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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风月-第2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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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那座空下来的山寨;他也没有由其闲置;而是选取了五十名健卒在山上值守;其中白登山旧人和云州军各占一半。可让他没想到的是;大老远到了云州的金仙玉真二位公主和司马承祯仿佛都极爱山居岁月;大多数日子都盘桓在此。
反而玉奴小小年纪;不惯山上寒冷寂寞;再加上知道王容身怀六甲;她便呆在了都督府中陪着。这一日;她小大人似的牵着王容散步回来;见其在软榻上坐下;她便仰着头问道:“师娘;到时候你会生儿子;还是女儿?”
“这是天注定的事;哪里那么容易诊出来?”王容哑然失笑;揽了玉奴在怀中后;便轻声问道;“你想要个小师弟;还是小师妹?”
听到师娘竟然用这样亲昵的口气问自己;玉奴登时心花怒放:“我想要弟弟我有阿兄阿姊;还有妹妹;唯独没有弟弟师娘;生个小师弟好不好;我一定会当一个最好的阿姊;天天给他讲故事;天天陪着他安寝;不会让他做噩梦的”
这话把王容一下子逗乐了。而从外头进来的杜士仪听见这童言稚语;也忍不住笑了起来:“哎呀呀;是儿子或是女儿都不知道;却先有个阿姊抢先要担责了玉奴;你到云州这么久;师傅也一直没空考较你的琵琶;这会儿难得有功夫;你好好拣你最拿手的;给师傅师娘弹一曲听听。”
“好”一听是要弹琵琶;玉奴登时连连点头;一骨碌起身便奔去后头抱了琵琶来。见她所持的还是自己当年送的那一把;相比她长高的身量;已经显得有些小了;杜士仪心中一动;看向王容时;却见她也在看着自己;他就知道妻子恐怕也在同样的念头。因此;当小丫头低头专心致志地调弦时;他就开口说道;“楚汉就算了;那曲子太激烈;你师娘如今正有妊在身;还是选舒缓些的文曲。”
“我知道啦。”
玉奴略一思忖;右手便娴熟地一拨琴弦。耳听得那依稀熟悉的曲调;杜士仪忍不住低头轻轻扳着手指;这才意识到自从到云州上任;他就再没有摸过琵琶了;倘若一直如此下去;手生自不必说;而且他这个当师长的恐怕再也教不了玉奴琵琶。尤其是当听到玉奴将那一段春江花月夜的**演绎得让人悠然神往时;他更是不由得连连点头;曲终之际更是抚掌笑道:“好;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音律之道;果也是有天才的”
“师娘;师傅夸我;不是在安慰我吧?”
见玉奴有些不确定地看着自己;王容便笑着说道:“你师傅是心虚呢;他这会儿心里肯定在想;再这么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你这弟子超过去了
“幼娘;你好歹给我这师长留个面子好不好也别把实话直接说出来”
玉奴见杜士仪叹气摇头;这才意识到他们是在说真的;顿时高兴得欢呼了一声。然而;放下琵琶复又回到王容身边坐下时;她却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说道:“师傅;无上真师父和无上道师伯;还有祖师到白登山上住已经好几天啦;我想去看看他们。师傅如果有功夫;和我一块去好不好?”
杜士仪本也有些放心不下到了白登山就乐不思蜀的那三位;闻听此言后便想也不想地点头道:“之前王夏卿来;他们也没露面;我之后也没空登山探望。这几日既然空了下来;明日我就带你去。”
王容自知身体不好再跋涉登山;故而连忙提醒道:“天气渐冷;还是请师尊他们都回云州城来。”
次日一大清早;杜士仪便带着玉奴和六七十护卫出了云州城。白登山就在云州左近;他本不想如此兴师动众;但如今用众人的话来说;他身系云州安危;更不用说已经是快要当父亲的人了;决计轻忽不得;只能接受了如此前呼后拥的排场。等上了白登山上的山寨;踏入昔日王培义所居的木屋;他见司马承祯正在亲自烹茶;一旁两位布衣荆钗的金枝玉叶望之洗尽铅华;却别显绰约风姿;他不禁愣住了。
“宗主和二位观主还真是好雅兴”
“山中无岁月;我是隐居惯了的;反而觉得这里清净怡人;至于无上真和无上道;她们却是觉得这山中气息养人;坐忘之法比往日在帝京更加管用;故而方才留恋不舍。”司马承祯笑着抬手请杜士仪坐下;等到一步步繁复的工序后;一一斟了几小杯茶;他方才说道;“来;尝一尝我这松子茶。”
杜士仪低头品评;果然品尝出了其中一缕松子的清香;不禁点头赞叹。而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各自品茗之后;前者便出言问道:“听说这次朝中派来的钦使是王夏卿;犒赏云州上下之余;可有提到我们?”
“二位观主也就罢了;陛下想来是体恤你们难得出来;但夏卿本来是要催司马宗主回京的;所为不是别的;就是为了云州那场雪。”
闻听此说;司马承祯先是一愣;随即就恍然大悟。饶是他一大把年纪;这会儿仍然不禁老没正经地笑得直打跌:“我明白了;圣人必然以为我有呼风唤雨之能;这才能够让雪封云州哈哈哈;要是我真有此通天彻地之能;何需坐忘之法;恐怕早就破空飞去了”
尽管司马承祯笑的是自己的兄长;但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却不以为忤;反而同时笑开了。金仙公主究竟正经些;笑了不一会儿就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阿兄的脾性我是知道的;若是信以为真;恐怕真的不容我们在外逗留太久。而且王夏卿可不是王摩诘;仕途之心更热几分;你是拿什么理由把他搪塞回去的?”
“嗯;我翻出了襄阳中条山那位张果道人的神异故事;想来王夏卿那等高才;回朝之后一定会如实禀告圣人的。”
杜士仪有意加重了如实两个字的语气;玉真公主和金仙公主哪有听不明白的;全都对这围魏救赵之计啧啧称奇。而同为道门中人;司马承祯对于襄阳中条山的张果老自然不陌生;闻言登时莞尔:“你这还真是找对了人。若论神异;我是拍马都及不上张果;若陛下有了此人;我就逍遥多了。此人一手法术巅峰造极;就是老道也叹为观止;更不要说圣人了。不过;不知道到时候被派去请他的究竟是谁;那张果游戏人间;最爱消遣人了。”
反正不可能是我好歹也是传言中八仙之中的张果老;应付当今天子绰绰有余了
说笑过后;玉真公主少不得问了云州城上下所得的赏赐;听到杜士仪竟是领云州宣抚使之衔的时候;她先是好不讶异;随即便抚掌大笑:“好;好我本来还想你他日回朝之后谋一个郎官;如今看来;你他日回京;不如一鼓作气拿下中书舍人;日后出将拜相便指日可待了”
“承观主吉言;出将我之所愿;入相就敬谢不敏了。”杜士仪第一次明确地说出了自己对于将来的设想;这一次;却是始终好奇地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玉奴忍不住开了口。
“师傅为什么不想当宰相;人人都想当呢”
“就是因为人人都想当;师傅才不想当。要当宰相;一般情况下;肯定是有人罢相才能顶上去。而一旦当了宰相;便想当一言九鼎的宰相;这又要把别人拉下来。至于就算真的侥幸登顶;下头虎视眈眈盯着你出错;甚至栽赃给你让你出错的人就更多了。”
杜士仪自然不止是对玉奴解释;也是说给在场的其他三人听:“所以;拜相怎比得上身为封疆大吏;可以少一点掣肘地施政治军来得舒心惬意?清正廉明如宋开府;想要禁恶钱的初衷是好的;却仍是难敌错综复杂的局势我自忖;没有宋开府毫不在乎得罪人的魄力”
“杜君礼果然坦诚。”司马承祯对于杜士仪这番话却是持赞成态度。在云州城呆的那几日;他悄然走访;便知道杜士仪短时间内便赢得了民心;取得了政绩;相比在两京和人勾心斗角;成就感自然是完全不同的。
而金仙公主虽然支持杜士仪暂时出京避开风头;却没想到杜士仪竟是更愿意一直在外为官;哪怕日后官品高了之后;也宁可出将也不愿意为相。想着想着;她便声音低沉地问道:“那你可想过;即便是区区云州;你也不可能一力主之?你既为宣抚使;恐怕还会有一个副使?”
杜士仪笑眯眯地答道:“和一个人斗智斗勇;总比和一堆人斗智斗勇来得简单些。”
此时此刻;远在数千里之外的长安城兴庆宫;李隆基的面前;赫然正罗列着政事堂各位宰相举荐上来的几个人选。他思忖良久;最终在其中一个人名上用朱笔重重划了一道。包括他在内;朝中上下都没想到云州竟然能在短短时间内就稳固了;因而赏功之余;少不得也有人存着摘桃子的心思。不过;杜士仪既然有这样的能耐;他并不吝于给予宣抚使之位。而且;他日蔚州和朔州倘若能和云州就此连成一片;一时共荣;便是最理想不过了。
想到这里;他似笑非笑地说道:“年纪轻轻独掌大权;自也容易招人忌讳;添个老成的人难免唠叨;就添这一个好了”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五百八十九章 副使何人
一晃便又是月余;在之前那场纷纷扬扬不期而至的大雪之后;云州又迎来了第二场雪。
云州大捷之后;陆陆续续投奔来的逃户以及流民又有千余口人;这也轻轻松松弥补了此前一战的缺口;云中守捉的军卒额度也是须臾就补齐到了三千。眼下天气已经寒冷了起来;杜士仪体恤百姓;原本修堤岸河渠的室外活计也已经停了下来;但军中操练却丝毫没有任何马虎。用他的话来说;那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罗盈和侯希逸南霁云也都极其赞同。
此前处和部兵马骤然偷袭;牛皮关上的守军几乎全军覆没;这也是整场云州之战中;除却守城一役之外;伤亡最惨重的一战。因此如今侯希逸率军驻守牛皮关;而罗盈和南霁云则是驻守云州。后者毕竟实在太年少;尽管因军功得了军职;但军务全都是向前辈们学着打理;而每两日都会花半天到都督府来向陈宝儿学经史;自己研读兵法;日子过得异常充实。
这一日;南霁云照例到都督府来时;却还没到书斋就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大嗓门:“实在是没天理了;这奚王李鲁苏竟敢用不知情三个字搪塞如此要命的大事?要说他这个奚王也就是个摆设;于脆出动幽州军将他灭了;重新选个人上台;也好过他一天到晚就想着在后头捅刀子”
这分明是云州司马王翰的声音。而紧跟着便是有人发话驳斥:“子羽兄这话就偏激了。奚人直接把此前伏诛的郁罗于家人全数斩首示众;奉上首级请罪;还诚惶诚恐说都是此人自作主张;那么和自作主张的突厥三部一样;朝廷就不好太过追究他们。毕竟;如今朝廷的攻势重点在河西陇右;不想和突厥以及奚人多做计较。再说;契丹可突于虎视眈眈;如若真的动了奚人;岂不是被他捡了现成便宜?”这是王泠然的声音。
“那可突于更不是好东西;之前还占了营州;冒充马贼对固安公主不利;此事还没和他们算账呢”
听到最后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仿佛是崔颢;南霁云便知道;今天自己来的不是时候;书斋中分明是在议事;而不是只有陈宝儿一个人。然而;门前守着的人已经看见他禀报了进去;不一会儿;里头就传来了杜士仪的吩咐声:“可是霁云来了?快进来吧”
南霁云连忙答应一声进了屋子;果是一迈过门槛就发现屋子里济济一堂;赫然云州都督府的属官一个不少。他连忙一一打了招呼;众人都敬服他当初在云州守城一战中死战不退;最终一举逆转破敌的壮举;自是都把他当成自己人;向来豪爽的王翰甚至还热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因笑道:“我本来还想给你好好做一首诗;传颂一下你这功绩;谁知道给君礼占了先不过;你如今都是云中守捉副使了;也该让君礼给你再起个表字。”
见其他人纷纷附和;南霁云正要谦逊;杜士仪便笑着说道:“子羽兄既然提醒;我就记下了。不过;朝廷怎么问罪奚人或是突厥;这和我们无于;横竖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倒是子羽兄你东拉西扯一大堆;别忘了你刚刚风风火火地进来;可是说有天大的消息;怎么又不说了?”
“哎;你们看我这记性”王翰一拍脑袋;这才正色说道;“你们难道忘了云州都督府这一大堆空缺?我刚刚接到燕国公的信;说是空缺的四曹参军;还有录事、参军事;这都已经定下了;甚至连此前制书上所说的云中县;也在遴选官员。但这些选了谁都不打紧;最重要的是;陛下择定了云州宣抚副使。
“是谁?”这一次;杜士仪还没开口追问;崔颢就忍不住替他问了出来。其他人虽没他那般心急;但关切之色却是溢于言表。
“君礼这个云州长史兼宣抚使;昔日在京也只是右补阙;如今要派宣抚副使;自然不可能在品级高过他的人里头挑。政事堂杜相国举荐了左拾遗苗含液;陛下已经准了。”
作为当年张嘉贞的四俊之一;苗延嗣在张嘉贞罢相之后便遭了牵连;一度被贬姚州刺史;这是整个蜀中最西南的地方;正临西南蛮夷;可以说最艰苦也是最艰险的地方便莫过于那儿;直到现在还没能调回来。然而;他两个儿子的仕途却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和杜士仪同科同年的苗含液稳稳当当的两任官之后;去年初迁门下省左拾遗;杜士仪也听人提过;没想到好端端的却被人弄到了自己这儿来当副手。
饶是他事先想过这宣抚副使的人选恐怕会有些麻烦;但此时此刻还是小小吃了一惊:“竟然是苗含液?”
崔颢立时便哧笑了起来:“哎哟;我还以为是谁呢;感情是张河东当初最看重的那位年轻才俊他兄长还是咱们杜长史主持万年县试的头名呢;结果京兆府试居然闹出了泄题;他一下子就掉到了后头;这省试也只是平平地进士题名。至于这位苗六郎;他在华州得了解头;就把状头当成囊中之物了;结果省试关试接二连三败下阵来;这会儿居然还愿意到云州来继续和杜长史别苗头?他倒是不服输得很哪”
“杜相国举荐;他还能说不?”杜士仪须臾就平复了心情;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提早知道就行了。子羽兄这次消息甚快。”
“燕公曾经因为当年益州长史范公的嘱托;对苗含液颇为照应。更何况;河东侯还有些旧交在朝;对苗家兄弟倒是不错。燕公此次还说;河东侯很可能会因为旧日香火情;派人指点;甚至于派人帮他。”
说到张说和张嘉贞之间的恩怨;王翰就有些无可奈何。两个都对他有知遇之恩;偏生两个人竟是死对头如今二张都已经罢相;可张嘉贞固然还领着一个工部尚书的名头;却只能窝在定州一隅之地;而张说即便险些因为一场牢狱之灾连命都丢了;现在却还好整以暇地在集贤殿修书。偏偏这种时候;张说还不忘给张嘉贞上眼药所以;他提了一句;就于脆闭嘴不再继续议论了;心想这两位真是罢相了还不忘斗个不停;这次的事;分明是杜暹撺掇的
“船到桥头自然直;突厥和奚那样的强敌都打跑了;何必担心苗家那位郎君?”
当一场小小的非正式议事结束;杜士仪把书斋让给了南霁云;让他继续跟着陈宝儿读书;自己便去了后头看王容;绝口不提苗含液即将走马上任的事。在他心里;对于那个昔日纸上谈兵傲气满满;后来却还透出几分明事理的青年;他并没有太多的恶感。就是其兄长苗含泽;也是根基扎实文章上乘的人。
说起来;上党苗氏单单开元五年到八年便是三个进士;着实不负望族之名
当苗含液和其他一应到云州都督府上任的属官千里迢迢进入云州境内时;已经是十月末的事了。云州和长安的天气并没有太大差别;可从繁华富庶的帝都来到这里;尤其是出了朔州之后;沿路除却一定路程一个的驿站和旅舍;再没有其他人烟;那种荒凉感自然让人很有些心情憋屈的感觉。即便云州是下都督府;各曹参军和属官都比寻常州要高上一级半级;可这天晚上在一处驿站投宿的时候;仍然有人不禁趁着酒醉大吐苦水。
“我进士及第后;辛辛苦苦在长安城守选三年;原以为赤尉未必能有希望;在京畿道都畿道的那些县谋一县尉还是稳稳当当的;谁知道转眼就被打发到了这样偏远的地方来”
“老兄是前进士;只等了三年;可我明经及第已经等了整整五年了早知道如此;我还不如等足了七年换一个好地方的缺”
“都别抱怨了;听说这次是政事堂诸位相国奉了圣命;一定要给云州都督府补齐了人;正好凭空多出来这么多官缺;不把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补上;莫非还要让那些名门著姓的官家子弟去云州么?杜长史当初就是左迁;如今这位苗副使亦然;他们都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一个进士几个明经如此哀叹;而那两个好容易在流外熬满了资历;却只得到云州来任录事的难兄难弟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则是连哭的心思都有了。
中书省主书;门下省录事;这两个留给流外吏员出身官员的好缺弄不到;可何至于到这么偏远的地方来当一个录事?
一番唉声叹气的同时;苗含液想了想;最终还是没有去阻止他们。他自从开元八年入仕之后;就一直在京官任上;从未任过外职;哪怕父亲外放之后亦是如此。在父亲捎信时;他就知道;父亲竟是用某种交换条件让张说照拂他们;好在张说做得不露痕迹;哪怕罢相之后;也没有人来为难他。可朝中没人不好做官;他好容易进了门下省为左拾遗;谁知道杜暹就给了他一个没法抉择的任务。
父亲左迁姚州刺史后;兄长的仕途比他还要艰难;他怎么能为自己不顾兄长?更何况;杜暹也并不是要让他对杜士仪如何;只要他将云州情形事无巨细上书禀报朝廷;仅此而已。
他们这一科的同年中;韦礼为成都令;如今于得有声有色;张简业已升任雅州录事参军;虽为外官却都有相当的政绩;更不要说短短八年便已经第六任官的杜士仪。相形之下;他这八年中着实乏善可陈。可是;他此来云州;难道真的要做一个单单事事上书的挂名副使?
第一卷当时年少青衫薄 第五百九十章 下马威
不管心中是否甘心情愿;苗含液一行人还是来到了云州城下。
三个月之前那场激战的痕迹;现如今已经大多数都看不见了。由于抢收了秋粮;杜士仪便组织空闲下来的民众青壮;再次加固加高了云州的四面城墙;而城门也同样经过了进一步修缮。而最最醒目的;却是那些悬于城头;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分外可怖的一个个骷髅头。
尽管现如今不少城中处决犯人之后;往往都会悬首旗杆以儆效尤。可在迎来徙居百姓的南门一口气挂了这么一排密密麻麻首级的景象;仍然分外骇人。今日前来上任的属官之中;二十五六岁身形瘦削的宋乃望便结结巴巴地说道:“这……杜长史就不怕人弹劾他滥杀么?云州城怎么会处决这么多人?”
此话一出;原本在检查过所公验的一个士卒抬头看了一眼;旋即便笑了起来。
“处决?云州都督府的一应政令;从上至下就没人敢阳奉阴违的;至于犯下杀头大罪的更是一个都没有;哪来那么多人可供处决?这是年初那批胆敢劫杀贵主的马贼;除了杜长史在那一夜诱杀的;其余首恶也在后来一一处决。这就觉得吓人了;想当初云州大捷之后;为了警告那些打云州主意的外夷;还有马贼之流;杜长史命将斩杀的贼人首级筑成京观摆设在四门;那才叫一个吓人呢足足上千颗脑袋;刚刚徙居到云州来的那些百姓无不是大气不敢吭一声现如今才刚刚挪到牛皮关去;运的时候也不知道多少人吓得不敢动弹。”这士卒一开口便是夸大其词;面上洋洋得意。
京观
统兵大将往往会用这一招来震慑敌人;但此举也往往会引来朝中御史弹劾;谁都没有想到;杜士仪一个三头及第的书生;竟然也会用这样狠辣的招数;甚至不在乎有损令名。只不过;这会儿竟然被区区城门守卒取笑;其他人自然都不愿意露出胆怯的心思。而那士卒在查验完了过所之后;知道这是来自长安到都督府上任的属官们;口气便客气了许多。
“各位官人既是来都督府上任的;我让人带路就是。不过;今天杜长史到白登山去了;王司马未必在都督府;其他各曹参军应该总有人留守;不虞无人
得知杜士仪今日竟然正好不在;苗含液心头竟是隐隐有些失望。众人之中以他为主;当下他微微颔首;其他人便跟着那领路的士卒进城。走在大街上;见四周欢声笑语不断;显然是腊月年关将近;云州景况渐好;百姓甚是安居乐业;原本还在暗自猜测云州究竟是怎样一个破败情形的人顿时暗自松了一口气。等到进了都督府所在的里坊;外头的喧嚣声音便仿佛潮水一般散去;纵有行人车马也无不屏气息声;以至于苗含液等人也不知不觉放缓了马速;压低了声
这种沉肃;曾经上过金殿;进过三省六部的他们自然能够体会到;这种威压感本应该只有那些积威已久的官府才有;可云州都督府复置不到一年;竟然也能让人畏服如此;对于未来的上司;不少人心里都已经有了判断。因为云州偏远;苗含液并没有带妻室上任;其余人也多半只有婢妾随行;再加上还有人是从别的任上转调过来;并不和他们一路;即便如此;他们这一行六七十人;十余辆马车;行进在这街道上仍然显得分外扎眼。
“去市易司;请往东北隅;去缉私署;西北隅;去公主府的;在西南面;大都督府则是在东南面。”
十字街路口站着的一个差役一见苗含液等人面生;当即便出言指点了一句。直到引路的士卒上前和他说话;他才恍然大悟道:“原来是到都督府上任的官人们。早先都督府就已经满城张贴告示知会过了;没想到路上走了这么好些天。杜长史之前还说;年关将近;都督府忙不过来呢;这总算是有人手了”
一个区区差役都能对他们的到来品头论足;众人都不知道心里究竟是什么滋味。等到了都督府门前之后;见门前卫士分成两排按刀而立;一个个人在寒风中仿佛钉子似的一动不动;一股肃杀之气迎面而来;这些头前还轻视过云州是新置之地的人就更加小心翼翼了起来;哪怕卫士待他们不卑不亢;而且先遣人通报了进去;也没有人敢出言打岔。好在没等多久;内中一个少年便匆匆出来。
“杜长史早上就去了白登山;王司马则是去了北城巡视新修的箭楼;各位参军暂时脱不开身;便由我来迎一迎各位。”陈宝儿扫了众人一眼;见他们都用端详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他便坦然拱了拱手道;“我年少不才;杜长史辟为宣抚司判官;兼都督府记室。得知朝中已经选定了都督府的属官之后;杜长史就已经命人腾出了一应屋舍;各位先行安顿;等杜长史回来再拜见不迟。”
陈宝儿说着便唤来了随从;谈笑间于脆利落地便把众人的住处指认了出去。一回头见众人脚下未动;他的目光便落在了苗含液身上;想了想就含笑问道:“敢问这位可是前来云州任宣抚副使的上党苗六郎?”
“正是。”苗含液因记室之名;陡然想起了这看似才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是何人;当即问道;“可是杜长史高足陈小郎君?”
“是;见过苗副使。”陈宝儿不敢怠慢;再次躬身行礼;随即笑道;“杜长史吩咐过;苗副使一行来了之后;便让我带苗副使一行在都督府和云州城四处转转。还请苗副使先行到院子中安顿;我一会儿就来拜访。”
这一路上;苗含液虽然自伤仕途不顺;但和这些刚刚入仕;甚至于不少在流外蹉跎多年;到手的第一个官缺却远在这云州的人相比;却已经算得上少年得志了。所以;他和其他人的交流并不算很多;只有进士及第的兵曹参军宋乃望;以及田曹参军张再水;和他还算略有些话说。此刻随着都督府的从人们分头领人去安顿;张再水便对苗含液低声说道:“杜长史看似周到;可咱们这些人不来;都督府也一样井井有条;未必就缺了咱们不可。”
宋乃望之前在城门口露了怯;心里就更加不舒服了:“咱们虽则没带家眷;从人也不多;但这都督府才多大;都安顿在这儿;那该有多逼仄?”
苗含液知道两人都是进士及第后经过漫长的守选方才谋到了这第一任官;要是其他的下都督府;这第一任就是各曹参军;算得上是高就了;可云州复置不久;整个云州也就只这一座云中县;百姓还没有军卒多;身为一年才几十个的金贵进士;自然心里有些不平衡。可是;他想到当初杜士仪受命前来云州上任的时候;马贼肆虐;外族虎视眈眈;而云州城口不足两千;田只有数千亩;可人家从正当红的中书省右补阙到这里来就任;却甘之如饴;便不太想和他们搭话。
“杜长史应该自有道理;别光顾着说话;先安顿好了再说。”
见苗含液说着就带了自己的从者和行李随人去了;宋乃望和张再水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兴阑珊。苗含液身为杜士仪的副手;都没计较什么;他们还能怎样?等到了各自的住处;发现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自己带来的人堪堪容纳得下;而且家具用具都预备好了;他们纵有怨气也稍稍平息了些。等到重新换了一身衣裳;外头传话说陈记室有请;众人自是复又来到了都督府的正堂前。
此次来就任的是四曹参军;并一位录事一位参军事;剩下的属官尚未到任;陈宝儿却是带着他们先看了长史集议的正堂;然后却径直到各曹吏房转了一圈。发现吏员都已经配齐了;众人自是面色各异;而陈宝儿敏锐地看出了他们的心思;索性便解释道:“先前朝中委任了前头几位参军的时候;因城中人口渐多;政务繁忙;杜长史就已经吩咐把各曹吏缺补齐;由几位参军每人多领一曹;这就算是暂时度过了难关。如今既有各位前来;都督府方才是真正上了正轨。”
“是啊是啊;如今终于有了帮手;我们也能透一口气了”随着这个大大咧咧的声音;出现在众人面前的正是崔颢。他用挑衅的目光瞅了苗含液一眼;这才慢悠悠地说道;“云州从一穷二白起家;现如今已经度过了最难过的关卡;要说各位来上任正是碰上了好时候。否则碰见围城那当口;那才叫欲哭无泪呢……哎哟;这位不是苗六郎么?你也调任云州了?真巧啊”
这厮是故意的
崔颢在两京亦是名声赫赫;然而这名声不是好名声;而是风流薄幸的恶名声。所以;他这一番缠枪夹棒的话固然说得苗含液面色不悦;其他人更是脸上挂不住。而他那吊儿郎当的样子;又没有自报家门;宋乃望当即发作道:“苗六郎是云州宣抚司副使;我乃是云州都督府新任兵曹参军宋乃望;开元十三年进士;你是何人?”
“小崔;别老是出口不饶人”此刻出言喝止打算反唇相讥的崔颢;稳步上前的正是王泠然。他随眼一瞟面色各异的众人;这才含笑说道;“在下云州功曹参军王泠然;开元五年进士;见过各位同僚。小崔是云州户曹参军;开元十一年进士。”
开元五年和十一年的进士这应该算是前辈吧?
相比崔颢的出言不逊;王泠然这一句话顿时把其他人一下子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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