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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妆-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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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听这话说得辛酸,心便有些软了,到底是跟在自己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

“看你这样儿!哀家一早就知道,你不是无的放矢!”话说得硬,可手早就摸去了妆台上,正好一对玉如意摆在面前,太后顺手一指:“哪!赐给你了!”

李公公乐得心眼俱开,人就跪了下去:“多谢太后!太后真心疼奴才!奴才无以回报,唯有真心!”

太后啐一口到了地上,嗔道:“最是一张嘴能!哄死人不偿命的!”

李公公笑着从地上爬起来,继续手底下,一下一下地,替太后梳着三千青丝。

太后沉默良久,目光凝视在胭脂盒子上那个大大的尹字上。

李公公早看出其心意来,可想了又想,这事上,他不敢随便开口。

“李公公,老太后那边,最近还好么?”半晌,太后终于开了口,可说得却是另一件事。

李公公愣了一下,回过神来后忙回道:“回太后的话,老太后前几日御花园里看新荷,被风吹着了,这两天正不好过,说是头疼。今儿早起,奴才听说,太医列队去看了,出来后却都说不出有用的来。”

太后心下一顿,李公公看出其脸色微变,便不敢再说。

“皇上知道了么?”太后心里掂量了下,追问道。

李公公轻轻摇了摇头:“下了早朝,皇上就去了庄贵妃那里,这事只怕还没来得及传到皇上那里。”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好。你手底下快着点,一会儿哀家去看看老太后!”

李公公不敢怠慢,不过片刻,头面已毕,太后对着镜子打量了下,亲手拍上些胭脂,李公公看太后揭开盖子,即刻便闻到了扑鼻的桂花香气。

“太后实在执念,一闻见这香气就知道,太后心里还念着先帝。”李公公弯腰垂袖,伤心的模样不言而喻。

太后在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地看他一眼,心想自己的心事,也就他知道个三分罢了。这样论起来,给对玉如意什么的,也不算枉费了。

慈宁宫里,紫纱龙飞帐幔低垂,银钩上的锦带也放了下来,老太后躺在床上,颌目不言,似已睡熟了。

蓝姑姑守在外间,对着一篮子针线发呆。

一个宫女蹑足走进来,在她耳边低低道:“李公公命人来传话,太后即刻就到。”

蓝姑姑吓得一个激灵,手里捏着的银剪刀便有些拿不稳当,咣铛一声,落在地上。

“蓝芷,出什么事了?”老太后的声音从帷幔后传来,颤微微的,还带着痰音。

“回老太后的话,”蓝姑姑知道,这事瞒不住,“太后命人传话来,说即刻就来慈宣宫,给老太后请安!”

第二十章 旧帐

听了传话,里间顿时没了声音,那宫女不知所措,便拿眼张了张蓝芷,后者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其出去。

接着蓝芷便蹑足走进里间,径直走到老太后床前,还是不出声,嘴巴不管用了,只有耳朵支起来,默默听着。

“行了,别傻了,哀家人老了,可到底还有口气在呢!快扶我起来!”老太后似在屋里安了天眼,人躺在帷幔下,却能看见蓝芷如此,因此开口发话。

蓝芷忙陪笑将帷幔揭了起来,一眼便看见老太后蜡黄的脸色,不免又苦劝:“老太后,这又何必呢!躺下就成了!太后知道您病了才来的,您就躺着,岂不是应当?”

老太后冷笑:“是啊,知道病了才来。若不是我病了,八匹马拉着,只怕她也不来吧?!”

蓝芷带着笑,不敢回话。

老太后话说得急了,胸口连连起伏,蓝芷忙在她身后放下两个菊花叶薄荷,绣花杭缎靠枕,又小心地扶其倚了上去。

“老太后,您看您,年岁不饶人了!”蓝芷端过一杯养神缓气的参汤来,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对方嘴里,然后方才小心翼翼地劝道:“太后不也是好意?平日若是无事过来,您又嫌人多太吵。”

老太后默默喝着汤,心口略觉得舒服了些,可眼里,却叫腾上来的热气,熏出老泪来。

“蓝丫头,你说说看,若细论起来,生在皇家又有何趣?哀家十几岁就进宫,直到现在,身子也入土半截了,才觉得当年那件事,其实并无大错处。说起来,决心是他自己下的,本来哀家也拦不住。只是哀家经过这么多年下来,总也不能理解罢了。不过现在,想起来,又似乎觉得有些个道理。”说到这里,老太后不觉微微冷笑,又抬头看了看身边冷清之极的宫殿。

“这里什么都有,”老太后低低细语,似在说给对面的蓝芷听,可又似乎,是在说给自己听:“可又什么都没有。人活着,不总是为了三餐,也不总为了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吃吃穿穿,到底不从心上走。人活着,若不为心,岂不为行尸走肉?”

“老太后说得太好了,臣妾也正是此意。”出乎意料之外,太后的声音从里外间隔帘处响起。

老太后摇头,半眯着眼睛,一点儿没觉得奇怪。这个女人最能之处就是叫人意外,剑走偏锋?那是她的常态。

“你倒来得快,许久没走这条路了吧?可觉得脚酸?”老太后说着话儿,又气喘起来,呼吸沉重,声音疲惫。

蓝芷忙从床沿上起来,恭敬地冲太后行了个礼,然后方道:“太后来了,奴才不能出去迎接,着实有愧。”

太后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似在说这有什么?却将蓝芷上下打量一番,语气诚恳道:“蓝芷丫头瘦了许多?难道有什么事不顺心么?你说出来,我替你做主!”

蓝芷为难地笑笑,老太后气喘得虽急,还是抢着开口:“她有什么不顺心?哀家还在这儿没死呢!有什么哀家不能替她做主不成?!”

太后缓步上前,坐在刚才蓝芷的位置上,亲自伸手,抚了抚老太后的胸口,宽慰对方道:“老太后又急了!臣妾不过那么一说罢了!谁不知道蓝芷是您的人,您当她自己丫头一样看待?我也是替您分忧,怕她受委屈罢了!”

老太后眼中刚刚闪出的火花,此刻则灭下去一半,听到受委屈三个字,她心里立时涌上些不安。是啊,自己还能活多久呢?

“你的话没错,是哀家急了些。不过我活了大半辈子,都是这么个性子,你也见惯了,想必不会见外。”

太后面上极之恭敬:“老太后说得哪里话?臣妾只盼老太后顺心畅意,别的,俱不放在心上。”

蓝芷早已出去,这时便送上茶水来,请太后品用。太后笑着伸手,却对身后的李公公使了个眼色。

李公公满面堆笑,对蓝芷道:“蓝姑娘,上回太后说,老太后喜欢山药做的糕点,太后特命御膳房做了热的来。蓝姑娘请这边查点,看中不中用?”

说着,手便微微向外挥了挥。

蓝芷心里叹气,嘴上不得不笑回:“李公公说哪里的话?太后的懿旨,自然是好的。”

老太后知道,这是要支开人去,她虽哼了一声,却也无可奈何。

待屋里人走得精空,老太后便不耐烦地开口:“你有什么话?要这样小心?蓝芷也不是外人!”

太后沉默不语,这话该从何处说起?她不知道,一时竟觉得有些为难。

老太后愈发生气,她不傻,对方什么心思她一早就看出来了。

“若还是为了那事,哀家劝你死心。当年那样是逼不得已,也算顺从天意。如今皇上渐成明君,天下大势已定,你这个做母亲的,也该放放手了吧?!”

太后还是沉默,她不说话,是在给对方施加压力,有时候,沉默的力量,远大于语言所能。

老太后气喘得越来越厉害,她伸出颤抖不已的双手,好像要去拉坐在身前的太后的衣襟似的,口中已不能连贯地出声,却还在竭力表达着自己的意思:“你,你这个女人,心,何必,狠到,这种地步?!呼,呼,非要,非赶尽杀绝,也,也不是。。。”

太后忽然出声,打断了老太后断断续续的话语,声音凄厉而坚决:“臣妾是个母亲,为了儿子,做这么是自然应当的。老太后您请细想,当年若不是您有决断,皇上和臣妾,也不会有今天这般地位。若说狠心,臣妾也是跟您学的。有个好老师,臣妾又不笨,还愁不能成器?!”

老太后的手猛然回缩,并一把揪住身下的被褥,揪得死死的,根根青筋暴起,连片斑点凸显。

她不再开口,只用一双浑浊而老迈的双眼,直逼住太后的眼眸,两人对视良久,太后竟不能与之抗衡的,只得率先垂下了眼帘。

第二十一章 心结

“臣妾知道,您手里有那个东西。老太后您瞧,眼见都到了这个时候。。。“太后忽然觉得话说得不妥,忙换个语气,又道:“既然您也说皇帝渐成明君,何必还把持那东西不放?”

这回,换成老太后沉默不语了,她喘得极急极快,一时间,太后竟不能分辨到底对方是不想说话,还是不能说话。

可是片刻之后,老太后开始冷笑了。太后看出对方的态度,立刻将嘴闭得紧紧的,不再开口。

胡做无用之功,不是她的风格。

“到了这个时候?可是到哀家要死的时候了?可惜,哀家身子虽弱些,到底还没入土呢!其实哀家也知道,你来必要提及此事。回回你来,没有不念着那个东西的。”老太后呼呼吐着粗气,话说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可眼里的精光,却压得太后连头也抬不起来。

“哀家就不明白了!早说过那东西于你和皇上无害,你为什么总捏住了这事不肯放手?”

太后心里如有猫抓,恨不能直说我不放心!谁知道你这老婆子是不是骗人?!

“老太后,皇上也是您的血脉,他登基时间不长,虽说天下已定,到底根基还有些不稳,臣妾这个做娘的,当然要替他扫清一切不安因素。您别怪臣妾,臣妾也不是为了自己。”太后说着,看似殷勤地替对方掖了掖被角,口中话说得,更是和润圆融。

老太后却骤然挺起身子来,冲着就大力啐了一口,险些正中太后面门,太后这一惊非同小可,即刻就从床边站了起来。

“呸!你当哀家三岁孩儿一样好骗么?!你也不想想,哀家在这宫里的日子,长过你多少倍去!”老太后脸上挂着幽晦难明的笑,嘴里说话却如利剑,毫不留情地直接将太后的心撕开。

“你说你是为了天下,为了儿子。哼哼,哀家问你,当年先帝在时,你是怎么做的?也是为了儿子,为了天下?”

太后身子连连向后退去,她的心简直不知道该落去何方,深渊已经不够深了,地狱?也许可以考虑。多少年了?多少年前的秘密,她以为早已经藏得严实了,这个老不死的,从哪里翻出来的?还又这样当面地抖搂出来?!

老太后似乎开心了,嘿嘿嘿地不住咧开嘴笑,可笑声太过砭骨碜人,太后难以忍受地捂上了耳朵,自己来错了,她想,这一趟来慈宁宫,真真是个天大的错误。

老太后嘴里还在边笑边说,不肯放过太后的意思。

“你以为现在是时候了?你心里必定想着,老太婆要死了,还能把持那东西多久?早晚要交出来!于是你就来了,看看这老太婆死了没有?还能捏住袖子多久!是不是这个意思?!”

太后心想她怎么还不死?不是说肺坏了么怎么说这么多话还不死!

“你说为了天下,为了儿子?哈哈哈!”老太后放声大笑,不过声音嘶哑,且已拼尽了全力,“你别忘了,你不止是个母亲,也是个女人!女人为了爱,能做出多狠多毒的事来,是别人想也想不到,料也难料的!”

说到这里,老太后的声音低了下去:“哀家,哀家也是女人,也曾年轻过,也曾跟你一样。。。”

太后恍然无觉地听着,她听不出别的意思,只在心里问自己,多年之后,自己老得成了精,会不会也是眼前这付瘦骨嶙峋,狂妄暴虐的模样?!

“太后,”老太后的声音突然回转了过来,恢复正常,一声老迈的轻唤,令正在神游的太后回过神来,忙又向前一步,恭敬以迎,以为对方回心转意了。

老太后累极了,身子软软地靠在有些沙沙作响的靠垫上,她的眼珠子转不动似的,直勾勾地盯在太后身上。

太后屏住了呼吸,自己盼了十几年,希望就要成真了么?!老太婆发泄过后,就要松口了么?!

“你就死了心吧。”老太后的声音不知何故,突然清晰得吓人,“那东西早不在哀家手里了。”

太后的心不跳了,虽是五月的天气,可她被骤然出现的冷空气,冻住了。

“哀家早知道你是这个心思。你说放过,心里却是放不过的。为了儿子,也许可以放下,毕竟那是已经死了的人。可是,若为了你自己,”太后的眼神忽然缓和了下来,“太后,你扪心自问,你多年来多所以放不下,当真是为了天下,为了皇帝么?!”

太后从来不知道,原来死了许久的心,也一样可以作痛,且疼得她几乎要掉下泪来。

采薇庄里,尹曜灵吃过了午饭,正在后院里,查看日光下摊晒出来的细米粉。洁白的米粉,静静地躺在铺了一层细竹布的篾匾上,午后的阳光慷慨地洒上去,一层层细润的米珠,泛出细微幼滑的光,又散出些清淡的香气来。

“今儿天好,看你这院里晒的!”背后传来说话声,曜灵回头一看,嘴角便不由自主地翘了上去。

“洛妈妈,你怎么来了?”

洛家娘子笑嘻嘻地,手里拎着个硕大的桃红色绸布包裹,从后门处走过来,对曜灵道:“我有日子没见到你了!心里想着,这丫头不知每日做些什么?也不来给我看看,亏我心里那样疼她!”

曜灵灵动地几步就跃到了她身后,先伸过右手将对方的包裹接了过来。

“好沉!”出乎意料,这包裹压手得厉害,曜灵由不得弯了下腰。

洛家娘子爽朗地大笑:“丫头你学艺不精呀!这点子东西就吓倒了不成?”

曜灵翘翘的小鼻子一皱,悄悄将牙咬紧了,右手用力向上一举:“洛妈妈别看不起人!”

洛家娘子嘴上哈哈笑了起来,心里却疼惜那一双纤细的皓腕,忙不迭又接下包裹来:“你看看你,不该乱出力的时候使蛮劲!你师傅怎么说得?”

“力气要用在刀刃上!”曜灵答得飞快,二人相视大笑。

吃货驯夫

第二十二章 特产

曜灵挽着洛家娘子回到屋里,又是要茶又要点心的,洛家娘子拦也拦不住。

“我说丫头算了!我们这起子粗人,吃不惯那些个花花草草做的东西,不过在舌尖上打个转罢了,当得什么饿?我才在家吃了整一海碗泼油炒面来的!这会子还撑得慌呢!要那起东西做什么?留给那起贵太太吃得了!”洛家娘子说话毫不忌讳,她是真拿曜灵当自己女儿一样,不见外的。

曜灵嘻嘻笑着依了,知道这是真话,不好勉强的。于是她从桌上倒了杯茶给对方,这才好奇地指着包裹问:“里头什么东西?倒好大的个儿!”

洛家娘子一拍脑袋,笑了:“看我这记性!说半天闲话,为什么来了?”说着,将包裹解开,原来里头满满当当,塞得都是绸缎绫锦洋货,又有些各色笺纸,香袋,香珠,扇子,荷包之类玩意物件。

“我知道了,这必是师傅去了趟苏杭押镖,所以带了这许多风土玩物回来,是不是?”曜灵大笑起来,又顺手拈起把银镶小刀,玩笑道:“别的都罢了,唯这个最对我的脾气!”

洛家娘子嗔道:“多大的丫头了?!自己还开着胭脂铺呢!怎么不爱红的,爱这个?骗你洛妈妈么?!”

曜灵接嘴道:“就因自己开着胭脂铺呢,所以不稀罕那些。对了,怎么师傅不替我带些水粉什么的回来?”

洛家娘子故意逗道:“你才说不稀罕,这就又问。自己店里的还不够使的?”话虽这样说,她却还是伸手进那堆衣料下头,挖了半天,挖出几个盒子来。

“看看,知道你心里还是最想这个!你师傅怕东西多压坏了,就宝贝似的藏在缎子堆里了!”

曜灵小女儿的娇态尽显,将盒子捧进手里,娇憨柔媚地笑道:“洛妈妈又玩笑我!我并不为了使它,只想看看别家铺子做得怎样罢了!”

洛家娘子点头:“人都说,胭脂水粉无出苏杭者。可自从你爹开了这采薇庄,苏杭的生意倒是消了大半。只看宫里便知,有些身份的主子,都求着你这里的东西来。苏杭那边的老铺子,听说你要买,都不叫伙计放货呢!你师傅现在也学了乖,说给女儿带的,才骗得到手呢!”

曜灵咯咯笑出声来:“谁也没叫师傅实话实说呀!”

洛家娘子鼻子里喷出冷气:“那个人,嘴里除了实话,再吐不出别的!叫他装一装,别跟个没心眼的似的,比叫他上天还难!”

曜灵一本正经回道:“那是自然!师傅上个天有何难处?一个蹲步一个起跃的事儿!”

洛家娘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怪道他当你女儿一样看待!你这张小嘴,哄死人不偿命么!”说着指向桌上:“看看,出去一趟,给谁带也没给你的多!儿子媳妇多少个,加起来没你一个人多!”

曜灵乖巧地倚在她身边,冲她挤了挤眼睛,小声道:“我这里的杨梅烧又有一坛可以喝了,妈妈回去告诉给师傅,晚上我去给他老人家接风!”

洛妈妈爱怜地搂过她来:“知道你孝心虔!你师傅没白疼你!”

曜灵趁机挠了挠对方的痒痒肉:“那师娘您呢?就白疼了不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方一方老黄销金点翠穿花凤的汗巾,塞去了对方手里。

“唉哟你这丫头!”洛家娘子正要推让,曜灵已经笑着跑开了,口中还道:“我去叫钱妈妈切一块獐子肉,风干腊好的,妈妈带回去给师傅下酒!”

洛家娘子拉也拉不住,只得凭她去了,口中忍不住笑出声来:“这丫头,敢是獐子肉吃多了?跑得这么快!”

晚饭时分,洛家已来人催了几回,曜灵洗脸净手,换上件干净清爽的老竹布蓝花长衣,底下同色裙子,又系上下午洛家新送来的一条萱色挑线香草边阑,飞鸟齐天腰带。

临走时,曜灵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冲里头那个宝靥微红,梨涡欲起的丫头一笑,掉脸就向外走去。

“慢!”

曜灵缓缓回头,原来是钱妈妈。

“我在这里看了半天了,掌柜的你头上带的什么东西?”钱妈妈从里间走了出来,指着曜灵头上问道。

曜灵用手一摸,哦,原来是这个。

她吐了吐舌头,冲钱妈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亏妈妈提醒,我给忘了。”说着从浓厚的黑发间,拔下根竹筷子来。

原来下午忙着做活计,头发散开了曜灵也没顾得上细理,顺手从钱妈妈那里寻了根筷子就将头发拢上了。

“看你这孩子!我一数厨房里筷子不对,我就知道你又忘了送过去,哎,你等等,你别走。。。”

暮色中,曜灵已经跑得影也不见,只留下一串银玲似的笑语:“多谢妈妈!”

从尹家后门出来,不过隔开几步就是洛家后院,曜灵笑盈盈地上前来,扣了扣门环。

“知道门开着,还装什么大小姐样子?!”里头传出个女人声音,曜灵脸上的笑立刻黯淡了下去,她听出来,这是洛家大媳妇儿,洛进的娘子,翠兰的声音。

曜灵依言,轻轻推开一扇木板门,果然里头对面,正站着个穿红着绿的媳妇,细腰长脸,约有二十三四岁,头挽时新发鬏髻,拴着一根犀碧簪,耳边挂着一双金丁香,重眉俊目,谈施脂粉,颧骨上微微有些鹊儿斑。

“我听就知道,是隔壁的尹家掌柜的来了。这见的贵人多了,也就当自己贵人一样看待起来了!街坊四邻的,谁来不是推门就进?唯有您这大小姐,凡来就爱敲门!”翠兰嘴里带三分不屑地说着话,面上更挂着微微冷笑,待走近曜灵便道,“生怕里头人通不知道,是您来了不是?该不该出来迎呢?不然可该失了礼了!”

曜灵不动声色,端端正正站在对方面前,直到两人脸对着脸,鼻尖冲着鼻尖。她面上似笑非笑,可一双青金石一样的猫眼,却倔强地闪出精光来。

第二十三章 家事

“大嫂子,”曜灵正视对方,口中轻唤,“我父母虽走得早,却也教过些道理。自小我便知道,入门需先扣个响儿!也许别人正在忙,也许他人家宅有事,推门就入,若看见些不该看见的,又或是个不方便,岂不是大家双方,都难堪?!”

翠兰脸红起来,心想好个丫头,难不成说我是贼?因此便要辩白,不想口中刚说个“你”字,洛良的声音远远传来:“老大媳妇儿!你说看着后门的,尹丫头到底来了没有?”

尹曜灵若无其事地对翠兰笑了笑,冲她背后开口道:“师傅,您老人家耳朵怎么这样尖?才来就被您抓住了!”说着,身姿轻盈,绰约娉婷地绕过翠兰,向洛良那里去了。

翠兰气得浑身打抖,冲曜灵背影狠狠啐了一口,正巧洛进从她身边走过,不知其意问了一句:“你干什么?”

翠兰一肚子气,正愁没个人来,见是自己家那位,正好,一腔怒火,冲他而去:“你赶什么巧来?没见前头叫人?老头子面前也不知道取个好去!这会子你不在他跟前跑这儿干什么来?好事都叫别人迎去你才甘心是不是?长子也没个长子的样儿!窝囊废材!”

洛进被骂了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看看自己媳妇,满脸气得通红,于是忍了气拉过人来劝道:“不知道你跟谁置了气,算了,收收火吧!老爷子才到家,一家子正高高兴兴,预备吃个团圆饭呢!你少出头惹气!”

翠兰不听则已,一听又是一口呸了过去:“吃饭也不是为了你!看看家里人忙一下午,还不为了那个外头的人?!”

洛进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自己媳妇又跟尹家丫头干上了。

“不是我说你,”洛进口气有些不耐烦起来,“你也少寻些不是,多在娘面前卖个好行不行?整天说这个不好,那个不行,怎么不见娘说你一个好字?”

翠兰身子一扭:“娘心里只有那个丫头,哪儿有我?就多些地方,也叫老四媳妇占去了!你自己不长进,爹那里排不上号,倒有面埋怨你媳妇儿?要不是为了你,我跟尹家丫头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洛进被说得气结,想想不服,依旧争辩道:“你们女人家的恩怨,又跟我什么相干?”

翠兰哼一声道:“上回我好容易寻个机会,在娘面说夸你两句,又说些老四的不是。谁想那丫头听见了,掉脸就告诉了老头子。老头子说我挑拨是非,当众人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耳朵不是耳朵地训了我好一通话!八辈子的老脸都丢尽了!”

洛进不信:“怎么我不知道这事?“

“那时候你去了西南押镖,人不在京里,怎么会知道?”翠兰说到气头上,嘴里不由得咒骂起来:“也不知那丫头有什么好?老头子当个宝似的!家里许多儿子媳妇,愣是只看中她一个!是能继承家业还是怎么的?将来有了事,还不得指望你这个做长子的?!胳膊肘向外拐得顺溜了还!”

洛进正要开口说话,洛家娘子走了过来,先看了翠兰一眼,然后对自己儿子斥道:“你爹前头就要上酒了,你还在这里磨叽!”

洛进不发一语,赶紧脚下生风,一溜烟地走了。

翠兰看了婆婆一眼,心里发慌,正堆上笑来预备解释些什么,洛家娘子抬手打断她:“厨房里事多,我没空这里闲扯!”说完就掉脸走人。

翠兰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又气了起来。都是那丫头闹得!再想到自己老公,又有些恨铁不成钢起来。

洛家镖局,洛良为大。他接过祖业,并一手将之发扬光大。身上工夫又好,手眼又快,为人处世又善经营,所以生意越做越好,分局遍布天下,几乎各省都有。

说起来他也算有福之人,娘子给生了六个儿子,都很出色,唯有老大,高子里选矮子,数他差了些。

因是长子,从小洛良几乎是手把手教大的,可惜洛进天资有限,竟不如后来几个兄弟,跟着洛良大弟子学得好。

所以洛良对他有些失望,好在洛进不是不好,只是没有兄弟们那样大好,若放在外头,也算可以了,因此想想,也不算失败。

洛良如今最器重的,是老四洛嘉,头脑聪明,武艺上也精进,于世徒经济上也十分精明,洛良便渐有扶其接班之意。

洛进本来就心里不服,谁想他娘子更比他要强得厉害。

说起给洛进做的这门亲事,洛家上下无不背后生怨。当初因他是长子,洛家头门亲事,洛良和娘子都看得极重,千挑万轩,好容易在城郊镇上,一户当地富绅人家,求得二女儿,落定娶进了门。

这就是庄翠兰。她出身时本是农家女儿,因家里得一笔意外之财,买地置房子,待她成人,家里也有良田几十倾,她爹也捐了个千户的闲职,算从泥地里拔出腿来了。

翠兰心里总想装个小姐,可因小时受过穷,大了才知道有钱是怎么回事,所以总也装不成。

再者,洛进虽是长子,却不受器重,翠兰小姐装不成,本想做个长嫂,又见洛家家底子甚厚,正是预备进了门就抖威风的。

不想事实泼了她一头一脸的冷水。洛家上有洛进娘子压制,下有洛嘉强过洛进,翠兰心里的郁结,如雪地上滚球,也就越来越大了。

刚才她说与曜灵结怨之事,确是事实,那天她也是心急了些,才不顾脸面在婆婆面前说了些是非。

谁想正要曜灵撞了个正着,事后洛良训她,其实是洛家娘子提点的,不过翠兰只当是曜灵,这怨就因此结下了。

平日里,因总见曜灵生意做得响,尹家上门的都有贵客,翠兰那要做小姐的心,便有些痒痒的,再见曜灵招人喜爱,三岔五时的,又总去个什么相府呀亲王宅地的,心里便又是酸来又做涩。

自己看不上的人,总在自己眼前晃荡也就算了,不想竟过得比自己好上加好,怎么不叫她生气?更别提她庄翠兰本就是量小之人了。

第二十四章 家事(二)

“大嫂子,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洛嘉媳妇秀如,手里捧着一托盘的菜,从翠兰身边走过,看她发呆出神,好意问了一句。

翠兰正想心事,猛地被对方的话惊得醒过神来,再看眼前竟是秀如,脸上便不好看起来,想了想,冷笑道:“我不一个人这里站着,上哪儿去?前头媳妇又上不得桌子,后面厨房里又有你,我哪儿插得下去脚呀?!”

秀如父亲是个厨子,因此她善调五味之水,能做珍馐佳肴,自她入门,洛家厨房便交由她管。

秀如听出来,大嫂子心里又开始做酸,为了老大不得洛良器重,自己的夫婿却屡得重用,因此大嫂子常对自己没有好脸。不过她本性宽厚,从不与人计较,且嘴上又拙,更说不过翠兰。

“大嫂子又说笑了!即便不上桌,大嫂子一样可以外头看着些,替爹斟个酒什么的,也是。。。”秀如心想爹爹才回来,多一事不自如少一事,因此受了对方的怪话,依旧口中好意相劝。

翠兰不听则已,一听更火:“斟酒哪里轮得上我?你没见尹家那丫头来了?她那个勤快劲儿,我长八个手也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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