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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寒士-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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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楼晚餐,餐室的青铜雁鱼灯散发柔和晕黄光芒,地上铺着一张镶边苇席,陈母李氏正北而坐,面前是一张五尺长的金丝楠木食案,陈操之、陈宗之、陈润儿依次跪坐在楠木案两侧,案上四个菜:芹菜、豆腐、鲤鱼、薰脯(即蜡肉),还有一个黄卷汤,黄卷就是黄豆芽。
四菜一汤烹饪都很简单,没有什么配料,但原汁原味,非常鲜美。
陈母李氏很讲究儒家礼仪,就连六岁的陈润儿也都是坐姿端正,细嚼慢咽,尽量不发出声音。
雁鱼灯下的晚餐虽然静悄悄,但别有一种温馨,一家人聚在一起用餐的感觉真是非常美好。
楼外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这是四月江南的雨。
陈母李氏食量很小,吃了半碗麦粥就放下筷子,笑眯眯看着儿子和孙儿、孙女吃麦饭,看小辈们吃得香甜比她自己吃还高兴,尤其是今夜,这个家似乎有了某种让她欣慰的变化——
陈操之感受到母亲慈爱的目光,他有些不好意思,他已经盛了三碗麦饭了,还好象没吃饭,三个月只闻香火,实在是饿得狠了。
陈母李氏微笑道:“丑儿,你多吃些,你如今是成年人了,是西楼陈氏的顶梁柱。”
陈操之将嘴里的麦饭咀嚼咽下,微一躬身:“儿子不会让娘失望的。”
润儿一双剪水双瞳的眼眸滴溜溜转,她很想说话,这时见祖母和叔父先后开了口,她明白现在可以小声说一两句话了,这小女孩看着陈操之执筷子的右手,睁大眼睛小声地惊叹:“祖母,丑叔用右手拿筷子了!”
这下子陈母李氏和陈宗之都一齐看向陈操之执筷子的右手,都是满脸惊讶的样子。
陈操之额角微汗,这与他灵魂融合的少年是个左撇子,吃饭、写字都用左手,他一时没注意,习惯性地用右手执筷子,难怪觉得右手这么笨拙呢。
“润儿倒是心细眼尖。”陈操之笑了起来,说道:“娘一向教我要用右手拿筷子,这样才合乎礼仪,可我总是改不过来,这回下定决心要改过来——娘,儿子右手执筷子用得还好吧?”
陈母李氏喜道:“很好,虽然还不够灵活,但只要坚持用右手,就会熟练起来的,还有,你每日练习书法也要改为右手。”
用罢晚餐,曾玉环来收拾碗筷下楼去,不一会又上来对陈母李氏道:“主母,我家来福有话要对主母和小郎君说。”不知为什么,曾玉环愁眉苦脸,似乎有烦恼的心事。
陈母李氏道:“叫来福上来吧。”
胼手胝足、憨厚忠诚的来福来到三楼餐室,恭恭敬敬向陈母李氏行礼,然后跪坐在苇席外,神色有点迟疑,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道:“主母、小郎君,来福刚才听到一件事,来福一家都很担心——”
十三年前来福随陈操之的父亲陈肃来到陈家坞时,除了妻子曾玉环外还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那时都只有小名,是陈肃为他们取的大名,分别是来圭、来震、来德——
来圭今年二十一岁,娶了附近佃户人家的闺女为妻,来震十八岁,是一个好壮丁,种田的好手,来德十六岁,额短唇厚,象他爹爹来福一般朴实,是陈操之自幼的玩伴。
陈肃和夫人李氏为人良善,对来福一家相当关照,来福一家自到了陈家坞,每日劳作虽然辛苦,但能丰衣足食,与在淮北烽火连天、朝不保夕的日子相比,这里简直就是仙境,所以来福一家与西楼陈氏可以说是主仆恩义深重。
陈母李氏问:“来福担心什么,是黄佃户家索取聘礼太重吗?这个不用担心,聘礼短缺多少老妇为你补上。”
来福的次子来震最近正与黄佃户家的闺女议亲,陈母李氏以为来福是为聘礼发愁。
来福感激得几乎要落泪,说道:“主母,来福不是为来震的事。”
陈母李氏“哦”了一声,问:“那又是何事?不用急,来福,慢慢说。”
来福道:“来福听说七月的这次检籍比往年严厉,象来福父子四人这样没有户籍的流民会被遣送到侨州,领取官田耕种,交租纳税服杂役——”
说到这里,来福愁苦得说不下去了,到了侨州虽说会编上户籍,会领到官田,算是自由的平民,但官府差吏的层层敲剥,自由民往往不如为大族耕种的佃户,佃户有大族做靠山,只要按律纳租服役,奸吏猾胥也不敢过分敲剥,问题是来福还不能算是佃户,佃户是有户籍的,来福是流民,没有户籍,当初陈肃是以八品郡丞的身份收容来福一家作为陈氏的荫户,荫户是主人的私产,同样不用向官府纳税和服役,八品官员有权拥有一户荫户,但因为钱唐陈氏不是士族,所以一旦官员解职或者死亡,其荫户就要归还官府重新入籍,现在陈肃去世已五年、陈庆之去世也快三年了,钱唐陈氏再没有人能庇护得了来福一家。
陈母李氏默然不语,心里很是难过,但这种事她也无能为力,只好安慰来福道:“不要太担心,前两年不也检籍吗,到时给县上主管检籍的丞尉多送些钱帛也就蒙混过去了。”
来福、曾玉环夫妇略略安心,来福道:“主母恩德,来福一家做牛做马难以报答——”
陈母李氏摆摆手:“好了,来福你下去吧,这些日子你要常到外面打听有关检籍的事,若有变数,老妇也好预先有个准备。”
来福退下后,曾玉环去备水让陈母李氏四人沐浴。
陈操之一直静听母亲与来福的对话,心里暗叹:“在东晋,无权无势无地位,就连自家下人都不能庇护,我钱唐陈氏真是衰微啊,现在距离七月检籍不足百日,我这个十五岁的少年能想出什么妥善的办法来帮助来福一家?”
只听母亲叹息道:“若实在没办法,只好去求钱唐丁氏了,总不能让来福一家流落出去。”
钱唐丁氏便是宗之和润儿的母家,钱唐丁氏自以为是三等士族,看不起寒门庶族,当初把丁幼微嫁与陈庆之,一是因为陈庆之的父亲陈肃时任吴兴郡郡丞;二是陈庆之人品俊逸,才华不凡,吴兴郡太守兼大中正陆纳按九品中正制把陈庆之评为第七品——
九品中正制是魏文帝曹丕在尚书令陈群的建议下制定的选拔官吏的依据,其标准有三:家世、道德和才能,共分九品,第一品是圣人,因为在世之人没有谁敢自居第一品,所以第二品就是最高品,三品以下都是下品。
家世一般只论郡望和父祖官爵,钱唐陈氏祖籍颖川,郡望是很显赫,但自从避黄巾之乱迁居吴兴郡钱唐县以来,三代都只是下品官吏、无权无势,以至于在东晋谱谍排名中被排除在士族之外,只算是庶族小地主,两晋最重门阀家世,所以陈庆之虽然道德、才能都出类拔萃,但因为家世寒微,被评为第七品已经是极限。
当年推出九品中正制笼络士族的魏国尚书令陈群就出自颖川陈氏,没想到他的后辈子孙反倒被排除在士族之外,可叹!
因为吴兴郡太守陆纳的赏识,陈庆之名声大振,既然被评为乡品第七,以后做七品以下的官吏也是水到渠成的事,丁氏族长就是看中陈庆之这一点,又因为丁氏与陈氏都信奉天师道,所以一时心动才把钱唐有名的美人丁幼微嫁给陈庆之,毕竟庶族做到高官的虽然极少,但也不是没有,大司马陶侃也是出身寒门呢。
但丁氏家族很快就后悔了,高门士族与庶族寒门的婚姻是很丢脸的事,丁氏在钱唐县、吴兴郡名望大跌,可丁幼微已经嫁出去,覆水难收,无法挽回了,而且丁幼微与陈庆之伉俪情深,也劝不到她离婚。
不幸的是,陈庆之在三年前任职海虞县长之时扔下妻子儿女撒手尘寰,年仅二十六岁,丁氏族人当即把丁幼微接回钱唐,那年丁幼微才二十三岁,虽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美貌依旧,楚楚动人,丁氏族人想让丁幼微改嫁,想撇清陈氏这门婚姻——
魏晋以来,因为战乱,丁壮死亡极多,为了增加人口,礼法让位于国家生存,寡妇改嫁是很平常的事,不会受人诟病,皇室公主还改嫁呢,但丁幼微宁死不嫁,而丁氏一族想高攀别的士族又攀不上,低于他们的又不屑,所以丁幼微就一直在母家寡居,丁氏族人只同意每年四月让她见见儿女,不是回陈家坞,而是派人把宗之和润儿悄悄接到钱唐,在丁府住几日就送回。
……
陈母李氏问:“丑儿,月底要送宗之和润儿去县上与其母相聚,你要不要一道去?”
陈操之道:“孩儿当然要去,除了照顾宗之和润儿,孩儿也想长点见识。”
陈母李氏见陈操之答应得爽快,微感诧异,说道:“丑儿,你不担心丁家人轻视你?”前年陈操之去过一趟钱唐丁府,回来后很生气,说再也不去丁府了。
陈操之微笑道:“娘,我是带侄儿、侄女去看望嫂子的,只要嫂子对我们好就行,至于其他人的脸色,何必在意!”
陈母李氏大为宽慰:“我家丑儿真的长大了,洒脱似你兄长。”又轻叹一声:“唉,你那嫂子的确是好嫂子啊!可惜庆之命薄——”
陈操之道:“嫂子既不愿改嫁,我这次去就想办法把嫂子接回来,既可照顾宗之、润儿,也可与娘为伴,娘说这样可好?”
陈母李氏摇头道:“丁氏族人不肯放幼微回来的,丑儿你切勿与他们争执,咱们陈氏争不过他们丁氏的,你万万不可逞少年意气,听到没有?”
陈操之答应道:“孩儿知道了,孩儿不会让娘担心的。”心道:“在东晋混,这家世出身很重要啊,我记得有句话叫‘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陈操之现在是出身寒门,这不是让我处处低人几等吗?”
……
夜已深,陈操之睡不着,他在卧室左侧的书房浏览书卷,把马融注释的《论语》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现在置身千年前,对这部儒家经典别有一种奇妙领悟,他知道东晋有“贫学儒,贵学玄”的说法,儒是孔孟、玄是老庄,他现在是寒门庶人,自然要精通儒家一到两部经典,而且要在县、郡、甚至州上博取很好的名声,这样才可以被负责九品选拔制的大中正赏识,才能象兄长陈庆之那样进入九品之列,得到下品官职——
良好的声誉非常重要,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获得好名声呢?魏晋人不怎么欣赏那种循规蹈矩的老实人,《世说新语》里记载的都是旷达隽永、特立独行的名士风流。
陈操之慢慢地研墨,然后执一管簪笔,在一方左伯纸上练习书法,东晋人对书法极其热爱,王羲之、谢安的书法为他们的人格增添了极大的魅力,可以说要想在东晋出人头地,写不出一手好字就免谈。
少年原先习惯左手执笔,临摹的是汉末三国的大书法家钟繇的最知名法贴《宣示表》,少年很勤奋,小楷颇得《宣示表》的形似。
陈操之前身也喜爱书法,最欣赏的书法家是欧阳询,大学期间他曾三年如一日每日早起临摹三遍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略具其神韵,至于钟繇的《宣示表》他也临摹过,真迹那时已失传,流传下来的是王羲之临摹的刻本,而现在案上这卷摹本是兄长陈庆之在吴县陆纳府上珍藏的陆机临摹的《宣示表》基础上转摹的,这就好比道听途说,难免失真。
世传钟繇得到蔡邕的书法秘决后书法大进,而后传之于卫夫人,卫夫人传于王羲之,王羲之是东晋乃至后世千年名气最大的书法家,出身于琅琊王氏这样的顶级门阀,是超级大名士,因此,临摹钟繇的《宣示表》正可以溯本正源,深入领悟王羲之书法的精髓。
陈操之拿定主意,楷书就从钟繇《宣示表》入手,行书借鉴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和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还有,他想练就左右手皆可执笔书写的绝技,要想在东晋出名,就一定要出奇、出新,那么以后就左手练习楷体《宣示表》、右手练习行书《张翰思鲈贴》吧。
这个雨夜陈操之在想:“我有穿越者的前瞻优势,我能写清新可喜的散文,我的绘画技法领先当代,围棋有业余强三段的实力,而且我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可谓见多识广,最重要的是我现在才十五岁,我可以进行针对性的学习,玄学、儒学、书法、音乐,我都可以学,不信学不精,当然,我不能皓首穷经一直学习下去,时不我待,出名要趁早啊。”
第一卷 玄心 第五章 太阳照常升起
陈家坞圆形土堡倚山而建,山便是九曜山,九曜山是陈操之父亲陈肃取的名字,说是月夜下见山峰如簇,好似日月星辰罗列,故名九曜山。
九曜山不高,但从山下攀到峰顶的四里山路也让陈操之气喘吁吁,而且昨夜下了雨,山路湿滑,好几次还差点滑倒,但一路上的茂林修竹、野花老藤,还有山鸟禽雀的宛转鸣叫,都让人心旷神怡,这西湖周围的山,真是没有一座不美啊。
可身体的疲惫还是很实在,攀上山顶陈操之就几乎累得直不起腰来了,两腿直打抖,赶紧找块山石坐着歇息,这身子骨实在是瘦弱啊,得好好打熬。
来福的小儿子来德比陈操之年长一岁,浓眉大眼,个子比陈操之稍矮,但粗腿粗胳膊,很是壮实,来德一早在九曜山下放牛,见小主公兴致勃勃要爬山健身,便一路跟着来了。
陈操之见来德不汗不喘,在崎岖山路上如履平地,很是羡慕,问:“来德,你会武艺不会?”
来德挠头道:“来德只会放牛挖地,不会武艺。”
陈操之“嘿”的一笑,又问:“这附近有没有隐居的高人,会武艺或者会五禽戏的?”
来德应声道:“有。”爬上山顶的一块大石头,翘首北望,指着远处的烟波浩渺的金牛湖:“湖北边的宝石山上有个老神仙,会炼长生不老的仙丹,老神仙能腾云驾雾,非常厉害。”
陈操之问:“你亲眼见过?”
来德摇头道:“那倒没有,不过附近乡人都这么说,还有人想去求老神仙收做徒弟,跪了三天三夜老神仙理都不理,自顾坐着吃仙丹——”
陈操之放声大笑,站起身,遥望山北的西湖,不知道来德说的那位老神仙究竟是谁,应该是个天师道的修炼者吧,从九曜山这边要绕过西湖到宝石山差不多有二十多里路,过段日子等他把脚力练得健了就叫上来德一起去探访那位老神仙,说不定是哪位历史大名人哪。
九曜山北面是西湖,南面至玉皇山一带是大片大片的田地,约有三千多亩,这都是钱唐陈氏的授田,陇亩间有细细的田埂隔开,山与田的接壤处分布着二十多户人家,那都是租种陈氏田地的佃户。
来德憨笑道:“小主公你瞧,这一大片田地咱们西楼就占了一大半,嗬嗬,看上去真带劲!”
陈操之右手在空中虚划了一个圈,笑道:“若是这金牛湖周围全是咱们西楼的,那就妙极了。”
来德想起一事,他昨夜听父母嘀咕时听到的,这时便问:“小主公,听说北楼想占咱们西楼的田地,是不是真的?”
陈操之道:“没有的事,咱们西楼的田地谁也占不去。”
来德两个大拳头一握,粗声道:“对,谁敢来霸占,我来德就和谁拼命!”来德自幼在陈家坞长大,早已把西楼陈氏看作自己的家,喜怒哀乐,生死与共了。
山风阵阵,竹木萧萧,山石树影间的西湖似乎伸手可挹,而东边天际,霞光万道,一轮红日就要喷薄而出。
来德见陈操之不说话,他也就沉默着站立一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就在这时照射过来,似乎直接射入陈操之幽深的眼眸,霎时间,这俊美少年好比珠玉映日一般熠熠生辉,把来德眼睛都眩花了,随即听到陈操之轻轻的说了一句:“太阳照常升起。”
……
此后几日,陈操之坚持清晨和黄昏两次攀登九曜山,虽然腿肚子酸痛,但对他这个资深驴友来说这么点苦根本不算什么,心里清楚就是头几天有点难熬,后面就好了,身体也会逐渐强健起来。
每日上午,陈操之把郑玄的《毛诗笺》通读一篇,然后悬腕练习半个时辰的书法,下午读马融的《论语集解》,再练半个时辰的书法,先左手、后右手,左手《宣示表》、右手《张翰思鲈贴》,《张翰思鲈贴》无本可摹,只凭记忆。
陈操之读书练字时,他那一对璧人一般的侄儿、侄女就乖乖的坐在苇席的边沿,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俊美的少年叔父,非常佩服的样子,尤其是当陈操之练习书法时,左右手字体不同,两个小家伙眼睛瞪得老大,小嘴巴轻轻地“吧嗒”着,表示惊佩。
润儿很聪明,没有人教过她识字,是在祖母教她兄长陈宗之识字时,她倚在祖母怀里静静地看、静静地听,只要宗之认得的字她也就认得,兄妹二人的启蒙读物竟然是《论语》,只管把字认准,意思不懂没关系,过几年再讲解。
好笑的是,因为润儿是坐在宗之对面,宗之拿着书卷照着祖母所教一个字一个字的读,润儿就在对面看,字是认得了,可全是颠倒着认的,后来费了好大劲才纠正过来。
宗之八岁、润儿六岁,《论语》的字已全部认得,但书中意思全然不懂,就由陈操之给二人讲解其中义理。
魏晋之时,官学衰微,私学盛行,而年幼的全靠父兄长辈启蒙,所谓家学渊源就在于此,陈操之的《论语》是他兄长陈庆之教授的,现在他教授给侄儿、侄女,当然,现在的陈操之对《论语》的理解比兄长陈庆之更透澈,讲解起来更是深入浅出。
陈母李氏站在窗外听着书房内一儿二孙书声琅琅,眼眶湿润起来,有这样好学的佳儿佳孙,我西楼陈氏何愁不兴!
让陈操之略感苦恼的是,书籍实在是太少了,他现在是求知若渴,却苦于无书可读,这个年代书籍是非常珍贵的,不说以前的竹简,就是帛书、纸书都是相当罕见,有钱也没地方买去,全靠借阅手抄,陈操之书房里的上百卷的《毛诗笺》和《论语集解》就是陈肃当年亲手抄录的——
这时代的人读书求精不求多,博览群书的机会很少,所以只要精通一、两部经典就可以在士林立足,陈操之现在已经把郑玄、马融注解的这两部经典倒背如流,义理也基本清通,但陈操之绝不满足于此,因为仅《论语》自秦汉以来就有数十家注释,搜玄钩沉,各抒己见,而魏晋人更喜欢用玄学来解释儒家经典,玄学大家何晏的《论语集解》、正始玄风的开创者天才少年王弼的《论语释疑》都是从老庄思想来解读《论语》,陈操之要想被高门士族所接纳和赏识,仅仅学习汉儒经典是不够的,必须研读何晏、王弼的注本,玄、儒双通是陈操之的目标。
可是无书可读,奈何?
第一卷 玄心 第六章 绰约淡远的倩影
四月中旬的一个午后,陈操之临摹了欧阳询的《张翰思鲈贴》之后,将笔洗净,看看窗外,天色晦暗,绵绵细雨不断,看来傍晚是不能上九曜山了,忽然想起亡兄陈庆之的书房还未进去过,那里面应该有一些可读的书。
坞堡西侧三楼有十二个宽敞的大房间,每个大房间又分里外两间,这么一个巨大的半弧楼居住的只有陈操之一家四口和一个名叫英姑的老丫环,英姑是三十多年前随陈母李氏来陈家坞的。
陈操之的卧室和书房都在楼梯口右侧,陈母李氏和宗子、润儿住在楼梯左侧的大房,过去就是英姑的房间,再过去便是陈庆之的书房,然后就是陈庆之与丁幼微的卧室,边上是四个陪嫁丫鬟的住处,丁幼微被强行接回钱唐丁府之后,那四个丫鬟也一并被丁府的人带走,所以现在的西楼是冷冷清清。
在三楼左侧最靠里的那个大房间是“鹤鸣堂”,陈母李氏每日早晚都要去“鹤鸣堂”念诵《老子五千文》,那里供奉天师道教祖老聃和天、地、水“三官”。
陈操之虽然也算是天师道信徒,但因为未成年,不必做那早晚功课,这个微雨的午后,他走进亡兄的书房。
这个书房的布置和陈操之的书房一样,来圭的妻子赵氏每天都会来清扫,书房内几案苇席一尘不染,好似陈庆之还照常在此读书一般。
陈操之欣喜地看到这里的书架上有数百轴书卷,取出边上一卷帛书,展开一看,右起第一行就是——“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这是汉末大儒蔡邕撰写的《女训》,是写给他女儿蔡文姬看的,这自然不可能是蔡邕的真迹,但帛书上的隶书与陈庆之的书法风格不同,陈庆之学的是汉隶《张迁碑》,用笔方厚,雄健劲媚,而这卷《女训》明显师法《曹全碑》,字体娟秀清丽,风致翩然——
“这是你嫂子的手书。”
陈母李氏不知何时站到了陈操之身后,苍老的容颜淡淡的笑。
“哦,这是嫂子写的啊,嫂子书法真美。”陈操之由衷赞叹。
陈母李氏喟然道:“幼微人称钱唐第一名媛,美丽温婉,能书善画,与你兄长伉俪甚笃,可惜庆之夭寿,也实在是苦了她——今日已是四月十五,若是天气晴好,丁府的人差不多就会来接宗之和润儿去,你见到你嫂子,代为娘致以问候,娘也快三年没见到她了。”
陈操之看着这卷妩媚的汉碑体《女训》,使劲想回忆起嫂子丁幼微的形象,但少年的记忆里只有一个模模糊糊的温婉倩影,绰约而淡远——
陈母李氏忽然道:“丑儿,娘在想应该要为你定下一门亲事了。”
“啊!”陈操之惊讶道:“娘,儿子还未满十五岁呢。”
陈母李氏笑了笑,示意陈操之坐下。
母子二人隔案对坐,陈操之稍微往左偏一些,居于下首,以示对母亲的尊重。
陈母李氏说道:“也不是要你现在就成亲,可以先订婚嘛。”
“订婚?娘要孩儿和谁订婚?”
陈操之头大,他以孝顺出名,如果母亲认定了哪家闺女要为他行纳采、问名之礼,他真不好违逆,这包办婚姻可真麻烦啊!
只听母亲说道:“钱唐冯梦熊,是你爹爹故交,是县署的文吏,有一女,年十四,据说容貌秀丽,知书达礼,你如果有意,娘就托你四伯父去问问,应该是能成的。”
陈操之眉头微蹙,温言细语道:“娘,这婚姻是终身大事,不能轻率,冯氏女郎咱们又不了解,万一娶过来性子不大好,那岂不是烦恼一辈子?”
陈母李氏连连点头,对儿子的深谋远虑很赞赏,却道:“冯氏虽不是士族,但也是诗书人家,冯氏女郎应该不会泼悍的——对了,你七姐姐上次归宁,说她的小姑子聪慧美丽,想让你娶她小姑子,如何?”
这还真是没完没了啦,陈操之心念一转,故意问:“娘,那冯氏女郎、还有七姐姐的小姑子有没有嫂子那么好?”
“幼微啊,”陈母李氏摇着头笑道:“那可不敢指望,你嫂子可是钱唐第一名媛,人又美,性情又好。”
陈操之道:“娘,儿日后就要娶嫂子那样的士族女郎,性子温柔,可以孝敬你老人家。”
陈母李氏微微而笑,心里暗叹:“操之真是心高气傲啊,可是庆之能与士族联姻那是机缘巧合的事,而且丁氏随后就后悔了,幼微不就被他们接回去了吗,有这个前车之鉴,还有哪家士族会把女儿下嫁寒门!”
陈母李氏这么急着要给儿子订亲,是因为觉得最近两年精力衰退得厉害,眼神、耳力都大不如前,夫君陈肃和长子庆之的先后去世对她打击很大,如果不是有操之、宗之和润儿,她都几乎支撑不下去,所以她想早日看到操之娶上一个贤妻,这样她死也瞑目,但现在听操之这么说,也觉得不能太急,虽然娶幼微那样的士族女郎是不可能的,但以陈氏的族望,在庶族寒门的还是可以好好挑一挑的。
“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娘会慢慢为你寻访一位好人家的女郎,品貌不输于你嫂子的,你安心读书习字便是——每年九月初九钱唐县有江畔登高言志的雅集,届时郡上负责九品选拔的中正官也会到场,你要获取名声,那是最好的机会,十年前汝兄就是在江畔雅集上妙解《论语》从而一鸣惊人的,不过今年你尚年幼,明年再去不迟。”
陈母李氏说罢就起身出了书房,以便儿子专心看书。
想着母亲操心自己的婚事,陈操之独自摇头苦笑,抛开杂念,取出书架上编号为“甲子”的书卷,展开一看不由得大喜,这正是玄学天才王弼的《论语释疑》,很好,以后就读它了,不足二万言的《论语》陈操之现在是背诵得滚瓜烂熟,马融的注解也是了如指掌,现在需要的是了解历代名家对这部经义的不同阐述和发挥,尤其是玄学大师对这部儒家经典的独到解释。
陈庆之书房里的藏书除了这部《论语释疑》之外,还有一部也是王弼的开一代风气之先的名著《周易注》,洋洋十二大卷,《周易》虽然深奥,但陈操之依然准备攻读,不知《易》不成其为名士。
另外,书房里还有一部《春秋左氏传》和半部《庄子》,这半部《庄子》只有“逍遥游”、“齐物论”、“养生主”、“知北游”、“秋水”以及“渔父”共六篇,看那秀气的笔迹,也是嫂子丁幼微的手笔,想必是从丁府藏书抄录过来的。
宗之和润儿小兄妹二人走了进来,年近五十的老丫环英姑笑眯眯站在门口,平时都是英姑帮助陈母李氏照顾宗之和润儿。
润儿说:“丑叔,你天天爬九曜山,怎么不带润儿和阿兄一块去?”
陈操之曲指轻轻弹了弹润儿可爱的小脸蛋,说道:“现在下雨了,明日若是天晴就带你们两个去爬山,记住,要自己走哦,不许撒娇要人背。”
宗之说:“我八岁了,我是走得动,润儿那小娇样,肯定要人背。”
润儿噘着玫瑰花瓣一般的小嘴道:“润儿自己走,绝不要人背。”
陈操之笑道:“好了,天晴就带你们去,现在两个人都到我书房练字去,让我在这里安静看书,还有,别和英姑淘气。”
宗之道:“丑叔,我和润儿已经练过字了,每人一大张。”
润儿道:“润儿和阿兄都很乖的,是不是,英姑?”
英姑笑应:“是。”
润儿晃了晃细密柔软的额发,甜甜道:“丑叔,润儿不会吵到丑叔,润儿到里间玩一会。”
这大书房也是里外两间,以大书架隔开,里间陈操之还没进去过。
宗之和润儿都进去了,英姑在门口等了一会便离开了,两个小家伙也不知在里面玩什么,无声无息。
陈操之从《论语释疑》
第一卷开始细读,原文都知道,就看王弼的注解和发挥,王弼的注释充满思辨色彩,意象新奇,言简意赅,这个英年早逝的王弼实在是打通儒玄二门的天才啊。
陈操之正看得入神,忽听“铮”的一声弦响,是从里间传出来,不禁心下一喜,原来家里还有乐器哪。
第一卷 玄心 第七章 吹箫
润儿和宗之一左一右跪坐在一架箜篌两侧,这架箜篌龙身凤形,金彩翠藻,一看就是名贵之物,看到陈操之进来,润儿长长的睫毛忽扇着,难为情道:“吵到丑叔了吗?”
陈操之微笑道:“没事,我来看看,润儿还会弹箜篌哪。”
润儿摇头道:“润儿不会,润儿的娘亲会弹——过几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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