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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天下词-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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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国师助我。”
国师抬起头,看见他熊熊燃烧着的**和野心,拿出了一本书:“臣现在能助殿下的,也只有送殿下一本书读了。”
他看了看封面:《资治通鉴》。
他在隆禧宫的早膳,从来没有重样过,但凡是他喜欢的吃食,却绝不在餐桌上出现。
突然有一天早膳,他看见了一道蜂蜜桂花糕,正要欣喜地去夹,申贤妃娘娘冰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是谁上这道糕点的?拖出去,杖责。”
于是做蜂蜜桂花糕的厨子、传菜的女官、上菜的宫女,全都被按在殿前杖责。
他一声不吭,已经明白万万不能为他们求情。
又有一天晚上,嬷嬷正服侍他换寝衣睡觉,几个太监凶神恶煞一样走进来,连看也不看他一眼,拖走了嬷嬷。
嬷嬷吓得大叫:“殿下救命!”却被塞住了嘴。
他大怒,喝住他们问话,太监首领躬身回答:“回殿下,奴才们是奉了贤妃娘娘的旨意,殿下若有话请去问娘娘,不要为难奴才们。”
他当即起身穿衣,到正殿去质问。
申贤妃娘娘并不回答他的质问,而是命人把嬷嬷按在长凳上,把一张接一张浸透水的棉纸糊在了她脸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长凳上无声地喊叫、用力的挣扎,直至渐渐死去。
申贤妃娘娘命太监验过了嬷嬷确实已死,便淡笑着对他说:“时辰已晚,殿下快歇息去吧,明儿还得早起上学。”
他呆呆地、木讷地退下了,甚至没忘给申贤妃娘娘行礼。
他十二岁那年,父皇山陵崩。
父皇虚弱地躺在明黄的龙床上,抚着他的脸,神情恋恋不舍。
申贤妃娘娘跪在地下,静待。
“贤妃,这六年,你很好,尽心尽职。”父皇的眼睛没有离开他。
“这是臣妾的职责,也是臣妾的福分。”申贤妃娘娘轻轻以头触地。
“恒儿,待你即位,不要亏待了她。”
“遵旨。”他低声答应。
申贤妃娘娘变为申贵太妃娘娘的那一个晚上,他第一次见到她癫狂失态。
看着眼前披头散发、神情痴傻,似哭似笑的女人,他恍然想起了被他刻意遗忘在记忆角落深处、弥留之际的母后的样子。
母后娘娘抓着他的手臂,眼珠似要从眼眶中突出来,声嘶力竭:“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扑通”跪下,明白母后娘娘恨的是谁。
她在昏迷之中呓语:“我嫉妒……杀了安儿!杀了安儿!”
他惊恐地听着,浑身发抖。
她清醒时,又抱着他的头:“恒儿,恒儿,幸好你是个男儿,不用像女儿一样,吃那么多的苦,受那么多的累。”
他在她臂弯里小声地哭泣。
申贵太妃娘娘一搬入谨福宫,便完全换了个样子。
她嚣张跋扈、趾高气扬,硬是要压下后宫所有人一头,却总被山阴大长公主气得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这个聪明绝顶的女人,想起当年她为了不让下毒的人有机可趁、为了杀一儆百震慑他身边的眼线,做出的那些事,不禁想,她真的没有亏待过他,就如父皇说的,尽心尽职。
这一声“母妃娘娘”,她确实当得起。
皇帝的寝宫是皇宫中心的紫宸宫。他搬入这里以后,姜家的嫡长孙姜宁来到他身边服侍。
有一天半夜,他醒来,发现自己不是在乾阳殿的龙床上,而是在淇奥殿的软榻上。
第二天晚上,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身处隆禧宫的正殿椅上。
他毛骨悚然。
这是“离魂”之症,再好的大夫也医治不了。
姜宁想了又想,大胆地提出“破而后立”,说离魂症是因人受到了刺激,魂魄不稳。不如以姜氏的秘术“分魂”,将魂魄彻底分开,经过常年的人气、灵气温养,再彻底融合。并且在分魂的期间,不会再有“离魂”现象出现。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但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他决不能让人知道,一国之君、堂堂天子竟有这样软弱的“离魂”之症。
分魂的载体,最好是将死未死、魂魄离体,却仍有一息尚存的人。可这样的人并不好找。
父皇临终前叮嘱,皇室中唯一完全可信的,是他的大姑母端阳大长公主,唯有她与父皇是一母所生,骨肉嫡亲。
他求助于大姑母,大姑母毫不犹豫:“现就有个合适的,是先夫留下的私生子。”
大姑母将那个少年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中,已有半年多了。
他望着大姑母端庄矜持的神情,又想起癫狂的贵太妃、发疯的母后。她们都出身高贵、教养良好、举止高雅,却也都会露出恶鬼夜叉一样的表情。
但是,他也不是什么善心人。他毫不犹豫地同意了姑母的提议。
在林子晏的世界里,人分为两种:厌恶他、鄙视他、远离他的人;同情他、怜悯他、亲近他的人。
直到有一天,出现第三种人。
同情他而不会让他生气、怜悯他而不会让他难堪、亲近他而让他发自内心愉悦的人。
这就是我等待的那个人。
可以改变我的世界、带来五彩缤纷填补我的空白的人。
他在心中暗暗地想,朗声念诵着手中的书,对眼前美丽的女孩子温暖的微笑。
边城(一)
曦雨脱出了车骑军的控制范围,别过了王掌柜,孤身一人辗转南下。
掌柜给她准备了财物、衣裳和防身的东西,兴许冥冥中自有神灵保佑,一路上有惊无险。
下江南、过酉河,越过山山水水,曦雨终于在南蛮百越之地与皇朝统治的交界处,为一座名叫“泉峒”的小山城停驻了脚步。
她看到它的第一眼,就和桂圆一致决定为这个地方停留下来。
它实在是太像一代大师沈从文笔下的那个小城了:
若溯流而上,则三丈五丈的深潭皆清澈见底。深潭中为白日所映照,河底小小白石子,有花纹的玛瑙石子,全看得明明白白。水中游鱼来去,皆如浮在空气里。两岸多高山,山中多可以造纸的细竹,长年作深翠颜色,迫人眼目。近水人家多在桃杏花里,春天时只需注意,凡有桃花处必有人家,凡有人家处必可沽酒。夏天则晒晾在日光下耀目的紫布衣袴,可以作为人家所在的旗帜。秋冬来时,人家房屋在悬崖上的,滨水的,无不朗然入目。黄泥的墙,乌黑的瓦,位置却永远那么妥帖,且与四围环境极其调和,使人迎面得到的印象,实在非常愉快。一个对于诗歌图画稍有兴味的旅客,在这小河中,蜷伏于一只小船上,作三十天的旅行,必不至于感到厌烦。正因为处处有奇迹可以发现,自然的大胆处与精巧处,无一地无一时不使人神往倾心。
它连名字都那么像,“茶峒”与“泉峒”,仅一字之差,而“茶”与“泉”都是极其风雅、极其秀丽的事物,用在这百越蛮荒部族所居住的小城上,却也并不感到不匹配。
这座小山城藏在被叫做“银珠山”的大山背面,离隐为百越都城的越常城并不远,撑船两个时辰便到。但百越一部一城,越常城是百越最大部落越常部的聚居地,而泉峒则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部落桂国部的聚居地。
这里的人们有自己的语言系统,但因为自南蛮归顺之后,与天朝通商密切,人们也逐渐能听得懂汉语。曦雨连蒙带猜,总算能大致明白他们的意思。这里兴盛以物易物,但也能用铜钱银两,她入乡随俗,交了几个铜子,住进泉峒给异乡旅人住的竹楼上。这里民风淳朴,百越人直爽热情,且怜悯弱小,百越女子也都大胆开放,孤身在外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
这座竹楼相当于客栈,不过泉峒少有旅人来,行脚的客商大多住在越常。所以这里的人们对难得一见的外来人有着强烈的好奇心和好客心。管竹楼的老公公十分殷勤,给她烧温了一大桶泉水送上来:“珠娘,这气煦虾,予你咯。”
曦雨从头到尾只听懂了三个字“予你咯”,连比划带猜才明白,“这气煦虾”是“这天太热”的意思,而“珠娘”嘛,南蛮之地以珠为贵,珍珠甚至是比金银更有价值的硬通货,所以这里的人见了女娃就喊“珠娘”,男娃就喊“珠儿”。
在这终年湿热、泉水不冻的地方,曦雨满是阴霾的内心,仿佛也亮堂了起来。她带着桂圆好好的洗了个澡,洗去了一身风尘仆仆,换上新买的百越服饰,头发也像当地的女孩一样,编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背后。桂圆也恢复了原来的洁白无瑕,像一只雪白的小猫,乖乖地依偎在主人怀里。
她抱着桂圆美美地睡了一觉,睡醒也不梳洗,揉着惺忪的眼带着桂圆下楼用餐。
一楼正坐着乘凉的老公公看见她,笑出一口残缺的牙:“珠娘,你跟顺溜咯。”曦雨笑,这一刻,她终于感觉到,那些阴谋、诡计、欺骗、恶意、杀机已经离她很远很远。
老公公指指竹楼对面的小吃铺子,曦雨开开心心地坐过去,桂圆饿得“呜呜”直叫。在逃亡的途中,即使再饿,这小家伙也从没有叫过;现在知道自己和主人已经脱离了危险,又开始变回那个被千娇万宠的小东西,受不得一点委屈。
开小吃铺子的大娘快手快脚的先端上一碟削得薄薄的肉片,曦雨先拈起来喂桂圆。大娘又端上一碟肉粽,送上一双筷子,操着不流利的中原官话:“珠娘,你可真好看,这里的珠娘们都比不上你相貌。”
曦雨抬头对她一笑,如明珠耀目生花,铺子里坐的百越人都不住看她。
小吃铺子临街,从外往里看一目了然,曦雨在京城训练出的仪态早已成了习惯,此时拿着筷子轻轻将肉粽分成小块,斯文地送入口中。又端上来的鱼汤带着勺子,她喝汤时也不发出声音。举手投足,都和这里的姑娘截然不同。
“珠娘,你坐在这,我铺子里来的人多好些呢。”大娘善意地打趣着,又给她端上来一碟腌肉:“看那个小伙子,他从我们门前走过去五次了!”
曦雨忍不住笑,歪头往店门外扫过去一眼,顿时店外的两个人撞在了一起,“哎呦”连声。
她打算在这里安家落户,自然要先拜访这小山城的城主——桂国部落的族长,桂巢。
曦雨按照当地人的指点,买了两块腌肉、一对野鸡上门。一路上野鸡不停地扑腾,弄得她手忙脚乱。不断有桂国部落的小伙子拦着她要帮忙提,都被她奉送一个笑容之后拒绝。于是街上就见有很多人站在那里呵呵傻笑……
好不容易到了族长桂巢的家,曦雨放下野鸡仔细打量,也就是比普通的民居大很多,并没有如她猜测的那样金装银饰。
一个容长脸儿、白净利落的妇人笑呵呵的迎出来:“是新来的珠娘咯!”这就是族长夫人。紧跟着族长桂巢也迎出来,是一个身材壮实、神情憨厚的中年汉子。夫妻二人带着桂巢的老岳母住在这黄泥黑瓦的大屋子里,竟然一个佣人也没有。
老太太用黑布包着头,先上来给她拍打满身的野鸡毛,笑得皱纹都成了菊花,弄得曦雨尴尬得要命。
送上了礼物,说明了来意,桂巢想了想,也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你住在这里,不会带来什么祸事吧?”
曦雨咬了咬嘴唇,心中忐忑。她笃定了凤府和爹爹留下的势力会完美地抹去她的踪迹,但也不能排除那万分之一的可能。“不瞒族长,我确实是为了避祸,才从中原到这里来。我想,我的仇人不大可能找到这里来……”
“那就是说还可能会找来?”桂巢皱眉。“我是族长,得为这一城的人打算。珠娘你……”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在曦雨把手伸出来的瞬间。
只见那只粉润的手上托着一颗大珠,珠光朦胧而美妙,和那只手交相辉映,仿佛是海底的龙女捧着龙珠一般。
“我的爷爷……”桂巢的眼珠子根本错不开了,他身为桂国的族长,也见过不少奇珍异宝,但那些和这颗珠子比起来,连边儿也够不着。
“既然我可能给泉峒带来祸事,自然也要为泉峒做点好事。”曦雨微笑,将大珠捧到桂巢面前:“请族长笑纳。”
桂巢痛苦地挣扎又挣扎,终于一咬牙接过:“行!珠娘就住下吧!”把这颗珠子一卖,未来的十年内,整个泉峒都不用担心没钱花了,还能给神庙多添些供奉、在橘河上多添几条船、办祭神的典礼也不用精抠细算……桂巢觉得自己快晕倒了。
“还真是一个珠娘啊!”族长夫人满脸惊喜地拉着曦雨的手往里边让:“就在这吃饭!我打肉粽、切腌肉、炖咸米!还没问呢,珠娘姓什么?许人了没?”
曦雨一边在心里得意地插腰大笑有钱能使磨推鬼,一边回答:“姓凤,没许人呢。”
“啊,原来是凤珠娘……”族长夫人还在巴拉巴拉说个不停,百越的风俗,女孩很少取名字,以“姓氏+排行+珠娘”这样的统一格式称呼,她完全没注意到手里拉的曦雨已经被“凤珠娘”这个称呼雷得五体投地、外焦里嫩、黑线满头。
以“贵客”的身份在族长家用过饭、挂了号,好心地“提醒”族长到凤府的商号把珠子卖掉,托族长打听哪里有房子卖,再问了族长夫人姑娘家单身一人应该怎样过活,又和桂巢的老丈母娘鸡同鸭讲了半天,好不容易大致了解了此地风俗,曦雨心满意足地回行旅的竹楼去。
这天晚上,她搂着桂圆,睡得很踏实。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请放心,此文绝不会变成种田文的!!!
呵呵,沈从文大师是我最喜欢的近现代作家之一,当年高中的时候语文老师给我们放电影《边城》,凌子风导演,石磊、戴响分饰男女主角。拍得真好啊,角色也选得太好了,傩送太帅了!!翠翠太俊了!!为什么石磊和戴响两个人后来都没有出名呢?
唐诗(五)
还没有等到桂巢带来空余房子的消息,曦雨就很好运地先迎来了一个机会。
六月初六,曦雨到泉峒的第四天,清早天还未亮,漫天繁星还在天幕上闪耀,街道上便响起了沉闷的、幽远的擂鼓声。
曦雨被这声音惊醒,翻身下床跑到竹楼的露台边一看,只见泉峒城里的男人,个个戴着狰狞凶厉的面具,跟在一面活动的大鼓后面,缓慢地踏着整齐的舞步,边舞边向前移动。趁着微弱的星光,曦雨看清了那面大鼓后唯一没戴面具的擂鼓人,正是族长桂巢。他脸上画着一个显眼的花纹,纹路繁复、色彩艳丽。
这大概是某种祭祀,曦雨猜。不过,今天好像不是桂国部落的什么节啊?
男人们保持着沉默,跟随着那面大鼓舞过去了,曦雨躲在露台上看得津津有味。
男人们过去之后,过了一小会儿,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响起,曦雨看见泉峒里所有的女人,上到颤巍巍只能每天晒太阳的老妇、下到刚能跌跌撞撞被长辈牵着走的小女孩,都说说笑笑的在夜幕中走过竹楼下这条泉峒城的主干道。
曦雨想了想,飞快地套上桂国部落的衣裳,跑下楼汇入到人流中。
“这是要做什么?大家要去哪儿?”曦雨在人堆中挤着向前走,艰难地避过在人腿间穿来插去乱跑的桂国族小女孩们。
“你就是行脚竹楼新住下的珠娘吧?”她旁边的大娘、大婶、少妇、少女们听见问话,都一齐转头围过来,亲热地挽住曦雨的胳膊,连在人群里乱跑的小女孩也靠过来,拉着她的裙子边。(注:桂国人所说都是百越通用的语言,但为了大家看文方便、我写文方便,就直接这样写啦。)
曦雨起初有点不习惯这么直接的热情,但也并不排拒,笑着点点头。
“今天呀,是我们泉峒拜神龙的大日子!有神巫礼神龙呢!”
“对!珠娘你来得可巧了,我们一年才办一回,什么时候办还是神巫说了算,没有固定日子呢!”
“诶,今天不是正好要轮到选龙女吗?”
众人叽叽喳喳,曦雨两眼转蚊香,快到目的地的时候才完全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百越各自有不同的图腾神灵信仰,比如越常供奉神蛇,瓯越供奉神鸟,这个不大不小的桂国,则供奉着神龙。每个部族都有一位“巫”或“觋”,女为巫男为觋,平时担任着奉祀神庙、祭拜祖先、引导族人等等职责。这些是百越共同的习俗,而各族在对待神灵祖先这样重大的问题上,也各有流传久远的风俗礼节。比如越常人多势力大,除了主掌神庙事务的一位大巫觋之外,还有许多“蛇侍”听从神灵与传达它们旨意的巫觋的吩咐。有的小部落,干脆就没有一个固定的建筑来奉祀,只有一位巫觋平时代族人祷告。
像桂国这样不大不小的部族,虽然建起了神庙,立了一位女性“神巫”来作为部落的祭司兼精神领袖,但还是不会摆出像越常那样的排场的——按照以往的惯例,在桂国神庙中除了一位巫觋之外,就只有一位同样服侍神明的“龙女”或“蛟童”存在了。如果主掌神庙的是一位女巫,那么就三年一选“龙女”,反之如果是男觋在位,则三年一选“蛟童”。
“我一定要选上龙女!绝对不能再让隔壁那个可恶的二珠娘强在前面!”
“你就等着吧!等我选上了龙女,立刻就让我爹去越常城里提亲!一定要嫁得风风光光的!”
一说起选龙女这个话题,所有未婚的少女都开始亢奋起来了,要知道选上龙女,可是非常光荣的一件事啊!不仅这家人会非常受人尊敬,三年“任满”后,会有很多很多家境殷实的好对象来提亲的——因为龙女的第一标准就是:一定要美貌、美貌、再美貌!漂亮、漂亮、再漂亮!怪不得今天晚上所有的少女都打扮得格外鲜亮……
“哼,想想隔壁那个二珠娘以后要恭恭敬敬叫我‘龙女’就开心……”
曦雨敏锐地抓住了这个信息,双眼登时大亮:“当上了龙女,就可以被别人称作‘龙女’吗?”
“那是自然的呀!”周围的少女们奇怪地看她一眼:“当上了龙女,就得住到神庙里,服侍神龙和神巫。不过,每个月都可以从族里领钱,别人见了都要称呼‘龙女’呢!”
曦雨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疯狂大笑出声了:立身谋生的工作不用找了!连房子也不用买了!最重要的是,终于可以摆脱这个她再也受不了的“珠娘”称呼了!虽然“龙女”也很雷,但比起“凤珠娘”,她还是更喜欢“龙女”。
一定要选上!说什么都要选上!曦雨用力地握拳,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泛着势在必得的光芒。
不知不觉间,曦雨随着这群女人,走出了泉峒族人聚居的城区,穿过竹林,趟过小溪,来到了两座对峙高耸的山峰下。
繁星高不可攀,山峰上隐约可见松浪竹涛、冷翠袭人。
有不知名的串串白色玲珑小花不停簌簌掉落,染得一路芬芳。
偶尔深林中有鸟被人声惊起,发出一声长而脆的清鸣。
山峰嶙立、林深夜静,原本应是阴森可怖的风景,却偏偏在这里显得秀美绝伦。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曦雨几乎要陶醉在这样的夜色里了。
人群缓缓地在右边的山峰下停住了,只见先出发的男人们已经站在山道边,将那面硕大无匹的鼓推到了山道前。
女人们也不再吭声,一时无边寂静。
等了片刻,突然一声长啸响起,曦雨随着众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那山道顶端、山峰顶上,有一个单薄的、宽大的黑影,摆着一个怪异的姿势,回头仰望星空。
桂巢又开始擂鼓——咚、咚,一声声沉闷而郑重。
那个黑影随着缓慢的鼓点,三步一退、五步一趋,向山峰下舞来。
那窄窄的阶梯山道,黑影时而紧、时而慢,滑动时轻灵,凝滞时沉稳,那舞步并不优美,但曦雨被她迷住了——黑影穿着宽大的、怪异的黑袍子,脸上带着狰狞的龙头面具,但那隐约可以看出的瘦小身形和长长直坠到地的黑发,都说明这是个女子,正是神庙中奉祀龙神的女巫。
夜谭随录
山峰上开凿的山道很窄,凿成阶梯的青石被人们的草鞋、脚板磨得很滑。女巫在这又窄又滑的山道上时而将身体向后折成九十度,时而高举双手以脚尖着地旋转。
曦雨被这并不美妙却轻盈飘飞的舞姿迷得如痴如醉——不,与其说这是舞姿,不如说这是一套参拜神明的庄重礼仪。女巫脚步中有规律的三步一退、五步一趋,与皇朝礼制中的“舞拜”非常相似。
戴着狰狞龙头面具的瘦小女巫,终于从山峰顶舞拜到了山脚,停在了那面大鼓之前。
桂巢停下擂鼓声,退到一旁,双膝下跪。
他身后的男人和女人们也都呼啦啦地跪下了一大片。
曦雨当机立断,马上随着桂国族人一起跪下了,偷偷躲在人群中觑看女巫。
女巫仿佛没有重量一样,凭空浮起来,如羽毛一样落在了大鼓的鼓面上。
曦雨十分淡定。
女巫光裸的双脚并不好看,甚至可以说是十分丑陋。她的双足从大黑袍子下露出来,狠狠地跺着鼓面。
曦雨有些惊讶,这位女巫看上去非常瘦弱,但她跺出来的鼓声急促而密集,有力非常,就如同爆开的豆子打在铁锅上的声音。
女巫开始旋转,她长及地的黑发绕着她旋成了一朵黑云,宽大的黑袍如蝙蝠翼一样展开。然后,她骤然停止了鼓声,双膝跪在鼓面上,上身却仰向星空。
她尖啸一声,一道白玉一样的烟光从她口中冲出,直奔霄汉。那道烟光有鹿角、虎须、鬣尾、鹰爪,赫然便是一条龙的形象!
曦雨淡定不能,目瞪口呆。
女巫喷出那道直冲云霄的白玉烟光后,似乎显得有些疲惫。她的长发是乌黑的,声音却极为苍老:“头领,尽快选出龙女,侍奉龙神。”
桂巢恭敬地说:“请神巫挑选。”
男人们起身让到一旁,成了婚的妇人们和未满十二的小女孩也退到了一旁站立,只留下十二岁以上还未出嫁的少女们跪在原地。
“抬起头来。”女巫用苍老的声音命令。
少女们怀着无限希望抬起一张张如花的面容。
曦雨雪肤黑发、丹唇银簪,在黑夜中如明珠一般耀目生辉。
女巫直接走到她面前,说:“就是这个珠娘。”
桂巢一惊:“神巫,这位珠娘并不是我们桂国部的女儿,历来的龙女都是从部落中的女子挑选,从来没挑过外族。”
神巫的眼光落在曦雨发髻中镀银的簪子上,便死死黏住不动了,右手悄悄伸出来,极隐蔽地做了个地球人都知道是什么意思的手势。
曦雨眼睛大亮,朗声说道:“我从中原而来,敬慕桂国部落的泉峒,决意在这里安定下来。愿在此后三年中一心一意侍奉龙神、侍奉神巫,此心共鉴。”说着状似极其虔诚地伸出双手合住女巫的右手,在额头上碰了一下。
女巫颤动了一下,面孔被狰狞的面具遮住,看不到表情。但她的音调似极为动容:“我看到了你对龙神的真诚与崇敬,此后三年,务必要好好侍奉,神明祖先也必不会亏待于你。”又向桂巢:“龙神喜爱貌美的珠娘,部族中没有比她更貌美的了。何况她既然决定在此安顿,自愿侍奉神灵祖先,那也没有理由可以拒绝。”
桂巢想了想,觉得把这个神秘又美貌的珠娘丢到神庙里未尝不是个好法子,便点点头,应了一声“是”。
“多谢神明垂爱,多谢神巫、族长。”曦雨笑容满面。
于是,凤曦雨成功被选为桂国部落侍奉神灵祖先的“龙女”。
第二天就是正式进入神庙的日子,曦雨在这里没有亲人,便由族长夫人带着几个在泉峒显然很有地位的妇女送她上峰。
“龙女要好好伺候龙神、祭祀祖先,务必要照顾好神巫大人。”族长夫人殷殷叮嘱:“三年后从神庙出来,嫁个好儿郎,也才配得上龙女这样的人才容貌呀!”
曦雨大囧,只好陪着一脸笑不说话。
峰顶的神庙并不大,却不是泉峒城中的黄泥黑瓦,而是白墙青瓦,简单朴素,曦雨想象中的牌坊、夔头等物一概没有,只有三间大大的白墙青瓦平房。
族长夫人在外头喊了一声,昨夜那女巫便从房中走出来。曦雨定睛看,女巫已取下了那狰狞的面具,穿着桂国族妇女家常的半袖衫裙,她的头发乌黑直垂到地,面容却显得苍老,极其不搭配。
族长夫人和那几名妇女都向女巫问好,将她们带来的几件新衣裳、吃食等物奉上。
女巫走过来拉过曦雨的手:“有劳你们了,我还要教龙女怎样做事,就不留客。”
族长夫人带着妇女们下峰去了,女巫也带着曦雨进神庙去。
最中间的大屋里供奉着一束茅草。
曦雨觉得很囧,她根本没有见过供奉一束茅草的神庙……
女巫指着那束茅草说:“那便是龙神的神位,你最要紧的事情,就是每日清晨到后面的泉眼处端一碗泉水,供奉在神位前,须得日日不断,不可出丝毫差错。”
曦雨点头称是,但心里暗暗惊讶:这位女巫方才跟她说的是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而且用词准确庄重。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亲切感,此后三年能一直和一个会说家乡话的人在一起,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如果有族人上来拜祭,你要引领他们、吟诵祷词。城中有集会,须得神庙主持的,便由你去。这些事宜,我都会慢慢教你。”
“是,必当恪尽职守。”曦雨恭敬地回答。
“洗衣、烧饭等杂物,自有人做,不用你动手。泉峒城中挑选族中权贵之女送上山来,每年一任。今年轮到的是头领桂巢之女,她便住在右面的屋子,你闲暇时可去寻她说话。”
“知道了。”曦雨答应着,暗暗惊奇。泉峒城中权贵的女儿竟要上山来做这些杂活,伺候女巫和龙女,这里的风俗还真奇怪。
、奇、女巫将诸般事宜一一交代给她,曦雨用心记下。都说完后,女巫考问了她几个问题,曦雨回答得十分清楚明白,女巫满意地点点头:“嗯,我果然没看错,是个知情识趣的。中原的女子果比这里的女子懂事,怪不得昨夜那般伶俐。”
、书、曦雨眼珠子一转,笑容可掬:“蒙神巫厚爱,忝居龙女之位。神职如此之重,小女怕力有未逮,不能尽职。恳请神巫悉心教导。”说着凑到女巫身边,将一个分量足足的银锞子塞到她手里:“这是学生奉上的束脩。”
、网、女巫翻手一转,将银锞子收到袖中,斜睨她一眼,笑道:“小滑头。”
曦雨笑得更狗腿了:“唉,此地山民淳朴,又不甚富裕。虽有敬神拜祖的诚心,却只能以衣衫、吃食等简薄之物敬上。小女孤身在外,只能以这一枚银锞子与昨夜那枚金锞略表心意,以奉龙神、以敬神巫。”
女巫大感知己:“你说得很是!他们只道有吃食供奉便好,却不知着神庙也是要处处使钱的呢!常言道,一文钱难倒英雄好汉,便是中原的皇帝,也没有差饿兵的道理。唉,多少年你是头一个如此明白的,只要肯学,以你这般聪明伶俐,什么干不成?”
“正是!岂不闻‘钱能役鬼,财可通神’?”曦雨叹道。
女巫双眼大亮、如获至宝:“真是孺子可教!往后就不必称我‘神巫’了,我本名棠棣,称‘棠师’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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