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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冠天下-第7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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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静的遥阖殿外,偶遂良问清五皇子所在后谢绝了侍女引路,昂首阔步走向后殿书房,手指稳稳搭在佩剑上——犯下弥天大错的五皇子若是反抗,他只能动用武力强行将其带走了。

    “五皇子可在?”远远看见房门开着,偶遂良朗声问道。

    片刻无声,而后温文尔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依旧是笑若春风和煦,慈眉善目:“不知偶大将军驾临,未能远迎,真是失礼了。”

    偶遂良不得不承认自己低估了易宸暄,眼看七皇子夫妻二人冲破层层阻挠回到皇宫,三番五次暗中加害的罪魁祸首还能如此镇定自若,着实非常人所能。

    “被讹传战死的七皇子刚刚回到皇宫,五皇子大概也听到消息了吧?陛下让我来请五皇子过去一趟,有些事情要询问。”

    “这样啊……”易宸暄面不改色,笑容平和,“正好我也想去见见七弟,倒是与父皇之命撞到一起了。偶大将军且等我片刻,我去换身干净衣裳就来。”

    易宸暄刚转身走了两步,外面一个小太监急匆匆奔到院内,尖细嗓音满是恐慌,一句话便让偶遂良当场呆立。

    “殿下,殿下!出事了,宫里出事了!刚听玉倦宫那边传话过来,说是左丞相在谨妃娘娘宫门口被人刺死了!”

第214章 当面对质

    左丞相一死,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也随着他彻底深埋黄泉,死无对证的情况下易宸暄从容不迫,面对易宸璟的指责全盘否认。

    白绮歌和易宸璟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杀死左丞相的人竟然会是素娆,待到藏在敛尘轩中的素娆被绑入遥皇寝宫前殿时,白绮歌深吸口气,几乎无法相信眼前的人是那个活泼机灵的侧室——枯瘦的身躯似乎只剩一副皮囊包裹着骨架,两只眼凸着,惊恐慌乱地四处打量,一头凌乱长发不知多久没有梳理过,披散在瘦骨嶙峋的背上,看上去俨然就是个疯子。

    “素娆,出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杀左丞相?”易宸璟皱着眉抓住素娆双手,试着问出一丝半点线索,无奈素娆要么看着他傻笑,要么拼命挣扎嚎啕大哭,根本无法沟通。

    “把人带下去,好好检查一番。”遥皇揉着额角不耐烦挥手,目光瞥向地上战战兢兢跪着的小太监,“你确定左丞相是被那女人所杀?”

    小太监头皮贴地,语气笃定:“奴才看见有人从玉倦宫跌跌撞撞跑出来,好奇之下就往里面一看,正看见、正看见左丞相满身是血倒在后门门口……那人逃走时踩到了地上的血,奴才和几位公公顺着脚印一直追到敛尘轩,这才看清那人竟是敛尘轩的夫人,一个人躲在院子角落里嘟嘟囔囔说些什么报仇之类的话。”

    几个月间瘦成这幅模样定是遭受极大变故,这变故会不会与素娆发疯、刺死左丞相有关?白绮歌沉下眉眼苦苦思索,记忆中怎么也搜索不到素娆与左丞相曾经有何关联,倒是跟谨妃有些许关系。

    当初她被谨妃诬陷与太子有染,出现在遥皇面前作证的人正是素娆,而左丞相又是谨妃的父亲,父女二人往来密切,合谋一些事、共用一些人不足为奇。这一路躲避追杀赶回皇宫,左丞相门下弟子对她和易宸璟可谓是“礼待有加”,难不成素娆和他们父女串通……不,不对,素娆对她厌恶至极,对易宸璟却没理由加害,再说倘若素娆真的在为谨妃和左丞相效力,又为何要在这种关键时刻痛下杀手而后疯癫呢?

    疑惑很快有了答案,当老宫娥满脸麻木宣布发现时,白绮歌的心咯噔一下。

    “启禀皇上,老奴们为敛尘轩这位夫人检查过了,这位夫人身子不干净,十日内曾与男人欢好过,浑身上下都是伤痕淤青。”

    素娆名分上是易宸璟的侧室,实则从未行过夫妻之实,按理还当是处子之身,何况敛尘轩自易宸璟北征后再无男人,那么,与素娆发生关系的人,是谁?想到素娆眼底惊慌恐惧与报仇一说,众人心里都有了几分思量,耳中听得隔屋凄厉笑声不由多了丝同情可怜。

    “想不到谨妃娘娘掌管着六宫风仪,左丞相却背着人做出如此污人耳目的苟且之事,也难怪素娆夫人会……“故作惋惜摇头,易宸暄看向易宸璟,”七弟也不必太伤心,你和绮歌能平平安安回宫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我说过,你没资格叫她的名字。”冷冷打断易宸暄,易宸璟丝毫不留情面。

    素娆为什么发疯又为什么要杀左丞相,其间缘由已经知悉得八·九不离十,而他也笃定这件事定然与易宸暄有关,但事已至此,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考虑素娆如何如何,而是找到其他证据证明易宸暄卑劣罪行,早日将其彻底扳倒。

    乔青絮的死让易宸璟无法再隐忍下去,更无法容忍易宸暄继续活在人世,易宸暄多存在一刻对他来说都是难以忍受的痛苦煎熬。

    “这件事交给皇后慢慢查吧,你们兄弟两个先把矛盾解决一下。”遥皇屏退闲杂人等,只留两个儿子和白绮歌、偶遂良四人在殿中。

    矛盾?只是矛盾而已么?那么多条人命,他和白绮歌经历的生生死死无数险境,于父皇而言就是一个小矛盾?听遥皇口气就好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纠纷,易宸璟不禁恼火,脸色越来越阴沉,要不是白绮歌死命拉住他,只怕这会儿已经控制不住冲撞遥皇,说出一些难听的话来了。

    易宸暄自然瞧见了易宸璟怒容,面上挂起虚伪微笑假意关心:“七弟可是太疲倦了?看你脸色不是很好,连着脾气也比往常暴躁易怒,还是先回敛尘轩休息一下比较好。”

    “暄儿,朕传你过来是有话要问,你们兄弟想叙旧还是稍后吧。”头疼地撑着额角,遥皇闭上眼睛语意疲惫,声音亦是无力苍老,“璟儿遭到埋伏侥幸逃生,回帝都的途中不断受人追杀,这些事可与你有关?”

    易宸暄面色如常,回答得自然流利,丝毫看不出紧张慌乱:“儿臣担心七弟还来不及,怎会做出此等手足相残的事?这定是别有用心之人传出的谣言,当不得真。”沉吟片刻,易宸暄又道,“北征期间儿臣有去过征军大营,为的是白家三公子杀害昭国公主一事,顺便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得上七弟的地方,北征是父皇多年心愿,儿臣怎敢从中作梗?想来是那些宵小之辈想要挑拨儿臣与七弟关系,所以才有这些流言传出,还请父皇明察。”

    “五皇兄到征军大营做过些什么需要我说给父皇听么?我和绮歌返回帝都途中遭遇多少埋伏暗袭,追杀的人中又有多少人言明是受五皇兄和左丞相指使,难道这些人都是信口开河,且不约而同选择五皇兄来栽赃陷害?呵,是不是巧合得过分了?”易宸璟捏紧拳头,极力控制着情绪。

    话说到这地步便是撕破了脸皮非要闹个你死我活,对易宸璟而言是谦卑隐忍形象的颠覆,对易宸暄而言则是雍容良善形象的冲击,遥皇会怎么解决?偶遂良屏气凝神,如炬目光在兄弟二人之间逡巡,不时还看上一眼旁侧与易宸璟并肩站立的白绮歌,试图从三个人表情里读出些什么。然而,除了易宸璟略显激动外,白绮歌和易宸暄皆是不动声色,根本找不到丝毫破绽。

    要谋心、斗心,先学会静心。

    白绮歌能有如此感悟还要多谢易宸暄,是他毁了她最后一点天真,让她学会以最理智的眼去看这纷乱人事,不被悲喜乱了方寸。

    “空口无凭,无论我们怎么说,只要拿不出证据的话五皇子就不会承认对吧?”白绮歌并不期望这种情况下易宸暄会主动承认,平静面容上笑意微扬,胸有成竹的神色使得易宸暄心底一阵发虚。伸手将一样东西塞到易宸璟手中,白绮歌低低提醒道:“证据。”

    易宸璟先是困惑,而后恍然大悟,急忙将手里物事呈给遥皇。

    遥皇有意无意瞥了易宸暄一眼,低头接过那东西,微微皱眉。

    那是一个包扎严实的油纸包,拆开后,一枚锦囊出现眼前,锦囊上还留着淡淡血迹,里面则是一封不长不短的信。油纸包白绮歌一直贴身收着,信纸上余温尚在,而遥皇的脸色却越来越冷,浑浊眼神满是惊讶愤怒。

    砰地一声巨响,榻上矮桌被粗暴掀翻在地,茶杯药碗碎成一片,浓黑的残药与清澈茶水混成一滩,再分不清哪滴曾经干净,哪滴一直污浊。

    “勾结霍洛河族,给我国士兵饮水投毒,以大遥城邦为代价,陷害自己手足兄弟……你、你还把朕放在眼里吗?!”陡然怒喝响彻寝殿,遥皇激动地从榻上跳下,扬起手掌朝易宸暄狠狠挥去。

    易宸暄闭上眼,许久,仍未感受到面颊疼痛。

    悬在半空的手掌剧烈颤抖,风烛残年的身躯摇晃着,复杂表情是愤怒,是难以置信,也许还有悲哀不忍暗藏其中,只是这表情别人看不到,能看到的人却闭着眼,全然没有躲避的意思。

    “陈参军与五皇子私下往来勾当信上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和宸璟能侥幸逃出灵芸城也多亏了陈参军舍命相救,虽然功过不相抵,陈参军终归是受人胁迫才做下许多错事,情有可原。至于五皇子……”眼看遥皇怒不可遏,白绮歌稍作停顿,“皇家不比平民百姓,为了皇位兄弟相争总难避免,然而五皇子不惜出卖大遥土地臣民只为制造宸璟遭敌国埋伏惨死假象,未免太过不把这片江山当回事。”

    “事关重大,皇子妃慎言。”

    白绮歌本想再说些易宸暄所犯罪行,还未开口便遭到偶遂良呵斥,惊讶看去,一直大力支持易宸璟的遥国第一将军竟然铁青了脸,平素温和大度了无影踪。

    乖乖闭上嘴后退半步,白绮歌低下头不再言语。

    不说也罢,反正那几句话足够挑起遥皇怒火了——先前她和易宸璟向遥皇陈诉易宸暄罪名时,遥皇对易宸暄偏袒之意十分明显,易宸璟为此恼怒光火之际她却愈发镇定冷静,脑海里飞快地寻找着能令遥皇不得不处置易宸暄的理由。

    遥皇最重视的是什么?就目前情况看来,不是敬妃也不是这两个一文一武各有千秋的儿子,而是一统天下,以千古一帝之称留名青史。对遥皇说些手足情谊、人命生死没多大作用,若是遥皇想保易宸暄,他们便是说得天花乱坠也没用,唯有一点会触其逆鳞,令其无法忍受。

    那就是,毁他耗尽半生才建立的大遥帝国。

    易宸暄行事小心谨慎,凡事能不经过外人绝不过多牵扯,就连与陈安等人传信的纸也是浸泡过药水、超过一定时间便会自燃烧成灰的,但是有两件事他没料到,这两件事恰恰足以给他致命一击。

    第一,是没预计到陈安会舍全家老小性命放走她和易宸璟。

    第二,陈安亲笔写下的罪证,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第215章 倾斜的心

    遥皇老了,身材不像当年那般强壮伟岸,昔日的意气风发也再寻不见,站在身材结实的儿子面前难免有些单薄老弱之感,然而人老心不糊涂,遥皇心里很清楚这一巴掌的分量,同样清楚清楚它可能带来的后果。

    那封信字字清晰,那控诉铿锵有力,他的心在滴血,为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也为自己倾尽心血养育的孩子。

    手,终是无力落下。

    “父皇没看见那些中毒的士兵,他们的伤口止不住血,个个都是活生生流血流死的,若不是绮歌福大命大得人指点找到毒医……”易宸璟不再说下去,眼中失望近乎绝望。

    还不够明白吗?父皇的一举一动已经很清楚地告诉他,谁才是最受疼爱的儿子。

    荒唐之感与疲倦交袭而来,易宸璟不再期盼什么,眼里的温度也冷了下去,唇边冷笑却越来越明显。他在外面拼死拼活冲锋陷阵,易宸暄在暗处算计、偷袭,这些年他顶着阴谋暗害为遥国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易宸暄呢?除了在人前装模作样充好人还干了些什么?事实摆在眼前,当他历尽千辛万苦重回宫中,父皇给他的只有冷漠与应付,而给予易宸暄的却是格外宽容,纵使知道了那些肮脏无耻的背后勾当,仍旧连一耳光都不舍得打下去。

    够了,他看够了、受够了,再不想欺骗自己去争取什么。

    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偏袒对另一个儿子造成了多大伤害,遥皇忽地张口结舌:“暄儿,这上面写的……当真属实?”

    易宸暄自然不肯承认,睁开眼跪在遥皇面前,一幅委屈至极的模样:“父皇若信就是事实,若不信就是谣言。一封信罢了,写的人出于什么目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儿臣不想多做解释,是恶人诬陷还是我作恶多端,全凭父皇定夺——倘若父皇认定这封信所说是真的要惩治儿臣,儿臣绝无二话。”

    犹豫许久,遥皇转头看向易宸璟,语气颇有些不自然:“璟儿,你确定写这封信的人说的是实话吗?前朝后宫别有所图之人太多,你也该明听善辨,莫要让小人钻了空子……”

    “是真是假父皇心里很清楚,不是么?”易宸璟怒极反笑,紧攥的手掌骨节突出,冰冷语气嗅不出半点敬意,“无论我拿出什么证据都可以说是谁故意陷害,既然如此,拿出再多证据又有何用?或许我根本不该回来,当年死在昭国才最合父皇心愿吧?”

    “混账!”

    一声脆响,方才没能落下的手掌这次毫不犹豫,只是换了对象。

    “陛下——”偶遂良想要阻拦却没来得及,倒吸口气,眼看着易宸璟一线冷毅的面颊浮起苍红指印,已为人父的遥国第一将军不禁流露出一丝心疼目光。

    是要多伤心绝望才会说出那种话?从昭国回来后易宸璟就表现得极其沉默隐忍,对遥皇有君臣之礼而无父子之情,他这个一直陪在遥皇身边的心腹重臣都忍不住想要代替做父亲的多给些关心,结果,遥皇一耳光就打碎了勉强维持的父子关系。

    这一耳光引发无边沉默,易宸璟不是个孩子了,不会因为被父亲打骂而哭泣,就算痛,那也是在心里忍着,面无表情。真正会觉得尴尬窘迫的人大概是遥皇自己吧,当易宸璟扭过头不再开口也不再看他,病弱的皇帝一身残力耗得干干净净,爆发出急促且剧烈的咳声,若不是有偶遂良搀扶连站都站不稳。

    “父皇息怒,七弟只是一时糊涂才会说出浑话,等他想通就知道错了,父皇保重龙体才是最要紧的。”易宸暄满面急切冲到遥皇身边,完完全全一幅善良孝子模样,与易宸璟身形交错的瞬间却在外人看不见的角度露出挑衅笑容。

    易宸璟低下头看着地面,指甲死死抵在掌心,疼痛丝丝缕缕传来。

    如果说之前的追杀与逃亡中易宸暄是胜者,那么此时此刻,备受偏袒的易宸暄仍旧没有输——当意识到任何证据都不足以逼遥皇处置易宸暄时,易宸璟甚至认为,这辈子想胜过易宸暄的可能大概是微乎其微了。有遥皇罔顾事实的袒护,即便人证物证齐全仍旧无济于事。

    “儿臣告退。”

    期待已久的当面对质中断,九死一生重返故土的大遥七皇子声音冷绝,面上神情陌生疏离,就好似根本不认识眼前欲言又止的苍老男人,连半点敬畏关切都不肯施舍。

    既然从未把他当亲生儿子看待,又何必认其为父?

    他的生父,早在当年狠心送他去昭国做质子时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带着一身漠然转身,易宸璟冷得像块冰,不等遥皇回应便一脚迈出寝殿。

    “宸璟……”做了旁观者许久,白绮歌终是忍不住的低低开口。

    易宸璟身形一顿,似是才想起身边少了个人,微微侧身偏头,手掌伸向妻子面前:“走吧,绮歌,没什么可说的了。”

    白绮歌点点头,毫不犹豫握住温热手掌,头也不回。

    如果无路可退、无路可走,易宸璟身边就是她最后归宿,成也罢、败也罢,她是他的妻,别说面对失败困境,便是黄泉死地也要一起走下去,又何况他们只是暂败一程而非满盘皆输?易宸璟看起来的确是失望透顶,但白绮歌相信,他的举动并不等于放弃,易宸暄手上染的血、背上负的罪,不是有遥皇袒护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遥皇不愿处罚是吗?那好,这件事不必再经过遥皇了,夺皇位不是只有皇帝认可这一套路可走。

    人拦着,她便铲除阻碍。

    天不许,她便逆天而行!

    易宸璟和白绮歌的无礼举动并未受到遥皇呵斥,闭上眼一声叹息,风烛残年的老皇帝说了这一生最没底气的一句话:“给朕些时间,朕……朕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离去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遥皇一声苦笑,枯瘦手掌紧紧抓住搀着他的易宸暄。

    “父皇?”

    “暄儿,他终归是你的兄弟。”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易宸暄,遥皇松开手坐到榻上,语气凉薄三分,“偶将军,把五皇子送回遥阖殿,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见面。”

    “末将遵旨。”

    如此结果易宸暄多多少少有些意外,既然选择了保他何不坚持到底,软禁算什么意思?对易宸璟的愧疚作祟么?抑或是警告他不要再玩这种阳奉阴违的危险游戏?易宸暄忽地生出几许蔑视,原来这个权掌遥国数十年的老家伙也不过如此,根本不懂得做事要做绝才无后患的道理。

    不过,至少他还站在易宸璟之上。

    本该是了结一切、真相大白的日子,因为遥皇离谱的偏袒竟有了九分荒唐意味,易宸璟沉默着离开寝殿,沉默地步履匆匆,浑身上下除了手掌外几乎冰冷透顶——唯有与白绮歌紧握的手是真实的,其他一切似乎都与他无关,只是一场无聊的玩笑。

    “你明知道顶撞皇上没有任何好处,到底在恼火什么?”白绮歌任由他拉着,纤细手腕一圈红印。

    易宸璟不想回答,放慢脚步让白绮歌不至疲惫地跟着他疾走,两只肩膀终于又并排靠拢。

    “父皇说过,北征归来后会封我为王,也不知道我们走过的那些土地会不会有哪一片将成为我们的新家。”与故作轻松的语气相对应的是一张看不见表情的脸,易宸璟试着露出笑容,结果只是动了动唇角,全然忘记笑是一种怎样的动作表情。笑不出来就不笑吧,戴面具的日子他过得够多了,也许在白绮歌面前他可以放下所有戒备露出真正的表情——难过,或者心伤。

    原以为太子被废后皇储之位是二选一的抉择,没想到争来争去却是一场糊涂仗,从小就被当做棋子任人摆布的失宠皇子怎么可能被列入考虑范围?易宸璟想笑,自嘲地笑,笑自己自不量力,笑自己痴心妄想。如今易宸暄高兴了吧?即便罪行被揭露也有父皇极力袒护,以后还有什么可顾忌的?而他不得不默默退出争夺,好的话封个王爷老死异乡,也可能在什么时候因为“意外”断送性命,谁知道呢。

    从未有过的沮丧。

    “易宸璟,你看着我。”近乎命令的语气来自白绮歌,易宸璟下意识转过头,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啪地一声,指印未去的脸颊又多了一抹疼痛。

    愕然看着薄唇紧抿的白绮歌,易宸璟不知所措。

    “还没清醒?要不要再打两巴掌?”白绮歌再度抬掌,认真神色绝非开玩笑。

    易宸璟皱眉,一把抓住半空高悬的秀手:“你干什么?”

    “打醒你。”

    “没心情和你闹。”

    易宸璟忘了她是白绮歌,野蛮得很,才一松手,另一侧脸颊又是清清脆脆一耳光。这一耳光彻底打破了他的忍耐,积攒到快要放不下的各种情绪瞬间涌进脑海,浑身使不完的力气却找不到宣泄之处,憋得想要发疯。

    她总是轻而易举地让他原形毕露。

    那两巴掌看似用尽力气却并不疼痛,柔软指尖轻揉着遥皇留下的掌印指痕,片刻前抡起胳膊抽人的白绮歌忽而变得温和:“给你一夜时间冷静下来,之后从长计议,倘若你还是胡乱恼火找不到方向,我就一直打你,打到你清醒为止——当然,我会陪着你。”

    大掌覆在微凉的手背上,易宸璟闭上眼深深吐息,感受着独属于白绮歌的气息。

    冷静,像她一样,无论身处何种境地都不要死心,顽强地寻找着一线希望。

    这样想着,那些盘踞在脑子里嗡嗡作响的愤怒好像被驱散一般,不过片刻便消去大半,重新锁回最深层的心底。

    睁开眼,伤疤横陈的容颜正静静对着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清晰。长长舒口气,易宸璟将单薄身躯紧紧搂在怀中,依靠熟悉的气息、温度恢复俱疲身心。

    “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给颗甜枣?”

    “那要看你表现如何。”白绮歌挑起眉梢,唇角点点笑意,“巴掌打过了,你还犯浑的话,就算甜枣到嘴里我也会再把它打出来。”

第216章 隐晦警告

    离开遥皇寝宫后,易宸璟并没有直接回敛尘轩,他不希望被敬妃看到自己失落的样子,和白绮歌两个人在御花园走了大概有半个时辰散心,待稍稍平静下来才往回走。到敛尘轩时正遇上偶大将军,听说易宸暄已经被软禁,易宸璟仍是高兴不起来。

    “陛下有他的苦衷,七皇子也该体谅体谅才对。听陛下的意思,这件事还要继续查下去,只不过左丞相已死又没有证据说明谨妃参与其中,要罚的话也只能罚其他从犯了。”

    易宸璟对偶遂良一向尊敬,言语间并不像对遥皇那般冷淡,听起来却也没什么好气:“查或不查没区别,人证物证俱在都可以视若无睹,难道要五皇兄当着父皇的面杀了我才算证据?”意识到自己是在把火气撒在旁人身上,易宸璟挥挥手,语气平和几分:“不说这些了。我还没谢过偶将军,我不在时亏得有偶将军保护娘亲,不然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提及敬妃,偶遂良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低低叹了口气:“别谢我,我办事不力,敬妃娘娘……”

    “娘亲怎么了?”易宸璟心忽地一紧。

    他一直告诉自己不要过于感情用事,凡事以大局为重,所以回到帝都后强忍着对敬妃的担心先去了遥皇那边,加上之前苏瑾琰也没多说什么,所以根本没有考虑敬妃是不是安好的问题。偶遂良的自责语气让易宸璟心里一阵惊慌,顾不得继续追问,推开体格魁梧的老将军冲进敬妃房间。

    “殿下……”

    “五皇子……”

    卧房里,脸色极差的敬妃正睡着,床边玉澈、锦昭仪看见易宸璟回来面上却笑不出,低下头暗自垂泪。易宸璟最不愿与哭哭啼啼的女人打交道,索性敛起衣角坐到床边,紧紧握住敬妃的手。

    手很凉,凉到易宸璟骨肉里,心痛欲碎。

    “娘亲,是我,我回来了。”

    易宸璟伏在敬妃耳边低语,唤了半晌,敬妃似是转醒,睁开眼空洞地望向床榻顶帐,茫然表情就好像不知道眼前正是朝思暮想的儿子,两行清泪顺着眼角脸颊滑落枕边,一声悲过一声:“璟儿……璟儿……我的孩子,我的璟儿……”

    “娘亲?我在,是我啊,我是璟儿!”

    敬妃依旧对易宸璟不理不睬,一边哭一边叫着他的名字。恐慌弥漫,易宸璟伸手在敬妃无神的眼前晃了晃,毫无反应。

    白绮歌心一凉,询问目光看向玉澈。

    “玉澈无能,玉澈废物,没能照顾好敬妃娘娘!小姐打死我吧!打死我吧!玉澈辜负了小姐的嘱托!”几近崩溃的玉澈扑通跪在地上痛哭流涕,两只手狠狠抽打着自己,转眼间脸颊就肿起老高。

    对白绮歌而言,玉澈就像自己的亲生妹妹一样,看她如此自是不忍,忙拉住玉澈的手把人拽起:“好好说话,这是闹什么?”

    玉澈泣不成声说不出来,还是旁侧偶遂良愧疚地道出原委:“陛下派我带着百名禁军去山中保护敬妃娘娘,一次刺客偷袭时说殿下已经死在灵芸城,敬妃娘娘听了之后……之后敬妃娘娘就一直这幅模样,天天叫着殿下的名字,说什么问什么都没有反应,眼睛也哭得看不见了。”

    不用太医诊治也知道,敬妃这是急火攻心、悲痛欲绝,因过度思念儿子竟然生生哭瞎眼睛,失了心魂。

    这就是母亲,坚强起来可以用单薄肩背为儿女撑起一片天地,软弱起来,亲生骨肉的一个噩耗便可以将整个人彻底击垮。

    “我在故乡时听闻有人得过这病,说是只要不受刺激慢慢就会转好,现在殿下回来了,谣言不攻自破,我想只要殿下多陪陪敬妃娘娘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用不了多久敬妃娘娘就会恢复的。”白绮歌撒了个谎,看似在对着玉澈和锦昭仪解释,实则是说给易宸璟听,一来易宸璟十分孝顺,她不想见他因此雪上加霜;二来,她真的很担心刚刚才平静下来的易宸璟再度冲动,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白绮歌的担心似乎有些多余,易宸璟没有预想中的悲痛,握着敬妃的手沉默许久之后忽然抬起头看向偶遂良:“父皇知道么?”

    偶遂良摇头:“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还没敢告诉他。”

    怪异笑容忽地浮现在易宸璟冷俊面容上,像是冷笑,又带着几许茫然:“就算告他,他会在乎么?罢了,烦请偶将军跑一趟吧,免得日后父皇怪我隐瞒实情。”

    “这……好吧,我去告诉陛下。”偶遂良迟疑片刻点点头,稍作犹豫,满是老茧的手安慰地拍了拍易宸璟肩膀,“我会让太医们过来给敬妃娘娘仔细诊治,你该休息就休息,别熬垮了身子——白丫头,你比他懂事,多劝劝他。”

    偶遂良这几句话都是打心眼儿里说出的,没有敬称,没有无意义的寒暄,一字一句都是对晚辈的关心。白绮歌点头送偶遂良出门,才走出门口不远,偶遂良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满面严肃。

    “丫头,你若是真为了他好就别怂恿他做多余的事,当个本本分分的女人,莫生事端。”

    “偶大将军此话何意?”白绮歌不动声色。

    “陛下还未到老眼昏花的年纪,北征中发生过什么事没有一件能逃得过他法眼。如果你只是白家后代倒无可非议,可你是我大遥国皇子妃,有些事,你能做也不该去做。”淡淡叹了一声,偶遂良语气虽严肃却没有一丝半点的敌意,完全是劝告的口吻,“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白绮歌站在原地目送偶遂良离去,眼里泛上一片迷雾。

    这是在警告她不要插手皇位争夺之事么?还是指她在剿灭霍洛河汗国时未得皇命披甲上阵、坏了遥**中无女将的先例?听偶遂良话里话外的意思,遥皇对所发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其中也应该包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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