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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仇记-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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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狗……”
章古巴大叔停住剪狼毛的剪刀,目光炯炯地盯着那个小男孩。男孩的娘显得很不好意思,拍了一把男孩的屁股,说:
“傻孩子,这不是狗,这是狼!”
男孩把嘴里的手指拿出来,流着哈拉子,指着倒挂在杏树上的狼,说:
“狗……狗……”
男孩的娘羞得满脸通红,不好意思地看看章古巴,再看看许大娘。
章古巴叹口气,把一撮狼毛塞给那个年轻妇女,说:
“别说一个吃奶的孩子,这满院子的大人,除了我以外,谁又见过狼呢?”
“章球,你给我们讲讲狼和狗的区别吧,经这孩子一说,我也看着这东西像条狗。”白胡子赵大爷拄着拐棍,颤颤巍巍地说。
“小孩子把狼看成狗,是情有可原的,可您经多见广的赵大爷把狼看成狗,就丢了眼力架了!”章古巴盯着发问的老汉,说,“要说狼不像狗,那是不可能的,因为狗的祖先就是狼。但狗和狼还是有明显的区别的,稍微有点见识,就能分辨出来,”他用剪刀敲敲狼的脑壳,发出嘭嘭的响声,“听到了吗?像敲小鼓似的,你们自己去找一个狗脑壳敲敲,听听能不能发出这样的响声?为什么?狼是铜头麻秆腰!”他把剪刀揣进怀里,搬起狼头,让狼的脸朝向众人,“好好看看,狗脸是什么样子?狗脸是那样的,可狼脸是这样的!”他用手掰开狼嘴,狼龇出两排雪白的牙,“看到了吧?狼牙是这样的,可狗牙是那样的!”他扯起一只狼耳朵,说,“狗耳朵是耷拉着的,狼耳朵是支棱的!”他扒开一只狼眼,“狼眼是绿的,狗眼呢?狗眼是什么颜色?谁能说出狗眼是什么颜色?”他抬头看着我们,问:“你们三个大学生,能说出狗眼的颜色吗?”
我和王金美看着老许,听到老许低声说,黄色,于是我们就像回答老师提问一样,大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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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色!”
“对极了,狗眼是黄色的!”章古巴大叔高兴地说,“现在,我相信大家都能分辨出狼与狗的区别了。”他猛地放下狼头,还用力推了它一把,让它的身体在杏树下悠荡着。
“章大叔,”一个满脸雀斑的小青年挤到前面来,用手指指狼尾巴,问,“俺有点闹不明白,您说它是一匹狼,俺看着它也像匹狼,可它的半截尾巴是怎么回事?”
“你问这个呀,”章大叔用手拨弄了一下狼的半截粗大尾巴,说,“这的确是个问题,但如果你知道了狼尾巴的功能,这个问题也就不成为一个问题了。”他环顾四周,看到众人焦渴的目光,得意地说,“我这辈子,最有价值的是东北十年,其余的都是白混日子。在东北,狼不叫狼,你们知道在东北狼叫什么?”
我们在杏树上大喊:
“章三!”
一匹倒挂在杏树上的狼(6)
“对,狼在东北叫章三,为什么把狼叫章三,这个问题比较复杂,我在东北问过好些个白胡子老头,请教为什么把狼叫成章三,他们说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个叫法,为什么他们也不清楚。到东北的头一年,我在孙家大院里当马夫,睡到深更半夜里,听到圈里的猪吱吱地怪叫,与我睡在一起的车喝子马大叔一骨碌爬起来,对我说,‘小章小章,快快起来,章三来偷猪了!’我急毛火三的披上棉袄,提着一把铁锨,跟着马大叔就往掌柜家的猪圈那儿跑。马大叔提着他的红缨大鞭子跑在前,我提着铁锨跟在后。那天晚上,不是十五就是十六,月亮像个明晃晃的大银盘,挂在半天空,照着地上的雪,亮堂堂耀眼明,就像大镜子似的,连雪上的老鼠脚印都看得清清楚楚。我们大老远就看到一个章三,用嘴咬着孙大爷家那头白色的大肥猪的耳朵,用那条大扫帚一样的粗尾巴,啪啪啪地抽打着肥猪的屁股。那头大肥猪没命地叫着,吱吱吱,吱吱吱,一边叫着一边跟着章三往桦木林子里跑。那情景真是好看极了。大月亮明晃晃地照着白雪,章三的大尾巴啪啪啪地抽打着猪腚,卷起一阵阵雪粉……好看极了,真是好看极了……我看到这情景就呆了,马大叔抽了一鞭,没打着章三,打在了猪腚上,这等于帮了章三的忙。马大叔说,‘小章,你还傻愣着干什么?上啊!’我提着铁锨冲上去,对准了章三的尾巴就是一家伙!”
众人都喘了一口粗气,仿佛亲眼看到了章古巴铲断狼尾巴,救出大肥猪的情景。
“现在,你明白了它为什么只有半截尾巴了吧?”章古巴对那个雀斑脸青年说。
雀斑脸青年点点头,因为兴奋,他的脸皮发红,好像一个布满斑点的红皮鸡蛋。“可是,”他仿佛害羞似的喃喃着,“咱这地方离长白山好几千里,它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它又是怎么样来到了这里?”
众人都齐声附和着雀斑青年,并把充满期待的目光投射到章古巴的脸上。
“这个问题吗……”他拖长了声音,好像被这个问题逼到了绝境,但马上他就提高了声音、焕发了精神,“这个问题看起来是个问题,其实也算不上一个问题。实话对你们说吧———这匹狼是来找我报仇的。”
他的话仿佛是一撮盐,投进了沸腾的油锅,人们的口里发出了各种各样的声音。他举起一只手,像一个权威很大的演说者,制止了人们的七嘴八舌。
“你们应该看得出,”他用崛起的中指与食指的关节,敲了敲狼的头,说,“这是匹老狼,两眼昏花,尾巴上的毛都发了白。它起码有了三十岁。狼的三十岁,就是人的八十岁。这是匹公狼,一匹三十岁的老公狼,就相当于一个八十岁的老头。章三,老伙计,我以为逃回家乡,就把你摆脱了,没想到事隔十多年,您又千里迢迢地追寻了来……”
“老章,您的意思是说,这匹狼就是当年那匹被您铲断了尾巴的章三?”
“尽管我不愿意承认,但我也必须承认,我不承认就对不起这匹狼,我不承认就埋没了这匹狼的光荣……”他满脸都是激动不安的表情,眼泪汪汪地说,“其实,我一进院子就认出了它。这个魔鬼,实在是太可怕了,实在是太可敬了,十几年里你让我做了多少噩梦,从今之后我可以安眠了……”
接下来,章古巴大叔绘声绘色地向我们讲述了这匹断尾巴狼的故事,听得我们如醉如痴。他说,自从铲断狼尾之后,坏运气就跟他结了不解之缘。先是他的鹿皮靴子被嚼得烂碎,然后是马车上的皮绳被全部咬断,最后,那匹被孙大爷视为宝贝的大青马青天大白日被咬断了喉咙。掌柜的生了气,撵了他的佃户。他说,我背着铺盖卷,走到树林子里,大声喊叫着:章三,你这个狗杂种!你有种就出来,老子跟你拼个你死我活,人暗中使坏不是好人;狼暗中使坏也不是好狼!山林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着树叶子沙啦啦响。我知道章三就在树林子里藏着,我的话它全部听到,并且全部听懂,但是它不露头。我背着铺盖往前走,这里待不下去了,只能到别的地方去找饭吃。掌柜的还算仁义,给了我三十块钱,算是我半年的工钱,按说我给人家糟蹋了一头大青马,人家一分钱不给也是应该的。我沿着林间小道向三叉子林场走去,听说林场正在招伐木工人,那时候我还没有小炉匠的手艺,只能靠卖大力吃饭。走在林间小路上,我的心里毛毛的,总感到后边有脚步声,可回头看看,什么都没有。走着走着,忽听到树林子里扑棱棱一阵响,吓得我三魂丢了两魂半,定眼一看,原来是一群野鸡在打架。我擦了把冷汗,继续往前走。树林子里的小鸟唧唧喳喳地叫着,一片和平景象,我的心里渐渐放松了。走到一处山泉时,我感到口渴,正想停下来喝点水,就看到在前面十几步远的地方,断尾巴狼蹲在那里,满脸冷笑地看着我。我倒退着,退到一棵大松树旁边,扔掉铺盖卷儿就往树上爬,断尾巴狼飞扑过来,猛地往上一蹿,差一点就咬着了我的腿肚子。等它再一次上蹿时,我已经爬到了它够不着的地方。我蹭蹭地往上爬,一直爬到树梢上。我怕自己掉下来,就解下腰带,将自己绑在树杈上。我坐在树杈上,紧紧地搂着树干。山风把树林子吹得呜呜响,松树摇摇晃晃,好像坐在船上一样。我低头看着树下的狼,狼仰脸看着树上的我。就这样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我的肚子里咕噜咕噜地响着,眼前一阵阵发黑,如果不是用腰带把自己捆住,早就掉下去被狼吃了。狼也有点烦了,它撕开我的铺盖卷,往我的被子上撒尿。
一匹倒挂在杏树上的狼(7)
我知道它是故意气我,想让我下树去跟它拼命,我可不上它的当。别说你往被子上撒尿,你就是往上边拉屎,我也不会下树。但这样等到何时是个头呢?一天行,二天还行,三天四天都能挺,五天六天,饿也把我饿死了。但我听人说,狼可以一连半个月不吃东西,这样熬下去,最终我还是要死在它嘴里。天傍黑时,狼走了。狼走了我也不敢下树。我往四下里打量着,果然看到在灌木林子里,有两只绿幽幽的眼睛。如果我冒冒失失下了树,正好中了它的奸计。熬到太阳下山,月亮上山,树林子里处处都是暗影子。暗影子里仿佛有无数的眼睛在闪烁。这时候我更不敢下去了。这时我要下树,即使不被断尾巴狼吃掉,也要被别的山猫野兽吃掉,长白山大森林里可不止一匹断尾巴狼。这时,山风停了,所有的树梢都不动了。月光把树叶子照得像涂了一层银粉。夜猫子在树影子里喵喵地叫唤。我的心里一阵发酸,眼泪哗哗地流出来。我知道断尾巴狼不会轻易放了我,心里一横,我就是死在树上变成人干,也不能让你吃了。想到此,我把自己更紧地绑在树上。月亮升高变小,但月光却更加明亮。这时,我看到一个特长的怪物从远处飞奔而来,近前时才看清,原来是断尾巴狼驮着一个三分像狗、七分像羊的东西。跑到树下,那个东西从狼背上下来,后腿坐在地上,举着两条短短的前腿,那模样活像一个袋鼠。我心中大惊,知道狼把狈搬来了。他特别对我们讲解,说狈是狼的军师,因为前腿太短,行动不便,平时待在狼窝里,由狼打食供养着;遇到重大事情,就由狼驮到现场。他说,狈仰起脸,往树上看着,月光照耀狈的脸,白白的,像一块面团。狈眼也是绿的,闪闪烁烁,好像墓地里的鬼火。他说,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全世界都没人看到过,被我亲眼看到了,说是坏运气吧,也是好运气。狈往上看了一会,与断尾巴狼碰了碰鼻子,好像是交换意见。然后,狈就把鼻子扎在地下,发出了一种低沉的叫声,呜呜的,就像小孩子吹喇叭。他说这声音听起来不大,但传得非常远,方圆百里的狼都能听到。狼国里的规矩是,只要听到狈的叫声,不管多忙,都要赶来集合。他说大概有抽一袋烟的工夫,就有三十多匹狼在大松树下集合了。新来的狼都走到狈面前,与狈碰碰鼻子,好像晚辈晋见长辈,好像学生晋见老师。把这套礼节弄完了,群狼就绕着树转起圈子来。它们一边转圈子,一边仰脸号叫着。呜———嗷———,呜———嗷———声音又尖又长,连月光都在哆嗦,幸亏我把自己捆在了树上,否则非掉进狼口里不可。它们折腾了一阵,看到不能把我从树上吓下来,狈就出了一计,让它们五个一拨,轮番啃树。树下发出狼牙啃树的咔嚓声,树梢在嗦嗦地抖动。我朝着老家的方向祷告着:娘啊娘,儿原本想闯关东挣点钱,回去好好孝敬您,想不到却在这里被狼给吃了……那些狼越啃越起劲,一片狼牙在月光下闪烁。我心里绝望极了,再粗的树,也架不住三十匹狼啃,何况还有狈在旁边给它们出谋划策。与其担惊受怕活受罪,还不如让它们吃了利索。想到此我就解开腰带,正想往下跳,就听到树林深处一声吼叫,震得大地都哆嗦。紧接着林子里响起了乎乎的风声,刮得那些枯树叶子沙沙地响。群狼停止啃树,都看着狈,狈用两条后腿支撑着身体,三跳两跳跳到了断尾巴狼背上,尖叫一声,断尾巴狼驮着它就跑,群狼跟随它们,如风而去。又一阵风响过去,枯树叶子卷在小道上。随后,我看到一只金黄色的大老虎,懒洋洋地,一步一步地,迈着比马蹄子还大的大爪子,啪哒,啪哒,啪哒,走到了树下。我叫了一声亲娘,心里想,狼跑了,老虎来了,这下子更没有活路了……
他从怀里摸出烟包和烟纸,不紧不忙地卷了一支烟,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怎么着了?”
“怎么着了?”
……
“老虎蹲在树下看了我一会儿,就迈着比马蹄子还大的大爪子,啪哒,啪哒,啪哒,走了。”
我们蹲在杏树上,长长地喘了一口气。
“等到天亮,一伙挖参的人来了,把我从松树上救下来。我的腿弯着,像罗圈一样,伸不直了。我的手指像鸡爪子一样,伸不直了。出了山林,我一天也没耽误,买了一张火车票,就上了火车。我坐在火车上,还看到这个东西追着火车跑。”他盯着倒挂在杏树上的狼,感动地说,“想不到啊,想不到,隔了十三年,你竟然翻山越岭地追到这里来了……”
“狼怎么会知道你在这里呢?”雀斑青年好奇地问。
“狗日的小金弟,就你事儿多!”他好像很生气,其实没生气,压低了嗓门,神秘地说,“告诉你们,狗鼻子嗅五百里,狼鼻子嗅一千里。幸亏咱这里离长白山一千多里,有它的鼻子闻不到的地方,如果咱这地方离长白山不足一千里或是正好一千里,乡亲们,我哪能活到今天!”
“可是它为什么不到你家去找你报仇,却到许大婶家来咬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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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吗……吭吭……”他咳嗽着,说,“我经常坐在你大婶的炕头上抽烟,留下了气味,另外,狼毕竟是老了,鼻子不太灵了,脑子也木了,就像八十多岁的老头子,身上的器官,都不太灵了……”
许大娘的脸上的红晕更大了,好像抹了一脸红颜色。
“宝儿他娘,都怨我,给你招了祸,”他说,“让你挨了咬,让你费了一垛柴火,让你炸了一口锅,还让你把炕掀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俺家也是该有这一劫。”
一匹倒挂在杏树上的狼(8)
“你和宝儿,孤儿寡母,日子过得不容易,我不能让你们白受了这磨难,”他拍拍狼头,说,“乡亲们,狼这东西,全身都是宝,狼皮,做成褥子,能抗最大的潮湿,铺着狼皮褥子,睡在泥里也不会得风湿。狼油,是治烧伤烫伤的特效药。狼胆,治各种暴发火眼,比熊胆一点也不差。狼心,治各种心脏病。狼肺,专治五痨七伤。狼肝治肝炎。狼腰子治各种腰痛。狼胃,装上小米、红枣,用瓦罐炖熟了,分三次吃下,即便你的胃烂没了,它也能让你再生出一个新胃,这个新胃,连铁钉子也能消化得了!狼小肠,灌成腊肠,是天下第一美味,还能治小肠疝气。狼大肠,用韭菜炒吃,清理五脏六腑,那些水泥厂里的工人,吃一碗韭菜狼大肠,拉出的屎,见风就凝固,像石头蛋子似的,用铁锤都砸不破。狼的肛门,晾干,炙成粉末,用热黄酒冲服,专治痔疮,什么内痔外痔内外痔,都是药到痔根断,永不复发。狼尿脬,装进莲子去炖服,什么样的顽固遗尿症,也是一服药。狼眼治青光眼。狼舌治小儿口疮、大儿结巴。狼脑子;宝中之宝,给一根金条也别卖,留着给宝儿吃。狼肉,大补气血,老关东说,‘一两狼肉一两参’。狼鞭吗,治男人的病。狼骨,治风湿性关节炎,虽比不上虎骨,但比豹骨强得多。就是狼肠子里没拉出来的粪,也能治红白痢疾……乡亲们,你们买不买?你们不买,我就把它弄到县城里去卖。”
众人相互看着,好像拿不定主意。
“老章,卖什么呀!”许大娘说,“你就把它收拾了,分给大家吧,没被它咬死,俺就磕头不歇了,还想靠这个卖钱?”
“话不能这样说,你家受了这样大的祸害,总得找补一下。再说,这样的宝物,有钱也买不到的。”
“算了,算了。”许大娘说。
“不能算了,”他说,“祸是因我而起,这事就由我做主吧。我看还是把它弄到县城里去,卖个好价钱,让你们孤儿寡母过几天好日子!”
“既是这样的好东西,肥水不落外人田,”许大娘红着脸说,“还是分给乡亲们吧,有病的治病,没病的补补身子,也算俺娘俩积点德。”
“他大婶,”,赵大爷说,“你同意把它卖给乡亲们就是积了德。章球,把狼皮给我留着,我出五块钱,少了点,但我这把子年纪了,你们就委屈点吧!”
“这话说的,让俺脸红,”许大娘说,“赵大叔,狼皮归您,钱俺是不要的。”
“那不成,”,赵大叔说,“你挨了一口呢!”
“我看这样吧,”章古巴说,“您也别一个钱不要,您要是一个钱不要,赵大叔也不会要狼皮,三块钱,我斗胆替你做主了!”
这时,一群苍蝇飞来,围着狼飞舞,发出嗡嗡的叫声。
众人催促章古巴:
“古巴古巴动手吧,别让苍蝇下了蛆,糟蹋了好东西!”
“肥水不落外人田,”章古巴不错眼珠地盯着许大娘的脸,说,“您这话说得多好啊!都说头发长见识短,我看您是头发长见识更长!”
在众人的密切注视下,章古巴从怀里摸出一把牛耳尖刀,弓着腰,开剥狼皮。
父亲在民夫连里(1)
身体高大但骨肉疏松的渤海民工团“钢铁第三连”指导员命令两个青年夫子把父亲捆在一棵大桑树上。这是1948年初冬,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天亮后,父亲看到桑树被饥饿的人们剥成了几乎裸体。两个青年夫子一个叫刘长水,另一个叫田生谷,都是高密东北乡人,父亲看着他们眼熟,但叫不出他们的名字。他们对余豆官这个土匪种却很熟悉。父亲虽然比不上爷爷大名赫赫,但也算得上东北乡的传奇人物。听到指导员的命令后,两个夫子脸上在黎明前的晦色里露出了一些朦胧的难色,手下的事儿干得不太迅速。指导员拍着盒子枪的木匣,哑着嗓子训斥他们:“磨蹭什么?动老乡观念了?快捆,捆结实!”
指导员说话带着浓重的莱阳、海阳口音,他身体有病,哈着腰,经常咳嗽、吐痰。父亲在晨光中发现了他牙齿的闪光。
两个民夫一左一右紧着绳子,把父亲的身体与桑树捆在一起。他狡猾地鼓足着力气,抵抗着绳索的侵入,为的是松气时绳子松弛些。清冷的空气使绳索僵硬,索上的细刺像针尖一样刺激着他的皮肤,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热度很高,头眩晕,鼻子胀得厉害。捆绑完毕,两个夫子退到一边去。指导员不信任地斜了他们一眼,走上前来,检查捆绑的质量。父亲赶忙挺胸鼓腹,让绳与肉紧密咬合。指导员用残手上的两个相依为命的指头往绳与肉之间插,插得父亲肋骨奇痛。插不进去,说明捆得紧,绑得牢,捆绑质量很高。他满意地对两个青年夫子哼了一声。他恨恨地对父亲说:“小王八羔子,看你还怎么跑!”父亲听到指导员说话时肺里有重浊的杂音,还嗅到了他牙龈发炎的味道,父亲心里升腾起蒙骗得逞的愉快,只要一松气,绳子与肉皮之间就有了间隙。
天有些白亮了,离桑树一百米的民夫连宿营地里,传来毛驴撕咬的声音,寒气逼人,驴声显得暖烘烘热乎乎,驴声里有驴的胃里泛上来的草料味道。一个黑瘦的人从那边过来。父亲认出了他是连长,看到了他披着的那件日本鬼子军大衣。
“抓回来了?”连长问。
“抓回来了,”指导员说,“这兔崽子,腿下好生利索,要不是我打瘸了他的腿,非跑了不可!”
父亲突然又感觉到腿肚子枪伤的疼痛,不是指导员提起,这痛疼不明显,他庆幸子弹未伤着腿骨,暄肉伤,好得快,伤了骨头可就毁了。
连长凑上来漆黑发亮的生铁脸,用两只细细的冷眼盯着父亲看一阵,然后,猛挥起钢硬的巴掌,扇了父亲的鼻子。“混蛋!”父亲鼻子一阵酸麻,刚想呜呼叫喊,就感到四股热乎乎的液体在脸上流,两道泪水,两道鼻血。他无法擦拭脸膛,心里憋闷,便呸呸地啐关嘴里的咸滋味,骂道:“你妈的连长!共产党还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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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长又挥掌在父亲的鼻梁上加了一下工,回骂道:“共产党不打好人!”
父亲知道斗嘴不是好法子,除了落得皮肉受苦外,什么好处也捞不到,于是便闭了嘴巴,低下了头。
连长劝指导员回营地休息一会儿,并命令两位青年夫子严格看守父亲。刘、田二位各肩着一杆解放军正规部队淘汰下来的老汉阳步枪,诺诺地答复着连长的命令。连长和指导员一高一低向宿营地走去,指导员咳得很厉害,他是正规军的一等功臣,因病转到地方。刘与田披着破棉袄,黑色牛皮腰带上插着一颗木柄手榴弹。太阳在东边烧起一团火,照得荒凉颓败的村庄里的断壁残垣、朽木枯株和干萎的蒿草,草茎上结着白霜。刘、田二位眉上有霜,他们的黑脸膛遭到太阳光照,黑红黑红,犹如怪异的葵花。一股乳白色的热气从他们的嘴巴里喷出来,已经是农历的九月底,秋天结束了,父亲心里一片凄凉。刘长水打了一个哈欠,身体有些晃荡。他对父亲说:“余豆官司,都说你是个生死不惧的好汉,跑什么?民夫连死人的机会不多呀!”
父亲白了他一眼,没说话,他的心里很不愉快,被人曲解为怕死鬼,是莫大的耻辱,但他没有辩解。
田生谷说:“你这小子,害得我们一夜没得安生。你跑什么?不知道队伍等着吃粮?待会儿怕要枪毙你了,有什么要往家里捎的话,跟我们说说吧,孬好是乡亲。”
父亲说:“你给我把脸上的血擦擦,别让我这样鼻眼不清地挨枪崩。”
田生谷跟刘长水交换了眼神,疑虑重重地说:“余豆官,你不会趁着我给你擦鼻血时机咬掉我的手指头吧?”
父亲忍不住笑起来,他自然不知道脸上的笑容怪模怪样,令两个年轻夫子胆寒。他们互相推托着,谁也不敢冒风险。父亲愤怒地说:“别他娘的推托了,不用你们擦了!”
田生谷怔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地说:“豆官,不是我不给你擦,是你太厉害,村里人都说你在日本用牙咬死了一头狗熊,看看你,一口那么结实的钢牙。”
父亲说:“别啰啰唆唆了,我不用你擦了。”
田生谷从破棉袄的洞眼掏出了一团肮脏的棉花,小心翼翼地靠近父亲,马马虎虎地揩了他脸上的血,又掏出一小团棉花,撕成二份,搓成两个小球,堵住了他两个流血的鼻孔。
这一堵使父亲本来就发胀的鼻腔更胀得厉害,他嘟嘟哝哝地说:“你想憋死我吗?快把棉花拿掉!”
父亲在民夫连里(2)
田生谷说:“老余,我好心被你当成驴肝肺,堵着怕你流血哩。”
父亲说:“我血多,流不光,你快点弄掉吧,憋得我脑袋瓜子都发晕了。”
田生谷把棉花球儿从父亲的鼻孔里掏出来,厌恶地扔在地上。地上已经十分明亮,一粒黄铜弹壳儿闪烁着柔和的光辉。刘长水打了一个喷嚏,然后用明晃晃的袄袖子擦了擦嘴巴,说:“老余,你还记得与你一起在大洼里打狗的德治吗?他是我小叔叔。”
父亲打起精神,观察着刘长水瘦巴巴的脸,努力从沉沦的记忆里寻找着少年时英雄伙伴的面孔,他的脑子里浮现出那个初冬阴霾的天空,天空下翻滚的潮湿烟云,烟云笼罩着的高粱地,墨水河低沉的呜咽,尖利的东风,疯狗的咆哮与喘息,手榴弹的清脆爆炸声,一一在他的耳畔轰鸣。腐臭尸首的味道、乌鸦粪便的味道、硝烟火药的味道、“二百二”药水的味道,伴随着声音和图像,通通涌上他的心头。在这纷沓的诸多感觉中,终于缓缓地涌出了那个黄脸皮、黄眼珠的瘦长少年的形象。他是为掩护父亲和母亲冲入狗阵拉响了两颗手榴弹与一群疯狗同归于尽的,那猛烈的爆炸声和淡薄的硝烟以及缓缓飞起的人与狗的破碎尸首合成一股力量,猛烈一击,使父亲心脏紧缩,随即下体一阵难以名状的剧烈痛楚,那只残存的、非常发达的“雀蛋儿”紧紧地缩上来。以后的岁月里,每当他思念倩儿———我的母亲时,就要爆发这种痛楚。
父亲感激地望着民夫刘长水的脸,呢呢喃喃地说:“德治是你的小叔叔?你那会儿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刘长水低沉的回答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一百米外的宿营地在红太阳下乱糟糟地动起来,数百名民夫从车子底下、从用破油布搭起的遮霜棚下钻出来,连长挺着胸脯,亮着眼睛,吹一只铁皮哨子,尖厉的哨音从数百个身体发出的交响里高高地拔出来,像海鸥在海浪上鸣叫。几十头毛驴也莫名其妙地亢奋起来,它们婉转而曲折的叫声把哨音彻底淹没了。
父亲充当民夫一个多月,第一次脱离了连队,成为一名狼狈的旁观者。他看着繁忙的人们,心里浮起一种酸溜溜的感情。民夫们有的整理车辆,有的去街边的水井打水。父亲看到刚出井的水冒着稀薄的热气,口渴的驴对着水桶喷响鼻。后来炊烟升起了,连长吹哨子集合起二百名民夫,让他们排着队,走到父亲面前来。刘长水小声对父亲说:“伙计,你的死期到了。”
父亲亲切地注视着迎着朝阳走过不定期的民夫连,丝毫也没感觉到恐惧。他坚信死神降临之前,总会有些特殊的感觉,但现在什么感觉也没有,一切正常。他用挑剔的目光看着逼近的队伍,嘲笑着他们凌乱不齐的步伐和庄稼人的各式怪模怪样的步态。尽管受过正规训练的指导员哑着嗓子喊口号,但民夫们的脚照样各迈各的,不踏点上。队伍行进到离大桑树五步远时,指导员喊了“立定”的口令,队伍却立不定,好像惯性难收,一群熟悉的面孔凑上来。父亲不愿意看他们,便放远了目光。宿营地那儿还留下几个人,有持枪站岗的,有埋锅造饭的,有打水饮驴的,荒草几乎淹没了街道,村子里的人好像死光了。
指导员大声说:“同志们,我们民夫连虽然不是正规部队,但也和正规部队差不多,现在淮海战役已经打响了,前线部队需要粮食,我们大家都努力前进,争取立功。但是,十个指头不齐,一粒耗子屎坏一锅粥,余豆官昨夜开小差,妄图逃跑,被我们抓回来了!我们是受过军区首长表扬的支前模范连,是渤海民工团的光荣,在我们的连队里,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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