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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寒士-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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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操之微笑道:“没事,我来看看,润儿还会弹箜篌哪。”

润儿摇头道:“润儿不会,润儿的娘亲会弹——过几日就要去看娘亲了,润儿真快活啊。”

宗之道:“我不愿意去,娘亲不要咱们了。”

陈操之眉毛一扬,问:“宗之,为什么会这么说?”

宗之迟疑了一下,终于说道:“六伯祖和几个堂兄都这么说,还取笑我没有爹娘。”

宗之说话都是自称“我”,不象润儿那样撒娇以“润儿”自称,而且有点沉默寡言,看来这个八岁男童因父亲早逝、母亲远隔而受到的心灵伤害实在不轻。

陈操之抚着侄儿的脑袋,声音悠缓道:“宗之、润儿,祖母和叔父都很爱你们,你们的娘亲也很爱你们,她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不是她的错,她很想你们,很想回来。”

“那是谁的错呢?”宗之和润儿齐声问,宗之又补充道:“是丁府的人对不对?”

陈操之不想宗之和润儿小小年纪就仇恨谁,道:“也不能全怪丁府的人,到底该怪谁呢?这个要等你们长大了才会明白——”

“长得多大?”润儿眨着大眼睛问:“象丑叔一样大吗?”

陈操之微微一笑:“嗯,差不多,到丑叔这么大就会明白了,我问你们,丑叔说的话你们信不信?”

“信!”这一对惹人怜爱的侄儿侄女齐声道。

陈操之道:“那么丑叔向你们保证,今年或者明年,一定想办法把你们的娘亲接回咱们陈家坞,和宗之、润儿快快乐乐在一起。”

“好噢,好噢!”两张小脸兴奋得泛红,鲜艳如芙蓉花开。

陈操之这才细细打量书房里间的摆设,几案苇席简单雅致,除了这架箜篌之外并未见到其他乐器,游目四顾,见北墙上悬着一个细长布囊,便去摘下来,解开束口,从布囊中抽出的竟是一支紫竹箫,不禁大喜,在前世,洞箫是他旅途的良伴,他只会两种乐器——箫和笛,自从学会吹箫后,就不喜欢吹笛了,他喜欢洞箫的幽静和典雅,洞箫曲大多是寂寞并且略带感伤的。

“丑叔,你会吹这竖笛吗?”润儿问,晋代还没有洞箫之名,只称作竖笛。

宗之活跃了一些,代叔父回答道:“丑叔一定会,我觉得丑叔最近很高超,右手拿筷子拿得那么灵活,还会两手写不一样的字体,还每天爬山,吹竖笛肯定也会了。”

宗之竟然会用“高超”这个赞语,这让陈操之有点哭笑不得,心想:“难道我还不够低调?书法肯定是要练的啊,这两个小家伙心思都很细,很善于观察,不过也不要紧,都是自家人,我也没有什么特别高超的才华要隐瞒,唯一的优点就是肯学。”

陈操之右手食指抚着光滑温润的洞箫,对两个机灵的小家伙说道:“我会吹一点点,先带回卧室好好练习。”

夜里,陈操之试吹这管紫竹箫,魏晋时的箫与后世陈操之熟悉的箫相差无几,六孔,前五后一,他很快就能上手,呜呜的吹了一支短曲,心里很欢喜。

与书法一样,晋人也爱好音乐,并且留下了千古传奇,大名士刘琨孤军守并州,五万匈奴大军将并州城围得水泄不通,在那个月圆之夜,名将兼名士的刘琨白衣胜雪,独自登上高高的城楼,先是仰天悲啸,低吟咏叹,然后吹奏胡笳(一说是洞箫),箫声哀伤凄婉,如泣如诉,城外数万匈奴兵刀枪不举、鸦雀无声,音乐的感染力让这些嗜血的胡人嘘唏流涕、翘首思乡,奇迹就此发生,数万胡兵竟一夜解围而去——

魏晋风度不仅仅是空阔无用的清谈,有其强大的艺术魅力,所以陈操之必须精通一两件乐器,别的乐器太难学,洞箫他有基础,而且少年的手指修长,天生是用来按捺箫孔的。

紫竹箫就在枕边,陈操之沉沉入睡,梦里吹箫到天明,听到宗之和润儿的拍门声才醒来,看看窗外,天色微明。

“丑叔,今天没下雨,咱们爬山去。”

陈操之摇着头笑,千万不要轻易给小孩子许诺,小孩子会盯着你不放。

在母亲的叮咛声中,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出了坞堡大门,来德自然要跟着。

早晨空气格外清新,山林滴翠,花叶清香,呼吸时似乎都能感觉到淡淡的绿意在吐纳。

因为带着小小的润儿,陈操之也就慢慢上山,沿途采摘山花集成五彩的一束给润儿玩,宗之和润儿都没上过九曜山顶,一路非常新鲜,兴致勃勃,都是自己走,险峻处由陈操之和来德拉一把,两个小家伙都不觉得累。

润儿看到陈操之手里的细长条布囊,问:“丑叔,你把竖笛也带上了?到山上吹吗?”

宗之道:“丑叔,我和润儿夜里听到你吹竖笛了,可是祖母却说没听见。”

陈操之道:“祖母年纪大了,耳朵不灵,对了,两个小东西,不要对祖母说我会吹竖笛,听到没有?”

润儿抢着答应。

因为润儿走得慢,四个人上到山顶时,一轮红日已经跃出东山上,远望西湖,水气氤氲,湖边诸峰若隐若现,宗之和润儿都是第一次这样登高望远,高兴极了,山雀一般说笑个不停。

陈操之让来德照看好宗之和润儿,他坐在一块山石上,抽出紫竹箫,嘬唇试了试音,便吹了一支短曲《碧涧流泉》——

峰峦寂寂,远湖无声,一缕箫声因风而起,柔和秀雅的乐音缓缓流淌,时而一个短促的回旋,就仿佛山涧遇石萦绕迂回,然后继续潺潺流泻——

宗之和润儿虽然年幼,但也觉得这箫声实在好听,一左一右坐在陈操之身边,单手托腮,歪着头看着吹箫的陈操之,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一曲终了,这一对小璧人还沉浸在美妙的乐音中,好一会宗之才说道:“丑叔,我也要学吹竖笛。”

润儿也嚷着说要学。

陈操之道:“西楼陈氏子弟,琴棋书画都要学,有些我可以教你们,有些等你们娘亲回来教,这洞箫——我喜欢把竖笛称为洞箫,你们太小,气息不匀,要过几年才可以学。”

润儿一脸的敬服,甜甜道:“丑叔,你吹得真好,润儿还想听。”

就这样,陈操之接连吹了好几支曲子,吹得口干舌燥、脑袋发晕才罢休,这个早晨叔侄三人还有来德心情都很愉快。

下山时,润儿走不动了,就让来德驮着,润儿记得自己昨天说绝不要人背的,有点难为情,歪着头不敢看她阿兄,心里说:“润儿不是言而无信,润儿实在是走不动了。”

宗之呢,只向拉着他手的陈操之笑了一下,并没有去揭润儿的短,很有做兄长的大度。

在坞堡大门前陈操之遇到四伯父嫁到上虞县的那个女儿,就是昨日陈母李氏说的那个七姐姐,七姐姐身边还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垂髫少女,眸子很亮地看着陈操之。

七姐姐只向陈操之打了个招呼,摸了摸润儿的小脸,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介绍身边的那个陌生少女。

陈操之向七姐姐施礼,寒暄问候,然后目蕴笑意在那陌生少女脸上一转,稍稍点头致意,便带着宗之和润儿上楼去。

七姐姐望着陈操之芝兰玉树一般秀挺的背影,不无得意地对身边的垂髫少女道:“晚晴,看到没有,我这个堂弟俊美不凡吧,人称江左卫玠,我才一个月不见,发现他更有洒脱风致了——”

名叫晚晴的少女亮亮的眸子忽然黯淡下来,陈操之刚才那淡淡的一眼和浅浅的笑意,无端的让她觉得自惭形秽,感觉这少年离她很远,她永不能靠近,顿时心情萧索起来,轻声道:“嫂嫂,咱们回去吧,我,我有些头痛。”

……

陈操之并不知道七姐姐是带着她小姑子特来看他的,并不在意,洗了手、净了脸,带着宗之和润儿上三楼,陈母李氏正从“鹤鸣堂”出来,慈祥地招呼一对孙儿、孙女。

润儿开口第一句却是:“祖母,丑叔他没有吹竖笛,哦,吹洞箫,丑叔没有吹洞箫。”

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啊,陈母李氏一问:“你丑叔到山上吹笛去了是不是?”两个乖孩子就一齐点头说:“是。”

陈操之看着母亲笑眯眯看着自己,心里也想笑,说道:“娘,孩儿学着吹竖笛呢,好歹吹出声音来了。”

陈母李氏道:“这竖笛是你嫂子送给你兄长的,汝兄本不会吹竖笛,还是向幼微学来的,你既喜欢竖笛,这回去丁府,就好好向你嫂子讨教。”

第一卷 玄心 第八章 调戏

四月二十五临近午时,两辆牛车停在了陈家坞堡大门前,下来两个婢女,很熟络地与坞堡外的陈氏佃户打招呼,进门便朝西楼走去。

来福一见,喜道:“小婵、青枝,你们来了,快去见主母吧,都盼着你们呢。”便让曾玉环带小婵和青枝上楼。

小婵、青枝便是丁幼微的两个侍婢,以前随丁幼微嫁到陈家坞,在这里住了六年,对这里的一切都熟悉得很,陈母李氏为人又善良慈和,所以小婵、青枝对西楼陈氏很是依恋,对宗之和润儿更是怜惜。

见到陈母李氏,两个侍婢一起拜倒在地,向主母问安。

陈母李氏吩咐英姑去唤操之他们来,一面询问幼微近况。

陈操之带着宗之和润儿进来了,润儿嘴甜,立即叫道:“你是小婵姐姐,你是青枝姐姐,润儿没有认错吧?”

小婵和青枝满脸笑意,曲腿蹲身拉着润儿和宗之的手,上上下下的看,喜爱之情发自肺腑。

陈母李氏知道她们不能耽搁,回程还有将近四十里路呢,当即吩咐曾玉环准备午餐,款待驾车的两个丁府佃客和小婵、青枝,吃饱后即起程。

小婵初到陈家坞才十二岁,那时陈操之六岁,她经常带着陈操之玩耍,很喜欢这个俊秀儿童,现在陈操之一年一个样,越长大越俊美,去年来时陈操之还没有她个子高,现在一看,比她高一截了。

小婵得知这次陈操之也要跟去,很是欢喜,对陈操之道:“操之小郎君,这样才对嘛,我家娘子常念着你呢,去年你没跟去,我家娘子心里就很不好受,还掉眼泪了。”

魏晋时婢仆称呼主家的女儿要么是娘子、小娘子,要么就是女郎,那时没有小姐这个称呼。

午时三刻,三辆牛车离开了陈家坞向北驶去,其中一辆是来福驾驭的,陈母李氏命来福也去一趟县上,西楼陈氏田地多,佃户不够,来福这次去就是要再雇佣两户佃客。

同时跟去的还有来德,来德不习惯乘车,跟在牛车边步行。

丁府的两个佃客虽然长途赶牛车辛苦,但心情不错,陈母李氏一向不会吝啬,这回又各赏他们两个一人一匹帛,值得五铢钱五百文。

陈操之起先也是步行,一边走一边频频回首,白发苍苍的母亲倚门而望,一定要望不见牛车才作罢。

青枝带着宗之、小婵带着润儿各乘一辆牛车,车轮辘辘,小路弯弯,渐渐的离陈家坞远了,离九曜山远了。

牛车的车厢两侧无窗,上面是细竹编织成的席篷,漆上桐油,不会漏雨,车厢前边有掩、后边有稍,掩和稍都是类似车门一样的隔板,还遮有布帘,小婵就一直撩着车后的布帘笑吟吟看着步行的陈操之,对身边的润儿道:“看你丑叔什么时候喊累?应该很快就要喊了,你丑叔身子虚弱得很。”

润儿道:“丑叔现在可厉害了,每日爬九曜山呢,还有,每餐要吃三大碗麦饭。”

“哦!”午后微斜的阳光耀眼,小婵眯起眼睛盯着头戴细纱小冠、身穿葛布大袖衫的陈操之,陈操之步态从容,毫无气喘的样子,脸色不再象以前那样白里透着青,而是淡淡的红,身形秀拔,气质温雅,眼神变化尤其大,难以形容,总之很迷人。

“操之小郎君,来,到车里来,和我们一起乘车。”小婵唤道。

陈操之道:“坐得下吗,小婵姐姐?我走累了就坐来福的车。”

润儿“格格”直笑:“丑叔也叫小婵姐姐,真好玩!”

小婵皱了皱鼻子道:“你丑叔象你这么大就是我带着他玩的,怎么不叫我姐姐?——快上来,坐得下的,润儿多小的一个人。”一面命佃客停车。

陈操之便上车挨着小婵坐下,小婵抱着润儿,盈盈的眸子一瞬不瞬盯着陈操之,不言亦不动,过了一会忽然大笑起来,指着陈操之道:“哈哈哈,小郎君脸红了,操之小郎君竟然知道脸红了,哈哈哈。”笑着笑着,还伸手过来拧陈操之的脸颊,这是她以前习惯的动作,小时候的陈操之粉嫩粉嫩的,她最爱拧陈操之的小脸,虽被丁幼微责怪也屡教不改。

车厢里狭窄,陈操之没躲开,就被拧了,好生惭愧,又觉得很亲切,嫂子丁幼微的四个侍婢当中,小婵姐姐对他最好,不过按他前世的年龄,他是二十七岁,二十一岁的小婵只是个小妹妹啊,被她拧脸调戏,实在可笑。

润儿这小机灵起哄道:“丑叔也常扭润儿脸,小婵姐姐帮润儿拧回来。”

小婵只拧了一下就没再拧,因为陈操之那幽邃的眼神让她觉得眼前这个少年不再是小孩子了,已经有成年男子的韵味,她的言行得注意点。

小婵身子娇小,圆圆的脸蛋,眼睛很灵活,虽然不再拧陈操之脸颊,眼睛却不放过陈操之,贴得很近地上下打量,点头道:“操之小郎君真的长大了好多,等下我家娘子看到一定很惊奇,已经两年没见了。”

陈操之便问:“小婵姐姐,嫂子她还好吗?”

小婵脸上的笑意迅即退去,看了润儿一眼,摇头道:“不算太好,娘子她非常思念宗之和润儿,清晨醒来,枕巾都是湿一大块,做梦都在流眼泪。”

这一句话就把润儿惹哭了,小眼泪“吧嗒吧嗒”流下来,口里叫着:“娘亲——”

小婵赶紧抱着哄她:“润儿别哭,娘子若是知道小婵把润儿惹哭了,会责罚小婵的,润儿不想小婵姐姐受责罚,对吧?别哭了。”

润儿努力止住哭声,小泪珠却止不住,那抽抽噎噎的样子铁石心肠的人看了都要心酸。

陈操之拉着润儿的小手道:“润儿,娘亲可不喜欢润儿哭哭啼啼哦,娘亲喜欢乖乖的润儿,会背诵《论语》的润儿,会写《宣示表》的润儿——对了,去年润儿去见娘亲,会不会背诵《论语》?”

润儿被转移了注意力,终于止住了悲声,说道:“去年润儿才五岁啊,一句《论语》都不会背——”

陈操之道:“那等下润儿见到娘亲,背诵《论语》给娘亲听,娘亲会不会非常惊奇,非常快活?”

润儿眼睛笑眯起来,脆声道:“一定会!”

陈操之和润儿说话时,小婵背靠车壁静静地看着陈操之,觉得这少年和以前真的很不一样,以前有点讨人喜欢的呆气,现在呢,依然讨人喜欢,可是呆气没有了,有一种小婵说不上来的俊秀飘逸之气。

小婵不禁想:“单论言表风度,当年他兄长陈庆之也似乎不如他吧。”

第一卷 玄心 第九章 蔡邕笛

牛车不停地向北行驶,把偌大的西湖抛在了身后,大约下午四点钟左右,也就是正申时,三辆牛车和步行的来德一起来到了钱唐江南岸的枫林渡口,钱唐县在江之北岸,陈操之一行要渡江。

这渡口有两条渡船,一大一小,大船长约六丈,可渡车马,小船不过三丈,一次能渡十来个人。

现在,这两条船都在北岸,两岸相隔三、四里,船要过来还要等好一会。

牛车上的人都下来歇息,宗之和润儿刚才都在车上小睡了一会,这时揉着眼睛问:“到了吗,丑叔?”

陈操之笑道:“还早呢,还要坐船。”

宗之和润儿都爱坐船,一年也就这一回,闻言精神大振,一起学着丁府两个佃客那样朝对岸招手:“船来——船来——”

这地方既然叫做枫林渡口,自然是因为枫树很多的缘故,不但枫树多,而且都是根深叶茂的大枫树,高达数丈,三尖两刃刀一般的细柄叶子很容易翻动,一点点微风就摇曳不定,发出“沙沙”的声响,枫树,风树也。

此时初夏,枫叶未红,只有细碎的小花星星点点的红。

岸边还有一株曲柳,树干扭曲成奇怪的“之”字形,横欹的那截树干表皮光滑,想必是经常有等待渡江的人在此倚靠眺望。

眼看渡船一时过不来,陈操之便去来福的牛车里取出那支紫竹箫,背倚曲柳,面朝大江,呜呜吹奏起来。

小婵和青枝都睁大眼睛道:“操之小郎君何时会吹竖笛了?竟还吹得这么好!”

这一段江面水流平缓,因此渡口选在这里,下游不远处临近南岸还有一个小洲,洲上又有池,池中遍生乌菱,深绿色的叶片映着斜阳,竟是一片鲜艳的紫,当地人就称之为紫菱洲。

陈操之想起电视剧《红楼梦》里面有支曲子叫《紫菱洲歌》,王立平作曲的,富有古典韵味,没有特别的高低音,适合洞箫吹奏,他前世旅途中经常吹这支曲子,当下手指伸缩按捺,吹奏起惆怅感伤的《紫菱洲歌》——

江水汩汩奔流,斜阳铺水,金蛇狂舞,一条华丽的乌篷船顺流而下,却在江心横过船头,朝这边渡口划来,离岸五丈用长篙泊住,就停在那里,船头伫立着两个人,一人头戴缣巾,身穿白绢单襦,年约三十左右,眉清目细,风神俊朗,身左一人五十来岁,个子略矮,梳角髻,颊边肉圆,凤目斜挑,大袖飘飘,也是极具风度,二人都在默默看着江岸那斜倚曲柳的美少年,侧耳倾听少年吹奏出的竖笛声,沉浸其中。

这时,陈操之一曲已终,正要将箫收入布囊,却听船上那个年约三十的士人扬声道:“且稍待,我有一支柯亭笛相赠。”

乌篷船停靠到渡口,那士人也不下船,就在船头递下一个细长青布囊,问:“曲子何名?”

若按当时礼仪,这士人是有些突兀无礼的,但他的言谈风度却丝毫不让人感到唐突,只觉其毫不做作,洒脱自然,这就是魏晋风度吗?

陈操之接过布囊,也不道谢,答道:“曲名《忆故人》。”然后缓缓抽出囊中长箫,入手沉甸甸,比一般竹箫重,箫身呈青绿色,纹理细密顺直,似乎是刚斫下的竹子制成的,尚有绿竹清气,曲指在箫身一叩,音色硿硿然。

“可知柯亭笛之来历?”发问的是那个五十来岁、梳角髻的老士人。

陈操之道:“焦尾琴、柯亭笛,蔡中郎雅事,如何不知?”

身材微胖的老士人与那赠笛的士人相视呵呵而笑。

陈操之道:“既蒙赠笛,请以一曲为报。”说罢,就用这支柯亭竹制成的洞箫试了试音,吹奏起来,曲调回旋往复,似深情、似伤感,有悠悠不尽、深可玩味的意境。

深情和感伤是魏晋人的一种普遍心绪,这是一种生命觉醒的感伤,是对亲情、友情转瞬即逝的感伤,陈操之吹奏的这支曲子可谓直入晋人心灵。

一曲奏罢,船头两个士人怅怅不语,良久,那赠笛士人道:“此曲更妙,敢问曲名?”

陈操之道:“《红豆曲》。”

士人又问:“何人所制?”

陈操之微笑道:“足下食鸡蛋,觉其味美,难道还追问是哪只鸡所生的吗?”

士人大笑,即命舟子解缆而去。

乌篷船顺水,转眼就离渡口数十丈,赠笛士人回望岸边的美少年,对那个老士人感慨道:“此子风仪谈吐,只有当年的王逸少、谢安石可比,全兄有这样的同乡,可谓与有荣焉。”

被称作全兄的老士人道:“我亦不知此子何人,钱唐士族若有这样出色的子弟我岂会不知!”

赠笛士人长眉一挑,说道:“难道并非士族子弟,而是庶族寒门?那就太可惜了!”目视滔滔江水,沉默半晌,又道:“全兄乃散骑常侍兼司徒府访问,有访察乡闾遗才之责,若有机缘,这少年你或可奖掖一二,昔日大司马陶侃也是出身寒门,全兄莫要轻视这少年。”

姓全的老士人笑道:“我知野王兄不拘门第、爱才如命,世间独一无二的柯亭笛就这样解赠陌路相逢的少年,此等洒脱全某万难企及,这样吧,我不会刻意提携这少年,只看他有没有机缘撞在我手上,哈哈。”

陈操之并不知这两个士人是谁,也不在意,只是获赠的这支柯亭箫实在是妙,本来洞箫的音域是比曲笛略窄的,但这支柯亭竹制的箫音域竟不输于笛子,音色的恬静优雅自然更不是笛子能比的,可谓是箫中极品。

宗之和润儿见丑叔平白得了一支好箫,都是兴高采烈,宗之就说丑叔已有柯亭笛,那么紫竹洞箫就归他了,润儿不依,最后兄妹俩协商共同拥有。

小婵跟随丁幼微多年,也识得字,好奇地问:“操之小郎君,你说的蔡中郎是不是蔡文姬之父蔡邕?”

陈操之微笑道:“是。”

小婵又问:“那柯亭笛和蔡邕有什么关系,其中有典故吗?”

陈操之道:“蔡中郎辞赋、音乐、书法独步当代,相传他游历吴郡,在会稽柯亭的一家旅舍歇夜,听着雨点敲打着屋顶,忽然拍床大叫起来,让店家赶紧把屋檐的第十六根竹椽换下来给他,蔡邕就用这根竹子制成了一支竖笛,这就是柯亭笛。”

小婵看陈操之的眼神又有了不同,这个小郎君真让她看不透啊,只不过一年不见,怎么变化这么大!

第一卷 玄心 第十章 初见孀嫂

钱唐丁氏主要有两处宅第,一处是县城的五进大宅,另一处是县城东郊的别业,又叫别墅,那里是丁氏的根基,占山据水,有良田一百五十顷,二十荫户、二百佃户,有常年习武的部曲六十人,拉出去都是可以上阵厮杀的,必要时那些佃户都可以组建成家兵,这也是东汉大乱以来高门士族为了自保而发展成的私人武装。

钱唐士族大姓依次是全、朱、顾、范,杜、戴、丁、禇,前四姓是一等士族,丁氏在钱唐算是二等士族,但在整个江东而言,则是三等士族,也就是末等士族,但就是这样一个末等士族,在地方上势力也是非常强大,一般而言,钱唐县令是管不了他们的,尤其是寒门庶族出身的县令,根本不入这些豪门士族的法眼,天知道丁氏当初怎么会把女儿嫁给寒门陈庆之,士庶通婚,会极大地降低该士族的声望,会被其他士族所不齿。

薄暮时分,三辆牛车缓缓驶入钱唐县东郊的丁氏别墅侧门,丁氏别墅与陈家坞堡有些类似,都是高墙厚门,不同的是,陈家坞是圆形堡楼,丁氏别墅则是方型的,而且规模更宏大,地势前低后高,房屋梯次而上,依中轴线左右对称建造,据说有四百多个房间。

天已经黑下来,穿堂小门有一盏灯笼在亮着,灯笼后映出一张白白的脸,见牛车进来,赶紧迎出来问:“是小婵、青枝吗?”

牛车里小婵应道:“是我,宗之和润儿都接来了,操之小郎君也来了。”

“是吗,那太好了,娘子刚才还在问呢。”提灯笼的侍婢名叫阿秀,也是丁幼微的贴身四婢之一。

润儿还没下车就甜甜地招呼道:“阿秀姐姐,是我,润儿,还有阿兄和丑叔。”

侍婢阿秀因等待而焦虑的心情霎时间烟消云散,只有满心的喜悦,笑嘻嘻上前搀润儿下车,举着灯笼照了照,赞道:“润儿小娘子长高了不少,人又美,嘴又甜,谁见了都喜欢——啊,宗之,宗子小郎君也长高了——咦,这是谁?”

小婵在一边笑,对青枝道:“我说得没错吧,阿秀肯定认不出操之小郎君了。”

这时一个丁府管事出来,略问几句,便让来福、来德父子随佃客去用餐歇息,来福说要先拜见少主母,那管事不耐烦道:“这夜里谁敢放你进去,明日再拜见吧。”

宗之、润儿去内院见丁幼微,陈操之因为是未成年人,好歹也算是丁氏的姻亲,而且丁幼微又是特别吩咐过的,便一起跟进去了。

丁幼微居住的是一个单独的小院,四四方方一个天井,一栋西南两面连接在一起的二层木楼,后面还有个小花园。

院门半开着,里面的人听到脚步声,立即提灯笼出来一个,略一张望,即大喜,回头唤道:“娘子,娘子,宗之、润儿到了。”

润儿抱在小婵怀里,挣扎着下地,喊道:“娘亲——”

淡淡清香,仿佛夜风拂过五月的荷池,一个高挑绰约的白衣丽人出现在小院前,晕黄灯笼光映照下,看到小小的润儿奔过来,只叫得一声:“润儿——”声音便哽咽住,俯身抱着润儿,不停地亲,那双暗夜星辰一般的眼眸还在顾盼着,看到了宗之,便伸出一臂招动,仿佛受伤的鹤:“宗之,来——”

陈操之在侄儿后肩轻轻推了一下,宗之便略有些腼腆地上前叫了一声:“娘亲。”

丁幼微把一双儿女都搂在怀里,喜极而泣,这骨肉分离再聚的情景让小婵四婢都眼泪汪汪的。

过了一会,丁幼微仰着脸问:“小郎呢,他没来吗?”魏晋妇人称呼小叔子为小郎。

陈操之站在小婵和青枝中间,这时跨前两步,深深施礼:“操之拜见嫂嫂。”

“啊!”丁幼微直起腰来,睁大一双妙目盯着陈操之,又惊又喜:“操之?六丑?”

陈操之又应道:“嫂子,是我,阿丑。”

小婵笑道:“娘子,操之小郎君长高了好多对吧?方才阿秀也没认出来。”

另一个侍婢雨燕这才惊呼:“这是操之小郎君啊,我都没敢认。”

两盏灯笼现在一齐照着陈操之,好让丁幼微看仔细一些。

丁幼微走到陈操之身前,笑意温柔:“真的是操之,竟然和嫂子一般高了,你还未满十五岁,以后个子会比你兄长高。”当年的陈庆之就是身高七尺余的修长美男子。

小婵担心丁幼微又伤感起来,赶紧道:“娘子,先进院子吧,宗之、润儿可都饿坏了,颠簸了三个时辰呢。”

丁幼微嗔怪自己糊涂,一手牵着宗之、一手牵着润儿,转身向院门走去,却又止步回眸,对陈操之道:“阿丑,跟嫂子来——”没等陈操之应声,又嫣然笑道:“以后不叫你阿丑了,你长大了,要称呼大名操之。”

润儿问:“娘亲,那润儿和阿兄怎么称呼丑叔呢?”

丁幼微道:“就改叫操叔吧。”

操叔实在太别扭,陈操之赶紧道:“宗之、润儿叫丑叔惯了,我听着也是丑叔顺耳。”

白衣素裙的丁幼微牵着一双儿女在前面走,陈操之跟在后面,少年记忆里的嫂子不会这么消瘦,那弱柳似的腰肢似乎一碰就会折断,脸色苍白如褪色的花瓣,只有那双眼睛依然璨璨如星——

虽然这样,嫂子还是陈操之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用罢晚餐,丁幼微命小婵和雨燕备水让陈操之沐浴,她自己亲自挽褰裙挽袖,为宗之和润儿洗浴,难得照顾儿女一回,辛苦都是乐趣。

小婵和雨燕见陈操之不肯让她二人服侍,就在门外窃窃的笑,说操之小郎君会脸红了、害羞了,然后又嘀嘀咕咕品评陈操之的容貌,回想幼时的陈操之,对比现在,啧啧赞叹。

陈操之沐浴出来,发黑如漆,唇红齿白,小婵和雨燕这两个婢女都看呆了。

陈操之道:“小婵姐姐,带我去嫂嫂的书房。”

丁幼微的书房就在她卧室畔,在二楼,陈操之一踏进去就是一愣,一盏铜牛灯照耀下,这书房的布置与陈家坞的那个书房一般无二,雅致、简洁,书案上笔墨纸砚俱在,看来嫂子依旧保持每日读书习字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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