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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士-第3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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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为教头,俞亮顿觉耻辱,他气愤地冲上去,连住一个朝鲜兵,对着他大喷口水:“朴将军呢,看看他带的好兵?”
那朝鲜兵指着远处,叫道:“朴将军伤重不支,已经晕厥过去了,教头,快走吧,再迟就来不及了。”
说完,就猛力一挣。
那高丽棒子的力气如此之大,饶得俞亮武艺高强,一时不防,竟被他挣脱了。
俞亮心中气恼:这鸟人偌大力气,是个好兵源,可就这胆气,就算换侯爷来带,也是无可奈何。可见,身坯个头并不能说明什么。
他朝远处看去,那边乱糟糟一群人,赤着上身的朴昌范显得很是醒目。他已经失去了知觉,就那么被手下像扔一口麻袋似地扔在战马上,顺着人潮朝前涌去。
严格说来,朝鲜营和宁乡军并没有直接隶属关系,即便是总教头,俞亮也没有这支军队的指挥权。这个时候,他除了跳脚,什么也做不了。
周仲英急得满头是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俞将军,糟糕了,还是快走吧,这么多骑兵,否则就走不脱了。”
俞亮摇头:“笑话,我宁乡军有进无退,那里有逃跑的道理。朝鲜营抹得下这个面子,我俞亮丢不起这个人。我去挡一阵子再说,怎么着也能多掩护几个人逃出生天。”
周仲英大叫:“俞将军,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怎么可以争一时之长短。”
“这群朝鲜兵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们表现不堪,老子也丢人得很。不过,好歹相处了这么长日子,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建奴骑兵逐一砍死吧?”俞亮突然笑了笑:“戚虎俞龙,建奴要想砍下我的脑袋,也得赔上十几条人命。老周,你快跑回去报信,说尼堪很有可能就在前边,让后面的兄弟过来立功。”
不等话说完,他就狠狠地抽了周仲英战马一鞭子。
周仲英一时不防,“啊”一声,战马就疯狂地冲了出去,转眼就转过山湾,看不到人影。
这个时候,建奴的那二三十骑已经冲过来,口中哇哇怪叫着,挤满了村前的那条小路。
见建奴来得如此之快,朝鲜营诸人慌不择路,呼啸一声,弃了兵器和战马,逃上山丘,瞬间消失在树林里。
俞亮摇了摇头,摘下挂在马头的长枪,“呼”一声抖了个圈儿,指向前方。
双腿一夹马腹,如同一道闪电前冲。
耳边全是呼啸而过的冷雨,打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这个时候,他的心突然静下来,目光如同一口深邃的古井。
没错,俞亮猜得没错,对面这二十来骑建奴正是尼堪的亲卫,而尼堪正在其中。
尼堪上午的时候腰上中了一枪,背心又被铅弹射中,伤了肺叶,从开始撤退以来就咳个不停。到最后,竟发起了高烧,整个人都烧得昏昏沉沉的。
手下见他病得如此厉害,也知道不好。火枪的威力虽然不大,可因为是铅弹,若不尽快取出,一旦铅毒在血液中循环,即便是大罗金仙也支撑不住。更何况他又流了那么多血,说不准下一刻就会断气。
于是,这二十来人跑了一个下午,见后面的追兵逐渐稀少,就带着尼堪进了这座小村,为他起出弹丸,上了金疮药。
一口热汤灌下去,良久,尼堪才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双腿被手下捆在马背上,身体正随着战马的颠簸上下起伏。
他脑袋还有些迷糊,禁不住问:“怎么了?”
“贝勒,大军已经溃了,咱们刚在前边休整,遇到朝鲜人的攻击。放心好了,这些人都是无胆鼠辈,咱们定能护着你杀出去的。”一个亲卫大声回答。
尼堪抬起头朝前方看去,就看到手下正疯狂地冲锋,一边跑,一边抽出羽箭搭在弓臂上,不住朝立在前方路口的那个明将射去。
“下雨天射什么箭啊!”尼堪正要叫,突然,那个明将冲了过来,手中的长枪一抖,如同一条大鞭,瞬间将一个建州士兵抽下马去,然后补上一马蹄。
战马的马蹄踩在那个亲卫的脸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犹如一颗熟鸡蛋被人磕破,听得人心中一寒。
说时迟,那时快,那个明将的大枪一回,枪尾戳中一个建州兵的脸,将之戳下马去。
还没等尼堪看明白,那柄大枪已经将第三个亲卫从马上挑起,狠狠地甩在身后。
当然,他胸口也中了一刀,铁甲被砍开,鲜血迸了出来。
电光石火,一个呼吸间,明将受伤,而自己的三个亲卫却被他轻易杀死。
却见血液满天飞舞,虽然一人一骑,却有着无法阻挡的气势。
尼堪直看得惊心动魄,忍不住叫了一声:“好一个无双猛士……”自己的手下可都是正黄旗中一等一个高手,却没有人是他一合之敌,这人的武艺怎么可能强成这样。
如果是在空地上,有了腾挪回旋的余地,纠缠半天,说不好自己手下这二十来骑还真得要丢在这里了。
还好,还好,山路实在太窄,一下子挤上去这么多人,任你武艺超群,也施展不开。
尼堪的手下都是身经百战的老手,当下都不约而同地不要命地冲上去,团团将那明将围在垓心。大斧、长刀、长矛不要命地砸下去。
那明将手中的长枪也没办法再讲究什么招式了,只得如同风车一般轮起,硬碰硬地迎上去。
转眼,满世界都是兵器砸中人体和战马那顿挫的声音。
到处都是战马的悲鸣,轰隆一声,几匹马倒地,掉进旁边的水田里。
人影纷纷,有人直接头下脚上插进稻田的淤泥里,不住挣扎,可惜身上的铠甲实在太重,又如何爬得起来。
那明将也掉到进水田里,手中的兵器也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身上还挂中一个建州士兵。两人互相扼着对手的喉咙,在里面翻腾,溅起片片烂泥。
这明将一个照面就杀了三个同伴,已经激起了尼堪亲卫们的凶性,就有人跳下马,提着长兵器跳进水田。
更有人拉开了弓不住瞄准。
“可惜了,好一条勇士!”尼堪知道这个明将已经不可能逃脱了,心中一阵惋惜,大叫:“动作快点,杀了他,咱们走!”
“砰!”那明军好生凶悍,见情形如此危急,也顾不得许多,一个金蝉脱壳,如同泥鳅一般从对手双手里挣脱,一拳轰到他的胸口上。
肉眼可见,那个建州兵口中喷出热血,竟被打得从烂泥里腾空而起,落到一边。
“咻咻!”大约四支箭射在他的胸口上。
明将明显地顿了一顿,悲鸣一声:“建奴,我****仙人。”
“就算你是杨再兴,今日也叫你死在这条小商河里!”尼堪大喝:“笨蛋,他身上穿着铁甲,射脸!”
刚才明将军瞬间杀了三人,还有两人掉进水田中死活不知。尼堪手下的亲卫死一个少一个,从这里逃去扬州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断不能再在这人手上折损了。用箭将其射死最好不过,虽然下着雨,弓弦没有力量,羽箭没有准头。可大家距离如此之近,那明将有陷在泥里,这样的活靶子若是射不中,建州勇士也没资格自夸以弓马称雄于世了。
听到尼堪的喝声,欲跳进水田的人都停了下来,同时张弓搭箭。
见着敌人闪亮的箭头,俞亮一提气,想跃出水田,可脚下的淤泥中仿佛有一双大手正将他往下拉。看了看周围的地势,他心中叫苦。原来,这片水田的两边都是小丘陵,江淮本是水乡,一年到头雨水充沛。地下水都顺着两边的小丘陵汇聚余此,千百年以来,将这里变成一片沼泽。这水田正是江南地区常见的烂巴田,可以正常耕种,只要你轻手轻脚地走动,倒不会陷进去。可但凡有激烈一些的动作,就会被吸进去。
这种地虽然种地水稻来非常麻烦,又有危险。可因为底下都是淤泥和腐质土,产量却高,农民也乐意耕作。自己也是一不小心,掉了进去,竟然是脱不了身。
俞亮自知道今日自己是再无幸理,心中倒不畏惧,自从穿上军装,他就等着站死沙场的这一天。但可惜的是自己刚在军中暂露头角,正欲大展拳脚,却这么轻易就死在这里,再没有机会恢复俞将的荣耀,再没有机会报答侯爷的知遇之恩。
“咻咻!”箭如雨下。
俞亮也懒得再躲,他叹息一声,抽出腰刀,要朝田埂上一个建奴投去。就算是死,也要再拖一个敌人陪葬。
1049。第1049章 除非是你的尸体
瓜洲。
兴平伯,秦军统帅高杰从来没有感觉像今天这么冷过,都五月间的天了,但在一连数十天的细雨下,潮湿阴冷的气息还是从铁甲的缝隙处往里面钻。身后的营寨中,伤兵一阵接一阵的哀号随着夜风传来,还有,就是远初激烈的厮杀声,叫他一阵心烦意乱。
经过一夜的休息,他不但没能恢复精力,身上反更加酸痛。
已经过了卯时,江北的天空还没有亮开,黎明前是一天最黑的一段时间,整个天幕如同一口黑色大锅下扣,叫人喘不过气来。但身前身后的敌我两军大营却是灯火通明。
瓜洲大营附近的几十里地,数以万计的灯笼和篝火将天地照得一片通明。
空气中还弥漫着火药和人血的味道,即便是夜风和冷雨也无法将之洗刷掉。
在远处北面的地域,敌人打得已经累了,虽然没有出动大股人马,可攻势还在继续。从这里看过去,依旧能够依稀看到那边的鹿砦、栅栏、拒马、矮墙、坞堡前到处都是血肉模糊的尸体,既有正宗建奴,也有蒙古兵和建州汉八旗。有无数冲车和撞车倒在地上,被烧得烟火腾腾。
剽悍的建奴在火光的照耀想,举着盾牌,抬着云梯,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前来,猛攻自己布置已久的瓜洲防线。
这样的攻势已经进行了一整天,建奴这次总共出动了一万多人,或许更多。从他们的旗帜来看,乃是正黄旗的十个牛录,还有不少汉军,领军的是清军大将拜尹图。
自家的部队自家最清楚,自从归德之战以后,徐州失守,秦军的心气已经打没了,也不知道还需多久才能恢复过来。这个时候出去野战,取死之道。
所以,高杰在孙元的建议下,早早地就在瓜洲修筑了坚固的工事,需要能够在建奴的攻击下多挺一些日子。
有瓜洲在,多铎就不能全力进攻扬州,所以,这里自然成为建奴的首选目标,这一点早在高杰的预料之中。只不过,他没想到敌人的攻势会如此之猛,鏖战了一整天,到最后,直接来一个蚁附攻城,简直就是直接用人命来填。
建奴一个堡垒一个堡垒的拔点,逐渐将阵形朝前延伸,大量的秦军士兵战死在沙场上。这一整天,高杰也不知道派出去多少百人队,可一上去顷刻之间就溃了下来,派到后面,简直就是无兵可派。
偌大瓜洲,已是处处漏风。
如果是野战,士兵们或许早就散了。还好是守城战,大家也没有退路,再加上严酷的军法,总算还在坚持。
可是……又能坚持多长时间呢……
也许就是下一刻,也许还能挺上一天吧?
高杰心中也是没数,他现在也无心睡眠,披着一件雨衣登上望台,呆呆地朝北面张望。
到处都是鼓声和凄厉的牛角号声,拼死防守的秦军士兵用羽箭、小炮回敬敌人。热油不停从上面往下泼,随着惨叫声,有皮肉烧焦的味道随风吹来,中人欲呕。
火光中,远处全是奇形怪状的尸体,密密麻麻地铺了一地。
流水一样的伤兵从前边抬下来,从望台下经过。
高杰身边站在秦军的官员和大将,秦军自高杰接受朝廷招安之后,转战沙场十多年,什么样的仗没有打过,其中也是不少恶战。但总的来说,在战场上,一旦打得不顺,为了保存势力,兴平伯总算带着主力脱离战场,寻个安全的地方休整。像今天这般打得如此之苦,如此拼命地压榨着身上最后一丝力气的战斗,还是头一次遇到。
看到部队的惨状,所有人都是面上变色,其中,高杰的外甥李本深更是面容苍白,浑身颤个不停,口中喃喃道:“不能再这么打下去,不能再这么大下去,最多再有一天,咱们秦军就要全部赔进去。”
有他起头,一个将官壮着胆子:“总兵官,这打的什么仗啊,弟兄们都撑不住了,今日一天,我部六百人拉上去,到晚间下来,只剩两百来人还站着……总兵官,不能啊!”说到后面,他嗓子突然沙哑了,眼睛里突然有眼泪沁出来:“这些可都是当初在陕西时的老兄弟啊,总兵官,这样的老弟兄咱们总共也不过才两三千人,难不成都要丢在这里,好歹也给咱们留点骨血啊!”
高杰霍一声转头狠狠地盯着那个部下,目光如同一把刀子。
那将官经受不住,将头低了下去,只伸手不住地抹着眼睛。
良久,高杰才冷冷地说:“你不是还剩两百来人吗,又睡了一夜,等下天亮,再派上去。如果打光了,你顶上去。此战,某就是要用人命来填。”
“总兵官……”那将官悲戚地叫了一声,顿了一下,“罢罢罢,我这条命等下就交代给总兵官了。”说完,就通通通地跑下望台。
李本深仗着自己是高杰的血亲,大着胆子道:“舅舅,实在没法子再打了,要不,撤退吧?”
“撤退,撤去哪里?”高杰冷冷一笑,目光再次落到前方的战场上:“死了那么多人,这一撤,他们的牺牲岂不都白费了,孙元的布置岂不都白费了?”
在远方,胡茂祯部厮杀正酣,在篝火摇晃的光影中,大量民夫****着上身,将一袋袋沙土和守城器械运上战场,身上的雨水和汗水在火光中晶亮亮地滚动,军官和小吏们正声嘶力竭地喊着口令。
不时有雨点一般的羽箭射过来,将一排人影扫倒在地,民夫们一哄而散,接着又被士兵们用兵器驱赶着顶了上去。
“轰”大团火光突然爆开,一堵矮墙在视线中爆开,墙上站着的大群士兵和民夫瞬间飞上半空,血肉撒得满眼都是,却原来是建奴在墙下埋了大量的炸药。
一根尖头木桩在冲击力的作用下呼啸着打着旋朝望台上飞来,顿时,上面一阵大乱,有人急忙趴了下去,有人则扑到高杰身上:“保护总兵官!”
“起开!”高杰一把推开挂在身上的卫兵,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根木桩。
还好,木桩在飞行了一段距离之后,落到了望台之下,直接将一个正抬经这里的伤兵钉在地上。
那伤兵一时未死,不可置信地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木桩,迷茫了半天,然后像野兽一样的哭喊起来,伸出已经被烈火烧出白骨的手不住地抓着木桩:“杀了我,杀了我吧!”
一声声,叫得人毛骨悚然。
望台上,一个军官实在不忍心,抽出弓来,咻一箭射下去,哭喊声听不见了。
李本深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总兵官你就那么相信孙元,他又不是我们秦军是老子,凭什么要相信他?咱们同他结过那么多仇,只怕孙贼是巴不得我们全军覆灭才好!撤吧,军队就要打光了。”
“啪”一记耳光抽在他脸上。
高杰一脸狰狞:“吼什么,你还是个男人吗?没错,咱们秦军是有可能都丢在这里,可那又如何,还是那句话,就算要撤,又有什么地方可以撤,丢了扬州,南京不保,没有南京咱们大明朝就要亡了。别人可以投降建奴做汉奸,我高杰却不能降。没错,我不是个好人,可别忘了,我是个汉人,我不要做建奴的奴隶,我不要做汉奸。同样,孙元也不可能做汉奸,我相信他的援兵会来的。”
李本深大哭起来:“援兵,援兵,究竟在哪里啊!”
高杰又是一记耳光抽下去,嗓子里咆哮一声:“滚下去,马上带上你的人马去胡茂祯那里,不到这一战结束不许下来,除非是你的尸体。逃逃逃,某记得你自从带兵以来好象就一直在逃,就没正经打过一仗,咱们秦军的脸都被丢尽了。若非你是某的亲侄子,早就被俺不知道看了多少次脑袋?”
“在以前,某可以宠着你,护着你。可现在……去你娘的,某若不打赢这一战,也会战死在这瓜洲,谁还管你,滚下去吧!”
李本深被高杰一连抽了两记耳光,嘴角都被抽出血来:“总兵官,总兵官。”
“快滚,否则军法无情。”
喝退李本深之后,众将见高杰如此强硬态度,都是战战兢兢不敢说话,皆陪着他立在望台上观战。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高杰好象这才发现众人的样子,转过身来,冷冷地扫视大家一眼:“怎么,还想留在这里,对不起,某没有给你们准备早饭。马上回去掌握部队,说不好等下就要轮到你们上去。部队打光了,你们上。你们都打光了,某上,直到最后一兵一卒。”
赶走众将,雨还在不住下着,又细又密,冷得刺骨。
高杰紧紧丢抓着栏杆,竭力将头探向北方。
新的一天来了,以我秦军的力量,也就能支撑到今晚。
这是某生命中的最后一日了吗?
瓜洲,瓜洲……大明朝,高杰将最后一滴血都献给了你。不是因为忠诚,不是因为功名权势,也不是因为承诺。
我只是不愿意像洪亨九那样剃了头,匍匐在异族人面前。
男儿纵横于天地间,如何能够做别人的奴隶?
1050。第1050章 伤口
“禀总兵官,夫人来了。”
高杰霍地回过头看,看着面庞已经在冷风中被吹得粗糙的邢氏,作为一军主母,妻子已经好几日没有睡过囫囵觉了。秦军这个家业是高杰的,也是她的。这几天以来,她都一直在阵地上布置防务,鼓舞士气,做了很多自己没做的事情。
“夫人,你可是为李本深说情的。这个软蛋还是提督诸军呢,也就是个蠢人,能够活到今天倒是个奇迹。某已经下了死命,不到战打完,不许他退下来,夫人也无需多说。”
这话的语气异常生硬,若是换成以往,一想脾气不好的邢夫人必然会暴跳如雷。可现在的她却出奇地平静:“高郎,本深毕竟是姐姐唯一的血脉,此战的结果其实你我都是知道的,宁乡军的援军是否能来,也没有人敢保证,咱们得做最坏的打算。怎么说也要为大姐留下一支根苗啊!”
高杰摇头:“如今在瓜洲的秦军有两万余人,别人家的子弟就不是根苗了。此地甚为紧要,如今我等又是背水一战,一旦老营陷落,后面就是长江,即便有船只,一时间,又能撤出去多少。大家都是一条命,本深身为提督诸营的大将军,凭什么他就要撤,反叫别人去死?还有,孙元这鸟人虽然老奸巨滑,可却是个信守承诺之人,我选择相信他,他说援军能到,就一定能到。夫人你想过没有,如果李本深一跑,别人怎么想,这士气还怎么维持。我秦军已经山穷水尽了,只要支撑过今天,就能活下来。否则,那就是万劫不复了。夫人,没有军队,你我还有活下去的意思吗?”
邢夫人叹息一声:“元爵……”她也知道形势已经十分危急,说不好夫妻二人就看不到明天的日出,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儿子高元爵。
高杰明白妻子话中的意思,摇头:“元爵已经十二岁了,是个朝天的男儿了。他已经知道很多事情逃避是逃避不了的。就算现在送他过江,一旦你我夫妻殉国,他将来苟活于人世又能如何?国家都不存在,他还能袭我兴平伯的爵位,他还能在建奴手中活下去。”
“高郎你既然已经决定了,妾身自然无话可说,这就去让本深到前边去指挥作战。”
高杰点点头,正要再说,正在这个时候,北面的厮杀声更大了些。鏖战了一夜,到天明,建奴的攻势不但未减,反更加猛烈起来。
他心中猛地一紧,知道拜尹图开始发动总攻了,也不知道胡茂祯是否能支撑下去,前方的战局又如何?
看到北面的喊杀声大了起来,邢夫人也停了下来,同时伸头朝那边看去。
不片刻,一个浑身浴血的将领气喘吁吁地跑上望台,大叫:“总兵官,总兵官,贾庄那边胡大厅快顶不住了,请总兵你发援兵。弟兄们,弟兄们死了好多……”说完,就大声号哭起来:“部队都快打光了,总兵官员,快发兵吧?”
高杰定睛看去,此人正是胡茂祯的副将陈周南。
他冷冷道:“回去对胡茂祯说,宁乡军的援军就快到了,叫他坚持到中午。”
“坚持不住了,坚持不住了。”陈周南不住流泪。
“坚持不住也得坚持,我这里可没有一点预备队,还是那句话,部队打光了,将官顶上去,将官打光了,他胡茂祯给我顶上去。你们都打光了,我高杰再上,反正不过是一个死字。怎么,你们还想着活,又或者担心自己死后某独自逃生?笑话了。”高杰嘎嘎地笑起来。
陈南周一抹脸,不哭了:“既然总兵官把话说到这份儿上,属下这就去禀告胡大厅,末将大不了把这条命丢在前头就是了。”
高杰:“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我只要贾庄,我只要瓜洲。贾庄丢了,你们死了也没有用,某不关心。陈周南。”
陈周南:“末将在。”
高杰:“前面的士卒想要什么,现在就提,无论是金银财帛,要多少某都答应了。”
陈周南摇头:“命都没有了,要这些做什么。士卒们打了一夜,现在只想吃口热食,最好是老家的羊肉汤。”
邢夫人:“陈将军,我这就去准备,等下做好就亲自送去贾庄。”
“多谢夫人。”陈周南一拱手,朝望台下去,走不了几步,突然回头:“夫人,当年在闯军的时候,有一次作战,末将受伤之后伤口发炎,眼见着就要死了。闯军人情凉薄,若是伤兵,都会被部队直接抛弃。若非夫人收留,末将也没有今天。能活到现在,风光了这么多年,末将也值了。能够在夫人和总兵官麾下效力,末将很高兴。”
高杰禁不住眼睛一热,可话说出口却非常难听:“快走,凭多废话,陈周南,你是婆姨吗,你到了每个月那几天了吗?”
……
千百名建州军站在已经变成废墟一样的贾庄大营处,挥舞着粘满人血的重兵器和砍得到处都是缺口的大刀高声欢呼,这片阵地简直就是一根大钉子已经在这里钉了一日一夜。如今,终于被他们拔除了,疯子一样的秦军终于溃了下去。
眼前一片坦途,只需向前,就能轻易拿下瓜洲。
“额真,士卒已经疲倦,要不,让大家先休整一下,吃点东西。”一个白甲拉停拜尹图的战马,将双手垫在马镫处。
拜尹图这才发现自己一身软得不成,再低头看去,一个士兵正捧着一口大碗吃着早饭。这是是正黄旗有名的勇士,乃是少有的十人敌。可此刻他端着大碗的手却颤个不停,不断有热粥从里面荡出来。不是因为害怕,建州勇士一辈子都在战场上厮混,杀人和被杀都是常事。他的手之所以颤得这么厉害,那是因为累了。
昨夜拜尹图一直呆在最前线,亲眼看到这个勇士用大棍砸碎了四个明军士兵的头骨,又用大斧砍断了一排拒马,硬生生在秦军的防线上撕开了一道缺口。当然,他也陷入了敌人的包围之中。
若不是后面援救及时,这个十人敌的好汉就喝不到今晨的热粥了。
这些秦军什么时候这么能打了,拜尹图踩着那个白甲的手从战马上跳下来,心中突然有一丝不安。
是啊,高杰部如此拼命,确实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在以前,明朝军都是懦弱的兔子,一看到建州甲士,通常是仗还没有开打,自己就先炸了营。秦军也不例外,据说这个高杰也不怎么样,是个有名的长腿将军。当年他同李自成作战的时候,一旦战事不顺,就拔腿而逃。从陕西逃到山西,又从山西到河南,最后来到扬州。上一次更是一箭未发,拱手将徐州丢给了准塔。
这就是个懦夫,可今天的秦军却像是换了人。
一日一夜的战斗下来,秦军几乎是人人拼命,建州勇士想朝前推进一步,都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打到后面,几乎是用人命去填。
这究竟是怎么了,如果明军都像秦军一样,汉人怎么可能丢掉大半壁江山?
尹拜图这次攻打瓜州带来了三千多旗兵和七千汉军,一日一夜下来,一万多人马中竟然有一千多人伤亡。如此惨重的代价在以前可没有碰到过,即便是剽悍的大清军,也有些承受不住。
这简直就是血肉战场,如果这样的战斗再持续下去,再来两天,部队的血都要被这片吃人的狭小地域耗干了。
还好,贾庄拿下来,战斗要结束了,胜利即将到手。
瓜洲乃是扬州攻城战的要点,而贾庄则是瓜洲之战的胜负手。
瓜洲这个地方地形比较险要,易守难攻。它的南面是一条宽阔大长江,周围又都是沼泽地,不利于大军运动。要想打进去,只能沿着江东岸贾庄这条狭长的开阔地,这地方地势平坦,土地也干燥。不过,高杰早就在贾庄设置了大量的坞堡鹿砦,要想拿下这里,得一个据点一个据点的拔除。
在没有大炮的情形下,只能靠蚁附攻击。而大清军又不擅长攻坚,这一战打德得分外艰苦,也让尹拜图承受了小的压力。
孔有德、耿仲明的大炮马上就要会运到扬州,总攻马上就要开始。若自己没有拿下瓜洲,贻误战机,问题就严重了。不尽快拿下扬州,以此为据点,宁乡军主力一到,多铎的中心开花就变成了身陷重围,鬼知道等待清军的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贾庄拿下来,前方是高杰的老营,一片坦途。
也顾不得脏,拜尹图一屁股坐在一根烧焦了一半的木杠子上:“让前锋部队抓紧休整,等下就发动总攻,传我命令,中军主力跟上,不要和前面脱节。老子要在高杰的中军节帐里吃午饭,还有……”
他沉吟片刻,道:“听说高杰的老婆是个有名的美人,当年高杰为了她悍然叛出闯军,传令下去,务必要生擒这个女子。”
一个白甲端着一盘馒头过来,拜尹图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感觉又冷又硬。
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尸体,士卒们正小心地在其中甄别,遇到清军,就用担架抬了下去。至于秦军,则割了头颅,随意地扔在一边。建州兵还好些,那些汉军大约是穷疯了,什么破烂都要,直接将死人的衣剥下来,打了个卷儿背在背后。
****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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