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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冠天下-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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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越想越觉得不合逻辑,白绮歌心里的半信半疑几乎变成彻底怀疑,无论是易宸璟的提醒还是戚夫人的倾诉都证实了易宸暄的口不对心、虚情假意,还有屡次跟踪袭击,再想相信他已经是不可能的事。

    名为易宸暄的那场无暇梦境破碎了,面对现实,白绮歌忽然发现自己先前的迷茫是多么可笑。

    易宸暄无法回答白绮歌提出的问题,几次欲言又止却什么都说不出,见惯的宁和面容染上几许急躁,温热手指攀上白绮歌面颊。

    “请自重。”冷着脸抽回手闪到一旁,白绮歌灵巧地躲开易宸暄触碰,“我是敛尘轩的人,是七皇子的皇子妃,就算五皇子身份高贵也不能如此没规矩。”

    “你到底……要我怎么说你才会明白?七七知道我喜欢的是你,她劝过闹过,可是我真的没法说服自己放弃,所以她才会胡言乱语去骗你。绮歌,唯有对你我不会说半句谎话,我能为你得罪太子妃,我可以不惜一切带你离开敛尘轩,这些付出还不够吗?为什么你看不到我的用心良苦?我喜欢你,想和你在一起,别再管谁说些什么,你只要看着我就够了,只看着我……”

    声音渐渐低下去,易宸暄再次贴近,一手托着尖削下颌一手揽在白绮歌腰上,迷离目光越来越近。

    白绮歌还没有忘记这种感觉,近在咫尺的人,不期而至的吻。然而这次不会再发生了,面对易宸暄虽然还有不解但不会再疑惑,跳出戏外,她现在是冷眼旁观的看客而非台上由人嘲笑的丑角,所有事情都看得那么透彻,真实。

    热唇触上耳垂,呼吸声在耳畔清晰可闻,突破戒备防线的极近距离没有让白绮歌慌乱无措,伤疤默默横陈的脸上平静如水。

    “你一直都这样把女人当做玩物或者利用工具?誓言可以作假,感情可以捏造,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才是真正的你,易宸暄。”

    扑在面上的呼吸一滞,那支有力手臂也猛地僵住,拥抱瞬间失去温度。

    “你可以说戚夫人因妒生恨从中作梗,不过我更相信一个人的眼神而非蜜语甜言,从你眼中看到的痛苦远远不及她的真实,五皇子,你不是个好戏子。”

    轻轻推开圈在腰间的手臂,白绮歌笑得云淡风轻,便是残缺容貌、素衣无华,仍旧难掩雍容傲然。的确,她失去了深宫中待她最温柔的人,可是她得到了真相,让她看清这炎凉世事冷暖人间的第一份经验。

    擦肩而过的一刹,易宸暄脸色青白:“再给我一次机会,绮歌,再相信我一次,好吗?我发誓——”

    “覆水难收。”

    毫不留恋举步离去,白绮歌没有回头再看一眼,断当断,绝当绝,莫贪恋。

    何况那些都是假。

    不死心地转过身,易宸暄语气里带着狂躁,看着那袭决绝离开的身影陡然提高音量:“难道你相信易宸璟吗?相信只要一味奉承讨好他就能安享荣华富贵?别做梦了!他恨你,恨不得杀了你!你只是个替嫁罪民,是这宫中最卑贱的人,在这宫中除了我不会有人正眼看你!能把你当人看的只有我!”

    不动如山,白绮歌一声冷笑,嘲讽不加掩饰。

    这就是所谓的原形毕露吧,狰狞,丑陋,金絮其外败絮其中,被揭穿后狼狈不堪难看到死,那个温文尔雅的大遥五皇子形象彻底毁了。

    一道黑影闪过,眼角余光瞥见利刃寒芒,白绮歌停下脚步,颈间一凉,一尺多长的锋利匕首抵在脖子上:“站住。”

    声音清如风,润如玉,冰冷无情。

    即便没听见话音白绮歌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连戚夫人都忍受不住逃离了,坚守在易宸暄身边的还能有谁?

    “今晚之前我若没回到敛尘轩,明早就会有人护送戚夫人去面见皇后禀明内情。”白绮歌镇定自若,挺胸抬头没有丝毫畏惧,“你们两个的不伦之情曝光是小,谋害皇子妃的罪名是大,不怕把事情公之于众尽管动手。”

    颈间匕首纹丝不动,十几步外易宸暄却无法置之不理。

    假如白绮歌真的说服戚氏出面,他与苏瑾琰的事就会被所有人知道,这倒不算什么;怕就怕那时怀疑目光都会聚集在他身上,毕竟白绮歌入宫不久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唯独在收留戚夫人一事上与他有所冲突,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嫌疑最大的就是他。若是易宸璟借题发挥加上戚氏作证,多年来好不容易竖立的正派形象必定毁于一旦,届时别说保住父皇及众臣信任,只怕保住皇子之位都成问题。

    脸上神情瞬息万变,权衡利弊,易宸暄握紧双拳狠狠咬牙:“放她走。”

    苏瑾琰利落收回匕首入鞘,绝美胜画的面上仍然没有半点表情,一双澄净如碧的眼眸麻木淡漠。

    “多谢校军场相救之恩。”白绮歌忽然道。

    “什么?”莫名其妙的道谢令苏瑾琰略感困惑,眼中终于有了些许色彩,只是来不及多问,白绮歌已脚步平稳走出很远。

    易宸暄也听见了白绮歌的话,眼底阴鸷之色一闪而过,嘴角勾起冰冷笑容:“校军场?瑾琰,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苏瑾琰恢复麻木表情,转过身看向易宸暄,语气平淡无味,“我从没去过校军场,殿下说过不可以与云钟缙接触,我没必要违背命令去救一个毫无关系的女人。”

    “是吗?我让你盯着她和易宸璟但不要出手,你是怎么违背命令射出暗箭的?毫无关系的女人你少碰了?那贱人腹中野种是谁的别以为我不知道!滚过来,跪下。”易宸暄冷笑,微微仰头喝道。

    苏瑾琰浑身一僵,少顷,迈着沉重脚步走到易宸暄面前单膝跪地。

    “属下知错,请殿下责罚。”平淡语气依旧毫无起伏,垂向地面的头颅深埋,看不见是何表情。

    修长白秀的手指拂过精致五官停在淡色薄唇上,易宸暄稍微施力,勾起苏瑾琰面庞看向自己。那张更胜女子的秀丽容颜美得令人心醉,冷清目光藏在碧色眼眸中愈发凸显孤高气质,好似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越是这样的高傲越令他有毁坏**,看着自尊崩毁,看着那些自以为是的人跪地求饶,那种快感美妙至极。

    “是我给你的不够还是你胆子越来越大?那小贱人也就罢了,竟然还敢背着我去招惹易宸璟的女人,明着跟踪暗着保护,白绮歌就那么吸引你?你懂不懂什么叫自讨苦吃,什么叫玩火*?”邪魅阴鸷语气一扫人前明朗形象,狰狞笑容刻印在易宸暄脸上,扭曲令人不敢直视,“让你看好那贱人你是怎么做的?如今她落入易宸璟手里,我再说什么白绮歌也不会信了,眼看就要到手的东西功亏一篑,赔上你这条贱命也不足以弥补!”

    指甲狠狠掐入柔软唇瓣,涌出的鲜血顺着唇线流下,滴落在素白雪地。只是这些还不足以驱散易宸暄的怒火,发狂似的重重一脚踢在苏瑾琰胸腹间,立刻响起连串痛苦咳声。

    双手撑着地面咳得心肺撕痛,苏瑾琰没有任何反抗举动,麻木地看着洁白无瑕的雪地上一滴滴猩红血花绽放,而这尚不是完结,下颌一紧,头颅再次被易宸暄强硬抬起,一颗鱼目大小的黑色药丸就着血腥味道被塞入口中。

    掌下忽然传来的战栗与绝美容颜上泛起的惊恐表情让易宸暄十分受用,心里压抑怒火总算稍减一些,唇角阴森笑意更加一层,不轻不重拍着苏瑾琰面颊,语气满含期待。

    “今晚好好享受赏你的‘盛宴’,之后,你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第055章 焚心毁诺

    离开遥阖殿很远,白绮歌闭上眼长出口气,紧张心情终于能放松下来。

    刚才太危险了,如果不是急中生智骗过易宸暄,只怕今晚她将成为这遥国皇宫里神秘消失的冤魂之一,连尸骨都无处寻觅。

    来的时候白绮歌没有告诉任何人,她习惯了独行独往,之前也没有想到易宸暄会在此处拦截,更没想到这么快他就暴露本性朝她亮出锋利獠牙,那个在黑暗孤寂中给她一线光明的男人再也找不回来,从此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或者,还有易宸璟?

    三日之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白绮歌打算先安顿好戚夫人后再行思量,现在她脑海里有太多太多无关琐事,根本静不下心考虑与易宸璟的关系。

    锦昭仪曾大受遥皇宠幸,所住叠翠居比敛尘轩还要大上许多,然而平日没什么人走动,一个人住在里面不免孤单,难得白绮歌登门,锦昭仪本来就对她十分熟稔,加上锦囊一事更显亲近,说什么也要留她住上一晚再走。白绮歌对易宸暄还有些顾忌,担心独自返回敛尘轩路上再出意外,索性答应锦昭仪第二天再回去。

    整夜促膝长谈,锦昭仪不停说着与太子易宸煜那些风花雪月倾心不已,一来二去便拖到了次日午间,白绮歌不想夜长梦多,让锦昭仪去往皇后处禀明戚夫人之事,自己则叫了叠翠居一个宫女陪着,急匆匆赶回敛尘轩。

    玉澈见白绮歌整晚未归一直等到天亮,两只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白绮歌把睡眼朦胧的贴身侍女推回房间休息,亲自伺候戚夫人吃了午饭才回到徽禧居,进门便发现有人先自己一步稳坐堂中。

    “一整晚去了哪里?”易宸璟端着茶杯面无表情。

    “自然是去找锦昭仪了,其他地方我也无处可去。”白绮歌对他忽然又冷淡起来的态度颇为疑惑,只是要忙的事太多,实在没有闲暇时间关注他每天为什么事高兴生气。疲惫推开卧房门,白绮歌把与锦昭仪商量的结果如实说出:“明天我就送戚夫人到叠翠居,锦昭仪那边会以遥阖殿湿气重不利养胎为由把她留下,有锦昭仪守着,想来五皇子没什么可能再伤到戚夫人了。”

    见易宸璟不言不语作为回应,白绮歌也就不再说话,目光无意中掠过卧房妆奁猛地顿住,心脏一瞬停滞。

    一叠宣纸凌乱散放,有的是已完成的设计,有的是废弃的兵械草图,下面还压着几个空荡信封。目光顺着散落在地的纸张望去,只剩几点零星火光的火盆放在妆奁下,里面几块灰烬方方正正,显然是折叠后的纸张燃烧形成。

    那叠纸一直放在抽屉里,与白灏城写来的家书一起细心保存,每一张每一页都是苦思冥想的心血凝结,每一封每一字都是远隔千里的深沉思念,是这寒冷房间里白绮歌最宝贵的东西。

    一篷火焰过后,图纸还在,家书不见,只剩灰烬。

    眼睛干涩疼痛,双手止不住颤抖,白绮歌缓缓走到火盆边,衣袂卷起微风将灰烬吹散,一片片轻飘飘飞舞破碎。

    什么都没了,反复读过千百遍、无数次给她勇气在黑暗中拼命挣扎的最后寄托。只不过出去一趟而已,她忍着疲惫劳累为他四处奔波,换来的就是这样结果吗?!

    踉踉跄跄走出卧房,堂中易宸璟仍面无表情安坐,目光盯着茶杯上繁复花纹出神,却没有丝毫愧疚之意。

    清脆碎裂之声在安静环境里突兀刺耳,片刻前还握在手中的茶杯转眼变成一地碎片。半举的手悬空,易宸璟抬起眉眼,面前那张素颜满是愤怒伤痛,漆黑双眸直直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为什么?”白绮歌声音低哑,每一个字都要很大的力气才能吐出。

    易宸璟并不回答,而是拿过另一只茶杯倒满,语气平淡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北征时你就留在敛尘轩,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素鄢自会教你,给白家的回信也不用再写了,从今以后,你与白家任何人再无联系的可能。”

    白绮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昨天,昨天他还轻声细语说要给她自由,问她是否会留在身边,她以为一切苦难都熬过去了,却不想一夜间再度突变,他又变回冷酷无情的灭国将军,变回恨着她、千方百计让她痛苦不堪的复仇者。

    是在耍她玩,看满怀希望的她瞬间跌落谷底以此取乐吗?

    难道那个握着她的手一脸自责回忆往昔罪孽的男人也是假的,跟易宸暄一样都是戴着面具来骗她的吗?

    不可能,明明那时他的眼神纯净真实,怎么可能又是一场骗局?!

    “是你亲口说的,你会放过白家,大丈夫一诺千金,你要反悔?”

    “毁诺又如何?”听出白绮歌强忍怒意,易宸璟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何感觉,只能避开那道伤至深处的眼眸看向别处才能继续保持平静,“是你毁诺在先,怪不得我。我还得庆幸昨天你装模作样没有一口回答我,不然我才真是犯了大错。”

    “我毁诺?我答应你的事情哪样没有做到?你要的兵械你要的地形图我都给你了,你要我远离易宸暄我也做到了,为了你我在雪地里躺了整整一夜,你还想要我做什么?!”

    “那你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背着我偷偷去见云钟缙?!”面对空前激动的白绮歌,易宸璟终于也忍不住满腔怒火,憋在心里的疑问脱口而出。

    一瞬两个人都没了话,空气仿佛凝滞,死寂无声。

    天未大亮时,忙碌一夜的战廷带着答案回到书房,犹犹豫豫半天才勉强开口,查到的信息正中易宸璟心里最不愿证实的猜测——白绮歌偷偷出宫那天正是云钟缙遇袭的日子,而根据宫门守卫所述,白绮歌和玉澈徒步离开乘马归来,那匹马与校军场士兵形容的一模一样。

    结果还不够明显吗,白绮歌出于某种目的背着他去找云钟缙并发生争执,而救她的人则是易宸暄手下,当他问起红绡之死是否有眉目时,她却选择了欺骗。

    口口声声要求相信她,而她,一直在骗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疲惫至极的叹息响彻房内。

    “我一次又一次选择相信你,一次又一次被骗,我受够了,白绮歌。”毫无感情地抚摸苍白面颊,易宸璟站在白绮歌面前,低着头,眼神黯淡,“本以为你变了,也许不会再骗我瞒我,所以我告诉自己最后一次相信你,你有没有想过,这对红绡多不公平?可是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是你。知道吗,如果你坦诚相对,那么哪怕红绡的死真的与你有关,我还是会放弃报仇,放过你和白家。”

    比起害死红绡的罪孽,他更无法忍受白绮歌的欺骗,那会让他失去继红绡后生命中又一个重要的人。

    不,现在不用担心了,因为已经失去。

    易宸璟的话无异于平地惊雷,白绮歌愣愣站在原地,脑海里一片混乱,像是质问又像是喃喃自语:“是你逼我的……如果你早点说出来……”

    “没有如果,已经结束了,我们之间的约定。”那一番激动责问后易宸璟平静得可怕,没有冰冷眼神,没有憎恨表情,然而正是那份仿若陌生人的冷淡令白绮歌失去所有力气,好像丢了魂,失了心。

    她所作的一切都是为挽救危亡之中的白家,骗他,瞒他,都是她不想却不得不做的事,因为她怕,怕他知道真相后对白家下手,怕他伤害她最重要的亲人。为什么不早些告诉她呢,告诉她他不在乎她是不是罪魁祸首,那样她绝对不会隐瞒半句啊!

    易宸璟永远不会知道,她是怀抱多大痛苦才对他说谎的。

    “我愿意——这答案,你已经不需要了吧?”苦笑凄然,白绮歌不知道易宸璟有没有听见,也不知道他是否明白这三个字的含义,他比她更决绝,他比她更干脆,所以他的声音比她更响亮,将她微弱回答彻底湮没。

    “想要白家平安就好好做一枚棋子,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白绮歌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从今以后,恩断义绝。

    两个人争吵声惊动了厢房休息的玉澈,慌慌张张跑出房间正见易宸璟离去背影,满面困惑走进堂内,眼前所见吓得玉澈惊叫出声。

    “小姐!你这是干什么!”

    满地的茶杯碎片边缘锋利,白绮歌跪在卧房门前,撑在地上的手掌被碎片割破,大滴大滴的血花洒过门槛,艰难地向梳妆台下的火盆伸着。易宸璟与白绮歌吵架争执司空见惯,可白绮歌如此失魂落魄还是第一次,玉澈急忙揽过滴着血的手用汗巾按住伤口,顺着白绮歌呆滞目光看去,看明白火盆里是什么的时候一声低呼,难以置信地捂住嘴。

    多少次看她捧着家书露出干净笑容,多少次看她反复读着信酣然入睡,那些家书对白绮歌来说意味着什么,玉澈比谁都清楚。

    那是远在异国寄人篱下的她们唯一安慰啊!

    “不会的……不会烧光,一定还有……还有……”两只手在灰烬中疯狂翻找,得到的除了一片黑色就只剩绝望。火盆余温很高,然而玉澈感觉不到烫,只感觉心和手都冰凉冰凉的,清澈泪水砸在地面,与白绮歌的血混在一起。

    都没有了,再也不会有。

    白绮歌想要阻止玉澈毫无意义的举动,抬起的手却软软落下,眼前一黑,失去所有知觉。

第056章 意外血脉

    漆黑的夜,半弯月似血红,耳中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见漫天火光凄厉,残垣断壁轰然倒塌。

    一排排整齐房屋扭曲倾倒,混乱人群哭着喊着四处逃窜,可是那院落没有出口只有四堵高高围墙,没有人能出得去,没有人能逃得掉,所有人如坠地狱,等待着红莲之火熊熊焚烧。

    渐渐地,眼前闪过面容看得清晰。

    两行清泪无声滚落,白绮歌想要叫想要喊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眼睁睁看着那些熟悉面孔被烈火融化,看满地残肢化为枯骨。爹爹,娘亲,二哥,弟弟,每个人身上都捆着沉重铁链在火焰里挣扎,她徒劳地伸出手,无论怎么用力都碰触不到。越来越多的泪水堆积眼中,视线模糊朦胧,最后看见的是高墙倾塌、血流成河,以及破旧门匾掉落地面,原本象征光耀的两个遒劲大字晦暗萧索。

    白府。

    火光红月转瞬消失,彻头彻尾的黑暗中忽地亮起一抹白光,越来越近。

    那是一个人,高高瘦瘦的背影冷清寂寥,一手负在身后,另一手提着长剑,缓缓转身,又是一张熟悉面容,清俊,冷漠,深邃眼眸带着浓烈恨意,死死地盯着她。

    没有声音,薄削唇瓣每一个口型看得格外清晰,白绮歌不懂唇语,但她知道那人在说什么,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只是枚棋子,白家的人,都要死。

    胸口一阵剧痛,仿若五脏六腑都被人生生撕裂,白绮歌握紧双拳拼命喊着,终于,一声凄厉惊叫划破黑暗。

    “易宸璟,不要——”

    “小姐?小姐!没事了小姐,只是噩梦而已……”耳畔急切声音带着哭腔,紧攥双手被谁握住,传来柔和体温。

    黑暗散去,眼前光明涌入。呆愣许久,白绮歌终于从噩梦中逃离,惊魂未定地看着满面泪痕的玉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根本无从分清是真是幻,剧烈跳动的心脏几欲不堪重负。

    茫然打量四周,单调的床铺,简朴的装饰,这是她的卧房无疑,妆奁下火盆已经被搬走,窗外天色昏暗,不知道是傍晚还是黎明。桌上烛灯摇曳,映着玉澈稚气面容明灭不定。

    “我睡了多久?”白绮歌无力问道。她只记得想要去阻止玉澈拨弄火盆里的灰烬,然后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应该是昏了过去吧,可怜玉澈伤心难过都来不及,还要照顾她。

    抹了抹眼泪,玉澈强撑着笑脸扶白绮歌坐起:“小姐睡了一下午加一整晚,这会儿天还没亮,再睡一会儿吧。”

    “不睡了,睡太多人就没精神,什么都做不了,跟废物一样。”自嘲笑笑,白绮歌掀开被子想要下床,蓦地又是一阵头晕眼花。最近她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身心疲惫怎么也缓不过来,昨天大概是一时气怒急火攻心才导致昏倒,还好有玉澈在身边没造成严重后果。

    “小姐就在床上坐着吧,天再亮些我陪你去外面走走。”

    玉澈按理应当一直搀扶的,可是却刻意将手背在身后,白绮歌心中一疼,不由分说拉过玉澈手腕。干净白秀的手背没什么变化,翻过来,原本细皮嫩肉的手心不见了,被一片红肿发硬的皮肤所取代。

    轻轻吹气揉着那双被烫伤的手,白绮歌心里憋得难受。

    看起来争强好胜的玉澈远没有外表那样洒脱坚强,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比起荔儿大不了多少,远离家乡寄人篱下不说还要跟着她吃苦受辱,能如此忠心已是相当难得。玉澈自幼被父母送入白府,最亲近的人就是白家人,心底亦对白灏城抱有朦胧憧憬,那些家书是白绮歌的宝贝,同时也是玉澈的宝贝,白灏城亲笔写的每一个字对玉澈而言均是无价之宝,平日收拾都极其小心翼翼,如今一把火烧了,悲伤难过只怕不亚于白绮歌。

    “傻丫头,以后别再做傻事了,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比东西重要太多,你要好好活着才行。”拉过玉澈坐到床边,白绮歌轻声道。

    “玉澈要伺候小姐到老,当然要好好活着。”

    “明白就好。玉澈,我一定会让你回到昭国的,记住这点。”摇摇头阻止想要开口的玉澈,白绮歌扬了扬下颌指向桌案,“给我倒杯水吧,喉咙火烧似的又疼又哑。”

    白绮歌的状态比想象中要好太多,玉澈不无欣喜地嗯了一声,转身走到桌案前提起一个食盒打开:“夜里看小姐睡得安稳,我去膳房找了些饭菜热过,这会儿还温着,小姐多少吃一些,吃饱了才有力气跟殿下吵架。”

    提及易宸璟,温和笑容立刻变得干涩。白绮歌几不可闻低叹,看向窗外的目光涣散:“玉澈,以后只可当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子,千万别再说些调笑的话。要保住性命就得谨言慎行,你和我都是。”

    “小姐说什么就是什么。”玉澈不明白白绮歌为什么这么说,但她知道,白绮歌所说所做都是为了她好。端起碗回到床边,玉澈吹了吹汤匙:“真好,还热着呢。来,小姐,先喝几口热汤暖暖身子。”

    白绮歌不习惯别人伺候,执意接过碗自己喝,看到碗中香飘四溢的汤时却皱了皱眉。

    汤是好汤,老山参炖鹅肉,可是汤上一层金黄油光让白绮歌忍不住胃里翻腾,恶心感觉涌到喉间无法控制,手一抖跌了汤碗,扒着床沿不停干呕。

    “怎么了这是?”玉澈吓了一跳,丢下盛一半的饭冲到床边又是抚背又是轻拍,折腾好半天才见白绮歌直起身子软软靠在床头。捡起汤碗闻了闻,玉澈百思不得其解:“没什么奇怪味道啊……小姐?”

    抬眼只见白绮歌脸色惨白,指尖微微颤抖,两只眼眸失神空洞。

    玉澈年纪还小不懂得许多事情,可是白绮歌对这种反应并不陌生,不祥预感充斥心中。呆愣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全然看不见玉澈急得团团转,白绮歌慢慢低下头,僵硬手掌战栗着盖在腹上。

    没有任何动静也没有任何感觉,她多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误的,多希望那些反应只是因为她太过劳累身体不适……

    “肚子疼吗?我去煮些姜糖水。”玉澈长舒口气转身就要去膳房,手腕忽地被白绮歌拉住。

    “玉澈……”低低开口,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见她神色恍惚比刚才更差,玉澈又急又纳闷,目光掠过平坦小腹上轻轻摩挲的手掌时似是想到些什么,愣怔片刻,蓦地惊得瞠目结舌:“是……是殿下的孩子?!”

    麻木点头,白绮歌闭上眼,无力地向后靠去。

    难怪最近吃什么都没有胃口,难怪总是觉得疲倦休息不够,难怪看到油腻食物就会止不住恶心反胃……算来距离那夜易宸璟毫无兴致的强宠也有近两个月了,正是妊娠反应初现的时候。

    太多琐事压力让白绮歌忽视了迟迟未来的月事,以为只不过是心情影响导致,却不想,一个小生命在那晚悄然成型。

    整整一夜的践踏蹂躏没能留下结果,度过最初的担忧期后白绮歌还以为自己很幸运,谁会想到,之后仅一次结合竟会撒下种子,在所有人都以为不可能那么凑巧的时候,不被期待的果实悄然而至。

    在她肚子里的,是易宸璟的孩子。

    体会不到白绮歌复杂低落心情,玉澈由惊讶转为激动,一声惊呼后更是笑容灿烂,看向平坦小腹的眼神明亮闪烁:“殿下的孩子……小姐,是殿下的孩子啊!有这个孩子小姐就不用再担心殿下对您不好了!不行,我得去告诉殿下,他一定很高兴!”

    枯瘦手掌紧攥玉澈手腕不放,白绮歌哑然失笑,笑容苦涩生硬,近乎悲凉。

    “玉澈,你不懂……他不会让这个孩子生下来的。”

    他爱的人只有一个,对她两夜索取也并非出于爱意而是憎恨报复,如此得来的孩子他怎么可能接受?易宸暄不肯让戚夫人产下子嗣,他也一样。

    肯定语气敲碎了玉澈美好预想,白绮歌与易宸璟的关系玉澈从没弄懂过,只知道那位七皇子阴晴不定忽冷忽热,有时恨白绮歌入骨,巴不得将所有酷刑加诸她身上,有时又温柔得化不开,嘴里不说,一举一动却是关怀备至。

    七皇子到底爱不爱小姐呢?玉澈从来没想通过。

    学着白绮歌的样子努力保持冷静镇定,玉澈掖好被角老实坐在一旁:“小姐打算怎么办?怀孕不比其他,瞒得了一时,肚子大起来就再也瞒不住了。”

    “我知道,但现在还不是告诉他的时候。”白绮歌深吸口气,“我去找云钟缙的事他已经知道了,昨天就是为这件事才吵起来的,而且这次比以往更严重,只怕他再也不会相信我说的话。只要我还有利用价值他就不会对白家怎样,可是这孩子,他绝对不会留下。”

    “那……小姐是要打掉吗?”

    打掉,白绮歌真的不想沾染这个词。

    前天才因为易宸暄逼戚夫人打掉孩子怒火中烧横加指责,现在自己居然要做出同样残忍举动吗?孩子没有任何错,为什么要被爹娘抛弃?那些被丢弃、忘记的孩子,他们的痛苦,谁曾想过?

    扭头盯着窗外灰蒙蒙天色,白绮歌忽地平静下来。

    “孩子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想先安顿好戚夫人再说——如果我的孩子无法来到世上,我希望至少戚夫人不会失去亲生骨肉,那是她这辈子最后的梦了。”

第057章 再遇埋伏

    长时间忧心琐事精神近乎透支,再加上有孕在身,白绮歌胆子再大也不敢硬撑着四处走动,让玉澈先后通知戚夫人与锦昭仪诸事推迟后,安安静静在徽禧居养了三天,这才稍微缓和些脸色,不再那么苍白了。

    为了能让白绮歌调养更好些,玉澈硬着头皮去找素鄢求了些补品,但是没敢直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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