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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9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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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仙公主被杜士仪这理所当然的语气给逗得扑哧一笑;旋即就对微微发呆的玉真公主打趣道:“元元;你听到了没有;这可是反将一军”

    “好你个杜郎;竟拿我玩笑”玉真公主嗔怒地瞪了杜士仪一眼;双颊却微微有些红晕;随即便若无其事地说道;“不过随便问你一句罢了;今岁又没什么了不得的人;你看着办就是了。不过你今ri开罪了我和阿姊;罚你奏一首新曲来听听;要新曲;从前的全都不作数”

    这自然是强人所难;可话音刚落;外间霍清便急急忙忙进来;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躬身直言道:“贵主;王郎君来了。”

    “啊”玉真公主这下哪里还顾得上什么为难杜士仪;轻呼一声后便强自镇定地说道;“定是宫中司马先生还有什么事;我先出去看看”

    见玉真公主步履轻快地往外走去;金仙公主这才用团扇抿嘴轻笑道;“司马先生若有事不会叫宦官来说;却支使一个太乐丞?”

    这声音不大不小;刚好玉真公主能听见;见人脚下一滞;终究还是回头瞪了自己一眼;随即消失在了门外;金仙公主这才意兴阑珊地耸肩说道:“是元元硬拉了我要向你兴师问罪;现如今她都撇下我走了;这事情自然作罢。不过杜十九郎;兹事体大;若是还用那些书吏;恐怕你力有未逮。这次县试和府试;你不若找两个相熟的人一块把把关;如此一来便能让人无话可说今ri你既然休沐;元元估计也没工夫搭理你;去我那地方闲坐一会儿如何?”

    倘若是从前;金仙公主是修道的女冠;杜士仪可不愿和人瓜田李下缠夹不清;可现如今王容正避居金仙观修道;他自然满口答应了下来。出玉真观时;他果然没有见到王维的踪影;直到踏入了对面的金仙观;他只见金仙公主若无其事地屏退了从人;继而突然头也不回地问道:“杜十九郎;王摩诘婚配与否;你可知道?”

    尽管杜士仪和王维交情不错;可从来都没涉及到别人家室的问题;此刻不禁呆了一呆;旋即便摇头道:“这倒不曾听说。”

    “才子佳人;本是美谈;只可惜这世上很多事情不得长久。”金仙公主仿佛是随口一叹;眼见得前头便是一座小楼;她微微一怔;这才笑着说道;“没想到心中若有所思;把你带到这里来了。这藏经阁中是已经誊录好的《开元道藏》;你是举世闻名的才子;前途正好;可能在此替我抄录一册?”

    尽管不明所以;但金仙公主所求是抄书而非其他;杜士仪想了想也就答应了。等到踏入这座所藏几乎都是道经道藏的藏经阁;楼中女道人闻讯捧了金仙公主索要的道书奉给杜士仪;又去张罗了笔墨纸砚等等;他盘膝坐下提笔蘸墨;不消一会儿便陷入了物我两忘之中。而一旁的金仙公主打发走了女道人;站在那端详了杜士仪的侧脸好一会儿;最终方才转身悄然出了屋子。

    杜王二人;风仪才华不相上下;然则玉真公主赏识前者在先;却偏偏倾心的是后者;足可见这世上情之一物;是最没道理的。相较恬淡的王维;杜士仪能够说出命中克贵妻的话来;这份心志之刚毅;却又让人捉摸不透

    “贵主让我送羹汤与杜郎君。”

    抄书时始终聚jing会神的杜士仪并没有听到这句话;直到身边的小食案上传来了些许动静;继而有一只玉手在他的眼睛之前轻轻挥了挥;他方才一下子回过神;见面前恰是王容那张熟悉的脸;他登时大吃一惊;下一刻就看到她笑吟吟地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分明是噤声的意思。

    “你这是……”

    “贵主让我来瞧瞧;杜郎君的书抄得如何;又吩咐我把这一碗玉带羹送来。”王容此刻的声音并不小;但继而就轻轻地说道;“我常常到这儿来抄写道经;那女道人我最熟悉不过;这会儿已经去打瞌睡了;只要别惊动她就好;白姜就在外面。至于此来;确实是贵主吩咐;贵主留你抄书;是因为打算藏一套名士所书的道藏作为珍藏。你还真坐得住;这都已经快一个时辰了;怪不得坊间传言你抄书的时候连打雷都听不见;原来是真的。”

    “倘若不是全神贯注;怎能所抄之书就能再不忘记?”杜士仪哂然一笑;这才欣然放下了笔;看着王容的眼睛问道;“回京之后虽见过一次;却是在人前不能多言;后来也只是请十三娘鸿雁传书。你在金仙观可还好么?”

    “自然比在家被人求亲聒噪来得强。”王容挑了挑眉;顿了一顿后又开口说道;“更何况你还特地来这儿奏了一曲《凤求凰》;又让令妹捎来了书信……说起来;你制科再夺魁首;如今已经是扶摇而上九万里;我在观中听闻也不禁叹为观止。”

    杜士仪顿时哑然失笑:“不过是一个万年尉;哪里就扶摇而上九万里那么夸张?”

    “释褐即授万年尉;而且主考今年的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那自然算是乘上鹏翼了。倘若你这次在万年县廨分管的是户曹;短期之内兴许会窜升得更快;但毕竟风险大。宇文融如今权领天下检括逃户事宜;也就意味着那些原本为了逃避租庸调而在各家田庄隐匿的逃户;如今可以光明正大地前往官府报备后;重新取得户口;如此也就让公卿权贵少了佃户。而后的检括隐田;更是非同小可的麻烦就是两位贵主;都曾经担心过宇文融和韦氏相交莫逆;又曾经称赞过你;说不定会点了你在他辖下。”

    “那看来我运气还好得很。”佳人的脸近在咫尺;杜士仪踌躇片刻;这才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金仙观中我毕竟不能常来;也不能每每这般见面;十三娘也不可能没事就往这儿跑;跑了也未必见得着你。你难道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说的?”

    “可还记得大安坊那株野梅?”见杜士仪点了点头;王容便狡黠地笑道;“南城永阳坊西南隅还有一株多年枯木;只是却没有那野梅一般枯木逢chun犹再发;如今成了一截烂木头。那里是我早年买下的地;如今是一片菜田;若是有事;你便让人把信放在树根底下一个洞里;做个暗记就行了。若我有事;也照样如此。你太有名了;否则也不至于见一面难如登天;这会儿白姜守在门口;肯定不知道怎么紧张呢”

    白姜是怎么个紧张法;杜士仪因还留在藏经阁中;自然瞧不见。然而;总算是与王容有了通讯息的法子;他的心头就松快了许多。就如同王容说的那样;他实在是太有名了;有名到出门在外常常能有人认出他来;那种处处被人围观的名人感觉最初倒还新鲜;可越往后就越觉得不好受;因为他的行踪完全不是秘密;一不留神就被外人窥视了去。

    “那好;就依你之计。说起来;你如今在金仙观为女冠;琉璃坊的事情呢?”

    “账目每旬过目就行了;再说又不是不能出门。”王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继而就轻声说道;“万年县试只是预热;京兆府试你却要格外小心。如同岐王这般原本就志不在科场举子的人能够撂开手;有些人却不会坐视你名利双收;尤其是那些子侄撞在你手里的人。”

    “我既然接下了;就会做好万全的准备。”杜士仪含笑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了深深的自信;“只要把别人能用的手段;限定在一定范围之内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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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二百六十三章 取士不避私,杜郎真君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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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的事既然不用自己cāo心;杜士仪便专心致志预备起了不ri之后的万年县试。此前特置五场的是京兆府试;万年县试仍是照旧三场;这三场试题他一一拟定呈交了万年令韦拯过目封存;这才想起去要来今岁参加万年县试的名单一观。这不看倒也罢了;一目十行地浏览了一遍;他却在其中找到了一个竟有些熟悉的名字;当即招了韦拯派给他的书吏文山。

    “这苗含泽;和去年进士及第;如今授官秘书省校书郎的苗含液苗郎君是何关联?”

    那文山深知杜士仪乃是受韦拯关照的晚辈之一;连忙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禀杜少府;这苗含泽是苗中书的长子;而苗校书是苗中书的次子。”

    竟然是嫡亲的兄弟;而弟弟竟还比兄长先登科想当初苗含液是取了同州解元;可这一次苗含泽却是应万年县试;显然对京兆府试颇有把握

    因为之前他在孟温礼面前力争;使得京兆府试从三场变成了五场;现如今的万年县试;来打招呼的人比从前锐减了一半都不止;而苗家人便丝毫没有来通过关节。此时此刻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杜士仪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好一阵子方才点了点头:“原来竟是苗中书长子;我知道了。”

    等到县试的那一天;杜士仪没有和当年郭荃那样试场门前先给上下人等一个下马威;而是安安心心在万年县廨的试场之中等。看着一个个白衫书生鱼贯而入;年轻的不过弱冠;年长的却已经鬓发霜白;想到白首老科场;客死葬他乡的境况;他不禁暗自叹了一口气。

    主司和考生对揖之后;他便背着手含笑说道:“今岁诸位多有比我年长者;想来兴许会疑我是否偏爱年少;抑或偏爱华彩文章。所以;我只想对诸位言明;今岁万年县试也好;不久之后的京兆府试也罢;还请诸位尽力表现;既是以三场五场来取才;自然先看试场之内”

    话音刚落;便有人高声问道:“敢问杜少府;今年万年县试凡一百三十人;敢问帖经仍是十通其四则过否?若是如此;第二场试赋;一夜之间断几十甚至上百篇试赋之高下;纵使杜郎君高才;却也未必能够无有遗漏若是我等jing心拟就的锦绣文章;决于区区流外之手;我等难以心服口服”

    所谓流外;囊括了三省六部的那些令史书令史;甚至于府廨县廨的这些书吏;素来为士人不齿。然而;偏偏就是这些人;在关键时刻兴许能决定一个士人的命运;那便是县试府试省试判卷时;正是这些人根据限韵判断试赋抑或是试诗是否符合格式。倘若不符的根本不会呈送到主试官面前;他们甚至都没办法找地方去说理所以此刻此人起头;立时有其他人出言附和;试场之中一片喧哗。

    “今年帖经;仍是十通其四方许试第二场。而第二场杂文试;为了确保举才无遗漏;我请了连举进士和极言直谏科的秘书省正字王六郎;以及太乐丞王十三郎拾遗补缺。”

    如此说来;小小的万年县试;如此说来竟是有今岁上科两位状元郎;以及才高八斗的太原王翰一块阅卷

    试场中在刚刚的喧哗声后立刻重归安静;别说是起头不曾出声的人全都露出了惊喜之sè;就是起头鼓噪质疑的人;这会儿也再挑不出理来。等到帖经十条的卷子一一发下;众人看过这些题目;不禁都是眼睛大亮。须知比起从前试官出题尽挑犄角旮旯;此次杜士仪虽择取大经;所出的题目却光明正大;只要真正通读过九经;十通其四绝对不是问题。因而;当这一场只是筛选掉了区区六分之一的人时;等待第二场试赋的士子们一时全都心中振奋。

    “万年县试第二场;做《铜镜赋》;以‘国有丰年;为韵;不限次序。”

    这连着两场考完;士子们固然是个个jing疲力竭;监试一天的杜士仪却也好不到哪儿去;让文山等两个书吏把所有卷子收拢了来;给自己带回了宣阳坊中私宅;他一进去就看着早早等候在此的王维和王翰苦笑道:“从前考试的时候只以为试官端架子;今天第一回做了此等事;方才知道要多辛苦有多辛苦。毕竟别人可不似我这般面子;能够请来二位这等才名满天下的友人”

    “还有我呢”王维和王翰还来不及说话;王缙便笑呵呵地不知道从哪儿闪了出来;却是满脸的雀跃;“我还没想好;将来该考进士;还是于脆去设法考制科;不如先由县试府试瞧一瞧这些应试者的本事杜少府;你不会赶我走吧?”

    “什么杜少府……好了;多一个于活的我求之不得;今天晚上大家辛苦些;回头等万年县试完了;我请大家……

    杜士仪这话还没说完;王翰便立时接口道:“只要你请长安城中最贵的酒;别说就这两天;再多十天我也不在乎

    “那就成交”

    王维却不像王翰这般信口开河;眼见得文山等两个书吏帮忙整理了卷子;他便若有所思地轻声对杜士仪说道:“历来阅卷也是这些人一大外快;收了人好处自然便举荐给主司;你如今请了我们来;需得提防他们心存不满。”

    “王兄放心;我不缺钱;自然不会亏待他们。更何况同属流外;万年县廨中一个书吏;自然比不上在三省六部之中的一个亭长。”

    杜士仪既然如此说;王维也就放心了。他和王缙王翰全都是一本《切韵》背得滚瓜烂熟的;第一步甄选直接就把犯韵的卷子一概都挪了出去;这就几乎有一小半。剩下的一大半中;从立意从句式到文采……一篇试赋在他们这等大家的眼皮子底下几乎是立时三刻就能分出高下来;到最后每个人把自己选出来的几篇佳作放在一块评判;考过进士的杜士仪和王维仿佛又忆起了不久前的往事;就连王翰亦是若有所思地长长舒了一口气。

    “要说杂文考诗赋;试赋到底还是容易比试诗出佳作;这几篇长赋就颇为jing到。”

    拿着手中苗含泽的那张卷子;想到当初都堂唱第之后出朱雀门时;隐约曾看到过来接苗含液的;正是其兄长;人仿佛亦是俊逸挺拔;而文章如其人;赫然文采斐然;杜士仪不禁挑了挑眉。今岁制举知合孙吴科;只取了他一人;固然不少人觉得是美谈;可那些被人当成是衬托红花的绿叶便是无辜受累了。杜思温想都不想就断言是苗延嗣给张嘉贞出的主意;如今苗含泽撞在他手里;难道是果报?

    “正是如此。我看这第二场;便以苗含泽的这一篇为首;你们觉得如何?”

    王缙当即笑眯眯地说道:“你就不怕人说苗延嗣如今正当张相国任用;你这是趋炎附势?”

    “既是文章取士;他这篇试赋显然jing到;若接下来策问依旧有如此水平;我取了他万年县试第一也问心无愧;哪管别人如何评判”

    王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唯恐天下不乱的弟弟;这才谨慎地说道:“此事也就算了。只是;你请了我们私底下帮忙并无不妥;可万一别人指斥你此举是营私……”

    “还是我刚刚那四个字;问心无愧。要是别人觉得还有人能比我加上三位王郎君更加眼光卓绝;那我退位让贤就是了”

    “就是;倘若怕那些人啰嗦;那就什么事都不用于了”王翰大大咧咧一挥手;随即大大伸了个懒腰;“大略定个名次;然后就赶紧睡;明ri我们可还要去点卯……真是;秘书省正字就是抄书;这活给杜十九你于还差不多……”

    一夜过后;当一众举子云集万年县廨试场等待第二场的结果时;当这第二场通过的人从苗含泽开始;最终留下了四十六人;上上下下面面相觑的同时;却有人大胆问了一句:“敢问杜少府;刚刚那名单只是通过第二场的人;还是另有玄虚?”

    “这便是第二场试赋的名次。好了;通过第二场的留下与试第三场;其余人可以回去了”

    居然真的是第二场试赋的名次

    尽管退场的人五味杂陈;但留试第三场的人却是心中更加嘀咕了起来。因为今年早就定下应京兆府试;即便因为杜士仪为试官之故;也不好骤行避让的苗含泽;此刻更是大为意外。弟弟和杜士仪之间的较量从进士科延续到了今年制科;结果还是宣告败北;他这个当兄长的原本并没有抱太大希望;可第二场试赋竟然被判了第一;而且如按照杜士仪的说法;分明是他身边前来帮衬的王维和王翰兄弟也判他第一;如此他的名声转瞬间就会平添一截

    杜十九郎真心君子

    区区万年县试;却从一开始就引来了无穷瞩目。三场试罢;当名次张榜公布之际;榜首苗含泽三个字也不知道让多少人大跌眼镜。就连最初对长子县试府试全都不得不撞到杜士仪手里;自己不屑去向一个晚辈打招呼通关节;后来便决定索xing拿儿子这一科作为筹码;若取中则不论;若落榜便另有话说的中书舍人苗延嗣;得知发榜的结果也不禁笑容满面。

    想到杜士仪蒙在鼓里;这兴许更是向自己这个张嘉贞现如今最看重的中书舍人示好;他不禁心情好得无以复加;当即便对一旁的从者吩咐道:“上一次十二郎马失前蹄;这一次十郎这个做阿兄的兴许能有所挽回。他倾力一搏;未必不能夺下京兆府试的解头到时候兄弟二进士;便是一番佳话了这样;以免京兆府试有什么差池;你吩咐人给十郎大造声势;也让他多多参与一些文会;如此有了声势;何愁不能夺魁”

    “郎主;今次的长安县试头名;是崔颢崔郎君。此子和韦家兄弟王家兄弟相交颇深;恐怕对郎君有妨碍。”

    听到崔颢这个名字;苗延嗣登时眉头大皱;旋即冷笑道:“一个自忖风流薄幸的小儿;何足为惧将他娶妻求娶sè的事情散布出去;就足够他自顾不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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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二百六十四章 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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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场万年县试落幕;虽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然而杜士仪新官上任就经历的第一桩大事;终于算是平平安安结束了。晚些时候;京兆府下辖各县的县试结果大多相继发榜;杜士仪拢共一算;今岁京兆府试的与试人数将近四百;和往年持平。毕竟;各县的名额都是定数;不会因考试人数而有所增减。不过;距离府试终究还有两个月;出题对于他来说并不算什么难事;而万年县的官吏考课也还未到年底忙碌的时候;掌管功曹的他也就乐得先轻松轻松。

    这时节法曹和兵曹正是最繁忙的期间;就连负责户曹的郭荃也因为额外压上了检括逃户的担子而分外忙碌;他这个清闲的万年尉在县廨之中就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他自己也觉得自己这闲极无聊的样子碍人眼;索xing就没事找事做;把县学簿册全部清点了一遍;又隔三差五巡视县学;再有把历届万年县试封存的卷子都找了出来;择选其中那些好试赋好策论亲自誊抄了送入自己开在平康坊内的书坊;须臾一晃就是十数ri。

    大唐制度;宫城内的三省六部;多数是早上理事;午后便散去;只在下午和晚间安排人轮值;而京畿境内的京兆府廨和各家县廨亦是如此;过午之后就事务渐少;倘若不是轮值就可以回家去了。

    这一ri杜士仪用过午饭;便打算回宣阳坊私宅抄书;却在出直房时和郭荃碰了个正着。他和郭荃一个闲一个忙;除却早起万年令韦拯从宫中上朝回来之后升堂问事;别的时候倒也鲜少有机会说话;因而;这会儿见郭荃眼睛深深奥陷了进去;整个人显得憔悴而消瘦;他愣了一愣便开口问道:“郭兄;你这是……”

    “啊”满脸恍惚的郭荃这才发现杜士仪就在眼前;揉了揉血丝遍布的眼睛;这才强笑道;“没事;就是熬夜审核旧档累了些……”

    可话还没说完;他的脚就已经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竟是软软倒了下来。见此情景;杜士仪吓了一跳;连忙伸手扶住了他。一旁两个书吏也急忙上前帮忙;待到把人搀扶进了直房;杜士仪正要打发书吏去请大夫;却不料郭荃竟是死活不肯;问其缘由却只是摇头。不得已之下;杜士仪只得吩咐人在外头守着;自己扶着郭荃躺下之后便不解地问道:“郭兄既然已经身体虚弱到了这个地步;为何还不肯就医?”

    “杜少府你不明白。”郭荃按了按胸口;这才苦笑道;“你毕竟出身世家;又一路过关斩将名动天下;哪里知道我能得任万年尉;花费了多少苦心和力气;又是多有幸方才没有落到捕贼尉;而是得了司户尉;兼且先任功曹;再转户曹今次是韦明公垂青;方才让我领了宇文御史发派的检括逃户之责;但使此事能够做得彻底;我就有机会……兴许有机会转任监察御史或是拾遗这等天子近臣你以为其余四位县尉对我这职司不曾垂涎么?只要我一病……之前我花的那些功夫;就全都付诸流水了”

    郭荃的脸上露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表情;杜士仪看在眼里;叹息在心里;最后不得不摇摇头道:“郭兄;身体是当官的本钱;你要是连本钱都拼没了;纵使此番功绩再大又有何用?你不愿意请大夫;那容我为你切脉如何?倘若只是寻常的因劳成疾也就罢了;但若不是;请恕我不能放任你糟践自己的身体。否则嫂夫人和令郎那里;我如何交代?

    知道杜士仪如今还管着八月的京兆府试;断然不会觊觎自己的职司;更何况之前若非杜士仪让了官舍给自己;他不是要一家数口人挤在小小的官舍之中;就是要另外找房子;郭荃看着杜士仪那眼神;最终只得答应了下来。然而;正切脉之际;他突然只听得外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郭少府可在?听说你适才出了直房便有些不好;可容我进来探视?”

    “是薛明”

    听到是六个县尉当中只比杜士仪年长几岁的薛明;所掌又是仅次于功曹和户曹的仓曹;郭荃一时面sè巨变。还不等他开口说些什么;却见杜士仪伸手按住了他;在他前胸几处以手掌重重揉捏了几下;不过区区一会儿功夫;他便只觉得一口浊气吐出;烦闷的胸口竟是疏解了好些;jing神也为之一振。可下一刻;他就看到杜士仪对自己摆了摆手;随即竟是亲自转身前去开门。

    “薛少府”杜士仪打开门后含笑打了个招呼;见门外的薛明丝毫没有奇怪自己在房中;而是不动声sè地稍稍挪了挪步子;仿佛想看清内中情形;他便笑道;“郭少府只是因为天气太热;稍稍有些中暑;歇了一阵子就没事了。”

    见杜士仪侧身让开;薛明连忙趁势进了屋子;见郭荃果然从床上坐起身来;脸sè并不如此前那书吏报信时所言那般病态尽显;他心里不禁失望;当即强打jing神又是安慰又是探问。盘桓了好一会儿;等发现郭荃只是有些疲惫;看上去并无大碍;他终于没了继续耗在这里的兴致;随便找了个借口便告辞离去。他这一走;郭荃方才再次瘫倒了下来;等缓过气时方才苦笑道:“倘若不是杜少府;我恐怕早就露出破绽了”

    “破绽是其次;郭兄不但是真的中暑;而且确实因劳成疾;再不调治;你这个秋冬就更难捱了”杜士仪见郭荃低头不语;他只得无可奈何地说道;“郭兄;来ri方长;你真的要急在一时?”

    有感于杜士仪的真心提醒;郭荃索xing就改了称呼:“杜贤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已经四十了;等不起太久了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

    郭荃既然如此说;杜士仪没奈何之下也只能听之任之。等出门令赤毕去取了针来;他先给郭荃行过针;见其面sè稍稍好转;他就低声说道:“开方之事我却不熟悉;你可不要耽误。既然怕别人发现;那你就自己尽快出去好好找个大夫。至于煎药之事;回头我可以令从者代劳;只说我偶感风寒就行了。”

    “这岂不是咒你生病?”郭荃慌忙要婉拒;可想想自己别无靠山;走到这一步千难万险;最后只得低声说道;“大恩不言谢;这人情我只能ri后再还了。”

    总算是说服了这个打算强撑的同僚以身体为重;杜士仪微微松了一口气;转到了郭荃直房那张靠墙的小几;他随手翻了翻那些陈旧发黄的旧档案卷;顿时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所谓的检括逃户和不在籍的田土;首先得从旧籍文书中统计出在册的户口和土地以及种种变更情况;所需人力绝非一两个人能够完成。问过郭荃之后;得知韦拯派给郭荃的是四个书吏;他稍一沉吟便开口问道:“如今检勘的文书籍册已经完成了多少?”

    “期限是九月;现在还剩下……不;应该是说只完成了五分之一。”郭荃深深叹了一口气;面上露出了难以名状的苦涩;“县廨胥吏本就不好支使;更何况我又没有别的好处给他们;做的却是这又繁杂又费力的事……”

    “这样;回头我找两个看这些簿册的好手给郭兄吧。”见郭荃大吃一惊;杜士仪便笑道;“既然看到了;总不能装成没看见;郭兄不必记挂在心。只是;你看这些账册的时候;似乎完全都是根据年份来看;这些档册何等庞大;你这样要看到什么时候?我给你出个主意;让那些擅长看这些东西的专家来看簿册;而你不妨悄悄带人到万年县下辖各乡前去访查;将大体的客户以及逃户情况摸排清楚;然后再另行造册。如此;万一宇文监察到时候问及详细;你应对的时候也更胸有成竹。”

    郭荃何尝不知道那才是最好的办法。然而;人手不够的他之前完全不可能做到。当杜士仪说;还可以相借他两名识字jing于的从者相从下乡的时候;他只觉得心头激荡无以复加;当即翻身下地深深躬身道:“杜贤弟;你这相助的恩情;我实在是……”

    “郭兄;当初万年县试和京兆府试;你和于县丞秉公取士;我这才有了如今的名声和机会;不过投之以桃;报之以李而已;你不必放在心上。”

    等到好容易把铭感五内的郭荃给安顿好了;杜士仪告辞出了直房的时候;心里却不禁生出了几许隐忧。郭荃那身体亏虚不小;他刚刚建议人下乡清查逃户;不会让其更加不顾一切吧?可年过四旬方才谋得万年尉的郭荃;确实是到了不搏便没机会的时候。毕竟;万年尉这种人人虎视眈眈的优缺;不可能一做两任;三四年到了;就又要吏部南集赴选;这一等也不知道得多久

    他正一边想着此事;一边出了万年县廨;等回到据此不远的宣阳坊私宅时;却听得王维来见。心中纳闷的他连忙来到书斋;却只见一人正席地而坐闲适看书;他便笑着说道:“王兄好雅兴”

    “这些天为了圣人寿诞忙碌不已;若非好容易偷得半ri闲;我也没空来见你”王维放下手中书卷便站起身来;踌躇片刻便开口说道;“你我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说;今ri来见;实则还有一件烦心事。我相交的崔颢崔郎君;今岁举长安县试头名;不ri便要应京兆府试。他才华横溢;只是xing子轻浮;因而常有人指摘;就是我家十五郎也对其甚为鄙薄;更不用说公卿显贵。苗家因为崔颢以长安县试头名应京兆府试;在外大肆散布他风流薄幸之名;苗家兄弟皆是一时才俊;用得着如此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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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二百六十五章 不测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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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颢的名声;杜士仪还是听王缙提过;无非流连平康坊北里;风流薄幸好女sè好赌博等等。平心而论;别说王缙犯嘀咕;他心里也着实纳闷;生xing恬淡的王维为何会和崔颢这种xing情截然不同的人相交;而且交情还看似很不错。然而;王维既然难得来求了他;他也还记得后世广为流传的崔颢那一首令李白为之搁笔的黄鹤楼名篇;当即不会拂了王维的情面。

    “若是他经史皆通;诗赋策论全都jing到无比;那我自然不会因他那风流薄幸名取人。只不过;就算他才名高而科场告捷;这xing子恐怕难能为官。”

    “他为人狂傲;很少把人放在眼中;有些事情别人也不是没劝过;可他从来不听”王维对这友人也颇有几分无奈;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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