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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2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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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嗣你就别往我脸上贴金了。陇右诸将多豪俊;我虽有心整肃;但动作也不宜过大;只能像现在这样杀一儆百。左厢兵马使之职;我还是属意于你;不过恐怕要暂时耽搁一阵子。等到陛下这一阵子气头过去;想来就应该无事了。你从前官居河西讨击副使;虽与鄯州兵马不相统属;但下头军将必然畏惧你之威名;故而临洮军之中;我希望你尽快操练;提拔贤能;黜落无能;总之尽快树立起你的威望来。至于郭建此人;你无需太过顾忌。”
王忠嗣之前说是河西讨击副使;可只用看河西节度使牛仙客一个人的脸色;他还没有过给人当副将的经历。因此;杜士仪竟然这么说;他自是心头喜悦;当即点头道:“有大帅这句话;我便安心了。临洮军一万五千人驻守鄯州城内;乃是西北最要紧的一道防线之一;若是军纪涣散;军威不在;就相当于整个陇右节度的标杆都出了问题。至于升黜;我会谨慎斟酌的。”
“既然把你放进了临洮军;我就将此托付给忠嗣你了。”
前洮州刺史罗群究竟罪行如何;朝中尚未有结论;但署洮州刺史的安思顺;却在上任月余之后;派了一小队兵马护了一辆马车到鄯州。
这一日;远道而来的马车在鄯州都督府门前停下之后;两个随行的军士打开车门;先是一个颀长少年下车;紧跟着;在军士的帮助下;他小心翼翼从上头搀扶了一个人下来。见此情景;门前府卫立刻上前问了一声;得知是洮州刺史安思顺命人护送了洮州司马段行琛前来;而这位车上下来的段司马少说也有五十岁了;看上去面色苍白殊无血色;他慌忙转身通报了进去。
不消一会儿;张兴便亲自迎了出来。他一眼便看出段行琛仿佛受过外伤;当即快步上前拱了拱手道:“在下陇右节度掌书记张兴;大帅正在镇羌斋;请段司马随我进去说话。至于安使君派来的诸位;一路辛苦;且入都督府先行歇
安思顺麾下的这些军卒见张兴待人有礼客气;自是连忙谢过。而段行琛也挤出了一个笑容道:“有劳张郎亲自走一趟。我如今行动不方便;故而才不得不劳烦安使君派人护送我前来。”他一边说;一边看了身旁的颀长少年一眼;又解说道;“这是我的儿子段三;本欲将其留在洮州;可他硬是要跟来。”
“阿爷因为民请命被罗群数次折辱;至今仍然伤势未曾大好;我身为人子;岂能眼看阿爷带伤上路?自当随侍前来。”
张兴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下这眉清目朗的少年;见其言行不卑不亢;未见稚气;反显坚毅;他便笑着点了点头:“段小郎君孝心过人。既如此;便由我和段小郎君搀扶段司马入内吧”
段行琛本还要辞谢;可等到张兴架起他另一边胳膊;他只觉走路毫不费力;一旁的儿子也轻松多了;他想起这位掌书记的种种传闻;心中对素未谋面的杜士仪顿时起了深深的好奇。待到了镇羌斋外;他只见门前从者高高打起帘子;紧跟着便有一个朱衣年轻人从里头出来。甫一照面;他便断定;这就是以刚过三十之龄;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节度陇右的杜士仪了。
他本待挣脱张兴;行礼拜见;却不料杜士仪竟是上前几步;亲自扶着他的手笑道:“段司马带伤启程;一路辛苦;不用拘礼了。”
“大帅……”段行琛张了张嘴;本待解说自己此行的目的;却见杜士仪摇了摇头。
“安洮州已经令人快马加鞭将一应情形报知于我。我之前听说过罗群折辱段司马之事;此人如此骄横跋扈;竟敢待洮州属官如皂隶;一言不合便动用刑杖;届时必会罪有应得洮州地处偏远;不如鄯州有名医;段司马便请在鄯州好好调养;其余的不用在意。我自会立时拜书长安;严惩罗群这等军中败类
要不是罗群是洮州刺史;并不仅仅是一介悍将;他如今又是新官上任;早就直接斩其首级谢军民了
杜士仪说到这里;见段行琛登时面色激动;他便将其让进了镇羌斋;直到对方在特别安设的位子上侧卧了;他听张兴介绍了其身边的少年正是段行琛之子;便笑着问道:“看段小郎君这年纪;应该有十五六岁吧?”
“不敢当大帅段小郎君之称。”段四连忙肃然起身下拜道;“小子段秀实;年方十五;因家中尚有两个兄长;排行第三;人称段三;从家父到洮州已有三年。”
段……秀实?莫非那位异日赫赫有名的段太尉?
杜士仪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他几乎有些失态地盯着对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阵子;这才又问道:“可通武艺否?”
段秀实恭恭敬敬地答道:“小子幼习经史;稍长至九岁起习武;如今正在习练弓马。”
杜士仪随口摘了几句简单的经史询问;见段秀实答得流利;足可见确实是下力气读过书的;他便抚掌笑道:“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子。段司马既是被安洮州送到了鄯州来养伤;也不用住在外头;这偌大的都督府有的是空房子;就在此暂居吧。至于秀实;我一见便心生喜爱;后院演武场以及驰道尽你练习弓马
面对这样的善意;段行琛自是感激;一再谦辞都没有效果;他只能讷讷说道:“我在洮州为官这几年;上不能劝谏罗群善待军民;下不能给百姓一个公道;然则安使君厚待于我;杜大帅如今又如此宽容;我实在是惭愧得无地自容……如今我既是不能履行洮州司马之职;不若辞去此职;请朝中委派贤能辅佐安使君。”
“洮州司马既是出缺;我自会上奏朝廷重新委派。”段行琛既是如此实在;杜士仪想了想也就答应了;但随即就话锋一转道;“我听说段司马在此任洮州司马之前;还曾经在陇右节度下辖的河州任职?我初到鄯州不过数月;很需要一个熟悉地理人情的人辅佐。段司马若是不嫌弃;我打算辟署你为陇右节度判官;你意下如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相比掌书记的亲近;节度判官是节度使真正的左右手;尤其是河陇之地;先前就出过两位节度判官出身的名臣;一为如今的河西节度使牛仙客;一为兵部侍郎裴宽。杜士仪上任数月;虽是幕府官渐渐齐全;可判官却尚未奏请一人。
段行琛做梦都没有想到;这样一个美职会落到自己头上。在一阵头晕目眩之后;他慌忙摇头道:“大帅美意;我本该接受;可我才疏学浅;能力不足;实在是……”
“这世上哪来的天生大才?我看重的;一是段司马的铮铮铁骨;二是你的自知之明;三是你于陇右的熟悉。总而言之;我并不打算收回成命;段司马你既然能够为民请命;如今也就该有承担重任的担待。你看看;你身边的秀实还在看着你呢。”杜士仪一边说一边笑着看了段秀实一眼;见少年有些脸红和尴尬;他就笑道;“身为人子;谁不希望父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大丈夫?”
段行琛本就是胸有意气的人;否则也不会敢于和罗群相争;此刻见杜士仪竟以儿子相激;他把心一横;最终下定了决心。
“大帅既是以重任相托;我自当竭力报效”
“好;好”
见段行琛挣扎着起身行礼;杜士仪立时起身搀扶了一把。等到发现段行琛面露倦意;他便命人带这父子去客房歇息。这两人一告退;张兴就笑问道:“看大帅三言两语之间便以重任相托;看来极其赏识这位段六郎。”
“暴政之下不是忍气吞声;而是据理力争;确实是难能可贵之事。而且;据安思顺说;段行琛在洮州这三年间;劝谏罗群的次数不计其数;因此罗群深恨于他;甚至一度派出刺客想要取其性命;此人却依旧不改初衷。奈何他从前送到鄯州陇右节度的陈情;都被范承明置若罔闻;而长安那边他又没有门路;若是再这么下去;兴许就要被罗群磋磨死了。我本就打算;判官从本地官员当中辟署;这段行琛虽说未必是最能于的;但品行却是最信得过的。”
杜士仪嘴里这么说;心里却又叹了一句。更何况;谁让段行琛的儿子叫段秀实?都送上门了;他岂能轻易放过?
段秀实在杜士仪从者的帮助下安顿好了父亲;又嘱咐唯一的老仆整理行李;他亲自去要来了热水;为父亲擦身换药之后;等到服侍段行琛吃了些东西睡下;他方才放下了这些天来最大的心事;走到门外台阶上;竟是就这么一屁股坐了下来;托着腮帮子发起呆来。
今天第一次瞧见传说中的杜大帅;他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欢喜;激动的是杜大帅对父亲的赏识;欢喜的是杜大帅对自己的称赞。
段氏本武威大姓;但自从段秀实的曾祖父段师浚任陇州刺史之后;他们这一支就从武威迁往了陇州千阳。他的祖父段达虽然和隋时大将段达同名同姓;但实则不过是同出武威;一路官至左卫郎将;而到了他的父亲段行琛;仕途就不太顺利了。因为脾气使然;段行琛这多年仕途;大多数时候都不被上司待见;而遇到罗群这样跋扈骄横的人;则是险些让父亲连命都送了。如今父亲终于得遇伯乐;在家里的母亲狄氏和两位兄长知道了;一定会高兴的不得了
“你就是今天来的段小郎君?”
突然听到耳畔传来了这么一个声音;段秀实吃了一惊;抬头一看;方才发现一个年约五六岁的童子站在自己面前。只见对方身着一件斜襟右衽粗绫夹衣;头发黑亮用红绳结成了一个小巧的发髻;脚下则是穿着一双黑面白底的布鞋;看上去收拾得于净而清爽。他一时摸不准对方是谁;连忙站起身来;拱了拱手说道:“家父洮州司马;在下其子段三段秀实。”
见段秀实如此一本正经;那童子也赶紧小大人似的拱了拱手:“家父检校鄯州都督兼鄯州刺史;陇右节度副使;知陇右节度事;在下其子杜广元。”
如是说出了这么一大串话;见那段秀实愕然;杜广元立时有些心虚:“怎么;是不是我说错了?阿爷那一堆官职我有些记不准;实在是太长了”
“没有没有。”段秀实赶紧摇了摇头;却是老老实实地说道;“不想小郎君是杜大帅公子;刚刚我着实失礼了。”
“啊;原来是因为这个你才吃惊的。”杜广元登时眉开眼笑;他自来熟地上前抓住了段秀实的袖子;笑眯眯地说道;“我是听说新来了一位比我们都年长的段小郎君;所以才溜过来看一看。段秀实?这名字真好。那我能不能叫你秀实兄?”
杜广元从前就是靠着这正是最可爱的幼龄;再加上嘴甜的特性;因此无论在崔家表兄弟还是在王家表兄弟之间;他都如鱼得水;长辈喜欢;同辈中年长的总会偏向他;至于年幼的;谁也没他到过那么多地方;光是瞎掰那些风土人情;就够他受欢迎了。故而此刻他这屡试不爽的一声秀实兄一出;段秀实最初还有些惶恐;可等到杜广元滔滔不绝说母亲让他和几个表兄一起读书;而且兼职教授课业的;正是杜士仪幕府官中最一丝不苟的颜真卿;他登时为之动容。
“那这会儿;小郎君是正好休息?”
一听到这个问题;杜广元登时苦了个脸:“当然不是。颜师叔很严格的;尤其是教写字的时候;更是半点不准马虎。我是借着出恭溜出来的;大约这会儿他们正在找我。”
段秀实简直傻眼了。敢情杜广元好奇地跑来看自己;还竟然是偷跑?他正思量是不是要尽快把人送回去;以免杜士仪担心;却不想杜广元却仍未松开刚刚抓住他袖子的手;而声音中又充满了蛊惑。
“秀实兄;我听阿爷身边的人说;你读过书也练过武?今天鄯州都督府的演武场中;据说临洮军副将王将军带着麾下亲兵;要和府卫演练军阵;咱们去偷偷看一眼好不好?”
如果是别的;段秀实还能够抵抗诱惑;可一听到竟然是演练军阵;他就不禁为之动心了。可思量来思量去;他最终还是摇摇头道:“就算要去看;也得求得杜大帅允准;私自前去偷窥;实在不是君子之道。更何况;小郎君还是偷偷跑出来的;万一那边着急寻找起来;我们却私自去了演武场;那就更不好了。我和家父如今蒙杜大帅允准;客居都督府;我怎能无视规矩随心所欲?”
杜广元今天听张兴说来了个比王胜王肜以及杜明稹杜明瑜年纪都大的段秀实;因此一从读书的书斋溜出来;他就决定来说动段秀实跟着自己一块溜去演武场;这样犯错也有个伴;免得母亲得知之后挨上一顿教训丨可是;被段秀实这样回绝;他就知道今天的伎俩落了空。但王忠嗣今天带着亲兵到鄯州都督府来和府卫们演练军阵;他从打听到这个消息开始;就决心一定要去观摩看热闹;这会儿耷拉脑袋叹了一口气后;他便撅起嘴道:“你不去;我去”
可是;他松开手转身才走了两步;手腕就被人抓住了。扭头看见是段秀实;他以为对方改了主意;不禁大喜过望;却不料段秀实竟是认认真真地说道:“小郎君这样乱跑;定然会让别人惊慌失措到处寻找。为免杜大帅和夫人忧心;我先送你回去。”
杜广元没想到今天初次结识的这位少年如此难缠;瞪大眼睛盯着对方好一会儿就嚷嚷了起来:“我都叫你秀实兄了;你怎么这么没义气不肯跟着我去也就算了;竟然还要出卖我”
“住口”
话音刚落;他就听到段秀实一声厉喝;登时吓得打了个寒噤。而让他更噤若寒蝉的是;刚刚这个态度认真说话也和气的段姓少年;竟是如同母亲那般;毫不留情地斥责起他来:“小郎君要去演武场观摩军阵演练;大可向杜大帅或是夫人陈情;想来杜大帅和夫人都是开明的人;并不会计较你偶尔缺一天课业。可是;你不告而偷偷溜出书斋;如果跟随你的人因此受责;如果杜大帅和夫人焦心牵挂而有什么闪失;难道你就过意得去?小郎君实在是太不懂事了”
除了母亲;杜广元在别处素来都是被人捧在手心里;何尝被人这么疾言厉色地教训丨过;一下子眼泪就在眼眶里直打转。可是;自己的手腕仍然在段秀实手中紧紧攥着;他想要挣脱也没这么大力气;要反驳更是找不出一句话来;到最后只能哇地一声大哭了起来。正当他哭得伤心时;就只听外头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道理说不过人;便拿哭鼻子充数;我是这样教导你的?”
杜广元打了个激灵;立刻硬生生止住了哭声;可这会儿眼泪还不争气地正往外流。他悄悄循声忘了过去;见进来的正是母亲王容;登时暗叫一声苦。而且;从母亲的口气中;他便明白王容是什么都听见了;只能可怜巴巴地一边抽噎一边叫了一声。
“阿娘……”
段秀实这才醒悟到来者竟然是杜士仪的夫人。他慌忙松开了刚刚握住杜广元手腕的手;满脸不自然地长揖道:“小子段秀实;见过夫人。”
“无需多礼;快快起来。广元身边也好几个伴;却没有一个人能像你这样;义正词严直叱其非;段小郎君果真非同一般。”
自己的儿子什么脾气;王容最清楚不过了;这一次亲自带着婢女追踪过来;在墙外听到杜广元和段秀实这一番对话;她起头不过是觉得里头那段姓少年早熟而又有礼;可到最后能够拒绝杜广元的提议;甚至当面斥责他;她就大为惊异了。虚扶段秀实起身之后;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这个少年好一会儿;这才柔声说道:“不过;段小郎君就真的不想去演武场看王将军之亲兵和府卫的演练
“我……想去……”段秀实的声音不知不觉低了下来;但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摇摇头道;“但阿爷教过我;要懂得分寸;不能给人添麻烦。”
“听到了没有?”王容见杜广元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回避着自己的目光;她便淡淡地说道;“今日看在段郎君的份上;我一会儿就让人带你们去演武场
“阿娘太好了”杜广元登时一蹦三尺高;可紧跟着;母亲又丢下了一句让他呆若木鸡的话。
“但有过必罚;今日你逃了你颜师叔的课;回头便需加倍补齐。二十张字;一个字都不能少。你还小;不能熬夜;五日之内补齐就行了。”
王容见杜广元登时哭丧着脸;她便和颜悦色地对又惊又喜的段秀实说道:“段小郎君;令尊处我自会派人看护;等他醒后就会告知他你的下落;你不用担心。王将军如今军务繁忙;今次演练着实难得;你就带着广元一块去看吧。日后若他还有如今天这样顽皮淘气的时候;你也尽管拿出兄长的样子斥责他。
这还有日后?
段秀实来不及多想;他只知道今次机会实在是难得;因此行礼答应之后;就带着杜广元去了。而等到王容出了院子后;命人问明杜士仪如今面前无人;尚有空闲;她就径直去了镇羌斋;将刚刚耳闻目睹的一幕原原本本对丈夫说了
“杜郎;这段秀实坚毅沉稳;最难得的是一腔正气。你既然想要辟署段司马为判官;可否把这孩子也一直留在都督府?广元虽说早慧聪颖;但因为自幼得天独厚;又养尊处优;被人娇宠惯了;难免有些脱不去的浮躁。能够多上如此一个诤友;我也不用这么伤脑筋了。”
杜士仪本还想找妻子商量此事;可现在王容主动提出了;他登时莞尔:“足可见英雄所见略同;我本也是这么想的。这件事我自会和段司马商量;你放心。”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七百六十一章 文武同心
这一天;王忠嗣在演武场中和府卫们来了一趟几乎货真价实的军阵演练之后;便应邀来到了观星台。白天的这个地方;自然不会有杜士仪那一日晚上和王容依偎观星的浪漫。只是;作为鄯州都督府;也应该是整个鄯州城内最高的地方;站在顶上俯瞰四方;总有一种一切尽在掌握的感觉。就连心志坚毅如王忠嗣;登上最高处时;也忍不住为那种众生皆在脚下的感觉所慑;停留了片刻方才来到了西北角的杜士仪身后。
“大帅。”
“忠嗣;在临洮军可还习惯?”
“还好;军中虽有刺头;可我也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一来二去;便没有人敢出头了。”王忠嗣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随即便笑道;“倒是今天见识了鄯州都督府这五百府卫;着实让我刮目相看。那陈晃和马杰虽是武力平平;可在操练士卒上头着实有一手;若非我这些亲兵都是我一手操练教导出来的;如臂使指;否则险些被他们算计了去对了;我还看到了郎君和一个年长少年在旁边观摩;大帅也太揠苗助长了吧;他才六岁。”
“你以为是我让他去的?这小子;清臣好不容易抽空在书斋中辅导他们写字;可他倒好;找了个借口偷偷溜了出来;找了今日才刚到的洮州司马段行琛之子段秀实;想到演武场去偷窥你们的操练。那段秀实没听他的;还把他训丨了一顿;拙荆正巧找到这里听见;对段秀实赞不绝口;然后准了两人过去观摩;却又让广元加倍补上今日欠的功课。”说到这里;杜士仪便打趣道;“忠嗣;他可是如今常常把你挂在嘴边;你这一路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迷汤?”
竟然是自己溜出来的?
王忠嗣先是难以置信;紧跟着便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一路上杜广元常常缠着他;再加上小家伙嘴甜;不像他家里的儿子还小不太会说话;他自然对其百依百顺。今天操练间隙;他还有意留心过杜广元;就只见其拉着那个段秀实激动地比划。整个操练过程整整一个多时辰;杜广元自始至终站在那里不曾坐下;光是兴趣两个字;怕是不足以⊥其坚持那么多时间。思量了好一会儿之后;他方才开口问道:“大帅;你就这一个长子;日后是希望小郎君如你一样;科场题名?”
“忠嗣;不要一口一个小郎君;广元也是你的晚辈;直呼其名就行了。”纠正了王忠嗣之后;杜士仪便顺势说道;“他如今还太小;读书固然资质不错;可我更希望他能够文武兼备。他既然对你敬服得很;我希望你得空能够指导他;要知道;我当年若非因为大病初愈;而后又苦读诗书;腾不出太多功夫磨练身手;其实;我也希望能够身先士卒;奔袭敌后。”
杜士仪突然露出了惋惜的模样;王忠嗣不禁愣住了;随即哈哈大笑。紧跟着;他才意识到对方这是借此提出这么一个请求。平心而论;之前那么多天同行;再加上杜广元那张嘴;然后是今天发现其对于军阵的兴趣以及毅力;他最终点了点头:“大帅既如此说;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哈哈哈;广元能得你这样的名师;我就可以放一万个心了来日我便令人备齐六礼;让广元拜入你门下。”杜士仪登时大喜;但想起段秀实时;他又添了一句;“不过;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希望忠嗣能够把那段秀实也捎带上。”
“哦;不是你那两个外甥以及族侄;而是那段秀实?”王忠嗣对杜士仪的补充要求有些意外;但见其点了点头;他知道杜士仪竟是说真的;他登时挑了挑眉;“若是那段秀实真有相当资质;我多收一个弟子又有何妨?”
小儿辈的事情说完;杜士仪方才言归正传:“忠嗣;你先任河西;再转陇右;应当知道;两地虽说兵员几乎相等;保有的马匹却相差近三分之一。”
自从郭知运之后;除了挂名陇右节度副使的皇四子荣王之外;节度陇右的分别是同时节度河西陇右的王君鼍;因守城有功;从常乐县令骤迁刺史;而后又迁鄯州都督陇右节度使的贾师顺;因在瓜州都督任上战功赫赫而迁鄯州都督陇右节度使的张守畦;战功彪炳的鄯州都督陇右节度使张志亮;最后方才是杜士仪的前任范承佳。这些人中;郭知运节度陇右整整七年;王君鼍也是整整七年;而除却这两位之外;余者大多只一两年而已。
杜士仪上任以来;虽在军中人事上下手;但于民生上也不无留意。相对于那些人户众多的中原腹地大城;河西陇右更重要的是地处要冲;除却军中将士的家眷;寻常居民并不多;可来来往往的商人却很不少。就比如鄯州河州廓州洮州这邻近吐蕃四州的田地;多为军屯;年成好还能自给自足;若年成不好;又遇到吐蕃抢掠;就需得倚靠兰州秦州等地的供给。而军粮之外;相比兵员数量差不多的河西;陇右各军拥有的马匹也更少;大约不过一万匹出头;远少于河西节度的一万七千匹。
按照这个比例算下来;也就是每七个兵中才有一个骑兵。
杜士仪并不是迷信骑兵的人。相比步卒的成本低廉;骑兵单单是马匹一项的花销和损耗便是天文数字;再加上日常训练;花费比一个步卒多几倍不止。然而;马匹并不一定要用作战马;无论运输;还是畜力;在河陇之地;马匹都是不可或缺的。至于优质的战马;比如在河陇名声远扬;耐力好性子温顺;而又适合当做战马的优质青海骢;更是多少都不嫌多。只可惜;吐谷浑被吐蕃吞并之后;青海骢最优质的产地也落到了吐蕃手中。
“马政么?”
王忠嗣顿时收起了起头的轻松表情。他斟酌了好一会儿;这才诚恳地说道:“大帅既然垂询;那我也想说说我这些年的心得。骑兵固然比步卒花费巨大;但河西一面要提防吐蕃;一面还要防范突厥;故而马匹坐骑不得不多备。如此一有战事;方才能够应付不时之需。而且;河西牛大帅精擅财计;如今河西诸仓;军粮盈满;而马匹也因为和突厥的互市而预备充足。可临洮军说是有八千马匹;但我上任后去检视过;不少马匹已经老迈不堪;至少有一成甚至两成不能上阵。”
“军中司职养马之人;实在是太过懈怠了昔日王毛仲此人固然骄横跋扈有诸多不法之事;但在牧监上;还是很有独到之处;所以;如果让我来说;如今陇右军中坐骑不够;第一便是要在养马上头加大奖惩力度;否则得过且过之风还是不能遏制。”
说到这里;王忠嗣见杜士仪点头表示认可;他不禁来了精神;沉吟片刻又开口说道:“第二;大帅请恕我直言;吐蕃出产的马;虽然较之突厥马来说;冲刺有所不足;但胜在耐力;诸如青海骢更是完全适合河陇;如果可以;我建议在互市的时候;抬高马价;只收良驹;让那些趋利的吐蕃人把更好的马卖给陇右;如此虽则耗费钱财;但也不失为损敌利我之计。”
“忠嗣此言;就是我想说的。如今吐蕃已经尝到了茶叶的甜头;正在大量购入茶叶;其中多以本地出产的金子以及马匹互市。我的意思是;与河西联动;通过控制输入吐蕃的茶叶数量;将茶价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范围之内;同时;就如你所说;日后市马;一律停用绢帛;而换以茶叶。”
杜士仪之前在代州为河东节度副使时;就曾经在和奚人以及突厥的互市当中;率先停用绢帛;全部都换成茶叶;现在他终于得以节度陇右;自然更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而王忠嗣当然能够分辨出此中利弊;立刻点头赞同。两人在这观星台上把大体的框架商定之后;王忠嗣本待自告奋勇前去河西节度使治所凉州去见牛仙客;杜士仪却含笑摇头;道是此等信使之事他自有人选。送其下楼的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连忙提了一句。
“朝中有讯息说;不日便要在各道设采访处置使;其中;陇右道采访处置使届时会以鄯州为治所;前时罗群的案子也会以此人为主。来者是谁还不好说;你且心里有个数。”
王忠嗣是杜士仪从当初的御史台侍御史皇甫惟明的弹劾之下抢过来的;在不能断定此次陇右道采访使会派谁来的情况下;他不得不预先做个准备。而王忠嗣即便比杜士仪还年轻几岁;却同样明白如此道理;否则先头也不会力辞左厢兵马使之位。所以;他拱了拱手之后;便森然一笑道:“吃一堑长一智;我不会总在一条道上吃亏;大帅放心;我省得了。”
领命前往河西凉州拜见牛仙客的杜甫才刚刚启程;来自长安裴宁的一份十万火急书信便送到了鄯州都督府杜士仪的案头。当他开启那小巧玲珑而又机关精巧的铜筒;取出那一卷纸笺展开之后;看到头里第一个消息;他便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萧嵩和韩休终究还是没办法和平共处;如今竟是和当初的李元和杜暹一样;双双罢相了两人都没有出为外官;萧嵩是自请辞相;罢为左丞相;和当年源乾曜张说和宋憬相似;韩休则是罢为工部尚书。至于接替两人的;赫然是因河漕转运一事而深得圣心的裴耀卿;以及原本丁母忧回乡守丧的张九龄
然而;当他一扫到了接下来两件事情时;脸色顿时变得异常古怪。第一件倒是很简单;司马承祯说是自己一时兴起特制了一支传讯箭;嘱托他如果有空的时候就试一试。至于第二件;却不是关于别人;而是关于他那妹夫崔俭玄的。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七百六十二章 惟愿郎舅再聚首
长安平康坊崔宅;尽管如今门前双列戟的风光不再;可崔承训丨以嗣赵国公的身份;虽然在朝一直是闲职;可一路升迁顺利;现如今也已经稳稳当当进了五品。
齐国太夫人杜德和崔泰之崔谔之兄弟已然双双故世;两人遗孀最初也不是没想过分宅别居;可是;长安大居不易;清河崔氏他们这一支六房合居已经几十年了;若是贸贸然分居;反而让人以为是自家人闹了什么矛盾。因此;赵国夫人李氏和崔泰之的夫人商量之后;想方设法买下了左邻右舍的部分宅院;把宅子又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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