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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香天下词-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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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边,是无数箭头;
右边,是无数箭头;
后边,仍旧是无数箭头。
雍德帝裹着一袭黑底绣金龙的披风,高踞在马上,吐出三个字:“杀无赦。”
陈堰将手中的人掼在皇帝的马前。
雍德帝不带丝毫感情地看着她:“你还有什么话说?”
一张狼狈但依然美丽的脸抬起来,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懦弱胆怯,也很平静:“臣妾没有什么可说的。”
“招出你的同谋,朕留你全尸。”
地下的女人摇头。
“拉下去,腰斩。”雍德帝毫不犹豫,但即便是陈堰听了也不禁在心中震动了一下,这是立国百年来,第一次有后宫嫔妃以如此惨烈的方式被赐死。
“启奏吾皇。”一个柔和清脆的声音从沉重的宫门后传来,从那并未完全合上的缝隙阴影里走出来两个人,前面的黑袍男子被后面一身正装的女子用锋利的匕首顶在腰间,那女子不卑不亢、不紧不慢:“启奏陛下,张昭仪死不足惜,但如此方法,于陛下圣德有损。”
雍德帝的瞳孔骤然一缩,那穿黑袍被匕首顶住的男子正是前几天才刚见过、给曦雨看病的黄大夫!黄大夫、张昭仪……他微闭了闭眼,又睁开。
“彭姑娘说的对,臣妾死不足惜,只可惜未能亲手替妹妹报仇。”张昭仪叹道。“彭姑娘,咱们之前说得好好的,但看眼前的情形,你并未按我们说好的去做。”
“不错。”彭琳颔首:“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雍德帝用看死人的眼光看了一眼黄大夫,冷笑:“朕当年并未赐死黄智,他如今活得再滋润不过。你为了替他报仇竟勾结反贼谋逆,真是天大的笑话!”
“陛下此言当真?”黄大夫眼中突然爆出明亮的光彩。
皇帝陛下连理都懒得理他了,正要向彭琳开口,突然黄大夫高呼一声:“陛下,三……”
话音戛然而止,彭琳的匕首已戳进他的后心窝。
“臣女启奏陛下。”虽然刚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但她依旧优雅绰约,风姿动人:“此二人托臣女将陛下派出神策军的消息传出城外,递予各世家大族。此刻五万车骑军在城外候命,一声令下,或可助陛下平世族之乱,或可静待陛下与世族鹬蚌相争。陛下秘藏三卫,自然勇武无双,但与五万车骑军拼斗,不知孰胜孰负?不知陛下愿做鹬蚌,还是愿做渔翁?”
“你想要什么?”皇帝凝视着她,沉沉地问。
“臣女不才,愿侍奉君王,为陛下分忧。”彭琳绽出一抹动人的笑,深深拜下。
作者有话要说:解一下迷:不知道大家还记不记得,曦雨在书阁里一本书的捻子上发现了一个秘密,把她吓得不轻:“雍德四年夏六月十四日,御医黄智入内宫请平安脉,竹露殿昭容张氏有孕。亥时,内宫传诏黄智。六月十五日,昭容张氏以欺君罔上赐死。”嗯,就是这个了,张昭仪是张昭容的姐姐,姐妹俩是一起进宫的;黄大夫是那个黄智的亲人,黄智确实没死,当时雍德帝是想杀他保密的,但毕竟是亲手杀了自己的第一个孩子,所以皇帝很罕见地有点手软了,把他关进了皓首书阁,就是书阁里的黄管家,所以曦雨才会在书阁里发现那张捻子。
其实这场暴乱是有很多内情的,有世家煽动、张昭仪和黄智通过彭琳联系内应,还有外族参与其中。不过我不大会写阴谋戏啦,所以有BUG或者是不详尽的地方,请大家谅解。
封神演义
天色将明,熹微的晨光从东方透出,经历了一夜血与火洗礼的帝都渐渐沉寂下来。被烧毁的商铺、民居随处可见,在昨夜的暴乱中死去的人数也并不少。
宫中发出了一道道谕旨,神策军、禁军集结起来,在街道上不停地巡逻,三省六部奉旨迅速地动作起来,立刻派人清点损失、安抚民众、清理建筑损毁的残骸、安置无辜受损的百姓。雍德帝发了上谕,暴民杀无赦,其家人均连坐,直系亲属男丁流徙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而无辜在暴乱中财产受损的平民百姓,则免去了当年的赋税,发给补偿的银两,赐民爵一级。而对在暴乱中丧生的人,则另有抚恤。
以重利施恩惠于民,再以严刑震慑,在短时间内便控制了帝都。
凤家的铺子也被烧了几间,损失不小。但此刻,铺子是最无关紧要的,今晨的第一道旨意已经传遍了各府:“彭氏有贤名,可修侑内治。今册为淑妃,钦此。”
彭琳一跃而上,越过了美人、才人、婕妤、嫔、九嫔五个等级,成为了四妃之一的淑妃,理所当然地从申贵太妃的手中接过了掌宫之权。
曦雨静静地坐着,面上无悲无怒,毫无表情。
“阿雨……”曦宁紧紧抿着嘴唇,她怕自己一不小心就会哭出来,昨夜的情形,所有人现在都知道了。康亲王偷偷对她说,她才明白,原来,皇帝陛下就是林子晏!而曦雨喜欢林子晏,还曾经和他订下了白首之盟。
“别吵,我在分析局势。”曦雨不耐烦地瞟过去一眼,径自沉思。她忽然觉得很轻松,不用再苦恼进宫的事、不用再伤心林子晏骗她的事,更不用在走不走之间摇摆不定。
可是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呢?好像万般的酸楚都在那里发酵,却被牢牢地盖着,怎么也出不来。
“哥哥,我们发财的机会来了。”曦雨微笑,笑得很诡秘。
“阿雨……”你不会是疯魔了吧?连曦展也惊疑不定,担心地站起来。
曦雨拍拍手:“似月,去把表姨妈留给我的箱子搬到这里来。”
似月应声去了,曦雨走到康亲王身边,毫不客气地推推曦宁叫她往旁边让让,低声在康亲王耳边说了几句话。
康亲王听了,表情复杂,还盲着的眼睛无法看见任何东西,但也透出异样的光芒:“阿雨,你真是……”
曦雨扯起嘴角:“这一笔勾当要是做成了,你得给我分赃。”
康亲王哭笑不得。
似月抱着箱子进来,曦雨把箱子直接塞给曦展:“这一箱子都是奇珍异宝,天知道表姨妈从哪里搜罗来的。开箱的钥匙和方法我一会儿给你,哥哥偷偷地,把这个献上去吧。这回想要平车骑军的乱事,可得花大钱,用这些,买咱们家从现在到彭氏倒台的平安。公是公,私是私,如果彭淑妃发难,皇帝陛下是绝不会轻易出手保咱们家的;可有了这个,他若不保,就是让忠臣寒心。虽然只是以防万一,但也值了。”
“终于决定了?”曦展看着她的眼睛,满是不舍、心痛。
“嗯。”曦雨点点头。
“那就得快,宜早不宜迟。你快去准备收拾,我也去。”曦展二话不说起身,曦雨匆匆抱一下曦宁,低声:“要帮哥哥,但最重要的是保护自己。”说完头也不回地跑出去。
曦宁终于哭得不能自抑,康亲王将她揽到怀里,低声安慰着她:“会有再见的一日。”
“大公子,外头来了位公公!说是奉淑妃娘娘的旨意,请咱们家三小姐进宫说话!”绿云气喘吁吁,飞跑进来。
“什么?”曦展和茉莉大惊,随即咬牙切齿:“好个彭琳!”
“请公公进来奉茶,待我稍作准备,便进宫谒见淑妃娘娘。”曦雨面色不变,淡淡吩咐。
“阿雨!”
“不打紧,我既然敢进去,就自然能出来。”曦雨摇摇头,示意绿云去回话。
“不要轻率大意,等陛下……”曦展突然把话吞了回去。
“他绝不会救我的。”曦雨眼中突然掠过一丝泪光,又倏然不见。“这当口,他绝不会激怒彭琳,和她翻脸。”她喃喃自语,又似是告诫自己:“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可为什么,心中仍然有微弱但不熄灭的期冀?
曦雨手一动,被碰破个口子。
“阿雨!”茉莉低呼:“似月,把你家姑娘的药箱子拿来。”
似月应声取来曦雨那只银白的金属小箱子,曦雨打开给自己的伤口消了毒,拿起针头欲取下面的白胶布,却忽然扬起针头向似月的手上扎去!
似月应声而倒,曦雨满意地点头:“这强效麻醉剂果然有效。”
曦展丝毫不惊讶,将似月放在一边的软榻上。
曦雨轻轻附在她耳边:“温云岫死前在我手心里划了几个字,告诉我他在弄昏我之后故意放你去报信,你却不是先来凤府或者国师府,而是去了一家商行。似月,我自问待你不薄,但想必阿洛汗珠丹对你更有大恩。回头康亲王有消息让你带回草原去,是对阿洛汗珠丹有益的大好事,你莫要推辞。我们主仆缘尽于此,珍重。”
“官家!淑妃娘娘宣召三小姐进宫了!”陈堰很少见地急匆匆来到雍德帝身边,低声道。
雍德帝眼神一凛,手掌往龙案上一按,却又忽然顿住,重重闭了闭眼睛。他不能动,不能。
“你带着黄惠的尸首,去皓首书阁,赐死黄智。”半晌,他低声吩咐,手指在书案上三长、三短错落地轻叩。
“遵旨。”陈堰暗暗地担忧的看了他一眼,躬身倒退着出去,躲过了无数眼线,放出一只如苹果大小的鸟。这是皇帝掌握的暗卫最紧急、最后的号令手段,暗卫不同于影卫,平时各有身份,或是农夫、或是商人、或是书生,接令行事。那只小鸟珍贵无比,可以联络到离这里最近的一名暗卫,这是官家在这个时候,唯一能为凤三小姐做的了。
“臣女拜见淑妃娘娘。”曦雨向高坐含英宫正殿的彭琳行大礼。
“妹妹快请起。”彭琳抬手,立刻有宫女上前扶起曦雨:“方才让妹妹受委屈了,只是这宫中大乱刚过,搜身也是迫不得已的事。”
“哪里。”曦雨低眉:“娘娘的安危要紧。”
“快坐。”彭琳恰到好处地微笑:“我新进宫,竟觉得有些陌生孤单呢,正好留妹妹在这里住几日,和我做做伴。”
曦雨沉稳地开口:“蒙娘娘厚爱,臣女受宠若惊。只是臣女大病刚好,留在宫中,怕过了病气给娘娘。”
“不打紧。”彭琳抬手,示意宫女给曦雨上茶:“我新近无聊得很,只想妹妹陪我说说话。”
那苹果一样大、灰色毫不起眼的小鸟在空中飞翔。
雍德帝面无表情,雕像一样地坐在御案后,一动不动。
他面前的龙案上摊开了一把扇子,两面都印着“恒”字,一枝梅红花枝玲珑剔透,仿佛洋溢着柔香。
含英宫中,随着时间渐渐推移,彭琳的笑容越来越好看,曦雨的心越来越冷。
这是两个女人心照不宣的角力,赌那一个人的心意。曦雨虽然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事到临头,仍是痛苦万分。
可她不能在面上表现出来,哪怕是一丝一毫的痛苦也不能,那样只会让彭琳更得意。
“啊,妹妹进宫来也有大半天了,一定疲累,先到偏殿歇息去吧,用过膳,我们姐妹俩再好好说话。”彭琳掩嘴一笑,吩咐道。
“娘娘,臣女这里有一件新奇物事,想请娘娘品鉴一番。”曦雨从袖中缓缓拿出一件银白色的东西,手指一动,拉开保险栓,握在掌中。
“哦?是什么?”彭琳漫不经心地一笑,优雅地端起茶盏。
曦雨慢慢站起来,突然指向彭琳,迅雷不及掩耳地扣动了扳机!
“呯!”
“呯!”
“呯!”
连着六声巨响,彭琳身后的孔雀牡丹屏风上多出了六个小洞,她愕然呆愣在那里,仿佛锐风带着灼热的感觉仍在从她脸边擦过。
曦雨缓缓回枪入袖,仿佛没有看见冲进来的侍卫一般,施礼:“娘娘,臣女告退。”
灰色的小鸟在天空中回翔了两圈,终于落在了两根白玉一样的柔弱葱指上。
雍德帝终于有了动作,从椅上站起来,长久地凝视书案上那把折扇。柔香四溢、玲珑剔透,人如此花,不语倾国。
他想起曦雨的眉眼脸颊。
睫毛浓翘,远山眉轻轻舒展,如流云出岫。
脸色红润,樱桃口微微翕张,如春杏吐蕊。
如一瓣新荷,水灵灵饱满的白色花瓣,偏偏在尖子上一抹粉嫩的桃红。
他想起那可怜的商纣,本来也是位雄才大略的英主,却于女娲宫进香之时无意中瞥见女娲娘娘丰姿,情不自禁地断送了江山。
凤鸾宝帐景非常,尽是泥金巧样妆。
曲曲远山飞翠色,翩翩舞袖映霞裳。
梨花带雨争娇艳,芍药笼烟骋媚妆。
但得妖娆能举动,取回长乐侍君王。
有多少次,他面对她时,心情恍如当日呆立在女娲神像下,忘记了大好河山,忘记了千秋万代,忘记了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纣王。
然而他终究不是。
“娘娘,娘娘,不好了!”宫女急慌慌地跑进来:“偏殿里的凤姑娘,不见了!”
“什么?”彭琳大惊,随即再也维持不了高贵典雅的仪态:“命人全宫大索!”
“是。”小宫女又急慌慌地跑出去。
不可能是官家……彭琳犹自思忖着,问身边的女官:“今日有谁进了宫?”
“回娘娘,顺淑太妃今日带着安亲王妃进宫来看贵太妃。”
顺淑太妃、安亲王妃?彭琳立刻排除了这两个人的嫌疑,一个老迈,一个常年卧病、靠着名贵药材吊命,何况这两人今天根本没有靠近含英宫。
“务必找到凤三小姐。”她一字一顿,旁边的人们急忙答应着出去。
“多谢。”曦雨从马车上跳下,慎重地道谢。
“不必。”蒙面的女子双眼含笑,弯成一双月牙:“三小姐需万分小心。”随即落下车帘远去。
曦雨一刻也不耽搁,伸手推开了“王记寿材”的门,这是她爹爹告诉她的,连凤家也不知道的势力,毕竟,哪里没有需要棺材、寿衣的呢?
跟他们接上了头,就可远走、高飞。
十独吟
“王记寿材”开在偏僻的城角,毕竟这样的店铺,开在繁华的闹市确实不太妥当。经过昨夜一番闹腾,铺子大门紧闭,却并没有上锁。
曦雨在宫中时已换下了华贵而耀眼的正装,此刻身上穿着平民百姓家女儿常穿的柳黄比甲、葱绿裤子,腰间束着束腰,头发梳成了大辫子垂在脑后。全身的金玉褪尽,只有一双细细的金圈子套在腕上,辫子上扎了大红的头绳,长长的缠了许多匝。
俨然是一副升斗小民家女儿的打扮,不露一点破绽,也不知那个蒙面的女暗卫是怎么那么快找到这么一身衣裳让她换上的。
伸手推开门,再反掩上。满屋里挂着富丽耀目的衣裳,却给人阴森森的感觉,心头浮起一丝凉意。
一个胖胖的像弥勒佛一样的中年掌柜腆着肚子从里面走出来,“姑娘……?”
曦雨站定,低声:“念往昔,豪华竞逐,叹门外楼头,悲恨相续。”
“大姑娘?”掌柜颤声。
“非也,是蘅公子。”曦雨低声回答。
“都对上了!真是大姑娘!”掌柜的惊喜万分,叉着手小跑过来,激动:“上回见大姑娘,您还在太太肚子里呢!一转眼可长这么大了。”
曦雨勉强笑:“王伯,我要出城。”
“出城?”掌柜惊讶,注意到曦雨身上的衣服,点头了然。他也不问曦雨任何话:“大姑娘,现下四门门禁已开,百姓已可任意出入。”
“我怕的是城外的车骑军。他们一定会四下搜索。”曦雨道:“还请您设个法子,将我送出京城的范围。”
“要避过车骑军的四下搜索……”掌柜沉吟。
“还有密探、眼线……”曦雨抿抿嘴。
“办法倒是有,只是……”掌柜一脸难色。
“什么?”曦雨迫切地问。
“只是太不吉利,太委屈大姑娘。”掌柜的说道:“那些兵头子搜起人来,那是连花轿里的新娘子都要看一看的。匆忙间也没什【奇】么别的法子,都来不【书】及准备了,只有扮成【网】送葬的,大姑娘躲在寿……寿材里,只说是枉死,才趁夜出殡。”
“就这么办。”曦雨果断地下了决定。
“那寿材里黑沉沉,气味又腌臜……大姑娘是老爷的千金,怎么能……”掌柜的为难。
“王伯,您再迟疑,我可就连命也没了。”曦雨决然。
“……好!我这就准备去!大姑娘先吃些东西,今晚才熬得过去。”掌柜给曦雨端上几碟点心和一壶热腾腾的茶水,去准备了。
曦雨微微放松了一些,此时才觉得腹中饥饿难耐。刚要拈起点心,却听见外面熟悉的“呜噜呜噜”声音,曦雨跳起来,冲到门边,刚打开一条门缝,一条斑斑点点的小影子就窜了进来。
曦雨抱起它贴在脸上,潸然泪下:“桂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它身上脏兮兮的,早已没有平日的洁白无瑕,此时看起来完全是一只野猫,而不是灵兽白虎。桂圆伸出粉红的小舌头,舔去主人面颊上的泪水,仿佛在安慰她。
曦雨躺进那看上去笨重阴森的棺木中,桂圆温驯地伏在她怀里,任掌柜怎么拉拽也不肯放开钩着曦雨衣服的爪子。
“大姑娘,寿材上开有小孔,呼吸无虞。只是活人在这里面,着实难熬……”掌柜的面色不忍,难看极了。老爷的千金宝贝,此刻竟被逼到这样的地步,真是……他在心里暗暗咬牙。
曦雨抱紧了桂圆,这小小软软的身体,此刻是她唯一的依靠和寄托:“不打紧,您合上盖子吧。”
铺天盖地的一片阴影罩下来,顿时周身一片漆黑。
明明可以呼吸,却感到自己仿佛是被活埋进了土里。
曦雨在一刹那觉得,自己已不属于人间,而是被关在棺材里的一只幽灵。
桂圆忽然动起来,在她的脖颈上蹭着自己毛茸茸的小脑袋。
那温暖柔软的触感,把她重新拉回了人间。
曦雨蜷在冰冷的木板上,紧紧闭着眼睛,抱紧了胸前那一团此刻带给她无限希望和力量的小生灵。
此刻,与他们相反的方向,一道黑夜中的杀手、暗影中的精灵,正在凶猛地捕杀着分队搜索的车骑军士兵,将越来越多的兵力引往相反的方向,离他们越来越远。
嬴氏家族主掌天下百年以来,第一次受到这样的奇耻大辱——皇宫最外一重的主殿永极殿被焚毁,作为皇权象征的听明钟,被无故敲响。虽然皇帝陛下终于册立了一位有资格掌理后宫、位居“四妃”之一的淑妃彭氏,但宫内非但没有喜气洋洋的气氛,反而被沉闷的阴郁笼罩。
雍德帝孤身一人行走在显得有些荒凉的冷宫附近。冷宫在整个皇城的最西边,在这一片烟华锦绣中,突兀出一片刺眼的苍凉。
皇帝陛下伸手,缓缓推开隆禧宫的大门,走进正殿。他曾经在这里度过了六年时间,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烂熟于心。
正殿中心摆放的紫檀镶楠木心大坐椅上,端坐着一个人影。她穿着流彩飞花蹙金翚翟袆衣,下着宫缎素雪绢裙,头上的宝蓝吐翠孔雀挂珠钗在黑夜中熠熠闪光。
雍德帝慢慢向她走去,玄黑的披风无声地在地面金砖上滑过:“给母妃娘娘请安。”
“官家免礼。”申贵太妃将自己的面容隐在黑暗中:“难为官家还记得这个地方。”
“朕在此处居住六年,又怎会忘?”雍德帝面无表情;“倒是许多人都忘了,母妃娘娘当年是怎样在此韬光养晦、明哲保身的。”
申贵太妃扯了扯嘴角:“这隆禧宫临近冷宫,是‘养病’、‘思过’的妃嫔居住的地方。那谨福宫则临近万寿宫,是官家亲近的长辈居住的地方。在这不能引人注目的地方居住,就该不引人注目;而在万众瞩目的地方住,就自然该狂些。官家以为呢?”
“母妃娘娘所言甚是。”雍德帝不为所动,静静地答了一句。当年孝贞显皇后薨逝,他被交给当时位居四妃之末的贤妃申氏抚养。申贤妃时居隆禧宫,自称抱病,而先皇对他不闻不问。雍德帝登基后,册申贤妃为皇考贵妃,挪至谨福宫居住。他与当时的申贤妃在一座宫殿中起居六年,太了解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母妃娘娘聪明绝顶,有些话就不必朕再说了。”
“好。”申贵太妃的眸光锐利起来:“官家的提议,哀家答应了。保下申氏一滴血脉,换我们世代经营的根基……倒也划算。到了这个份上,世族已全无翻身的机会,官家也没那个必要再来哄骗哀家。更何况,比起官家来,哀家更恨叛徒。彭氏那个小贱人,哼。”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
“如此便好。”雍德帝点点头:“朕起驾了,母妃娘娘请自便。”
雍德十二年二月十六日,范临的妻子吴氏生下了一名男婴。
而范临却并没有实现他的夙愿,范家在这场政治斗争中虽未一败涂地,但也岌岌可危,最初到帝都衙门去告状的那位吴姓老人便是他妻子的老家人。
他与皇帝一起,经历了人生中第一场大的失败。
他抱着新出生的男婴,站在厅前,遥望夜色。程夏桢施施然踱过来,拿折扇拍拍他的肩,将一枚金锁片掖在他怀中小婴儿的襁褓里。
“怎么?灰心了?”程夏桢和他并肩站在一起,问他。
范临摇摇头:“这还没有完,陛下会赢的。”
程夏桢斜睨他,小声问:“你就这么肯定?”
范临望着远方,淡笑不语。此时程夏桢他们还不知道皇帝陛下便是林子晏,但范临心中清楚明白。他知道像“蘅公子”那样,能够真心喜欢“林子晏”的人是多么的稀少,而皇帝陛下付出了如此大的代价,绝不会允许自己再失败。
车骑军并未找到彭琳要找的人,而皇宫内也没有找到。曦雨的存在,如一根刺一样哽在彭淑妃的喉头,噎得她不能安枕。
几个月过去,曦雨竟没有任何消息。凤府的人自然心急如焚,但彭淑妃现在却有了更重要的事要忙——完全地、不留分毫缝隙地掌控后宫。
天气渐渐转暖,夜莺儿睡在曦雨屋子的外间值夜,虽然里面已经没有了会半夜不忍吵醒她自己起来倒茶的主子,但她仍旧睡在值夜的罗汉床上,替三姑娘守着她的东西。
一阵风吹进来,她迷迷糊糊醒来,揉揉眼坐起来关窗子,却迷迷糊糊地瞧见,内室里三姑娘的书桌旁站了个人影!
她几乎要吓破了胆,正要开口叫人却被捂住了嘴。她呜咽挣扎着回头一看,是几个月前跟着皇上来探望雨姑娘的公公!她立刻安静下来。
屋里的人影出声:“你进来,把灯点上。”
“是。”夜莺忙进去点亮了烛火,小心翼翼地放在雍德帝手边,又跪下叩头。
雍德帝命她起来一旁侍立,随口问:“这里全是你们姑娘的东西?”
“是。”夜莺不敢抬头,垂首回话:“姑娘走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
雍德帝就着烛光,执起一页雪浪笺,只见上面秀丽的行书:“读书空忆泼茶时,铁马敲风乱入诗。”
他看了这一句,已有些受不住,将那页纸笺狠狠反按在膝盖上,仰头吸了一口气。只有在这里,他才可以真实地表现出自己心中的情绪。雍德帝平复了一下,重又执起那张纸笺,一气读下去:“读书空忆泼茶时,铁马敲风乱入诗。青女不谙霜雪苦,忍将剩冷锁残枝。 烛花剪梦恨难双,雨暗罗衾泪暗江。一自孤山春尽后,荷花柳浪枕幽窗。 药余偶忆潇湘妃子十独吟十首录李清照冯小青二首。”
他一手抚上胸口,脸色雪白。过了一会儿,才又捡看曦雨书桌上五花八门的东西。一叠工尺谱、几篇工整的簪花小楷、一叠似是随手写就的东西、供赏玩的几个精致镇纸、几本字帖,最多的还是书本,书桌角落堆着三方帕子。
他挑过来,只见绣工精美,明显不是阿雨的女红。
“这是淑妃娘娘做姑娘时,送我们姑娘的帕子。”夜莺见他看那三方帕子,不禁说道,随即又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奴婢该死。”
“你起来。”皇帝平静地:“淑妃那日和你们姑娘说了什么话?你还记得否?都说给朕听。”
夜莺仔细回想了,方回话:“奴婢记得。那时候姑娘刚帮着大少爷编了本书,卖了好些银子。淑妃娘娘是来问新戏的,先央姑娘唱了一段儿,不知怎地又扯到了书上头……”她记性十分好,一五一十地说了清楚:“淑妃娘娘就问姑娘,要有人像那书里的罗氏一样对丈夫好,那丈夫是不是就会喜欢她?姑娘想了一会儿,说人心都是肉长的,哪有真正的铁石心肠。”
雍德帝听着夜莺说话,在书桌上的那堆书里翻检了一番,找出那本《苦尽甘来一堂春》,随手翻阅。他不再说话,夜莺也不敢再出声。
临天明前,雍德帝带着陈堰悄无声息地走了,曦雨的书桌上少了好几样东西。而这些东西的主人,此刻已远在千里之外。
曦雨仍是一身民女打扮,怀里抱着桂圆,人和宠物都生生地瘦了一圈。
“小生还未婚配,倒找到了一个可以埋骨之地。”曦雨喃喃说道,绽出几个月来的第一个明净清澈、无忧无虑的笑容:“桂圆,就是这里吧,咱们不走了。”
“惊梦”卷完
雍德帝小番外
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像幽灵一样从床上滑下,赤着脚走到窗边。
母后娘娘薨逝已满七七四十九天,宫中到处悬挂的白绫在白天已被宫女太监们取下,但他仍然觉得,它们还在那里不停地飘拂。
今天,他被带到了隆禧宫,交给申贤妃娘娘抚养,从此,他称呼另外一个和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时,也要带上一个“母”字。
值夜的宫女和他的教养嬷嬷轻轻推开内殿门进来,大惊小怪:“太子殿下怎么赤脚站在地上?看冻坏了!”嬷嬷赶紧跪下告罪,将他重新抱回床上,宫女们上前为他穿衣洗漱。
一切都打理完毕,他要去向母妃娘娘请安。
“殿下起来罢。来人,服侍殿下到西间里用早膳。”母妃娘娘看也不看他一眼,淡淡的吩咐。
他起身,被嬷嬷牵着手坐到西正间的桌前。
宫娥太监们端上早膳来:一碗白粥、一碗羊奶、一碟素蘑菇包子、一盘甜点心、一碟青菜。
没有他最喜欢的蜂蜜桂花糕,也没有甜甜润润的藕粉。
他抿了抿嘴,此时还不会掩饰自己脸上的神色,被进来的申贤妃娘娘看见,冷冷地说:“我这里不是飞凰宫,殿下别嫌弃,将就着用吧。”
他规规矩矩地下座行了礼,才又坐下开始用早膳。
饭后,要去紫宸宫向父皇请安。
“殿下不必去了,官家昨儿传下了旨意,说殿下的课业要紧,往后初一十五请安即可。”嬷嬷忙碌着为他换上太子的常服正装,手上忙着为他系冠,随口说道。
他沉默下来,不再提起。
皇子读书在文华殿,大学士们轮番授课,要求极严。
他答不上师傅提出的问题,被打了手心。这是他第一次挨师傅的打,眼中烧着怒火,却明白绝不能发作出来。
太子太傅是国师,他甚少出现在文华殿,今日却在这里。国师将他带到耳房里,一边为他上药,一边叹息着:“孝贞皇后故去,殿下已失恃,往后跟以前就不一样了。他们打殿下,也是一番好意。”
“请国师助我。”
国师抬起头,看见他熊熊燃烧着的**和野心,拿出了一本书:“臣现在能助殿下的,也只有送殿下一本书读了。”
他看了看封面:《资治通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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