劳之际,臣不但不能在一旁分忧解劳,还惊动圣驾前来,实在是罪该万死。”连镌久神情恳恳,连明泉都稍稍动容,“连相何出此言?说起来,连相这次的伤势还有朕之过失。”
连镌久却打断她,一手扶着门框道:“外面风大,皇上不如入内再谈。”
连树叶都不屑摇的风,很大么?既然他喜欢打马虎眼,她也只好奉陪到底。明泉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双手却配合着扶住他,柔声道:“是朕疏忽,连相大病初愈,不宜久站。”边说边相携朝里走去。
远处看,倒是君臣和谐的画面。
探望(中)
卧房书香萦绕,字画铺墙,若非还有一张床和梳妆台,明泉几乎以为是书房了。
她负手站在一副美人画前,低声念道:“美人如花处处香。”
连镌久咳嗽一声,面上轻染红晕,“皇上见笑了。”
“尝闻连相风流倜傥,果然不错。”她见他有些尴尬,连忙换个话题,“连相伤势如何?朕派来的御医之会回禀无大碍三个字,连个伤口大小都说不清楚,简直废物。”无大碍三个字说得颇有力。
连镌久从容道:“皇上息怒。臣不过是肩胛中了一箭……”他声音微微一拖,“的确已无大碍。只须调养即可。”
“连相乃朕之臂助,你调养几日,朕便失了一只手般。”
“臣自是竭尽所能,尽快还朝。”
明泉嘴角勾起一丝浅笑,“可须朕也竭尽所能一下?”
连镌久屈膝行礼道:“皇上言重。”
她急忙扶起,“何以行此大礼?”原本笑吟吟的眸子对上他的,渐渐沉淀下来,隐含期许,“当年先皇遗诏由朕即位,说实话,不止是满朝错愕,连朕都惊诧不已。朕至今都记得连卿当时手捧遗旨,扶朕坐上龙座时的样子。”
连镌久低头看地,额前鬓旁的发丝垂落下来,在空中轻荡。
“争天下,靠的是军队,是武将。但坐天下,靠的是治理,是文臣。”
明泉苦笑一声,“朕如今是坐着天下,却又争着天下,哪样都丢不得也放不得。”
连镌久慢慢抬起头来,一句话斟酌再三才出口,“武可保家卫国,文能齐家治国,历来明君皆是文治武功两面出众,缺一不可。皇上能如是想,正是具备明君之质。”
“那连相觉得高阳王可具备这两项了么?”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似九天神雷般劈下。
连镌久眼睛都不眨道:“臣只知当日先皇遗诏所书即位者,乃是皇上。”
“高阳王文滔武略,自小比太子还要强上几分的。”明泉低喃一句,随即轻笑,“听闻兰郡王曾有天生王者之美誉。不知连相可见过?”
“兰郡王赴京六次,臣有幸接风五次。”唯一漏掉的一次是蓝晓雅刚出世时,由其父抱着来报喜。那时他还在御史台。
“其人如何?”
“谈吐样貌人品,皆不俗。”
明泉含笑道:“比之安莲如何?”
“春花秋月,各有所长。”连镌久停了一下才道,“不过皇夫姿容皎若明月,清若醇泉,恐怕世上难有出其左右者。”
明泉转头看着墙上的画,“连相的美人身姿描绘得极是妖娆。”
话题被这么一打岔,连镌久不觉一楞道:“谢皇上赞赏。”
“蓝郡王在送朕去胜州时向朕提出了联姻之策。”她话题又是一改,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连镌久眼中眸光一闪,立即道:“臣以为不妥。”话甫出口,又有点懊恼。这话冲得太快,稍欠婉转。
明泉却显得很高兴,“朕也是这么以为的。”
连镌久本准备了万般说辞来挽回自己的直言,但听她不但没问为什么,还马上附和,显然早有预料。之前说什么描绘妖娆,不过是分散他注意,不给他思虑周全的余地。心里的警钟猛敲几下,几月不见,皇上套话的修为显然又高了一层楼。
“若非如此,朕也不会一回京就册封安莲为皇夫。”她神色略显懊恼,“可惜旨下的匆忙,好多事都得补起来。”
“臣愿为皇上分忧。”他识相地将事情包揽下来。
明泉满意地点点头,转而尴尬道:“不过历史上大婚得如此乱七八糟的皇帝,恐怕也只有朕了吧。”病中头昏昏的,只想把事务分担一部分出去。仪式匆忙不说,连搬迁凤章宫这等重大之事都漏了,更不用说宴请百官等琐事。
“皇上与皇夫珠联璧合,乃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何必在乎此区区俗礼。”
“连相何以以为兰郡王与朕就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呢?”
连镌久成竹在胸,“适才皇上说,争天下,用军队。坐天下,以治理。皇上将凤座设于龙座之侧,显然意于皇夫……同坐天下。”他轻扫明泉一眼,见她并无不悦,接着道,“兰郡王封地缅州,手握军队,但在朝中结交不深。而皇夫,背靠安家,与朝中关系千丝万缕,皇上可倚重之处甚多。”
“可提防之处也甚多,是么?”明泉淡然道。
连镌久抿唇不语。
“连相在朝中不也盘根错节,门人甚多?”明泉笑道,“难道朕也要一一提防?”
他从容跪下,“臣愿告老。”
明泉摆手,面容上带了一丝疲惫,“记得帝师曾对朕说过一句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朕不否认,自登基以来,朕一直都提防着连相。”
连镌久身体微震,抬起头来。
“帝师的八个字说来简单,做来极难。尤其连相的树大,枝叶又茂。那时的朕,眼睛被那一片片的绿叶遒枝蒙蔽,难免有些小家子气。还请连相,包涵。”
“皇上……”连镌久动容。
“此次微服,朕感触良多。”明泉慢慢伸出手掌,“连相可愿与朕抛开过往,君臣同心,一同开创一个受万世景仰的大宣盛世?”
连镌久深深磕下头去,“臣万死不辞!”
明泉将他轻轻扶起,“安家也罢,连家也罢,只要君臣同心,为国为民,朕都一视同仁。所谓内举不必亲,连相以后大可不必抑制本族。若有人才,只管举荐便是。”
连镌久眼中泪花微漾,“臣遵旨。”
她突然想到什么,笑着拱手道:“恭喜连相,门人金科及第。”
连镌久楞了下,“什么?”
“那个钟鼎可不是墨莲社社员,没想到当初墨莲社夸下海口,要将所作诗句自己归档宣典,竟真的做到了。”
连镌久脸色一变,眼看又要跪下,明泉却早先一步将他扶住,“又不是什么大事,连相何必介怀。”她叹了口气,“说起来,若非欧阳成器将墨莲社里里外外摸了个透,朕也不会知道原来墨莲社成立之时乃是荣锦七年五月,那时安莲尚未出仕。”
“所以皇上便猜想到臣?”
“这天下有这般势力的本就不多,墨莲社创社之人出自江南,与连相算是同乡,而名字中又带了个莲字……”
连镌久苦笑道:“其实当初墨莲社不过是个以文会友的学社,只是后来……”
后来他的官越做越大,朝中敌对之人也越来越多……“朕明白。”
“不过后来社中不少人都是仰慕皇夫之名而来不假。”
而你也名正言顺拿安莲之名当幌子也不假。
“皇上稍等。”连镌久走到里屋,从床上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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