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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天下词-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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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极大殿前,丝竹之声忽然大作,殿檐下陈列的中和韶乐响起,奏中和韶乐第一部《肇平之章》。士子们精神大振,脊背越发挺直——中和韶乐响,意味着皇帝陛下已起驾往建极殿了。

又过了片刻,建极殿九扇木雕云龙门同时缓缓打开,宣礼官、宣赞官、鸿胪寺官鱼贯而出,中和韶乐大作:“圣人延俊英,钧天乐奏绕彤廷。华夷一统宁,士庶欢忻乐太平。宝鼎御香盈,祥烟袅,瑞霭生。箫韶喜九成,齐庆祝,万千龄。原有奕元会,天子穆穆。锵锵群公,至自九服。正朔所加,海外臣仆。率土怀惠,万民子育。千龄亿祀,永绥茀禄。”

鸿胪寺官下阶,引新进士就位,宣赞官站于丹陛之上,宣读了进士们献予雍德陛下的贺表。

一系列繁复的礼节与仪式后,宣礼官上前两步,展开手上的明黄帛书:“雍德XX年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一甲第一名苏瑰,一甲第第一名苏瑰,一甲第一名苏瑰——”

宣礼官接连唱名三遍,行列里一名身材高大、俊伟非凡的少年站起,在鸿胪寺官的引导下就御道左跪,他神态镇静,但从微微颤动的唇角仍可看出他的激动——状元及第,这是天下读书人至高的梦想。

“一甲第二名刘存业,一甲第二名刘存业,一甲第二名刘存业——”人群中一个中年人颤抖着双腿站起,在御道右稍后跪下。

“一甲第三名叶方蔼,一甲第三名叶方蔼,一甲第三名叶方蔼——”一名看上去比状元还要年轻的小少年被引出班,跪在状元后面。

五百名进士一一唱名,只是除了“三鼎甲”之外,其余人只唱一遍。虽有“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之说,但读书人争强好胜之心,比起习武之人来也不遑多让。

百官在大殿两旁排班,三品大学士以上官员并新进士一齐向建极殿行三跪九叩之礼,中和韶乐再次大作,奏《显平之章》。

礼毕,汉白玉基上传来声音:“陛下有旨,宣新进士觐见!”

五百道带着狂热与期盼的目光望向建极大殿的云龙殿门,隐隐可见高高的御座和御座上方的“建极绥猷”牌匾,苏瑰、刘存业、叶方蔼三人缓缓而出,带领进士们拾阶而上。

“开中门——”

“开中门——”

“开中门——”

自建极殿的玉阶上遥遥传来呼声,御道上的内侍立刻高声重复,御道尽头建极门前的内侍紧跟着呼道。

三重声音响彻浩浩深宫,建极门中门缓缓打开,自门内看去,午门中门也缓缓洞开,九行九列金铜门钉明光闪闪。

已陛见过的进士们排成两行,注目大殿玉阶之上——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穿着簇新的官袍,帽簪皇帝陛下御赐的宫花,从丹陛上走下。状元在前,榜眼居中,探花最后,依次跨过建极中门,向午门中门走去。

——这是全天下的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耀。人群中有人发出了轻轻的叹息声。午门外正有官员内侍手持红彩绸缎、牵着高头骏马,仪仗排列整齐,全京城的百姓挤在大街上,等着一睹“三鼎甲”的风采。

“刘世兄、叶贤弟,请——”状元苏瑰身披红彩,先谦恭地让身后两人。

“状元郎先请。”刘存业笑吟吟,叶方蔼亦谦让。

苏瑰也不矫情,拱手之后翻身上马,登时锣鼓喧天,乐声大作,霎时整个京城都沸腾起来。

状元固然独占鳌头,然而探花郎在这一日所出的风头也并不比状元差。每开科,在殿试后择选才高貌美的少年为探花,在这一日内游遍京都名园,折一枝鲜花在曲江宴上献于御前,这已成为惯例。

傍晚酉时,琼林苑内曲江池畔点起明灯千盏,映着天边隐现的几点星辰,秋风爽朗,烟景绕池,金菊盛放,琼筵将开。

官员进士们已入席,宫娥内侍手捧金盘玉箸、珍馐美味,伶人在一边奏出轻悦的丝竹声,绕池袅袅不绝。

龙幡凤帜飞舞,御驾遥遥而来。

众人行大礼之后,雍德帝下辇,回身扶下皇后,携手一同入席:“今日朕在此宴请新科进士,众卿不必拘礼。”

“遵旨,谢陛下恩典。”众人轰然应喏,重入席之后,丝竹乐声重起,歌舞翩然而来,歌有裂石之声,舞有天魔之态。

酒过三巡,歌舞稍歇,内侍引探花郎叶方蔼至御前,顿首拜伏。

雍德帝命抬起头来,只见探花郎眉清目秀,齿白唇红,相貌甚美。一边的皇后早在心里大叫“啊啊啊好漂亮的小受”了。

皇帝笑顾皇后:“历科探花郎多择选貌美少年,以至于世人多有误解,以为探花止有容姿而无高才。今朕欲考较一番,爱卿以为如何?”

曦雨嫣然:“自然可以。”

雍德帝一指天边星辰:“朕有一上联:‘东启明,西长庚,南箕北斗,朕乃摘星汉’。”

叶方蔼恭谨一礼:“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臣是探花郎。”

众人轰然叫好,皇帝拊掌大笑,命以宫花赐探花郎。

内侍递上金盘,上有一枝黄色纤弱小花,叶方蔼执在手中奉上:“此乃山野中所生野菊,大灾之年颗粒无收,百姓用之充饥。此花活人无数,愿吾皇泽被天下,勿忘民生。”

雍德帝接过,沉思:“卿少年沉稳,将来可为太子少傅。”

叶方蔼一顿,叩首谢恩。

宴会的主角是五百进士,个个满腹经纶、文采风流。按照惯例,“三鼎甲”都要以“曲江”为题赋诗一首颂上应制。雍德帝笑言:“探花郎已出了大风头,便免了罢,以免状元、榜眼腹诽朕厚此薄彼。”

苏瑰和刘存业急忙道“臣不敢”。

雍德帝不在意地挥手:“朕不过说笑而已”,命人奉上笔墨。

片刻后诗成,内侍以缀满鲜花的藤条所编制的花篮盛诗笺进于御前,雍德帝取过,与皇后共看。先看刘存业所赋的诗句:“春风上苑开桃李,诏许看花入御园。香径草中回玉勒,凤凰池畔泛金樽。绿丝垂柳遮风暗,红药低丛拂砌繁。归绕曲江烟景晚,未央明月锁千门。”

曦雨点头赞道:“着实很好。”又指“未央明月锁千门”道:“我甚喜此句。”

再看苏瑰所做:“侍从有邹枚,琼筵就水开。言陪柏梁宴,新下建章来。对酒山河满,移舟草树回。天文同丽日,驻景惜行杯。”

“好!”雍德帝赞叹:“果然才思敏捷。”再看状元郎身材高大、相貌俊伟,笑问:“卿年几何?”

“回陛下,臣忝度二十春秋。”

“卿少年成名,切不可狂妄自得。”

苏瑰正欲称是,却听到旁边皇后笑谓皇帝:“官家也太严厉了些,少年人若不狂妄些,岂不太无趣?正因年少,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可为朝堂带来一番新气象呢。”

“阿雨。”皇帝宠溺地。

“好好好,不和你唱反调了。少年人锐意革新,可也要谨言慎行,才是长久之计。”

苏瑰心中暗惊,这位皇后陛下宠冠六宫天下皆知,她的故事在京都贵胄中悄悄流传,自己入京后也有所耳闻。今上威重,杀伐决断毫不手软,后宫干政是他的大忌,但却对皇后如此爱惜纵容,而周围的重臣们明显习以为常,唯一的皇子又出自中宫……看来,叶方蔼倒有了个好前程。但是,储位之争一向是最惨烈的生死之搏,胜了固然可成王,败了就会连寇也做不成,时局千变万化,倒不急于一时。他心中急转,口中却应道:“臣谢二位陛下教诲,定当时时自省、讷言敏行。”

状元退下后,曦雨看到女眷席上,许多小姐都拿绢扇半遮芙蓉面,偷眼看这边的新进士,状元郎和探花郎都有些手足无措了,不由得轻笑。

“笑什么?”皇帝亲昵地在她耳边问。

“想起了一首词,正合眼前的景儿。”

“什么词?”

“一阕《鹧鸪天》。”曦雨笑曰:“五百名中第一仙,等闲平步上青天。绿袍乍着君恩重,黄榜初开御墨鲜。麟作马,玉为鞭,花如罗绮柳如绵。时人莫讶登科早,自古嫦娥爱少年。”

“自古嫦娥爱少年……”雍德帝似笑非笑:“那阿雨呢?”相识时他便不是少年了。

“我像是嫦娥那么蠢的女人吗?”曦雨白他一眼,不理会某人突如其来的嫉妒心和神经质,继续欣赏这高水准的歌舞。

雍德帝哑然失笑,他根本就不应该期待曦雨有什么正常女人应该有的反应。

“唉。”曦雨突然长叹一声。

“怎么了?”

“一般来说,”她支着下巴,有些郁闷:“凡是容姿俊美的状元、探花,一般都只有两个下场。”

“什么?”

“要么是宰相的女婿,要么是皇帝的男宠。”

“……”

“可是刚才我发现,我更希望他们是皇帝的男宠啊啊啊……”

“……”

皇帝已经彻底无语了。

好吧偶承认,偶写这个番外纯粹是因为对这首《鹧鸪天》的爱呀~~

论语(一)

曦雨的公侯千金生活从此开始,初到这个地方,她对一切事物都抱着很大的好奇心,并在公府的家常日子中慢慢改变自己的一些习惯,来让自己更融入公府。她并不坚持一定要按自己原来的方式过日子,反而兴致勃勃地向府中女眷学习女红,除了似月之外,她也并不阻止别的下人在她面前自称“奴婢”。这是这个时代的尊卑之分,她既然来到了这里,就要入乡随俗,个人必须要融入到集体中去,才能被这个社会所接受。

这里是封建、落后的,也是充满古典风情的。最能代表一个国家的城市毫无疑问是这个国家的首都。进京的那日,曦雨站在马车上遥看,嬴氏皇朝的帝都大气威严,丝毫不失“天朝上国”的风范。这座城市规划得很合理,四个城区被青龙、朱雀、白虎、玄武四条大道分开,市坊也分建,四方城门管制、有宵禁。

这是不同的时代了。

这种感觉虽然一直萦绕着她,但从未如她通过京城大门那一刻时如斯之清晰。她长期生活在小家碧玉式的城市苏州,听的是吴侬软语、乘的是乌篷小船,那个城市浸透在滋润的水气里,而在这儿,空气中弥漫的尽是天子的威严庄重。贵族们身穿着绫罗锦缎,口中说着“雅言”,礼乐端肃。曦雨虽然也去过北京,但有皇帝在的都城和没有皇帝在的都城,感觉太不一样了。

贵族千金的生活很闲适,充满了趣味。每天清晨起来,要先盥、漱、栉、笄,然后和曦宁一起,到萱瑞堂去给姥姥请安,吃早饭。上午可以看书写字,亦可以莳花弄草——她和曦宁的院子里种了许多卉木,足够她们玩赏侍弄、打发时间了。中午吃过饭后,可以稍微睡一下,如果实在困了,就可以一直睡到晚饭。下午茉莉嫂嫂就有空了,可以向她学些女红刺绣,不耐烦做这些的话就可以看看书、玩玩游戏。

这样没有生存压力的慢步调生活实在是太理想了。曦雨宽面条泪:而且还锦衣玉食、有人伺候,不用工作就有钱拿(有月钱),更重要的是不用付出沉重的代价——完全不需要担心会被嫁出去联姻呀什么的,婚姻自由可以有保障。曦雨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下乐不思蜀。

帝都是一座庄严肃穆中又不失风情的城市,贵族们守礼而风雅,大节、小节都要以各种有意思的活动来庆祝,上巳要踏青、寒食要赠肉、中秋赏月是一定的,冬至则要小祀了。

曦雨一直觉得,自己和古代的大型社交活动犯冲。她参加的第一次社交活动便是著名的“梅花宴”,在宴席上教训了纨绔子弟,把安亲王府的淑太妃吓到昏倒,最后被罚抄书。现在,在说“升级版钓鱼大赛”的时候,又被当事人“种鱼”雍德帝偷听,实在倒霉透顶。

她跪落在尘埃,暗暗叫苦,小心肝儿颤颤地惊跳着,面上还要装出镇静万分的表情,既不敢垂下目光又不敢直视,只得把视线定在龙颜的下颚上,实在是难受到了极点。

山阴大长公主和渤海郡王在一边都有些心焦,又不敢再开口说情。

雍德陛下手中轻掐着一瓣白荷新蕊,猛然心悸之后,又瞧见那两道曲曲远山飞翠色下面,一双清明妙目中隐含的恐惧,心道这女子的眼睛竟会说话,再想起她话中提到孝贞显皇后,铁石做的心肠竟史无前例地软下了几分。

“哼。”他低嗔一声,放手负在背后,大步离开。山阴公主与渤海郡王忙跟上。

“恭送吾皇万岁。”曦雨忙叩下头去,这当口儿,如果再被小心眼的皇帝抓住什么错处,自己就死定了,她可没有穿越女主对叩头下跪的心理障碍,比起掉脑袋来说,叩个头还是算不了什么的。

她伏下身子半晌,听着脚步声远去,再战战兢兢地偷瞄一眼,最后猛地蹦起来:“耶!逃过一劫!”然后赶紧拍掉身上土灰,在脸上揉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做大家闺秀优雅状:二姐姐去拿披风也该回来了,此事可不能让她知道!

心惊胆颤地过了半日,虽然山阴公主特意请她们姐妹过去,说让她安心,但曦雨还是把一颗心提得高高的。从古到今,皇帝都是反复无常的,今日不追究,不代表明日不追究,如果有了利益的冲突,那么这就是一个绝好的罪名:“出言不逊,冲撞圣驾”。曦雨坐在出宫的轿子里沉吟着,其实也无需太过担心,皇帝如果想要处置凤家,不必用这样的借口;如果不想动凤氏的话,估计也不屑因为这样的事来找麻烦。

曦雨低头盯自己的膝盖,她此刻的坐姿端端正正,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袖口上纹织着一圈漂亮的回文“福”字,手腕上一边两个手镯,一金一玉,暗喻“金玉满堂”,金镯玉环随着轿子的晃动轻轻敲击,发出的声音极为好听。自己还是有些托大了,在古代的贵族阶层生存,最好的保命之法莫过于谨言慎行。反正京都风情已经领略得差不多了,干脆还埋头进书堆里,恢复自己原来的书虫兼宅女生活状态!曦雨握拳。

轿子已出了宫门,曦雨稍稍撩开小窗的帘子,回望身后的高城——浩浩宫城,巍巍殿阁,一片灿烂辉煌,是人类建筑史上当之无愧的杰作。只可惜,曦雨暗自叹道,只可惜——里面住了个喜欢偷窥、偷听,抓住别人的把柄然后用来威胁的小人啊啊啊!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

新年热热闹闹地过去,曦雨威逼利诱,把全国最大图书馆的借书证拿到了手,然后快快乐乐地收拾起小包袱,决定不在里面泡到天黑不回来。【小说下载网﹕。。】

因是独自出行,曦展特别吩咐别用贵女们平时乘坐的翠盖朱轮车,以免招惹什么是非。特派曦展的贴身小厮小四驾车,又叮嘱似月好好服侍主子,方送她们出门,往皓首书阁去。

曦雨坐在车上逗小白虎桂圆玩,小桂圆娇憨可爱,挥舞着粉红色的小肉垫,一蹦一蹦地去够她手上的线团。曦雨故意把手放低一些,桂圆跃起,“啊呜”一口咬住了垂落下来的线头,小身子吊在空中一晃一晃,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看上去无辜可爱极了。曦雨“咯咯”笑,把桂圆抱在膝盖上,拿那个线团给它玩。小白虎此刻像一只小猫一样,兴高采烈地玩线团,可它不一会儿就把自己缠在了乱七八糟的线里……桂圆试了试,发现自己挣脱不开,便仰起头,圆圆的眼里满是信赖,“呜噜呜噜”地冲曦雨叫了几声。

曦雨的心马上化成了一滩春水:“好啦,来,马上就给你解开,别乱动哦。”说着仔细地从缠成一堆的乱线中挑出线头,慢慢解开,把一堆线又还原成一个线团,再拿给桂圆玩。小桂圆这次乖乖地蹲坐在她膝上,把线团放在自己的两条前腿间滚来滚去,间或咬一咬线团来磨牙。

外面传来小四的声音:“三小姐,到了。”

皓首书阁建在流过京城的渭川水边,以便失火时速引渭川水来救。为了保护这浩如烟海的典籍珍本,太祖皇帝下旨修缮皓首书阁,保存孤本的房间皆在墙壁内夹一层精钢,以防失火焚毁;太宗皇帝在书阁里挖出一个小湖,从地下引渭川水注入其中;先皇世宗则在书阁各房间外设金铜大缸贮水。防护做得好,所以皓首书阁自建成以来从未失火,阁中遍藏孤本、禁毁书籍,历朝历代名家字画,史官们的手稿和秘档。

无价之宝啊!

曦雨站在皓首书阁前面感叹,面前一扇月洞门,墙头上探出几枝梅花,这里不像皇朝最大的图书馆,反而像一座清幽典雅的园林。只是门前一块斑驳石碑,曦雨缓步上前细看,正面用小篆刻着“谁能书阁下,皓首太玄经”,反面则是历代皇帝修缮和藏书数目变化的记载。最早可以追溯到秦始皇焚书坑儒时,一直两年前雍德帝命再搜集新书、珍本藏于此。

曦雨整一整衣裳,抚一抚鬓边,又扶一扶钗环,方上前敲门。

“三小姐,今早忽有灵兽求救,老爷出门去了,还未回来。临走前吩咐,三小姐若来,就请先去书房悦目,待老爷回来了再见面。”简家老仆人恭恭敬敬地作揖。

“麻烦您老了。”曦雨客客气气地福了福身。

“老爷说,咱们家和小姐家世代为友,请小姐千万不要客气。”

“那贵主人若回来了,就请老伯告诉一声,我好去拜见。”

“自然自然。”黄管家笑呵呵地答应,将通往书房的第二重门打开:“从这道门进去,就是藏书所在了。小姐请自便,咱们这里不许闲杂人等出入,连洒扫的仆役也只在固定时辰进来,还请这位姑娘随老奴去给小姐拿些茶点。”

“多谢您。”曦雨又行了个礼,似月也跟着福身,随黄管家去了。

曦雨站在门边,并没有立刻推门进去,从微微敞开的两扇门中间,可以看见一片湖光水色,明明是刚过了年的冬日,湖中却有一大片鲜嫩碧绿的荷叶,当中更有点点玉白,细看是盛放、未放的荷花。

轻提起裙裾跨入门中,霎时眼前一片明媚!围湖的是呈圆环形的一片桃花林,花树上缀满了千万颗蓓蕾,颗颗娇红玉润,蕾尖红到了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包含不住而盛放。桃林的地上却落了厚厚的一层花瓣,一片也没有枯萎,远看去,地上仿佛铺着一大片锦绣霞光。

常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曦雨满怀惊喜,向那片桃林走去,小桂圆看到这熟悉的景致,早已兴奋地冲入桃花林,在落花中打滚撒欢儿。曦雨玩心大起,也跟着冲进去,蹲下身捧起一大捧花瓣,揉在桂圆雪白的皮毛上。花汁子被挤出来,桂圆差点从小白老虎变成小红老虎。

“玩够了吧?咱们该去参观书库啦。”曦雨揉揉桂圆的头,抱起它穿过桃花林。

桃林外是一圈围成圆环的高楼,按礼制,除了寺庙中的塔之外,民间建筑,民居不过三层,楼不过五层。很显然,皓首书阁不在这禁令之内,眼前呈圆环形的建筑群,每一座高楼都是七层的,中间以凌空飞桥复道相连。

曦雨走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一座楼门前,只见大门深锁,硕大的紫金锁上镶嵌着一片水晶。她拿出皓首书阁送给自己的薄薄晶片,朝锁上的水晶一照,紫金锁应声而开。这根本就是古代版的刷卡进门嘛,曦雨抿嘴笑。伸手推开大门,曦雨眼前一亮——

汗牛充栋!绝对的汗牛充栋!

她以最快的速度冲进去,先扑到这个书架前:《古今图书集考》、《潮海新闻夷坚续志》、《谐铎》、《影谈》……啊啊啊,别的她还不是很清楚,但这本《影谈》,据说存世不过十本啊!再扑到那个书架前:《映娇容》、《千重泪》、《桃花缘》、《一梦千山》……这些可全都是这个世界的著名小言啊!最后曦雨在书架上层发现一本《品花录》,然后抱着它狂笑——终于被她给找到了!这个时代的耽美BL!赶紧翻开浏览一下,哇噻,古人其实也满开放的,还有配图!只从艺术的角度来看,这图画得可真不错,线条流畅、用色谐调,人物表情生动,构图意境也很好啊:两个美少年在兰花从边,一倚坐一斜卧,一枝兰花挑到斜卧美少年的唇畔,倚坐美少年伸手去逗弄兰花花瓣——真是太萌啦!曦雨边看边狂笑,把端着茶点进来的似月吓了一大跳。

“姑娘又在发什么疯?”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似月偶尔也会出言和她打趣几句了。

“似月快来看,看这两个大美男!”曦雨捧着书到她面前献宝:“一看就知道是温文尔雅攻和秀气安静受!”

似月一看书名,大惊:“姑娘,这是禁书!您是公府千金,这书可不是好人家的女儿该看的……”

“行啦行啦,我来这儿就是要看禁书的,市面上有的书,咱们家难道弄不来吗?”曦雨把书捧回自己面前,继续津津有味地翻阅。

似月无声地叹口气,这么多天的经验告诉她,最好不要在这个问题上和主子争论:“黄管家让我回姑娘,这儿的书楼皆无名,穿过了桃花林,临湖有一座‘苦舟楼’,请姑娘挑了书到那儿看,不要在书楼里停。古籍保存不易,书楼里都洒了秘制的药粉,对身子不好。”

“知道啦,等我再挑几本,咱们就往那边去。”曦雨头也不抬,只顾着翻书:“看见桂圆没有?这小东西一进来就跑得没影儿了。”

“没瞧见,不过姑娘放心,绝不会丢的。”似月道:“那我先过去整理一番,姑娘快来。”

曦雨应了一声,似月便托着茶点又出去了。

曦雨小心翼翼地捧着《品花录》、《影谈》还有其他几本古籍,重新锁上书楼,穿过桃花林。桃花瓣地毯踩上去软软的,整个桃林里清香弥漫,微风吹来,如天上灿灿锦霞一样随风而动。

桂圆不知道从哪里蹿出来,在她脚边磨蹭撒娇,然后又咬起她的裙角,向桃林深处扯了扯。曦雨向它扯的方向望去,只见从桃花深处现出一道黑影,静静地站在那里,朝她的方向望来。再定睛一看——是只黑豹!那头豹子迈着无声慵懒的步子,朝她走过来,曦雨有些着迷地欣赏它走路的姿态:优雅而又充满了野性的张力,每一块肌肉都恰到好处地起伏,虽然迈着懒散缓慢的步子,但曦雨知道,它可以瞬间从静止状态加速到每秒三十三米,从无害的大猫变为自然界最优秀的猎手。

桂圆咬着她的裙角把她向黑豹那里拉扯,曦雨带着几分敬畏和兴奋小心翼翼地靠过去,那只黑豹高傲地瞄了她一眼,在她膝前卧下来,抬起一只前爪。她仔细一看,厚厚的肉垫上深深扎着一根细细的木刺。曦雨惊叹,这一定非常疼痛,但她刚才从这只豹子的走姿上看不出一点异样,这真是一只目空一切、骄傲到极点的豹子哈!曦雨蹲下来,从腰间系的宫绦上解下一个荷包,从里面掏出一根缝衣针,尽量轻地快速将那根木刺挑出来。豹子收回前爪,放到嘴边舔舐,曦雨趁着这时机仔细欣赏这头山林精灵、兽中异种:铮亮柔滑的纯黑色皮毛、瘦长柔韧的身体,灵活的骨骼构造,厚厚的肉垫隐藏了最尖利的爪,神态高傲优雅中隐藏着野性与血腥气,可以想象有多少动物丧生在它的口中。豹子这个物种是几乎完美的食肉动物,对环境的适应能力、身体的形态与构造都近乎完美,而眼前的这一只,无疑有了灵性,是完美中的完美啊。曦雨伸出手,偷摸了一下它的背,黑豹懒懒地看她一眼,继续舔爪子。桂圆发出“啊呜啊呜”的声音,在黑豹的头颈下面不停地蹭,豹子又低下头去舔舔桂圆。

啊啊啊太萌了!!!曦雨觉得自己快要昏倒了,马上热血沸腾起来:“黑豹攻白虎受?强攻弱受是偶最萌的类型啊!这一幕对偶的杀伤力真是太大了……”抱起正撒娇的桂圆送到黑豹的鼻子下面:“我家桂圆就交给你了哦,你愿意照顾它、爱惜它、尊重它,无论生老病死,贫穷还是富裕,都和它在一起,共同承担、不离不弃吗?”

黑豹一反刚才兴致缺缺的样子,精神抖擞地站起来,从喉间发出低鸣,像是在回应她的问话。

“桂圆,你也要永远和你的小攻在一起,支持它、听它的话哦!”曦雨心满意足。

还没等桂圆回答,桃林里传出一声不屑的嗤鼻声。

“谁?”曦雨抱着桂圆站起身。

桃林深处缓缓走来一个青衫人影,曦雨定睛一看,是个书生,穿着深青色长衫,肤色微微有些黑,身量颀长,称不上英俊但也比平常人好看的面孔上,一双眼睛炯亮。曦雨心知,这一定是以书法卓越而被简清辉赏识的端阳公府小可怜——林子晏。

“林公子好。”伸手不打笑脸人,礼数周全总没错,曦雨先把桂圆放下,双手握在腰间行屈膝常礼。

林子晏也不回礼,上下打量了曦雨一番,然后从鼻子尖哼出一个高傲的音,理也不理曦雨,向黑豹子伸出手:“怎么跑到这里?走。”然后瞄一眼曦雨放在花瓣地毯上的几本书,最上面一本赫然是《品花录》:“凤三小姐是千金贵女,在下不敢受礼。”

曦雨觉得自己额上的青筋在一跳一跳,刚才你都大模大样地受了还没有回礼,现在还说这种话,这不明摆着找茬吗?

“话又说回来,喜读《品花录》的小姐,在下倒是平生仅见。难道凤小姐托了莫大的人情关系进来,就是为了读《品花录》这类为世人所不齿的书籍吗?”林子晏挑挑眉,弯身用两指挟起《品花录》的书皮抖抖,然后又不屑地丢回原处,最后弹弹手指,仿佛自己刚才挟的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曦雨觉得自己的怒火正在“噌噌”地往上蹿,忍住,忍住,世界如此美妙,我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不好。

偏偏有人得寸进尺、不依不饶:“原来凤国公府和国师府就是这样教导子女的,倒真让我大开了眼界。”

曦雨脑中那根弦“啪”一声绷断了,林子晏触及了她的死穴逆鳞:“……%^&#。”

她声音含在嘴里,林子晏并未听清,不由问了一句:“什么?”

“关你什么事?”曦雨低低一句。

“什么?”林子晏再问。

“我说,关你什么事?”曦雨猛然一抬头,凌厉的眼光像大刀一样向林子晏劈去:“你不姓凤也不姓涂山,凤国公府和国师府怎么教育子女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是我祖爷爷还是我太奶奶?林公子也还真清闲,我家门房上的婆子还没这个空去管别人家的事呢!”

“你……”林子晏额角也开始迸青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曦雨一口气抢白。

“《品花录》怎么了?你林公子够高尚、够纯洁,那你是怎么知道《品花录》的内容的?哼,真小人也比伪君子要好得多,今日我也见识了沽名钓誉之辈的真面目!”

“你……”林子晏怒睁双目。

“我什么?你倒是说啊。”凤曦雨横眉冷对。

“哼,”林子晏不怒反笑:“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本公子不和你一般见识。”

“世间所有的男人在女人面前恼羞成怒的时候都会说这句话。”曦雨嗤之以鼻:“我倒想把这句话还送给公子你呢,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本小姐不和你这个伪君子真小人一般见识!”

林子晏听了她第一句话,一怔,紧接着目光深沉:“若我是端阳公的嫡子,想必凤小姐也不敢在我面前这样说话。”

曦雨翻翻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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