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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唐-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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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红棉心里却是有些不以为然。杨雪若固然杨府的小姐,身份高贵之极,但在婚姻大事上,尤其是当她的婚姻关乎着杨家整体的利益走向时,没有杨奇的点头,所有的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小姐……”红棉有心劝几句,却不知该如何说起。
杨雪若苦笑一声,声音又变得有些萧索落寞起来,不到一盏茶的时间里,她的心情起落变化极大:“红棉,你不用说了,我明白。若是父亲铁命要我嫁给周昶,我会从命;但只要我一日不嫁入周氏,我与孔晟就还有一线机会。我会为这一线机会,争一争、尽人事、听天命!”
“红棉,你去替我送这封信,我要让孔晟明白,我的心要归于何处。不论日后如何,结果如何,我永不后悔。”
第三十章 擦肩而过
周安从杨府返回客栈,周昶早已焦躁不安地等候多时了。
“父亲……此行,结果如何?”待周安进入房中,周昶便急急问道。
周安有些不满地扫了儿子一眼,低低斥责道:“昶儿,你这般沉不住气,将来如何能成大器?家族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你的身上,你要明白你肩上承担着的复兴家族的责任,你走错任何一步路,都会将家族置于血本无归、万劫不复的境地之中!”
周昶心里咯噔一声,原本渐渐淡去的羞辱感再次升腾起来,他咬了咬牙道:“父亲,周昶无能,让家族蒙羞,实在是惭愧之极!但我希望与杨雪若成婚,绝不是贪恋她的美色,而是只有如此,我才能得到出仕和出人头地的机会!”
周安深深凝望着眼前的儿子,虽然他不止这一个儿子,但真正学有所成、胸有乾坤的却只有周昶。整个义兴周氏汇聚家族之力,对周昶进行培养,自然对他寄予着深重的厚望。
“你能想通这一节,为父心里很是欣慰。你放心,我们周氏付出如此厚礼,杨奇断然不能无动于衷。他已经同意向朝廷举荐你出仕,至于婚事,他也并没有反对。”
周安探手拍了拍周昶的肩膀:“昶儿,无需担心什么,我们已经给出了重重的筹码,由不得杨奇不动心。至于那孔家小厮,区区落魄子弟,又何足挂齿?”
“好了,你先下去歇着,记住为父的话,现在你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就是。”
周昶长出了一口气,向父亲深施一礼,然后退下。
周安望着儿子离去的背影,眸光中掠过一抹寒光。义兴周氏可不是什么善茬,作为周氏第三代的杰出代表,周昶在孔晟这里吃了不少“屈辱”,而才名又被他死死压制住,周安岂能咽下这口气。
但却不能继续让周昶露面去“反击”孔晟了。作为义兴周氏未来的希望所系,周昶的声名不能再有任何瑕疵,不能再冒一点风险。
至于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些泄愤报复的事儿,自然有家族在幕后出头。
“备车!”周安倒背双手,站在客房门口淡然呼道。早有两个仆从恭敬地应下,然后就去安排套车,伺候主人出行。
周安虽然不是官僚,并无功名在身,但作为江南首富义兴周氏的二代家主,此人出行肯定要有车马仆从簇拥相随。
单纯从外表来看,周安乘坐的马车并无出奇之处,不像官宦人家的车轿一样色彩斑斓雕梁画柱,整体呈淡灰色,而拉车的也是一匹劣马,除了车夫之外,还有四个仆从护卫,紧随在马车之后。
但若是能登临这驾马车,你就能发现,马车内部的豪华舒适程度比官员所用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马车内铺设着厚厚的毛毡,上又覆盖着一层松软的羊毛毯子,左右四个窗户都悬挂着名贵的丝缎窗帘,车壁上则雕刻着华美的花纹,象征着主人的身份财富;周安坐靠在马车车厢之内,面前是一个被固定起来的楠木案几,案几上被刻意设计雕凿出的各型凹槽里,摆放着盘、盏、壶、樽等金银器皿,精致的小点心、时令的水果、醇美的酒,一一都触手可及。
而在周安的脚下,还半卧着一个身材娇小容颜艳丽的侍女,她穿着开放低胸的襦裙,正探着葱白般剔透水灵的手臂,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地为周安按摩着脚。
她是周安独有的车奴,叫什么名字恐怕周安自己都记不清了。反正她的使命和职责就是在马车之上伺候主人,即便主人要在车上大发-淫-威,她也不敢抗命不从。
马车穿过一条宽敞的街巷,周安正在闭目养神,突听一声清亮的马嘶长鸣,忍不住睁开眼睛,示意车奴掀开丝缎窗帘,往外望去。
一匹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极其神骏的高头大马,牵在一个身材修长微微瘦弱的少年郎手里,正与他的马车顺道相向而行。
好一匹骏马!周安忍不住心中暗赞一声,他是识货之人,一眼就认出这是突厥名马中的追风神驹,价值不菲。
他艳羡的目光旋即从白马身上转移到牵马少年的身上,这是一种很正常的心态:到底是什么人能拥有这种骏马?任何人都有类似的好奇心。
让他惊讶的是,牵马的少年郎穿着布衣袍衫,并不是他思维定势中的贵介公子形象。
难道是本城豪门的马奴?但周安又立即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少年郎虽然身着布衣,衣着打扮普通,但气质却沉静儒雅,神色从容,不像是家奴。
周安上上下下打量着少年郎,目光落在他腰间横插着的一管铜萧上陡然一凝:这便是那孔家小厮孔晟?!
周安虽然没有见过孔晟,但从周昶口中却知晓了一切。知道孔晟突然嬗变、诗会上力压群士一鸣惊人、又被白云子赠予箫剑、收为俗家弟子等种种表征,略加串连,就认出了孔晟。
周安的目光顿时变得阴寒锋锐起来。
孔晟从城外练习骑马归来,正返回顺升客栈。司马承祯师徒离开之后,他上午习练道人传授的内功和剑术,下午则去城外旷野上打磨马术。骑马当然是一个技术活,不过,终归还是会熟能生巧,他豁出去不怕摔,也就渐渐熟稔与白马追风配合默契了。
一人一马缓缓前行,与周安的马车擦肩而过。察觉到马车中传来窥伺的阴冷目光,孔晟抬头望了回去,目光平静无波。周安挥了挥手,妩媚的车奴赶紧将窗帘放下,听主人口中冷哼一声,她吓了一大跳,赶紧心惊胆战地埋首伏在周安的脚下,动也不敢动一下。
江宁郡守刘平山府邸。
刘念神色愤怒地站在自己的小院中,目光疯狂凶狠要择人而噬,而在他的面前,一个白衣持剑青年默然而立。
刘念咬着牙压低声音咆哮道:“穆长风,这点事你都办不好,真是忘恩负义,枉费老子的一番苦心!”
穆长风是江湖侠客出身,高来高去的手段深不可测,刘念当日施恩付出,目的就是为了日后能用得上穆长风。在刘念看来,让穆长风去干掉孔晟不过是手到擒来的事情,结果穆长风却来告诉他,他不是孔晟的对手、不会再向孔晟下手,焉能不让刘二公子恼羞成怒?
穆长风拱手为礼,声音却是淡淡地:“刘公子对长风有资助葬母的大恩,长风夙夜难忘——事实上,若不是为了偿还这份恩情,长风早就离开江宁了。但,事有可为也有不可为,既然长风失了手,也没有话说。”
“请刘公子放心,长风会用我的方式偿还你的这份情,就先告辞了!”
穆长风略一拱手,飘然转身而去。
“你!混账东西!”刘念面露暴怒狰狞之色,呼呼喘着粗气,却不敢呼唤家奴护卫去拦阻穆长风。他曾经见过穆长风的剑术手段,若是触怒了这位江湖剑客,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十一章 摸不透
江宁郡城中没有人想到,义兴周氏的二代家主周安离开江南处置使杨奇的府上,又悄然去拜会郡守刘平山,同样送上了一份不菲的重礼。当然,与送给杨家的东西相比,这又其实就不算什么了。
刘平山在自家的花厅里会见周安。刘平山本来不太看得起商人,对于渐渐从士族蜕化成商贾豪门的义兴周氏,他并不十分看重。哪怕周安是周氏二代家主的身份,也不值得他亲自相见。
但刘平山的消息很灵通,他知道周安刚从杨家离开,而杨奇亲自接见了他,据说两家联姻的可能性由此大增。
这是刘平山愿意见周安的关键因素。他可以看不起周安,但不能不给杨奇面子。若是日后周氏真的跟杨家联姻,周昶变成杨家的女婿,周氏就攀附上了江南第一权贵,为了日后考虑,刘平山就耐着性子跟周安虚与委蛇一番。
当然,也是看在周安所送的厚礼份上。
“让周家主如此破费,实在是愧不敢当。”刘平山略一施礼:“请恕本官直言,本官与你们义兴周氏素无来往,周家主突然登门送礼,也无需客套,有话就直说吧!”
刘平山如此直白,连基本的客套寒暄都省了,其实本身就是一种轻视和居高临下。
周安心头掠过一丝恼火,却不敢表现出来,抱拳笑道:“郡守大人,周某此次来江宁拜会杨使君,为犬子向杨使君之女求婚下聘,久仰大人为江宁郡政殚精竭虑、为江宁郡百姓所爱戴,就冒昧登门拜会,有不妥之处,还望大人见谅!”
周安的态度谦卑,声音柔和,但这番话却包含着诸多信息。同时也是在暗示刘平山,若是杨家跟周氏联姻成功,你区区杨奇治下一城郡守,也敢小觑使君的亲家?
刘平山闻言眉梢一挑,淡然一笑:“哦?周家主真是好气魄,竟然要跟使君大人联姻!不知,使君大人意下如何呢?”
“不瞒郡守大人说,杨使君对犬子也颇有关照欣赏之意,已经同意向朝廷举荐犬子出仕为国效力。至于两家婚姻之事,使君说会慎重考虑。”周安微微一笑:“使君大人康靖国难,率江南军民力拒安贼叛军,保住江南一地繁荣,周氏举族敬仰感激,若然使君不允婚姻,周氏也愿意献上半数家族财力,资助使君牧马练兵,帮助朝廷平定乱军光复中原!”
周安的话让刘平山心头一震,望向周安的目光自是不同。
周安无非是在暗示周氏投靠杨奇的力度和决心。义兴周氏半数家族财力,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若得这份资助,杨奇日后……刘平山嘴角的冷漠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故作热切的微笑。
“义兴周氏高风亮节匡助国难,本官佩服。”刘平山嘴角的笑容更浓:“既然如此,日后本官愿意与周家主多亲近亲近!”
两人虚来套去,刘平山渐渐就摸清了周安的真正来意。无非是想借刀杀人,想要让刘家出面灭杀孔晟,为周昶成为杨家女婿贵客扫除障碍,同时一雪前耻。
问题是这种话不能公开说出来,只能心照不宣。在周安心里,堂堂郡守大人,刘平山在江宁的权势仅次于杨奇,他若是要出手对付孔晟,有的是手段让孔晟万劫不复。况且,孔晟与刘家的二公子刘念势不两立,刘念前番更是遭受裸奔全城的奇耻大辱,他不信刘平山能坐视不管。
但刘平山心里却另有打算。
作为地方官,他要“拾掇”孔晟轻而易举,有的是办法给孔晟套上一项罪名,收监入狱。但孔晟毕竟是杨奇曾经的女婿,又是杨奇世交故人的后代,在杨奇态度暧昧不清的前提下,刘平山不会轻举妄动。
刘平山是杨奇的铁杆下属,太了解杨奇的性情中虚伪的一面了,他自诩重情重义,孔晟是他旧交之子,哪怕婚姻不成,他也会在面上保持一种爱护晚辈的假象。
所以,不论周安怎么许诺暗示,刘平山只是轻描淡写地装作不懂。到了最后,周安只能无奈告辞,心头恼火之极。
周安固然是商贾精明满腹心机,但刘平山这种官场老油条,又岂是好容易对付的?
临别之际,刘平山还话里藏刀警告周安:“周家主,小辈之间有些恩怨,闹腾闹腾就算了,你我还是各自严加管束,不宜再生事端!”
周安心头一冷,抱拳施礼:“周某明白,就此拜别,告辞了!”
周安心知肚明,刘平山这番话不为别的,而是警告他:刘家可以不管他们周氏如何报复孔晟,使什么手段,但不能把刘念给牵扯进去,否则周氏就要承受来自刘郡守的怒火。
对于前番周昶撺掇刘念组织什么茶会,密谋在茶酒中给孔晟下毒、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儿,刘平山一直耿耿于怀。对于周昶,刘平山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印象:他的儿子刘念固然是一个纨绔浪子,但周氏举族推出的这个青年士子,其实也是一个斯文败类,心肠狠毒。
周安郁闷离开刘府,上了自己低调而又奢侈的马车,急匆匆返回客栈。他并不知,他去刘府拜会的消息,在他返回客栈的路上,就传到了杨奇的耳朵里。
杨奇经营江南接近十年,根基深厚,乱世骤起,更是加强了对治下的铁腕掌控。在他治理的中心城市,江宁郡城中任何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目。
杨宽低眉垂眼站在花厅里,静静等候着杨奇的指示。
杨奇脸色微微有些阴沉。义兴周氏前来投效付出成本极大的投名状,固然为他所喜,但周氏突兀而来的真实用意,却又引起了他的多疑猜忌。他当然是有野心的人,但他的野心却深藏于心,不能暴露半分,周氏若是居心不轨,绝对会迎来他暴风骤雨一般的镇压。
周安来江宁郡城不到一日,就试图翻云覆雨到处先后拜会本城权贵,这无疑让杨奇心头的猜忌更深了一层。
“杨宽,你认为,周安登门拜见刘平山,到底是何居心?”
耳边传进老爷阴沉的声音,杨宽心里凛然,嘴上恭谨道:“大人,小的认为,周安去刘郡守府上,无非还是攀附权贵的动机使然,如果小的没有猜错,他接下来这两天,还会去其他几位大人的府上送礼。”
杨奇闻言冷冷一笑:“不,杨宽,周安的动机在孔晟身上。”
杨宽一惊:“大人,周安想要利用刘郡守向孔晟下手?这么说倒是也极有可能,刘郡守家的刘念前两日裸奔受辱,刘家记恨在心也是常理。”
“周昶和刘念设计陷害孔晟,却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这是自作自受。”杨奇嘴角浮起一抹冷意:“孔晟是本官故交晚辈,他们使些手段报复他,本官可以坐视不管,但若是要伤及他的性命根本,就休怪本官翻脸无情!”
“这周昶心性阴毒狭隘,这是本官不能下决心将雪若许配给他的主要原因。”杨奇挥了挥手:“杨宽,你去给孔晟送些酒菜,就说是本官赏赐给他的。”
杨宽眼眸中掠过一丝复杂,领命而去。
杨奇给孔晟送酒菜,无非是公开表示一种护持关照的态度,警告各方势力要适可而止。同时也是一种矫情施恩,向全城百姓证明杨奇的宽宏大量和高情厚谊。
到了这个份上,杨宽根本捉摸不透主人的真正心思了。
要说他要将女儿嫁给孔晟,他又同时对周氏的求婚态度暧昧;可要说他对周氏情有独钟,却偏偏又对孔晟流露出某种重视,继续充当孔晟的保护伞。
第三十二章 秋风秋雨愁杀人(1)
作为一个高级仆从,杨宽自然不能体会主人杨奇目前复杂犹豫的心态。
在女儿杨雪若的婚姻大事上,他目前还是在孔晟和周昶两人之间摇摆不定。若不是有义兴周氏的“半数家财”诱惑,他或许就不会有这种摇摆,他还是倾向于孔晟,也看好孔晟日后必成气候。
周昶的优势在于背后站着一个财势雄厚的大家族,江南豪门。而杨奇要成大事,日后肯定需要源源不断的财力支撑,周氏主动投效,自然是雪中送炭。但周昶的才情、品性,在杨奇心里略低一筹,考虑到自己独此一女,女儿日后的幸福大事也不可小视。
而孔晟的优势,则完全在于才学声名。杨奇心里比谁都清楚,若是他出面举荐孔晟,凭借孔晟的才名得一官职不是什么难事。顾及到孔晟还是白云子司马承祯的俗门弟子,司马承祯与朝中权贵交好,若是司马承祯亲自推荐斡旋,孔晟将来未尝不能获得更理想的前程。
但孔晟的劣势也很明显,落魄子弟,孤身一人,孤苦无依,未来充满着太多的未知数和变数。
因此,杨奇权衡再三,始终拿不定主意。
可还有重要的一点:无论杨奇是否选择孔晟作为杨家的女婿,他要圈养杨奇为自己效力的念头都是日渐强烈。
孔晟文武双全,又有一身天生蛮力,好勇斗狠,将来若是举大事,孔晟自然可成杨家的马前卒,为杨家的大事业冲锋陷阵。
从这个角度上说,杨奇是不愿看到孔晟出事的。非但如此,他还会不遗余力地拉拢孔晟,让孔晟投身杨家死心塌地为杨家卖命。对于杨奇来说,拉拢孔晟的切入点,如果不是许婚,那就是两家的故交情谊了。
傍晚时分,杨府大管家杨宽堂而皇之穿街过市,前往顺升客栈给孔晟送酒菜的事儿马上传开,消息传到另外一家客栈,周昶父子当即变了脸色。
谁都能看得出,这是杨奇故意为之,目的为何可想而知。周安心头发紧,像是挨了杨府的一记大棒,脑袋发蒙浑身乏力,满腹的羞恼却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而刘郡守闻报则是暗道一声侥幸,幸亏他没有轻举妄动,否则就很难收场了。至于他的儿子刘念,已经被他勒令关在了密室之中,严禁外出惹是生非了。
杨宽命仆从将酒菜送达顺升客栈,也懒得进门跟孔晟说什么,就草草离去了。他并不知,杨雪若的侍女红棉正在孔晟的房间,躲避不及,吓出了一身冷汗。
望着客栈伙计送进来的一匣子酒菜,孔晟平静的神色上微微起了一丝波澜。杨奇的示好和关照用意傻子都能看得出来,但杨奇为什么要这么做,却是孔晟不得不慎重思量的。
红棉却是面带喜色,自家老爷派人来给孔晟送酒菜,这似乎意味着孔晟成为杨府女婿并不是不可能啊。
她嘻嘻笑着道:“孔家小郎,咱们老爷和小姐对你真是仁至义尽了,你莫要不识好歹哦。对了,你抓紧时间写封回信,小姐还在等我回去回复!”
孔晟沉吟不语。
红棉有些不耐和不满道:“喂,孔晟——孔晟!你听到奴的话没有?!”
孔晟抬头望着红棉,长出了一口气,轻轻道:“红棉姑娘,你家小姐的信我需要慢慢看,然后才能回复。你先回去,明日午后,你来取回信。”
红棉跺了跺脚:“你这是敷衍!不行,你要马上回信,小姐还在等着!”
孔晟皱了皱眉声音就沉了下去:“红棉,草草仓促回信,才是对小姐盛情厚意的亵渎,你难道要让我如此吗?”
红棉一时语塞,撅了撅嘴,就嘟着嘴转身走了。
见红棉走了,孔晟走过去关紧房门,神色有些无奈和凝重。杨雪若最近这段时间,连番派红棉主动表达爱意,如火的热情简直就让孔晟有些招架不住。
对杨雪若,孔晟本无太深的恶感。过往种种,杨府上下对孔晟的鄙夷轻视,其实也不是没来由的,过去那厮如此浪荡不堪,还能指望别人给什么好脸色?
因此,纵然是杨家逼迫他当众退婚,孔晟心里也十分坦然,解除婚约本就是他之所愿。无非就是杨奇虚伪阴沉的作风手段,让孔晟心头不齿。
孔晟在望江楼诗会上展开的“反击”,说到底还是“自救”正名的谋划,而非是对杨家的报复。
但孔晟始料未及的是,由此引起了杨府小姐坚韧执着的爱慕之情。虽然新生后的孔晟对杨雪若谈不上感情和喜欢,但这么一位才貌双全的绝世美女频频发出爱的橄榄枝,他无论如何也不好恶言相向的。
但,孔晟打心眼里想要跟杨家划清界限,他要彻底与过去告别。重新当杨府的女婿,根本就不可能。况且,杨奇是不是真心要许婚,还很难说。
更重要的是,他深知自己在江南不会停留太久。至多到明年年初,他为之苦心经营的“伏笔”就会显出功效来,朝廷那边若是传来消息,他就要全身心投入到未来的攻略之中,此时此刻,不宜涉足儿女私情。
他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思想准备和闲情逸致。
他先前已经在回复中婉拒了杨雪若的爱意。但因此却换来了她更加猛烈的“进攻”,唐时女子开放的情怀、追逐爱情的执着,让孔晟大开眼界。
纵然他继续婉拒,恐怕杨雪若那边也不会放在心上。在某种意义上说,杨雪若是一个很坚持、有魄力的女孩,她认准了的如意郎君和人生归宿,那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她知道孔晟不可能有所谓“曾经的沧海”,她认为孔晟之所以拒绝她的爱意,无非还是因为过去那些不堪的往事,对于杨家的怠慢耿耿于怀——女孩想要通过自己的坚持和如水的柔情,去化解他心中的怨愤。所以,孔晟越是拒绝,她越是执着。
想通了这一层,孔晟真的是有些啼笑皆非了。
他展开杨雪若的信函,女孩娟秀的笔迹和真诚自然的爱意表达,就像是涓涓细流和春风化雨在他的全身血脉中滋润流淌,他不由轻叹一声,推门而出,站在走廊上仰望着浩瀚无垠的秋夜星空,神思若即若离,更加飘渺不定了。
第三十三章 秋风秋雨愁杀人(2)
星空浩瀚,夜色凉如水。
一阵漫卷的北风吹过,三五片黄叶飘忽落下,不远处或者近处,满城都渐渐沉浸在黑暗之中,客栈高悬的灯笼中,昏暗的灯光摇曳迷离。
似有似无的雨丝垂下,打在孔晟的脸上。
他探手抹了一把,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已经一个多月,而在这一个多月里,他渐渐融入并成功将命运开始逆转。而夏末结束,充满着收获和硕果累累的秋天已经来了。
秋风更浓,秋意更盛,秋雨淅淅沥沥,终成大雨倾盆。
望着如织的雨幕,孔晟轻叹一声,返回了自己的客房。
而在对面那家酒楼的屋檐之上,一道身披蓑衣的白影凝立片刻,悠忽而逝。
孔晟万万没有想到,这场雨不仅来的这么突然,还下得是如此的撕心裂肺。秋风猛烈、黄叶纷飞、秋雨如泣如诉,但尽管是这样,第二日,杨府的丫头红棉还是穿着厚重的蓑衣顶着大雨来了,执着的小丫头要来取孔晟答应给杨雪若的回函。
可孔晟却不在房中,不知何去。
红棉试探着敲了敲门,见没有动静,就大着胆子推开门走进去,房中空无一人,只在案几上,摊着一张雪白的纸,纸上只有一行龙飞凤舞的字:秋风秋雨愁杀人,大气磅礴非常有气势,红棉虽然没有多少文化底蕴,却也觉得这字很漂亮。
而在案几一侧,还压着一卷似乎是废弃折叠的纸。红棉好奇地取过,见上面的字迹潦草,又有不少涂改之处。
红棉也没有细看,以为这便是孔晟写给自家小姐的回函,就匆忙将纸又折叠起来,连带那张写了一行字的纸一起,统统揣入怀中,匆忙去了。
杨府。
杨奇冒雨站在院中,杨宽高举一把油纸伞,为主人遮着风雨。他其实搞不明白,这种恶劣的天气里,杨奇为什么要冒雨而立,凝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这到底是有什么好看的。
作为下人,他并不了解主子此刻的心情。虽然困守偏安江南,但杨奇却无时不刻不在关注中原以及朝廷的动向。安禄山叛乱如火如荼,皇帝父子半路分道扬镳,太子亨灵武登上皇帝位昭告天下,直接将老皇帝打入冷宫了。
太子亨在郭子仪等人的拥立下,正在组织大唐朝廷的残余军力孤注一掷,至于能否平息叛乱,天下人其实都不抱太大的希望。杨奇概莫能外,他心里实际上暗暗期盼着朝廷平叛失败,中原乱局最好是暂时无解。
只有这样,他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根据杨奇的预判,他认为安禄山成不了什么大气候,但安军势大,单凭太子亨那群人以及微薄的军力一时半会也拿安禄山没有办法。这种乱局拖得久了,大唐朝廷的威望就会直线下降,直至彻底沦丧。而到了这个时候,各地诸侯必然割据一方自成体系,杨奇所在江南顺势而起,就顺理成章了。
但最近又隐隐传来零星的捷报,据说郭子仪已进军河东,又分兵攻取了冯翊。这种消息让杨奇内心深处变得非常焦虑不安,竟然泛起了对郭子仪等中兴忠臣的莫名仇恨。
皇帝好色荒淫,穷兵黩武,奢侈无度,这是导致安贼叛乱的根源。大唐朝廷已经烂透了,早就该改朝换代让天下人重新选择天命所归了,你郭子仪这些人简直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救什么救?装什么中兴名臣?
杨奇时而又在心里咒骂安贼胡儿不太争气、过于愚蠢无知。明明兵强马壮,完全可以携大胜之声势在攻克长安洛阳后继续进军西北和西南,为什么要着急登基坐殿当皇帝?为什么要给朝廷一个喘息的机会?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称帝吗?幼稚!愚蠢!
其实杨奇倒也冤枉了安禄山。受战乱消息渠道中断和地域限制,杨奇得到的消息并不“真实完善”,这个时候的安禄山也并不是不想谋夺整个天下,而是有心无力了。
自起兵以来,安禄山突兀的视力渐昏,以至全然不能见物。又因毒疮,性情暴躁,昼夜难安。或许是预感到自己命不久矣,安禄山这才慌不迭地自立为皇帝,然后耀武扬威纵酒寻欢大过皇帝瘾。
杨奇突然叹息一声,声音里包含着某种郁闷和恼火,以及一丝失望。他的情绪本就不高,因为这场连绵的秋雨变得更加糟糕了。
杨奇正要转身回厅,却见红棉穿着蓑衣鬼鬼祟祟地低着头往内院行走,不由眉头一皱,沉声道:“红棉,你这是从哪里来?”
红棉抬头望见是杨奇,心下便有些紧张,她奉命去找孔晟,替孔晟和小姐传递消息,这可是瞒着杨奇夫妻的隐秘行事,被杨奇当面追问,小脸就涨红起来,嗫嚅道:“回大人的话,红棉出去给小姐办事!”
杨奇心头一动,招了招手:“你过来,进厅来说话。”
红棉无奈,只好垂头耷拉着脑袋,跟着杨奇进了花厅。
“你去给小姐办什么事?”杨奇似乎是随口问道。
红棉低着头,不敢吭声。
杨宽在一旁怒喝道:“红棉,你好放肆,大人问话,还不赶紧回答!”
杨奇在杨府,至高无上,是所有下人的主子,掌握着全家人的命运甚至是生死。见杨奇阴沉着脸,红棉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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