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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第3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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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弥陀佛,那面相真是难看啊!如果世界上有坏人,大概就是那个样子吧!
相比之下,史首辅真是个好人啊!
在此之前,俺还不清楚什么叫首辅,什么叫阁老。我就是个和尚,平日间除了念经,就是琢磨着怎么将饭做得好吃,叫弟兄们吃了身上有力气,好去打胜仗。至于官场上都有什么官,又是做什么的,小衲也关心。再说,我们宁乡军自有自己一套官制,和明朝的官场也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史首辅的官想必是非常大的。不但那一百多个京营的侍卫对他异常客气,就连阮大铖除了在他面前厉声咆哮,却不敢拿他怎么样。只吩咐在旁边收拾出一座院子,好吃好喝养着,丝毫不敢无礼。
要知道,阮大人平日里看起来温文尔雅的,可收拾起人来手却辣得很,还有他手下那一百多号京营的士卒,简直就是饿鬼投胎。阿弥陀佛,小僧都不想说下去。
他们来扬州之后,就到处抓人。我们所住的这间庄园里已经关满了人。都是扬州城中的将军、官员和举子们。这些家伙成天提人用刑,动辄就将人打得半死。其中就有一个好象是甘肃镇的参将,就被他们用烙铁烙得号得那叫一个惨。
甘肃镇的镇军临阵投敌,险些开了城门放建奴进城,受刺苦刑也是活该。不过,真要处罚他,一刀下去就是了,小僧也能替他念一段经超度亡魂,这么折腾人,好象也不太对,看京营士兵也有以打人取乐的架势。
最后,这个参将实在受刑不过,就按照他们的意思胡乱招供,说他们当日开城,那是因为史可法的授意,史阁老已经勾结了多铎,准备投降做汉奸。
这纯粹是胡扯吗?史阁老好好的一个明朝首辅不做,干嘛要去投敌,难不成他在建奴那里的官儿还能大过明朝内阁首辅?
现在小僧已经知道内阁首辅是什么了,那是宰相,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大明朝仅次于皇帝的最大的官。
不对啊,一个兵部尚书怎么就敢把首辅给关起来,没道理的。
京营那群坏人纯粹就是想无限史阁老嘛,而且他们这才来扬州,好象就是奔着钱财来的,勒索起人犯来无所不用其极。那个甘肃镇的参将被抓倒是情有可原。有的人根本就是冤枉的,比如有个举人,就因为家中颇为富有,就被他们以通敌罪名抓了过来,录了口供,打得只剩一条命,等见到了银子,这才点头放人。
几日下来,所有的人腰包都鼓了起来。
本来,小衲慈悲为怀,觉得阮大人成天念佛吃斋应该是个好人。可后来却觉得不是这样,院子里成天都在打人,惨叫声日夜不休,可阮尚书却面不改色,吃得饱,睡得着。不知道怎么的,看着他平静的眼神,俺果园心中就没由来的一跳,本想劝他一句与人为善的佛法道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不敢吐出来。
哎,我就是一个火夫,做好手头的事就是了。
当然,梁老总那里交代的事情我还是要办的。军中有一句话说得好:宁见阎王,莫遇陈铁山,宁见铁山,莫遇满仓。
也就是说,宁可得罪侯爷,千万不要惹到军法处的陈铁山。就算惹到陈铁山也不要紧,最多吃点苦头,好歹命还能保住。可如果落到梁满仓那里,你这辈子就翻不了身了。
于是,小僧就把这段时间阮大胡子又抓了哪些人,对谁用了刑,又勒索了多少银子一个不漏地将消息带回去。
梁老总听了之后,只“哦”地一声,挥了挥手说:“知道了”就将小衲给打发走了,也没有任何表示。也看不出他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叫人琢磨不透。他不说任何话,我这活儿还怎么干呀?
没办法,只能回去,继续侍弄一日三餐。
后来我才想明白了,其实阮大铖阮尚书这边的一举一动,梁满仓都是一清二楚的,他肯定还在这里安插了其他眼线。为了掩盖这个暗桩,就拿我出来吸引阮尚书的注意力。
实际上,阮尚书的行辕就设在宁乡军军营里,要想监视他不用那么简单。
小僧是个老实人,见宁乡军的细作如此无能,阮尚书大概也就放心了。
我确实是个无能的人,做不好细作的,算了,我还是认真做好我的饭好了,只要阮尚书吃得开心,点头说一声“滋味”不错,小僧就非常开心。
如此一想,感觉这日子过得也算不错。成日就琢磨着如何在素斋上弄出新花样,闲暇时将以前没读完的佛经读一遍,打打座,参参禅,也是一件乐事。至于时不是传来的用刑声和惨叫声,权当春风过驴耳。
阿弥陀佛,小僧就是一头驴,佛祖也是一头驴,佛经和驴叫声也没有任何区别。众生平等,佛法如来,如不来。
对了,我还养了一群鸡。
事情是这样,侯爷打败了多铎之后,有一天小僧所在的部队路过一个村子。弟兄们都好多天没见过新鲜蔬菜,有的人嘴角都烂了,面上生了豆豆,火气旺,一同人说话就犯冲。可惜村子里的百姓要么死光了,要么就不知道逃去了什么地方,地里的庄稼和菜都被建奴糟蹋得干净,就连路边的草也被马儿吃了个精光,当真是兵过如箅啊!要想寻些蔬菜吃,却是如此艰难。
好在地上看不到绿色,还可以从水里找。村中有一口小池塘,小僧也管不了那么多,就脱了衣裳下水,摸了些莼菜、莲藕什么的煮了一锅,直吃得弟兄们眼睛放光,就连官长也拍着我的肩膀上要给我记功。
正吃得欢,大约是受到饭菜的味道吸引,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出来一群唧唧喳喳的小鸡崽,围着咱们转个不停,想讨些吃食。
这群小鸡有六只,都拳头大小,估计也就一个月大小。大约是身上没有二两肉,提不起人的兴趣,这才得以从建奴的屠刀下幸存。
小僧心想,我佛慈悲,毕竟是六条生命,若是不管,这群小生灵肯定会在这寸草不生的战场上死去的,就弄了个背篼将它们养了起来,去哪里都带着。况且,鸡长大了还可以生蛋,还能为大家添些新鲜肉食。
估计是以前饿得狠了,给一点吃食,这群鸡就见风长。尤其是到了阮尚书这里,有的是吃不完的精美饮食,这些小鸡更是长得油光水滑,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看得人心中喜欢。在阮大胡子这里呆了大约十天,鸡们整个地变了模样,一个个出落得异常水灵,都快两斤重了,整天在院子里撒欢,打鸣。
这必然会吵着阮尚书他们,于是就有人来说:“火头,快把鸡弄走,休要吵了元枢老爷。”所谓元枢就是兵部尚书的另外一种称呼,也可以叫大司马,兵部侍郎则叫少司马。这也是我刚知道的,被派到阮尚书这里来几日,我到是学到了许多新名词。
小僧不肯,说这鸡是我从乱军中得来的,现在外面这么乱,若是放了,说不定会被谁吃掉,不是平白害了六条性命吗?
而且,多得一阵子母鸡就要下蛋,到时候给士卒们吃了,也好上阵上敌。也见着就要发起总攻,正好给将士增添力气。
正说着话,阮尚书就从书房里出来,一脸严肃地问宁乡军什么时候发起总攻,彻底解决多铎?
他这一问,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我又知道什么,部队什么时候打,我一个小小的火夫哪里知道。
见我回答不出一个所以然,阮大铖明显有些失望,沉吟片刻才道,老夫有机会问问孙元,江北之地一日不铲除,南京一日不安。
这个时候,阮尚书倒是关心地军事了。对了,他现在暂代总督天下兵马的督师一职,按说就连侯爷也归他节制,整个扬州战场都由他指挥。可是,阮大人一到扬州只顾着整人,好象对打仗的事情也没有任何兴趣。
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不但阮大人见了小僧会随口问一句“什么时候打?”就连他手下的其他京营士兵也都会问:“火头,什么时候打呀?”
我还能说什么呢,只道回答:“快了,快了。”应付了事。
阮尚书的行辕设在军营里,军中自有制度,尤其是天黑之后,到处都是警戒的时候,一有风吹草动,就会大喝一声:“口令”若你对不上来,抬手就是一枪,然后雪亮的刀子就劈过来,你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侯爷弄出的口令非常奇怪,根本就弄不懂是什么意思,要学半天才能弄明白。什么“压灭蝶”应答是“依府。”又或者“拖拉,拖拉”正确的回答应该是“虎虎虎。”如此也好,倒不怕被建奴学了去。
不过,还是有简单的,比如“长江”“黄河。”又比如“泰山”、“太行。”
这个法子非常不错,阮尚书这里关押了不少人犯,为防备有人挺而走险过来劫人,他也弄了个口令,很简单“口令。”正确的回答是“钟山。”
阮尚书他们一共才百余人,至于用口令吗?
反正小僧也不想理睬的,一遇到人问“什么人”的时候,就回答一声“火夫果园。”
然后,他们就笑嘻嘻地把我放过去了。
然后,他们又会下意识地问一句“什么时候打?”
“快了,快了!”
真的快了吗,我心中也是着急,说句实在话,阮尚书这里的日子过得虽然不错,吃得好,玩的好,悠闲自在。可见天听到犯人的惨叫,心中还是很难过的。一旦侯爷发起总攻,我就可以回部队去了。
我宁乡军最重视后勤保障,尤其重视一日三餐。侯爷说过一句话,大概意思是,部队要想有战斗力,就得吃好,一个好的火夫乃是部队中最珍贵的财宝。
弟兄们都吃惯了我弄的饮食,一旦决战,肯定会将我接回去的,别人弄的东西能吃吗?
我这六只鸡到时候正好宰了,为弟兄们壮行。
被阮尚书那群人问得多了,我心头也是着急了。
这一日,我又借了个由头去梁满仓梁老总那里汇报这段时间阮大铖的一言一行,他说过什么话,有抓了什么人,什么时候又给朝廷写了份折子什么的。
汇报完之后,梁满仓还是如往常那样不动声色地朝我挥了挥手,示意我退下。
那天小僧也不知道是脑子里哪根筋不对,一个冲动,就问:“梁老总,什么时候打?”
“什么什么时候打?”梁满仓愕然地张开了嘴巴,半天才回过神来:“你是问我宁乡军什么时候对多铎发起总攻吧?”
我急忙点头:“对对对,老总,反正那边的情形你都知道,我在阮尚书那里也没有什么用处。还是将我调回来吧,弟兄们都吃惯了俺弄的饭,没有我,他们打起仗了也没力气……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还请梁老总行个方便,小僧感激不尽。”
梁满仓突然发起火来:“果园,什么时候打,你得去问侯爷问青主先生。你一个小小的火夫,竟然过问军机大事,谁给你这个胆子,你又是什么身份?什么离开你,你们部队的士兵打起仗来就没力气,嘿嘿,没了你果屠户,还吃带毛猪啊?”
“我不是果屠户,我也不姓果,我是一个和尚。”
“滚回去,老实呆在阮大铖那里,他什么时候回南京,你才能回来。”
这个梁满仓怎么这么大火气,至于吗?阿弥陀佛,小僧不同他置气,那是要犯嗔戒的。
不过,我心中也是着急起来,究竟什么时候打啊,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回部队,鸡都长大了,弟兄们不吃我做的饭是没办法打仗的。阿弥陀佛,小衲此刻只想着早些回部队去,真急人。
1180。第1180章 何满的战地札记之一
我叫何满,钮祜禄?何满,满州镶黄旗旗丁。
我原本是多铎众多侍卫之一,现在却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士兵。
我饿了。是的,非常饿。
我从来没想到过饿的滋味这么难受,特别是在这种大热天里,这饿劲儿一上来,整个身体就好象是失去了重量,轻飘飘地仿佛要飞到天上去。、
走起路来,感觉地上都是软的,弹的。
我要死了,如果再不吃点东西,估计也挨不过今天。如果我现在还是多铎的侍卫,估计也不会搞得如此狼狈。作为一军之统帅,大清的亲王,就算这包围圈里的人都饿死了,他和他身边的侍卫还是能吃饱饭的。
之所以被多铎赶走,还不是因为冒襄那条汉狗。
就在上前天在知道赖都和村里出来的那二十多个小伙伴都在历次战役中尽数没在宁乡军手头,我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突然间就想哭,为他们也是为自己。
不知道怎么的,就打开了酒坛子喝了起来,一口气喝了两斤花雕,直将自己喝得脑袋都涨了一圈。
我这人本就聪明,越是喝醉,脑袋就转得越快。越想越不对,会不会是冒辟疆那汉狗骗我的?会的,肯定会的。估计是被我吓得够戗,在我面前鬼扯,想将我糊弄过去。
嘿嘿,小爷可不是那么好相以的,姓冒的好狗胆敢日哄老子?
于是,我也不藏着掖着,直接冲进冒襄那里,当着众人的面前将那酸丁暴打了一顿。本来,打一个汉狗根本就不算是个事儿。却不想这事惊动了多铎,多铎也不知道是犯了什么糊涂,竟命人将我拿下,让老子向姓冒的磕头赔罪,否则就要军法从事。
呸,我好好的一个建州男儿,怎么可能向一条汉狗,一个奴才磕头认错,想都别想。
却不想,多铎竟然发怒了,抽中腰刀就朝我砍过来,若非我当时穿着铠甲,还真要被他给劈成两半了。不过,棉甲还是破了,被砍出了一条尺长的伤口。好在只破了一层皮,倒不要紧,但血却流得满背都是。
当时我就不服气了,大叫:“多铎,你为了一个奴才就要杀勇士吗?你这么做,还凭什么让士卒替你卖命,还凭什么打胜仗?难怪咱们现在败得这么惨,多铎,你已经不是以前的你了。”
这话直接戳到了多铎的心窝子里,多铎气得脸都青了,提着刀子又要过来砍人。好在众侍卫一涌而来,将他紧紧抱住。不然,只怕我也活不到现在。
多铎要杀我,我也没什么好缘的,只感觉憋屈。偏偏冒襄那****奴才还假惺惺过来求情,爷爷什么时候要他求过情。
多铎气得一张脸都青了,大声咆哮:“老子现在是打得不顺,不过这又如何,你懂个狗屁的兵法。老实告诉你,被汉狗包围那是老子有意为之。你等着看好了,也许在过得半月,我多铎就会亲手砍下孙元的脑袋。卖命,老子也不需要你这个矮小得跟汉人一样的狗奴才卖命,你这样的人多了,我大清还真的要完蛋了。滚吧,小矮子,滚到下面去当兵,老子这里不需要你。你哪天想通了过来给冒辟疆磕头认错,哪天回来。”
开玩笑,我怎么可能给姓冒的磕头,以后还见不见人了。而且,多铎那句小矮子彻底地刺伤了我。
当下我就跪到他面前,用脑门重重地撞了一下地面,亢声道:“多铎,这么多年了,我何满在战场上究竟是什么模样,你可是亲眼看到的。别人杀一条汉狗,我也没少杀一条。每次冲锋,咱都是冲在最前面的,甚至比那些比我高的同伴还跑得快。猪的块头比狼大,可它打得过狼吗?”
我这话将所有比我高的人都骂了进去,多铎大概也有些后悔,也不再多说话了,只挥了挥手:“下去,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就这样,我被派到最前面去做了一个普通士兵。
从堂堂的多铎贴身侍卫,建州一等一个白甲精锐勇士变成了普通的大头兵,处境自然是一落千仗。好在下面的士卒和军官都畏惧我,也知道我不过是暂时在下面呆上一阵子,将来还是会回中军行辕的,也不敢得罪,我在下面过得倒也逍遥,不过,就是饿得厉害。
实际上,到我下去的时候,部队已经断粮了。自从下去之后,就没有吃过一点正经东。
饥饿这种东西实在可怕,饿劲儿一上来,感觉就好象有一只大手拽着你的胃不住地挤着,将黄疸水和酸水直接挤到你口中。
在明亮的阳光下,周遭的一切都在发黑,看什么都想用嘴去咬上一口。
部队中的牛马已经吃光,就连地上的草和树皮树叶也被吃了个精光。老营里的人实在太多,但凡能够入口的东西,都会在瞬间消失,甚至天上飞的蚊虫,泥里的蚯蚓。
按照我们八旗的制度,每旗有二十五个牛录,每个牛录有三百人,共计七千五百人。但是实际上,每旗的牛录数量都是不一样的、都不是固定的、都是随时不断变更的。
我所在的这个牛录本有两百来人,在先前的扬州大战中死球了一大半,还剩六十来人。因为好长时间没有吃东西,一个个的饿得满面泥垢,瘦骨嶙峋。为了节省体力,成天有气无力地躺在地上,叫上一声,老半天都没有回应。目光中也没有丝毫的神采,就好象是死人一样。
很多人躺着躺着就这么过去了,死掉了。
死了的人自然要埋葬,否则天气这么人,一旦烂掉,不用敌人来打,先将满营的人疫死不可。
我今天就得了命令,要去埋葬刚死去的一个同伴,他叫什么名字也没来得及问,只知道外号牯牛。这厮倒是条汉子,今年四十来岁,可谓是身经百战,从当年宁锦大战到后来征讨朝鲜,再到这次南征弘光,一辈子都在战场上打滚。身上的伤痕加起来比我吃过的米都多,反正一句话,就没一寸完整的皮肤。
不过,牯牛和我何满一样是个直来直去的好汉,我何满好歹脑子够用,知道有些话是不能乱说的,这人根本就是个蛮夫嘴一张就不知道会得罪读少人。正因为如此,到现在还不过是普通一兵。和他同期入伍的人,很多人都凭军功做到了将军。
牯牛这次来扬州,本是他最后一战。按照他说法,年纪大了,再也打不动了。希望能够在扬州抢上一把,弄点钱回辽东买上几百亩地养老。
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汉人的话有的时候还是很有道理的。其实,牯牛也早就说过,这次碰到了咱们建州最凶狠的敌人宁乡军,说不定就会死在战场上。他谁也不怨,就怨自己命不好。
可惜,他这次的死却死得莫名其妙,死得毫无价值。
他是被涨死的,饿了多日,实在挺不住,就吃了观音土。肚子疼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就落了气。
牯牛也算和我谈得来,他一死,确实叫人伤感,怎么着也得让他入土为安才好。
于是,我就背了他的尸体,提着一把锄头,看能不能找个地方将他给埋了。
可是,小小一座老营一下子挤进来这么多人,到处都是人。地上到处都是士兵拉的屎,臭得直他娘叫人迎风流泪,这种肮脏的地方自然是不能埋人的。于是,就绕到了一个僻静之处,一锄头下去,感觉下面分外松软,定睛看去,一颗死人的脑袋露了出来,原来这里已经有主了。
没办法,只得再换一个地方,一锄头下去,就听到“噗嗤”一声,好象将什么挖爆了,恶臭扑鼻而来,用锄头扒拉开浮土,这才发现下面也是人。因为死得实在有点长,我这一锄下去,直接挖到了死人的肚子上。
臭,实在太臭了。
我只感觉嗓子眼里象是被人塞了一把牛毛,想吐却吐不出来。
坐在地上干呕了半天,我才好受了些,眼前也不再发黑。这个时候,我突然发现一群苍蝇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过来,一片黑云瞬间笼罩在那具肚子爆开的尸体上,如同给他穿上了一件黑色的铠甲。
有不少苍蝇发现了牯牛,也落了过来。
牯牛是我的朋友、哥们、弟兄,即便死了,也不能成为这些该死的苍蝇的口中食。
我就又背起牯牛继续去寻适合的坟地,可是因为军营里死的人实在太多,找了半天,竟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军营里,只要能够落脚的地方,都无一例外地埋着死人。一锄头下去是人,再一锄头下去,还是死人。
看多了死人,我也逐渐麻木了,鼻端也感觉不到那冲天而起的臭气。
一个白甲兵拦住我厘声呵斥:“喂,那谁,背这个死人到处乱跑什么。这么热的天,该烂了,多铎有令,如果找不到地方埋就送去化人场一把火烧了。”
看玩笑,我怎么能够少牯牛大哥。化人场那边的事情我也是知道的,那些烧私人的混帐东西手脚卤莽得很,将柴禾一棚,十几具尸体十几具尸体地朝里面扔,烧得一塌糊涂,到最后收拾骨殖的时候,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乱得很,我怎么能够叫牯牛大哥交给他们糟蹋侮辱?
我眉头一扬,正要喝骂,那人却一把将我抱住:“何满,是你吗,是你吗,怎么搞成这样?”
我也认出这人来了,正是多铎身边的侍卫之一,大家共事了多年,关系还算不错。
就苦笑一声:“是你啊,难道你还不知道吗,我得罪了多铎,被发配下去当大头兵了。咳,他娘的,饿得厉害,你有没有吃的。”
“我也听说你那事。”那人抽了一口气:“看你都饿成这****鸟样了,再不吃点东西,怕是连今天都挨不过去。我说你犟什么呀,不就是给冒襄赔个罪吗,也没什么打紧。咱们呆在多铎身边,一日两餐还是能够吃饱的,总比你在下面饿成路倒的好。”
我冷笑一声:“叫我给一条汉狗赔罪,死都别想。你也少废话,如果当我是兄弟,就给口吃的,老子记你的情。”
“罢罢罢,你要赌气,咱也没法子。何满兄弟,快随我来。”那人苦笑一声:“我们去伙房看看,还有没有吃的。对了,中午的时候多铎宰了一头羊,弟兄们都捞了些零碎受用,滋味还不错,应该还剩了些。”
“好,是兄弟。”我听说有吃的,眼睛都绿了,嘴里满是清口水,都快冒出来了,气道:“老子在下面都在吃草了,你们却有肉吃,快在前面带路。”
就背着牯牛的尸体要随他一道进多铎的中军行辕,那人却苦笑着指了指我背上的牯牛:“这可不好带进去。”
我当时就变了脸,喝到:“这可是我兄弟。”
那人叹息一声:“何满兄弟,不是我不答应,实在是不妥当,背着一具尸体军中军行辕,若是叫多铎看到,咱们就算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再说了,这天气实在太热,到处都是尸体,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起了瘟疫。你带个死人进去,若是将瘟疫传到了中军,事情就大了。”
“我家牯牛大哥可没有脏病……”我亢声怒喝,可因为实在太虚弱了,声音就好象是蚊子叫。
那人大约也没听到,就从我背上接过牯牛大哥的尸体放在路边,拖着我朝前快步走去,“等下你再过来寻他好了,吃饭,吃饭要紧,老子认识你也有三年了吧,何满你是条好汉,我可不想看到你死。”
他的力气是如此只大,竟不能反抗。被他拉着,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反正就那么昏头转向地到了中军行辕的伙房。等喝了一碗羊汤,吃了两个馒头,出了一身大汗,身上突然充满了力气。
回头想起这两日的饿痨,就好象是一场梦。
就好象我从来没有离开过中军行辕一样。
有一口吃的,真好!
1181。第1181章 何满的战地札记之二
饿了多日,突然吃饱了,脑子里好象也有一个抽屉被咯噔一声关上,整个人都有些犯晕,如同喝醉了酒一样。
我也知道这个地方不能久呆,毕竟是是被多铎赶了出去的,如今已经不是他的侍卫,而是一个普通大头兵,军机重地岂是我能来的,被发现了是要砍脑袋的。
又想起还躺在外面的牯牛的尸体,就再也坐不住了,忙从蒸笼里摸了两快馒头揣进怀里,从院子的后面走了出去。
好在守护院门的都是以往的老兄弟,他们看到我也装没见着,没有任何表示。
身上有了力气,路也走得分外快,不片刻就来到先前放置牯牛尸体的地方,却没见着人。只几个饿得偏骗倒倒的士卒坐在那里养力气,先前牯牛呆的地方地下还有一滩可疑的水迹,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一惊非同小可,我一把将一个士卒从地上提起来,大喝:“看到先前那具尸体了吗?”
那士卒明显地已经陷入弥留,目光已经涣散,手无力地朝前方指了指,“别吃我,别吃我!”
这一句话让我的寒毛都竖了起来,“谁,就是谁谁?快说,否则杀了你。”
“别吃我,别吃我,我已经干瘪了,没有肉了。”那人还在喃喃地说。
我知道多问无益,一把放开他,大步朝他手指的方向跑去。
这两日听人说军中已经开始吃人。大伙儿饿得实在挺不住,先开始杀马吃肉,战马吃光之后,就将主意打到裹胁的壮丁身上。听说,这个恶例是汉军旗的人先开的,尤其是曾经参加做松锦之战后来投降了我大清的洪军旧部。听说这些畜生当年被我建州勇士围了几个月,断粮之后就开始吃城中的百姓。汉狗吃汉狗,咱们自然管不着。可他们吃惯了人,如今却将这个恶例带到咱们建州军营里,却是断断不能容忍。
尤其是,他们现在还要吃掉我的战友。
我紧紧地握着刀柄,心中不住咒骂:狗东西,不管你是谁,敢吃牯牛大哥,老子和你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这一路跑过去,已经深入到军营之中,鼻端的人畜生粪便更臭,地上全是纵横流淌的黄白之物,其中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让人直打滑。
旁边一座帐篷里有两个士兵靠在一起坐着,已经死去了多日,脸都变成了黑色,整个帐篷里全是嗡嗡乱飞的苍蝇,有黄色的尸水从里面流出来,成千上万的大尾巴蛆如同搬家的蚂蚁一样在地上进进出出,脚一睬上去“吧嗒”着响。
我心中一阵悲凉,以前我一直在中军行辕当差,得罪多铎之后又被派到前前面的土围上,却不知道军营深处的情形恶劣成这样。看这两人的死法,还有这遍地的便溺,想来他们并不是饿死那么简单。难道是……“瘟疫”两字如同大雷一般在我脑子里炸响,叫我忍不住颤抖起来。
跑了一气,所见的情形证实了我的猜想,有一个士兵脱掉裤子顿在路边“噗嗤噗嗤”地打标枪,稀屎如同喷泉一样射到地上,定睛看去,里面还带着白色的脓液。这……不霍乱又是什么……大暑天打仗,这种情形是避免不了的……我军已被孙元那恶魔围得水泄不通,如今军中有起霍乱,天啦,难道这三万多建州军都要尽数死在这里吗?
急忙扯下一副衣摆蒙在鼻子上,免得过上瘟疫。正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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