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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匡九合-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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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永明有些不相信:“什么?就凭一个小小的郎中?!”
范庆安点点头,垂手而立。【】
范永明那小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你说叫什么来着——张力?”
……
这天李掌柜带着孩子来找张力复诊,张力详细检查了一番之后,确认孩子已经基本康复,便开了副温补的方子,让李掌柜回去给孩子煎服,以巩固疗效。
李掌柜正要告辞离去,张力忽然想起一事,开口问道:“李掌柜,你是做头口生意的,听闻你岳父也开着一家大商铺,在下有件事想拜托李掌柜。”
李掌柜一听张力这么说,忙不迭地应道:“小神医有什么话但讲无妨,不管什么事,我李老四能办到的自然不在话下。就算是棘手之事,怎么也得想法子给小神医办了!”
张力沉吟片刻,道:“不知你们商行在金州卫可有分号?”
李掌柜一愣,旋即明白过来,有些为难地道:“我和我岳父的商行在金州卫都没有分号呢——”很快李掌柜眼睛一亮,喜道:“我家头口店的部分马匹就是金州卫那边流过来的,小神医你知道,咱们山东不产好马,塞外蒙古人那边良马很多……”
话没说完,李掌柜略微有些迟疑,不肯继续说下去。
张力心里明镜似的,大明现在闭关锁国,严禁与蒙古和女真人交易,想必李掌柜的马匹是蒙古走私过来的。
张力微微一笑:“李掌柜无需多虑,若是你在金州卫那边有关系的话,烦请帮我给母亲带个口信。”
李掌柜一听是这事,连连答应。
张力想将母亲和康大伯都接过来,于是细细叮嘱了一番,最后又给李掌柜说明了那莲花屯的详细所在,李掌柜这才告辞而去。
……
这段时间从莱州府逃难来的流民明显多了起来。蓬莱县城太小,于是知府李大人下令,将流民安置在蓬莱城外。
明代的养济院类似于后世的民政部门,有着半官方的背景。每天登州府衙都会通过养济院对城外的流民施粥,不过登州府存粮也不多,城外竖起的十口大锅无非也就是些米汤罢了,根本见不到粮食。
流民中的青壮还可以在蓬莱县码头卖些苦力,毕竟蓬莱临海,海商还是比较发达的,每天码头上都停满了装货卸货的海船。
明代本来是实行严格的海禁,不过到了明末,海商势力急速膨胀,官府收了银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根本不管什么海禁不海禁的了。
就在三天前,蓬莱县突然关闭了城门,附近卫所的兵卒们接管了城防,所有人许出不许进!
整个县城流言四起,有说孔有德大军杀过来了的,也有说城外起了瘟疫的,不过到底是什么原因,官府讳莫如深,一直也没有解释。
张力也曾找了几次王县丞,结果王县丞都不在县衙,也就不再去打探了。
这天清晨,康兴安与高元良在院子里练拳,张力左右无事,便到县城中闲逛。
从灯笼街出来,张力打算到明月楼去听听曲儿,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
正走着,忽然看见县衙方向跑出来一队差役,队伍里还有不少郎中携带着药箱,而为首的正是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王县丞。
街面上的百姓纷纷躲到路边,张力也退后两步,站到路旁。
王县丞远远地看见了张力,脸色一喜,拉了拉缰绳,马匹慢步向张力走来。
“小神医!我正要找你,没想到在这碰到你,走,咱们赶紧出城!”还没走到张力身边,王县丞便先喊了起来。
张力上前两步,作了一揖,问道:“出城?不知王县丞……”
王县丞骑在马上,对张力招了招手。张力会意,快步走到王县丞马前。
王县丞压低了声音:“城外爆发了瘟疫,昨日济世医社的人赶来了,我今天才敢下令开城门。他们要求蓬莱县所有郎中全部到城外听候差遣。我本来已派人前去通知你,哪知你在这里溜达,正好随我一起出城。”
张力有些诧异:“济世医社?”
王县丞一怔,奇道:“小神医难道不知道济世医社么?”
张力意识到这“济世医社”肯定来头不小,便道:“我自幼在金州卫跟随恩师学习医术,对中原腹地的事不是太懂……”
王县丞笑道:“怪不得呢,我就说咱大明的郎中怎么会不知道济世医社,原来小神医家乡在辽东,确实偏远了些……”
张力略微有些尴尬,道:“在下确实孤陋寡闻了,让王大人见笑了。”
王县丞也不托大,从马上跳了下来,一边牵着马,一边道:“走,小神医,我们边走边说。”
张力拱手一礼,跟着王县丞一起向城外走去。
街道两旁的百姓议论纷纷,有人道:“这小哥儿什么身份,王大人居然下马与他一同步行?”
另一人道:“嗨!你连小神医都不认识么?他是从辽东来的神医,别看年纪轻轻,治好了不少病人呢!”
一名老者也附和道:“这小神医听说姓张,不管多重的病人,只要送到灯笼街他的府上,没有不药到病除的!他最高超的技艺乃是使得一手金针回阳之术,听说有一次知府李大人昏厥,连脉搏都没有了,这小神医一针刺下,李大人立刻就转危为安了!”
“啧啧……真看不出来!”
……
张力没有注意到身后众人的议论,对王县丞道:“王大人,你给我说说这济世医社吧。”
王县丞点点头,道:“要说这济世医社,还得从万历八年说起。当年山西大同府爆发大疫,传染者接踵而亡,数口之家,一染此疫,阖家死绝!后来疫情又向太原府扩散,瘟疫大有席卷整个山西的势头。万历皇爷爷便下旨,由太医院牵头,遍寻全国名医,成立了这济世医社,专门对付瘟疫。”
王县丞这么一说,张力明白了,这济世医社相当于后世的国家级传染病控制中心一类的机构。
张力顿时来了兴致,问道:“王大人,若想要加入济世医社,可有什么条件么?”
王县丞一惊,失声道:“莫非,莫非小神医想加入济世医社?这不可能,绝无可能!”
张力有些讶异,追问道:“怎么?济世医社不是汇集了全国的名医吗?我虽然年轻,却也想试一试呢!”
王县丞摇摇头:“小神医有所不知,这济世医社要加入极难,虽说小神医在蓬莱县医术高超,不过还是打消这个念头为好。”
张力有些郁闷,王县丞知道张力与国公府有关系,故而又耐着性子解释道:“若要说清这济世医社,还要先说我大明立国之根本。小神医可知大明立国的根本是什么?”
张力一怔,琢磨了一下,朗声道:“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大明立国之本非科举莫属!”
王县丞点点头:“小神医果然聪慧,这科举实在是大明上下万民最最重要的事情。”
张力摸了摸鼻子,追问道:“难道济世医社和科举有关?”
王县丞正色道:“正是如此。从万历八年开始,大明前后爆发了多次瘟疫,甚至连京师都遭过好几次大灾,故而济世医社的地位愈来愈高。刚开始,朝廷对济世医社的名医们,只是恩赏些银两,封一些医官儿而已。万历十年,京师大疫,十室九空,当时疫情危急,朝廷下了诏令,济世医社的成员一律恩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
张力道:“国子监监生么?那岂不是济世医社成员的后代可以做官的机会很大?”
王县丞点点头:“这还不算,万历十年以后又屡次爆发疫情,济世医社的恩赏越来越高。到了万历四十年,济世医社的恩赏算是彻底定了下来。”
张力有些好奇道:“愿闻其详。”
王县丞带着崇敬的口吻道:“济世医社有四级,最顶级的是济世医卿,次一等是济世医丞,再次一等是济世医令,最后则是济世医士。济世医卿三代子孙皆恩荫举监;济世医丞,恩荫一子举监;济世医令,恩荫一子贡监。而济世医士,则是恩荫一子入国子监读书。如果济世医社的人在疫区行医,上至州府官员,卫所兵将,下至平民百姓,都要听其差遣,直到瘟疫消散……”
王县丞这么一说,张力明白了:我靠,明朝社会老百姓最大的追求,就是科举做官啊,权力势力财力,都离不开一个“官”字!这济世医社也太牛了,子孙几乎全部都有科举出身!
这济世医卿,相当于后三代的子孙全部赐予举人身份;济世医丞赐予儿子举人身份;济世医令赐予儿子秀才身份;而济世医士,则相当于保送北大读书,虽然不直接给科举出身,不过能进全国最牛的国子监读书,前途自然也是一片光明!
而且如果是在瘟疫爆发的地区,为了控制瘟疫,济世医社竟然临时有凌驾于官府之上的权力!
张力心里还在盘算着加入济世医社令人咂舌的好处,王县丞却笑道:“怎么,小神医心动了?”
第二十七章 蓬莱县没人了吗?
张力回过神来,微微一笑:“王大人说得是,恐怕这济世医社,也没有那么容易加入啊。【】”
王县丞道:“是啊,我们登州府目前没有一个人能进入济世医社。能够加入其中的,多半都是行医半生的名医,就算有青年才俊,也一定是医学世家后人中的翘楚。小神医的年纪还小了些,也没有医学世家背景,如果再过二十年,医名远播的话,也许有机会可以试一试……”
张力微微颔首,又问了一些关于济世医社的问题。王县丞告诉张力,济世医社的等级全看腰带,医卿是青龙腰带,而医丞是朱雀腰带,医令则是白虎腰带,最后一级的医士是玄武腰带。
王县丞最后叮嘱道:“小神医,其他时候倒也无妨,不过现在蓬莱县是疫区,所有郎中都必须听济世医社差遣,就是御医来了也一样。我本来不想让你卷进来,可是你名声在外,遮掩不了。所以小神医你暂且忍耐一下,等瘟疫过了再说。”
张力点点头,苦笑道:“我现在就是想置身事外也不行了,回头烦请王县丞通知一下我府上的人,让他们知道我在城外协助济世医社救治瘟疫。”
王县丞点头答应了,又安慰了张力一番。
张力对济世医社有了了解之后,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两人很快来到了城外三里铺。
这三里铺距离蓬莱县城三里地,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原本也就是一处平地,官府不准流民进城,就把流民安置在这里。
王县丞和张力刚到三里铺,便有一名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青色织锦袍,腰系玄武纹腰带的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来的可是王县丞么?”那青袍男子一拱手,神色中带着几分倨傲。
王县丞一看那人腰间的玄武腰带,神色一凛:蓬莱县现在是疫区,自己必须听从济世医社的安排!
王县丞应道:“这位医士有礼了,在下正是蓬莱县丞。不知尊驾如何称呼?”
那医士见王县丞礼数周全,丝毫不托大,语气便和缓了几分:“鄙姓宋。王县丞,蓬莱县的郎中都到了吗?”
王县丞应道:“蓬莱县全城的郎中,除了有几名外出治病的没到之外,其余都到了。”
宋医士点点头,看了王县丞身后的郎中一眼,眼光停留在张力身上。
宋医士脸色顿时拉长:“王县丞,你们蓬莱县没人了吗?怎么找这么个年纪轻轻的小子来充数?!我,我这就去禀明陆医令!”
张力顿时一口气没顺过来:这,这也太嚣张了吧!自己年纪轻倒还罢了,可王县丞虽说官儿不大,怎么也是正八品的副县长啊,难道一个小小的济世医士,竟敢这么说话么?
哪知王县丞见宋医士发了火,居然陪着笑脸道:“宋医士息怒,宋医士息怒啊!咱们蓬莱县现在是疫区,我怎么敢怠慢呢?这小郎中确实是郎中,不信你问问其他人?”
话刚说话,王县丞便看向身后那些蓬莱县的郎中。张力最近在蓬莱县城声名鹊起,不管对张力医术服气的还是不服气的郎中,此刻也都附和着王县丞。
宋医士见众人都如此说,看了一眼张力,不再理他,对蓬莱众郎中道:“你们跟我来!”
话一落地,宋医士转身就走,张力和其他蓬莱县郎中一起,紧紧跟在他身后。
张力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一队队穿着红色鸳鸯战袄的兵卒们正在搭建临时屋舍,而更远处兵卒们则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戒备十分森严。
众人来到一处临时搭建的屋棚跟前,棚子里停放着一车药材,上面一摞摞地码放着几十包药材。
宋医士对众郎中道:“这里分别装的是决明子,连翘和金银花,你们现在开始将药材分拣出来打包,每份三种药材各一钱,一共三钱。那边有油纸,你们取来打包用。今日每人要完成三百份,分量要正好合适。晚些时候我会过来验收,完不成的等着领板子吧!”
众郎中哪敢违命,很快便开始分装药材。
张力叹了口气,心道自己这是被抓来当药童使了……不过也没有办法,只得埋头开始打包药材。
“张郎中——”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张力转头一看,只见一名身穿蓝绸对襟袍的中年男子笑嘻嘻地给自己打招呼。
张力想了一下,记得这人好像是姓杜,在灯笼街上开着一间医馆,曾经找自己会诊过一名胸痹症患者,也算是有过一面之交。
张力微笑点头:“杜郎中,你也在这呢!”
杜郎中将打包好的药材包挪到张力旁边,一边捡着药材,一边说:“哎,济世医社的征召,咱们蓬莱县又有哪个郎中敢不来?”
张力手也没停,嘴上道:“你可知道刚才那宋医士和他口中的陆医令是什么来头么?”
杜郎中本来性子就很开朗,最爱闲聊,这下挠到了痒处,笑道:“张郎中祖籍是金州卫的吧,那儿现在也属于咱们登莱巡抚管着呢。张郎中远在边地,有所不知,这宋医士可真真了不得,更别说陆医令了!”
张力面露疑惑之色:“不知这宋医士和陆医令——”
杜郎中抢着道:“宋医士是青州府最有名的郎中,是前年才进入济世医社的。咱们整个山东,最近五年只有宋医士一人加入了济世医社!”
张力不由得有些吃惊:这,这济世医社也太难进了吧?
眼见张力面露惊讶的神色,杜郎中继续道:“那陆医令就更厉害了,陆家是济南府医学世家,从宋朝起就有人在朝廷做医官了。陆医令原本是朝廷的御医,不过御医虽说表面风光,却对子孙科举没有帮助。很多御医都削尖了脑袋想加入济世医社,万历四十年京师大疫,当时还是御医的陆医令表现出色,获得了济世医令之职。这要算起来,也有将近二十年了哩!”
张力点点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兵卒,开口问道:“杜郎中,这些兵卒是哪里调来的?”
杜郎中道:“这是登莱总兵张焘张大人手下的兵卒,既然城外发生了瘟疫,必须得有军队来维持秩序。只要发生疫情,济世医社的命令,总兵张大人也必须遵守呢!”
张力暗暗心惊,这济世医社能量也太大了!
两人一边分装着药材包,一边闲聊,时间过得很快。
由于常年和药材打交道,所以郎中们基本对分量拿捏得比较准确,倒也不需要称量就能装个**不离十,每个人身前的小药包渐渐堆叠高了起来。
傍晚时分,足足忙了一整天,众人基本上都完成了任务,这时宋医士也回来了。
见药材包分装完毕,而且天色也晚了,宋医士对众人道:“既然济世医社征调了你们,在瘟疫控制之前,就别想着回城!明日便要给流民分发药材,你们今晚就住在那边的窝棚。”
众人这才明白,原来此前兵卒们搭的屋棚是给自己准备的,不由得脸色难看起来。
宋医士见众人面露难色,于是沉着脸道:“你们也知道,但凡遇到瘟疫,只要是我济世医社的差遣,上至官府,下至百姓,无人敢不遵守。不过陆医令念你们也是为民解困,早通知王县丞给你们准备了被褥,你们晚上倒也可以睡个安稳觉。”
张力与杜郎中和另外一名姓彭的郎中分在了一间屋棚里面。屋棚非常简陋,只有三块木板搭成的床板而已。
由于累了一整天,大家很快就上床休息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一阵凄厉的铜锣声将张力惊醒。屋棚内的杜郎中和彭郎中也都爬了起来,只听见外面一名差役扯着嗓子喊道:“蓬莱县众郎中听着,大伙赶快到西边的防疫大营集合!”
原来自己住的地方只是个临时歇脚点,真正的防疫大本营还在西边!
张力来不及多想,赶忙穿上衣服,和刚刚从床上爬起来的蓬莱县众郎中往东边赶去。
有一队兵卒将昨日众郎中分装好的小药包用两辆牛车拉着,也跟着郎中们一起往西边行去。
没走出多远,张力发现不远处也走着一队郎中,人数比蓬莱县的郎中要少一些。
杜郎中在张力身旁,小声道:“嘿,隔壁县黄县的郎中也被征召来啦!”
张力问道:“这些郎中是黄县的么?”
杜郎中点点头,用手一指:“我认识黄县新义堂的李郎中,你看,那边穿灰袍头戴三角巾的便是。”
顺着杜郎中的手指方向,张力果然看见一名四十多岁身穿灰袍的郎中在往前走。
一路上,张力惊讶地发现,除了蓬莱县与黄县,连南边栖霞县的郎中也都被征召过来了。
最后,登州府这几个县的郎中们,终于来到三里铺西边的黄土岗,这里搭建起了一处防疫大营。
距离黄土岗不远的地方,就是黄土山。
黄土山不高,也不大,也就是几个大丘陵而已。
现在染病的流民们就是被隔离在黄土山上。黄土山下,登莱总兵张焘派了不少兵士,将黄土山死死围住。
第二十八章 防疫大营
众郎中进入防疫大营以后,按各自所属的州县分成几部分,围绕在大营正中一处木头搭建的台子周围。【】
那木头台子上,站着十来名济世医社的人。其中最显眼的便是一名紫袍腰缠朱雀纹腰带,坐在太师椅上的老者。这老者鹤发童颜,一看便知乃是济世医社中的第二级人物——济世医丞!不过他却没有说话,眯着眼睛在那养神。
台子上众人也不敢打扰老者,便围着两名身着青袍腰缠白虎纹的医令身边,小声议论着。
由于距离略远了些,张力并没有听见台子上济世医社的人在说些什么。不过很快台上众人便停止了议论,宋医士往前一站,扯起嗓门便喊了起来。
“登州府众郎中听着,大家肃静,肃静!下面由陆医令给大家讲几句,这里也关系到你们的前程,大伙可要听仔细了!”
这一嗓子喊完,一听事关前程,台下众郎中个个都竖起了耳朵,也没人敢说话了。
陆医令上前两步,朗声道:“这次蓬莱县爆发了瘟疫,朝廷紧急调我们济世医社前来处理。现在疫情发展迅猛,不得不抽调了登州府三县的所有郎中,大伙要不辞辛苦,毕竟咱们是为朝廷做事,为百姓做事!”
宋医士高呼一声:“说得好!”然后啪啪啪拍起了巴掌。
台下众郎中顿时反应过来,顷刻间掌声如雷。
陆医令瞟了宋医士一眼,微微点头,随后又大声道:“黄土山中现在有流民一万余人,经过两天的初步筛选,有明显瘟疫症状的患者,大概有五百多人,现在被安置在西山。其他人安置在东山。现在登莱总兵张焘张大人派来了两千兵士,配合我们济世医社维持瘟疫区的秩序,安全方面大家不用担心。”
陆医令顿了一顿,接着道:“接下来你们会被分成十二个小组到西山去给患者治病,每一名济世医士都会带一个小组。这次疫情来势迅猛,如果台下诸位有表现最出色的,我们济世医社将会择优招收一人!”
这话一落地,台下众郎中顿时窃窃私语起来,每个人眼中都带着热烈的期盼!
张力也不禁有些心驰神往:自己穿越到明朝以后,到目前为止,只能算个赤脚医生,如果能加入济世医社的话……
陆医令仔细看了看台下,捋须笑道:“黄县的刘郎中,栖霞县的顾郎中,你们都是登州府最有名的郎中,希望这次不要让我济世医社失望啊!唔,我记得还有蓬莱县的纪郎中……”一边说,陆医令一边寻找着纪郎中的身影。
宋医士赶忙快步走到陆医令身旁,附耳低声说了几句话之后,只见陆医令脸上略微有些尴尬,岔开了问题:“这次不只会有招录新人,我们济世医社内部也有晋升的考核!为此济世医社的穆医丞专门前来,他老人家可是执掌济世医社人事的三大老之一呢!”
陆医令一脸的恭敬,将身子侧了过去。后面台上坐着的穆医丞淡淡一笑,只微微点了点头示意而已。
接下来陆医令开始分组,台下众郎中们开始议论纷纷。
大营内一共有三个县的郎中,明显地分成了三群人。
张力左手边的是黄县的郎中们,只见他们围在一名五十岁左右的郎中周围,有如众星拱月一般。这郎中身穿一件墨色云锦衫子,头戴九华巾,体态有些富态,想必就是刚才陆医令口中的刘郎中。这刘郎中不停与身边的人小声说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仿佛这次济世医社的招录名额,非他莫属一样。
张力右手边的是栖霞县的郎中们,他们则要安分得多,隐隐围着一名年过花甲的老郎中。那老郎中带着一顶瓜皮小帽,身穿佛头青织锦裰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显然在栖霞县中威望极高。那老郎中盯着黄县的刘郎中,眼神中充满了不屑。
最后张力看了看自己这边蓬莱县众郎中,大伙儿明显没什么精神,显然纪郎中被搞垮以后,不光外县的人,就连蓬莱县自己人都觉得蓬莱县没什么人能进入济世医社了。
张力心中也有几分想法,不过自己年纪轻轻,根本不可能怎么样,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分组完毕以后,张力依然与杜郎中、彭郎中等人分在一组,而带队的正是宋医士。
张力知道宋医士对自己的第一印象就不好,便打定主意,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混过了这次瘟疫拉倒。
昨天由蓬莱县郎中们分装的药材包被带了上来,分发给在场的所有人。
原来黄县和栖霞县的郎中是今天一早才赶到蓬莱的,济世医社提前一天安排蓬莱当地郎中分装药材,计划得非常周全。
很快张力这一组人就出发了,一共五人,由宋医士带队,分别是张力、杜郎中、彭郎中,还有一位姓屈的郎中。
张力在其中年纪最小,而其他四人都是三、四十岁左右。
张力跟着宋医士等人来到西山,穿越了两道封锁线。每道封锁线都是由拿着强弓劲弩的兵卒们守卫,凡是西山里的病人乱走乱动的,一概格杀勿论。
西山搭建了很多简陋的窝棚,病人们便被安置在这里。每个窝棚都住着好几个病人,窝棚里简单地用树枝编成的篱笆隔开,形成一个个简易的单间。
每名病人都有一名家属陪同照顾,没有家属的病人在这里是不存在的——因为所有落单的病人都被清理了——后山挖了一个很大埋尸坑……
郎中们只是象征性地在屋棚周围转转,偶尔进去瞅一眼就很快出来了,将药材包交给病人家属,叮嘱几句也就完事了。
蓬莱县养济院的人每日早上会来熬一大锅稀粥,这里的病人和家属只能每人分到一小碗而已,食物基本还是是靠他们自己挖野菜解决。
张力一直很想知道,这次爆发的瘟疫到底是属于什么传染病。
瘟疫中最酷烈的当属鼠疫和霍乱,目前霍乱可以排除,因为病人症状是发烧而不是腹泻。
鼠疫也不太像,因为按目前黄土山这种救治条件,若是鼠疫,恐怕人早死得一干二净了!
那么应该是次一等的传染病,究竟是什么病呢?
趁着休息的时候,张力独自一人进了一处窝棚。
这窝棚建在一处竹林的空地上,约摸有二三十见方的大小,里面用篾条编成的破竹席隔成了三个小单间。
一走进窝棚,张力首先看见的是最外间的病人,一位三十多岁的妇人躺在竹席上,身上盖着一床有些发黑的破被子。
在她身旁,一名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守在席子旁边,神色黯淡。
见张力进来,那汉子略微有些激动,口中带着一丝期冀:“郎,郎中……快请进!”
屋中另外两名病人的家属也凑了过来,张力微微点了点头,将手中的药材包分发给了病人家属:“等会你们给病人熬药,现在我先看一看。”
病人家属们接过药材包,依言退到一旁。
张力给那中年妇人把了把脉,张力感觉指脉按之有如琴弦,端直而长,指下挺然。
张立心中暗道:这是弦脉!
弦脉的意思是,手指摸到的脉搏,就像按到两端拉直的琴弦,像紧绷的琴弦拨动一样,而且有一定的劲度和急促感。
在很多种疾病中,都会呈现出弦脉的脉象,单凭弦脉并不能判断病人到底是什么病。
张力注意到,病人面红目赤,于是开口问道:“你感觉怎么样,有什么症状?”
那妇人用微弱的声音答道:“我感觉胸闷,头身腰痛,发热恶寒……”
张力点点头,正欲再详细询问,外面传来杜郎中的喊声:“张郎中,杜医士有令,咱们还要去下一个点!你快快出来咧——”
张力微微皱眉,叮嘱了病人家属两句,便走出了窝棚。
宋医士有些不耐烦,显然并不相信张力能治什么病,冷哼了一声:“谁再磨磨蹭蹭,如果今日送不完药,便要他自己留在山上继续送药!”
一听这话,众人心里一凛,也不敢多言,跟着宋医士继续前往下一处窝棚。
张力人微言轻,后面也没有单独诊病的机会。一路随着宋医士走下来,傍晚时分终于将自己这一组病人的药材分发完毕,回到了防疫大营。
宋医士赶着去交差,张力等人便往大营西边的帐篷走去。
此前宋医士交待了,蓬莱县的郎中住西边大营,那里有足够的帐篷,条件比此前的屋棚要好许多。
张力刚回到帐篷坐下,便听见外面似乎有人在争论着什么,于是便走了出来。
走出帐篷一看,原来是黄县的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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