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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妆-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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剪杏立刻将茶端了上来,梅子青暗花茶钟,配上绿生生的茶汤,令人顿生清爽之意。曜灵见那卷曲的茶叶便知是碧螺春,凑上来呷一小口,果然异香异气,除了茶香回甘,隐约还有些玫瑰和茉莉的芬芳。
曜灵连说了几个好字,便问这茶是谁煮的,金桂出去,片刻便领进个未留头的小丫头进来。
“她是专看茶炉子的,因我们在屋里怕夫人有事吩咐,便让她看着,怕火大了汤老。”金桂指着地下跪着的小丫头道。
曜灵说个赏字,青桃本来在里间卧室里收拾箱笼,听见这话赶紧出来,将预备下的赏礼都捧了出来。
曜灵捡只精绣荷包,里头装着一只小红玉戒指,赏了那小丫头。那人本不知寻自己来何事,生怕茶烹得不好自己受罚,如今见竟有赏赐,不觉乐得喜上眉梢。
剪杏四人也都各有赏,皆是银红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儿一条,又紫金打就鹿葱花通气簪一支。
四人喜不自禁,与小丫头一齐磕了头,曜灵将各人事务安排下:“剪杏只管迎来送忘,来人送茶,碧荷只管收拾房里器具,金桂负责饭食,玉梅负责浆洗衣裳。”
四人领了差,见无事便退了下去。曜灵喝过热茶,又被房里暖意一熏,不觉困意上头。
梨白不待她开口,便将她扶进了里间,青桃早将被褥准备齐整,大红的麒麟送子锦被拉开一半。
曜灵一见就摆手:“不必不必!我合衣闭上眼睛,休息一会子就好了,万一有事,又或爷进房来,这样怎么见人?快收起来!”
青桃见她执意,只得罢了,梨白替曜灵将头上钗环去尽,她便合衣靠在如山的被褥堆上,微微阗上眼睛,口中犹自道:“有事只管叫我。。。”说着话儿,人已经睡着了。
青桃与梨白对视一眼,轻轻笑着退出屋来。
不知睡了多久,曜灵再醒来时,身上已经去了外衣,舒舒服服地躺在干净温暖的被窝里,眼前昏沉沉的,原来帷幔也放了下来。
“糟糕!”曜灵一个激灵便翻身坐了起来,“青桃!梨白!”
二人立刻从外头进来,一个捞起帷幔,一个立刻陪笑上来问候:“夫人醒了?”
曜灵再说话时,口气里已隐隐有了怒气:“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特意吩咐,只合衣靠一靠就完了么?家里还有不少事,外头的箱笼还没收进来,别院那里。。。,还有庄上。。。”
青桃陪着小心回道:“本来我们是顺着夫人意思的,可王爷来了一看,说这可怎么了得?只管这样睡下去,着了风寒可是坏事!因此我们才。。。”
自己的睡态被他看到了?曜灵正又羞又恼,突然又想起,该看的,昨晚都被看全了,今天这还真不算什么大事了。
可这样一想,她脸上却更加发起烧来。
青桃梨白装作看不见,前者取来熏得暖融融的褂子和小袄,后者扶起曜灵来,二人伺候曜灵更衣,曜灵想起一事来,又问:“王爷什么时候来的?现在又是什么时辰了?爷可有事吩咐?”
青桃忙一一答道:“王爷午饭时来的,本想与夫人一起用饭,见夫人睡得正香就罢了,现在未时一刻,王爷说与刘守备有事商议,请夫人起来后自用便了。”
曜灵这才放下心来,只是听见与刘守备有事,不觉又心事重重。
钱妈妈送进水来,曜灵便梳洗一番。
“外头箱笼都收进来了么?”见钱妈妈也进来,曜灵想起这事来。
钱妈妈笑道:“夫人还信不过我?向来点货我是第一把的好手,这些箱笼还不够我一发挥的!”
曜灵笑了,从水盆里抬头,冲钱妈妈竖了下大拇指,丫鬟们看见都笑了,钱妈妈也忙道:“看水!都流到衣服上了!”说着边摇头,也笑了。
一时妆毕出来,忍冬已传过饭了,曜灵想起这里厨房是秀如管的,便等着要试她的手艺。
很快饭就送到,众丫鬟们抬上八仙倭漆炕桌进来,又是一副螺甸彩漆手盒,捧出二十四器随方就圆的定窑磁碟儿来。
曜灵睁大眼睛去看,见有几样稀奇素果——橄榄、凫菰、苹婆、葡萄、栾片、香橙之类,除此之外便有小菜几碟:糟鸡脚鸭掌,五香肚肺,腊鹅腿,并一小撮飞红染绿的腌渍泡菜。
热菜也有几样:鸡油炒芥兰,芥兰只取嫩尖,口蘑炖鸡,鸡是极嫩的三黄,水铺牛肉,失肉片得极薄,芽笋烧肉,用得皆是冬笋嫩处。
第一百九十二章 吉姐儿
热汤有醋鱼羹和白蛤豆腐豆芽鲜菇两样,皆是热气腾腾的。
曜灵看见就饿了,待青桃将牙箸拭净了送到手里,挟起一块泡菜便塞进了口中。
嗯,这必是秀如自家手笔,腌的是小红水萝卜,进嘴又脆又嫩,酸甜适口。
“盛饭!”曜灵胃口大开。
一餐饭结束,青桃梨白目瞪口呆。曜灵连着添了两回,差点送来的饭就不够了,虽说那碗只比莲子碗大了一点,可吃了三碗呢!
从来没见夫人吃得这样痛快过!
“叫厨房里管事的厨娘来见我!”曜灵恋恋不舍地放下碗筷,接过玉梅手里茶钟,漱了一口,然后再接过金桂的茶钟,呷了一口。
忍冬笑嘻嘻出去,很快就领进个人来,一身靛蓝色衣裤,脸上团团的笑,不是秀如又是谁?
曜灵也笑了:“好嫂子!”她亲亲热热叫了一声:“若今日都如此起来,我那几箱衣服就都要改腰身了!”
秀如一眼就看见桌上碗碟皆空,知道是合了曜灵心意,笑得见牙不见眼:“回夫人的话,”她有意弯腰低头,将礼数做到极足:“夫人若满意,奴才一颗心才放回原处!”
曜灵笑着站了起来,边嗔边走到她面前:“看我,”曜灵有意走得极慢:“吃到几乎路也走不动了!”又拉住秀如的手道:“自出京以来,没吃过这般如意的一餐!”
秀如涨红了脸,心里却乐开了花。
青桃知道曜灵心意,早捧出两匹锦缎来,曜灵便强秀如收下,秀如自然不肯,说上回已经赏过了,怎么能再收?
倒是钱妈妈。微笑将东西塞进秀如手里:“如今再不同以往,夫人给你,你便只管收下。这也是你的福气呢!”
秀如听见这话,方才收下。又行礼称谢不止。
这时剪杏撩起珠帘进来,回说门口来了个妇人,说是夫人京中旧识。
曜灵睁眼想了半天,疑惑地问:“她可说了自己叫什么名儿?”
钱妈妈也自好奇,却听剪杏吐出一句话来:“说了,叫吉姐儿。”
曜灵呆在了当地。
吉姐儿?!她怎么来了?上回听说她已经有孕在身,怎么不在家里养息。跑到这千里之外上的杭州来了?
刘勤呢?他是不是也来了?
突然曜灵心里一紧。
难不成,是庄上有事?!
她眼睛一抬,便撞上了钱妈妈的目光,明显后者也想到了这一点。目光里全是焦虑。
“快请了她进来!”曜灵情不自禁站了起来:“再叫一付竹撵抬着她,园子里多有不便,她是才生养过的人!”
剪杏忙应声出去,青桃看看曜灵一脸焦急,忙也跟了出去:“还是我去吧!”
钱妈妈拉拉曜灵。示意她冷静:“青桃是个妥当的,夫人先坐下来吧,没事。”
曜灵定了定神,看看身边,果然几个丫鬟都满面不解之色。于是她依言缓缓坐回原处,又吩咐人将炕桌碗碟收拾了下去。
不过等了一柱香时候,曜灵却觉得过了一天一夜那样长,钱妈妈几回打发人外头看去,终于回说:“来了!”
门外碧荷与金桂,小心翼翼架进个臃肿的妇人来,布衣荆钗,满脸土色。
曜灵大吃一惊,立即便从榻上起身,下来时几乎一个趔趄,钱妈妈若不及时扶住,险些她便要摔倒在地。
“吉姐儿!”曜灵失声向前,钱妈妈在后拉住她,好意提醒:“夫人小心!吉姐儿身子沉,经不得扑!”
一语提醒曜灵,她立刻收住了脚,却还是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那妇人,瓦盆大的脸,鳊鱼宽的脚,凸着肚子,身上布衫子浆得铁硬,两肩上架得空空的,黄瞪瞪的眼珠,空洞地看着前方。
这真是当初那个瓜子脸,柳眉杏目的水灵姑娘么?!
“见过静王妃!”目光交接时,吉姐儿二话不说便跪了下去,再也不肯抬起头来。
不过一年时光,这丫头到底遭遇了什么?
怀孕生产的妇人曜灵见过不少,很多依旧打扮得光鲜,身材与产前相比,虽不再窈窕如昔,却也有几分妖娆,有神清气爽地到采薇庄来给自己置办水粉胭脂的更不在少数。
从来没有一个妇人,孕后会发生这样大的变化。曜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是说,自婚后,吉姐儿就开始变做了另一个人?
可曜灵印象中的吉姐儿,绝不会是这样一个邋遢人啊!别的不说,她老娘就是现成的样儿,一把年纪依旧清爽伶俐,都说女儿像娘,真不知若看见吉姐儿现在的模样,她娘会是怎么个想法?!
“你们都是死人么?没见她身子这样还叫她跪到现在?”曜灵半天没有说话,一开口便冲剪桃金桂怒气冲冲。
二人吓得连忙下手去扶吉姐儿,曜灵看见又忙斥:“小心点,怎么下这样的重手!”
上回听说吉姐的消息,说她才生养过不久,可如今再看,怎么又怀上了似的?曜灵不敢大意,眼光直在吉姐儿肚子和脸上打转。
吉姐儿终于抬起脸来,苦涩的笑慢慢浮现她眼底:“多谢王妃!我这样一个下人,本不配王妃这样多礼!”
曜灵心里正与吉姐儿此时的眼神一般,空落落,没个着落,这到底是怎么了?
曜灵暗自下了决心,吩咐青桃:“带她们都下去,你去厨房要些安神养息的热汤来,钱妈妈门口守着,除了青桃,不许人进来!若不要紧的回话,先交妈妈去办就是!若实在紧要,门口搭一声再进来!”
众人依吩咐各自去了,钱妈妈果然守在门口台阶上,青桃则脚不点地去了厨房。
“快这边坐,吉姐姐!”曜灵亲自上前来,扶着吉姐儿坐上了一张瓷墩,过后见吉姐儿表情略有不自在,立刻顿悟,忙就携她上榻来坐:“这里暖和,姐姐这边坐坐!”
手炉脚炉,都是丫鬟们烧好了放在炕几上,预备曜灵用的,这时也全挪到了吉姐儿身上,只是她不敢接,只将就坐在了榻上,便再不肯受东西了。
曜灵没法,只好将两只火盆从墙角挪到吉姐儿脚下,后者终于不再抗拒,默默向火暖处靠了靠。
曜灵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吉姐儿面前,她看出对方是满受了委屈了,难不成是因了刘勤?想到亲事是自己授意的,曜灵的心便向下沉了沉。
“没想到我现在变成这付样子了吧?”定是看出曜灵表情凝重,吉姐儿自己反倒笑了起来,自嘲又自讽。
曜灵不敢点头,更不敢摇头,觉得自己是有责任的,对吉姐儿的现状,因此愈发蹙眉。
吉姐儿自己倒笑得轻松:“妇人不过都是如此罢了。生养过后,上有父母,下有小儿,又有相公要侍奉,自然显老,不比未嫁时。。。”
好一句未嫁时!曜灵想到自己幼时与吉姐儿的嬉戏,情不自禁微湿了眼眶。
“刘勤没来,”似乎看出曜灵心思,吉姐儿自己说出这话来:“他留在客栈呢!”
既然吉姐儿将这话说出口,曜灵也就好发问了:“他怎么来了?还带了你出来?莫非家里有事?”
吉姐儿先是摇头,曜灵松了口气,过后却又点头,曜灵的心便跟着紧揪了起来。
“出什么事了?”总算问出这个叫曜灵呼吸不得的问题。
吉姐儿抬眼直视曜灵,眼里全是悲戚:“庄上很好,一切都好,只是当家的,心不定。”
曜灵慢慢退回榻上,坐了下来。
“我劝过他,算了。尹丫头到底是个女人,不可能当真一辈子不嫁人。如今做了静王妃,也算相当,你又何苦总这样执念不肯放手?”
我是一辈子不嫁人的。自己在刘勤娶亲时,亲口对他这样说过。曜灵的心一点一点变凉了,确实是自己矢口复言,违背了当初的誓言。
“尹丫头将庄子都交于你,也算没有辜负你自小的付出,她对你可算不薄,如今你有家有业,更有了儿子,再这样下去,成个什么汉子爷们?”吉姐儿语气变得犀利起来,曜灵几乎可以想象出刘勤听见这话时,抬不起头的窘态,正如自己现在一样。
原来,吉姐儿一直对刘勤的心意,了若指掌。自己以为她不知道的事,原来她全了然于心,甚至想到通透。
“我,”曜灵不得不开口,为自己辩解:“我当时并没有想到,其实我,我自己也。。。”她竟有些语无伦次,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若对刘琴,她不会,可面对吉姐儿,她觉得有愧。
命运真是不肯放过一个人,不论你走到多远,当初做下的错事,总会在日后寻上门来,讨要公道。
“我知道你喜欢刘勤,”终于曜灵理清了头绪,吉姐儿没有打断她的话,这给了她勇气:“我想着,若他能死了心,安安稳稳这样过了一生,对他,对你,都可算圆满。庄子上要个人来管,刘勤是最好人选,若二家合一家,是最自然不过的事。”
是啊,若放刘勤去了乡间管事,整日与吉姐相见却不得相守,那对吉姐儿来说,是件多么残酷的事?
第一百九十三章 亏欠
吉姐儿自己也明白这个道理,所以她并不埋怨曜灵,当初明知一切,还是义无反顾地嫁给刘勤。
可如今不同,那个人,他变了。
“也许这话不该我说,妇人总该向着汉子才是。可刘勤自听说你要出嫁之后,实在变得古怪,一意孤行要来杭州,说要亲眼看着你嫁出去,方可死心了愿。”
曜灵张大了眼睛:“那日没见你们过来呀?莫非没赶上?”
吉姐儿正要说话,钱妈妈在外头叩门:“夫人,汤水来了!”
曜灵忙起身亲自走到外间正厅,将大门开了,钱妈妈要进来,她摇头不许,自己将托盘接在手里,又低低地问:“是什么汤料?”
钱妈妈略犹豫一下,便松开手去,凑近曜灵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点头,于是钱妈妈依旧出去,将门带严。
曜灵将托盘上一只青花婴戏圆盌送到炕几上,指着对吉姐儿道:“放了首乌,灵芝,珍珠,龙骨琥珀炖出来的,乌鸡汤。”
吉姐儿嘴角斜斜向上咧开条缝:“听着跟我爹从城里替我求来的方子差不多。只是我没那个富贵命,开了方子也吃不起药。”
曜灵轻轻将碗端起,送进吉姐儿手里:“谁说吃不起?我看着你喝下去。”
吉姐儿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让她几乎要吐了出来,这个憔悴不堪的妇人是谁?昨日黄花而已。
曜灵心里的火慢慢升腾上来,也许她亏欠了吉姐儿,那刘勤呢?!
“客栈在哪?我去见他!”曜灵一字一字吐出句话来,吉姐儿吃了一惊,来不及放下汤碗就去抓她的手,滚热的汤水泼洒出来,瞬间灼痛了两个人的手。
好在曜灵眼明手快。忍痛扶住了碗,又看吉姐儿:“没烫着吧?”话音未落,看见对方一双满是老茧的手上。水泡一个连着一个,有旧有新。不觉愣住了口。
“哦这些,”吉姐儿倒没觉得什么:“做饭哪有不被烫的?家里人口又多,旧年过了娘的眼睛就不行了,上灶只有我来。”
做饭也可以不被烫,至少,不会被烫成这样。是有多心不在焉,对自己多么不在乎不关心。才会将一双本来的纤纤玉手折磨成这样?!
“明白了,”曜灵面上若无其事的道:“说得也是,是我大惊小怪了。也难怪,有了钱妈妈。我一向没得机会上灶。别说了,先将汤水喝了吧。”
看着吉姐儿小口小口将汤喝了个干净,曜灵的心慢慢恢复到原位,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一碗汤的时间,二人都安定了情绪。
“说起来。这一路走得还算顺利,”放下汤碗,吉姐儿焦黄的脸上又有了红光,说话也流利许多,眼里更有了神气:“刘勤若认真做起一件事来。没有办不好的。”
曜灵心想,认真做事?只为下杭州观礼?
不过她没点破这层纸,反点头附和吉姐儿:“正是呢!刘勤是个再伶俐不过的人,所以将尹家庄交给他管,我也放心。”
吉姐儿听闻此语,倒有些沉默下来,将碗放回炕几上,顺手拈起一朵花瓶中落下的红梅,放于鼻下轻嗅。
曜灵立刻敏感地觉查出有问题。
“庄上还好吧?你们出来,正是封地等来年的时候,应该没什么事吧?”于是曜灵试探着去问。
吉姐儿将梅花把玩于指间:“田里倒没什么事,倒是宫里,来了几回人,是刘勤接的。问他,也不说什么事儿。”
曜灵的心抽动了一下,宫里?
“谁来的?”她立刻追问。
吉姐儿想了想:“我也不认识,不过看着是位公公没错,他一个人,也没带随从,听刘勤送他出来时,叫他李公公。”
太后!
曜灵身不由已,从榻上站立下来,过后却慢慢又坐了回去。
太后来人,刘勤却一字没对店里人提起,要不然,钱妈妈早在来时便要对自己说了。
“什么时候的事?”曜灵的声音低沉下去,吉姐儿觉得奇怪,便抬眼看着她。
宫里来人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采薇庄是内务府挂着名的进贡胭脂水粉的商号,内监来往,不算奇事。
只是刘勤为何刻意隐瞒?这才是真正让曜灵生疑的地方。
“大约是刚刚知道,太后降旨,将你指于王爷的时候。”吉姐儿有些不太敢提,太后旨意与后来皇帝的旨意,落差颇大,外人也能看得出来。
曜灵此时并不在意这个,心中默思一番之后,再度发问:“后来什么时候又来?”
吉姐儿掐指轻算:“后来就是皇上降旨,来过一回,紧接着第二天又来,连着来了三天,再就没来过了。”
曜灵的垂下羽睫,窗外投进的日光下,一袭剪影清冷如月:“都是李公公来的?”
吉姐儿点头:“来了就跟刘勤钻进屋子里,也不放人进去,关了门不知说些什么。我爹倒让我别去理会,说左不过是说明年贡品的事罢了。可我心里总想,要问贡品,不该去城里采薇庄么?还有,为什么刘勤不让人传出话去?每回李公公来,都是夜里二更之后,这倒也罢了,白日要伺候太后,也许只有此时有空。可走时都快近天明,刘勤总是一人迎来送往,除我和爹知道,再没一个人瞧见过。”
曜灵眉心倏地一凝,本来春水般的眼眸中霎时有洌气闪出。
李公公来就不是好事,再这般避人鬼祟,更可想而知!
只是自己几回与店里庄上传信,为何刘勤提也不提?联想到他此次于自己大婚时赶到杭州,却并没见上面儿,曜灵的心,不知何故,变得如数九寒冬一样冰凉起来。
“对了,你才不是说到,前几日就赶到杭州了么?为何那日没看见你和刘勤?”曜灵摇了摇头,似要将不详之念甩出脑海去,于是换了个话题。
红梅已败,吉姐儿却舍不得丢掉,反鬓于发间:“到是到了,可刘勤又不肯来了。他说咱们算什么?如今身份两样,就算去了,只怕也进不了门。”
曜灵看了一眼,本来吉姐儿的一头乌黑油发,如今变得跟主人一样,无精打采,没有了光泽,再配上败花,愈发令人不忍卒视。
曜灵伸手从梅瓶里摘下一支,五朵连排,新鲜欲滴的红梅朵儿,将那败花去了,重新插于吉姐儿发间。
吉姐儿不好意思地低了头:“我喜欢带花,一时竟忘了忌讳,不该在王妃面前伸手的。”
曜灵突然心酸起来,尹家庄并不困顿,何故当家的娘子变得这样穷酸起来?!
“我给你的头面呢?还有平日,你自己的东西呢?怎么也不戴出来?”曜灵忍不住发问。
吉姐儿不好意思地低了头:“当家的说了,都成了这付模样,还打扮做什么?再者出门在外,倒是收敛些好。”
曜灵将信将疑:“在家呢?在家你戴不戴?”
吉姐儿越发笑得憨厚:“在家总要做事,小子又小,要顾他又要上灶,做不完的活计,带什么头面?碍事的慌!”
曜灵叹气:“刘勤真是的!就没给你雇个帮手?你娘也老了,帮不上许多。”
吉姐儿低了头,红梅在她发间,耀眼得跟假花一般:“他说,自己多做点就完了,本来就不是小姐,扮什么富贵?”
曜灵心底的火一下冒了出来:“这叫什么话?”我撮合你二人,本为叫你享福,不想竟亏待了你!
后面一句她没说得出口,因自己是有愧的。
吉姐儿不吭声了,头愈发低得不堪。男人对喜欢自己,自己却不喜欢的女人,可真够狠心的!
又可说是漫不经心,因眼里是全无此人的。殊不知这才真正是把杀人的钝刀。
事到如今,曜灵是真的后悔,撮合了刘勤和吉姐儿。前者她尚不知道,可面对后者,她看得出来,她过得并不好。
女人是天地间最需爱滋养的生灵,有了爱她便能活,没了爱纵给她金山银海,她也一样会枯萎下去。
屋里许久没有声音,火盆里的炭发出毕啵的声音,愈发衬得周围静得可怕。
冬天日头短,很快就走到了中天,屋里明亮起来,吉姐儿看了看墙上的光影,突然慌张起来。
“我是偷偷跑出来的,只对他说外头转转看看热闹就回,这可好了,一说话就忘了时间,竟迟得多了!”
吉姐儿边说边摇摆着笨重的身子要从榻上下来,曜灵忙先起身,扶住了她,犹豫间问:“可是又有了?”
吉姐儿脸红红的:“刚刚二个月。”
曜灵简直恨不能打刘勤一通,如果他此时就在自己眼前的话。
“别怕,我送你回去。”曜灵将吉姐儿按坐回榻上,随即吩咐外头:“钱妈妈,进来!”
吉姐儿忙拦道:“不必不必!若叫他知道。。。”
曜灵回眸注视她道:“别怕!”她又重复一遍:“有我呢!”
很快钱妈妈带着丫鬟们,将出门的东西都收拾好了,曜灵披上大红八团喜相逢厚锦镶银鼠皮披风,推开青桃送上的手炉:“给吉姐儿捧上!”
第一百九十四章 见面
吉姐儿不敢就接,此时她正坐在香楠木椅子上,让金桂几个伺候更衣。曜灵让人给她擦了身子,换上干净小衣,又拿出钱妈妈的衣服给她换上。
吉姐儿自己的行头,竟比不上钱妈妈,后者去房里开箱子时,悄悄掉了不少眼泪。
“你只管拿着,”曜灵强硬的很,“青桃,开了我的头面匣子,捡两支上好的金簪子给她押发!”
没人敢说个不字,因听得出来,曜灵是难得的动了真气。
一切整理好了后,吉姐儿带着一对镶宝石蝶戏双花金簪,坐上了竹辇,曜灵在她身后,小心行走。
“怎么夫人不坐?”青桃觉得这样似乎有些不妥。
曜灵摆手:“我坐了半天,腰酸背疼,正好走两步舒散舒散筋骨。”
青桃不再坚持,扶住曜灵,却被告之留下来:“屋里没人我不放心,若有人来回事,你也好看着办。”说着曜灵又转头对另几个道:“你们都留下,钱妈妈一个跟我去便了。”
丫鬟们低头应了,曜灵又吩咐梨白:“爷若回来,只说我出去城里转转就是,有话回来,我自对他说。”
梨白忙说知道。
走到二门外,小厮们早将车马备好,曜灵携手吉姐儿,因不便张扬,便坐了辆青帷小油车,钱妈妈抱着包裹,坐了后头一辆小车,铜锤一个跟着,慢慢沿粉墙向外走去。
出了大门,曜灵明显感觉到吉姐儿紧张起来,她伸手过去握住对方,粗糙而苍老的手,轻轻捏了一把。
“没事!”曜灵第三次说出这二个字,吉姐儿看着她的脸,终于平静下来。
走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地方,吉姐儿慌慌张张地想要先下,被曜灵一把拉住。
“钱妈妈。你下头好生扶着!”曜灵见钱妈妈走到车前,方放手让吉姐儿下去。
三人进了客栈。吉姐儿低着头,有罪似的,领着曜灵和钱妈妈走上二楼,又在一间客房前停了下来,轻轻叩响了房门。
“你跑哪儿去了?大清早的人就不见了?”屋里传来刘勤的声音,于曜灵却是陌生的。从来她没听过对方这样不耐烦和暴躁的音调,从来他在自己面前。都是恭谦和温柔的。
“开门。”曜灵竖起一只手来,示意吉姐儿别开口,相反,她自己则极为冷静地吐出二个字来。
里间顿时没了声音。时间仿佛凝固在这一刻,连空气也冻结了。
不知过了多久,曜灵倒是一派冷静,吉姐儿却觉得自己手心里全是汗水,再等下去她怕自己就忍不住要叫出声来了。终于,面前的二扇木门,嗑吱一声,开了。
刘勤倒还是没变,曜灵一眼望去。这个男人外表看去,还是老样子,虽说是做了爹,也经了些风霜世事,却还是跟以前在店里时一样,或许是因为在自己面前?刘勤依旧恭谦有礼,面色也自如的很,仿佛昨天还见过自己似的,全然只当刚才开门前的那一段空白时间,没有存在过一般。
“掌柜的来了?哦不对,现在该称王妃才是了。”刘勤开口了,说话的声音也十分恭敬,身子微微向前倾去,双手自然下垂,敛袖静立。
装得有些过了,反看出假来。曜灵心想,这个男人是老练很多了,与上回见面时相比。
上次还是在他和吉姐儿的婚礼上,他醉生梦死,只为相忘。如今再见,倒反有种无动于衷的从容了。
“叫什么无所谓,咱们是一起长大的,还是叫掌柜的熟悉顺耳些。”曜灵慢慢走过刘勤身边,径直走进了屋里。
钱妈妈扶着吉姐儿,明显感觉出对方身子有些发软,她强撑住对方,心里直可怜这个女人的落魄。
“掌柜的这样说,就这样行吧。”刘勤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曜灵,吉姐儿进来出去,他是理也不理的。
钱妈妈将吉姐儿扶进了里间炕上,默默陪她坐了下来,吉姐儿脸上有汗,眼里有泪。她知道是这么回事,曜灵一出现,自己在刘勤眼里就不存在了。
曜灵冷冷看着刘勤,却是连坐也不肯坐一下的,她裹着披风立在屋子中央,看上去真好似一株修长的冬兰,眉目清扬,身材纤巧,于无声处,传出风华来。
“掌柜的怎么到这儿来了?”刘勤明知故问,曜灵不坐,他也不敢提出来,只好换个由头开口。
“你怎么到杭州来了?”曜灵以问代答。
刘勤早知她必有此问,因此在路上便打好了腹稿:“掌柜的于我是亲人一般,掌柜的出嫁这样的大事,虽说我没接着信儿,可到底也该来道个贺,行个礼!”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低沉了下去,人也显得颓丧起来:“于你,我也许不过只是个普通的伙计,可于我,你却重要过世间一切。”
曜灵扬起头来,看向窗外。冬天没什么好风景,小客栈外更是什么也看不到,只听见凛冽的寒风从窗棂外呼啸而过,带动着彼此碰撞的树枝噼啪有声,可以想像出,枯黄的草茎在风中断折的模样,是如何惨烈。
“于我,你总是家人。”曜灵的声音清亮明丽,如冰般剔透,如水般温柔:“自小一处长大,你总是呵护我,我知道,总放在心里。因此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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