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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唐-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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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有察觉,孔晟突然扭头望向那厢,却一无所见,只隐隐见一道白影一闪而逝。
第二十六章 义兴周氏(1)
时值黄昏日暮。淡淡的余晖铺洒全城,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燃烧牛粪与清香酒气混杂起来的浓郁味道,车马粼粼,各地远行至此的商客或独行或成群结队从东城门进来,这座江南古城在此刻人声鼎沸热闹之极。
孔晟凝立在客栈走廊上,眺望着眼前此景,心头微有感慨。繁华的江南,仿佛与纷飞的乱世毫无瓜葛,只是大唐由盛转衰的大局已定、覆巢之下江南也很难独善其身了。
此时,一列长长的车马队伍逶迤而过,马车上赫然张扬着一面面义兴周氏商号的旗帜,引起了不少行人走卒的注意。
孔晟眉梢一挑,握住阑干的手微微紧了一紧。他一眼就看到了那端坐在高头大马上神采飞扬的士子周昶,一身潇洒的长衫,手中摇着折扇,面带从容的微笑,一扫之前狼狈逃离江宁的颓废不堪。
周昶重返江宁。孔晟心头不由泛起一丝警惕,目光投向周氏商号络绎不绝的车马队伍。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周昶这次来是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了。看起来,想要安安静静地隐在江宁城中面朝秦淮等待春暖花开和时来运转,几乎是不可能、不现实了。
人无害虎心,虎却有伤人意;树欲静而风不止,山雨欲来风满楼,奈何奈何?!
孔晟轻叹一声,转身沿着台阶缓缓而下,走入热闹的街道,混入行走的人流,尾随着周氏的车队而行。果然不出他的所料,大部分的周氏车马虽然在一家客栈前停下准备安顿,但还是有五六辆大车继续前行,直奔铜马巷的杨府。
孔晟止步不前,不再跟随。
他穿过十字大街走入一条弄巷,行走在狭窄潮湿的巷道上,两侧民居高墙幽深浮满青苔,间或偶尔传来一两声鸡犬吠叫。
身后突然冷风拂过脖颈,孔晟浑身一震,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往前一个猛冲,身子匍匐在地并立即翻过身来。
他抬眼望去,眼见一道飘逸的白影自半空中俯冲而下,手持宝剑轻灵无比却又气势磅礴地刺了下来,剑锋的冰寒杀气已近在咫尺。
千钧一发,他在电光石火间抽出腰间司马承祯赠予的箫剑,奋力向上一档,只听当啷一声,白衣人俯刺下来的剑锋被生生挡飞,力度之大,让白衣人几乎拿捏不住剑柄,宝剑几欲脱手飞去。
生死关头,孔晟骨子里的那股彪悍的狠劲涌动起来,他怒吼一声,从地上弹射而起,往前一个跳跃,就双手死死抱住了白衣人的腰身,以一种小孩子打架蛮不讲理的姿态和拙劣的架势,将白衣人抱起并惯倒在地面上,然后扑上去不问青红皂白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白衣人措不及防也是反应不及,更重要的是,孔晟的蛮力强过他太多,所谓一力降十会,在超强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会被死死压制住。
孔晟这种顽童式的纠缠打架方法明显简单却很有效,白衣人手中的宝剑被打飞,刚起了反抗的念头,脸上及身上各处又被狠狠击中了几拳,势大力沉凶狠无情,打得他头晕目眩,大脑中一片空白。
想那白衣人乃是燕赵江湖上出了名的侠客,剑术高明,轻身术更是冠绝人寰,在万军之中也能来去自如,却不料今日却被人掀翻在地,迎头就是一顿痛殴。再高深的功夫和剑术,也统统都使不上了。
白衣人羞愤之极,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羞的亦或者是被痛殴的,竟然就眼皮一翻、双腿一蹬当场晕厥了过去。
等白衣人清醒过来时,他已经置身于城中那间废弃多时的城隍庙正堂中,被牢牢捆绑在庙中的巨大木柱上,口中还塞着一团麻布。
清幽的月光从庙堂顶部破败透风撒气的漏隙中透射下来,昏暗的烛光摇曳,白衣人微微挣扎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眼前孔晟那张英挺却又狰狞凶狠的面孔无限被放大起来。
白衣人心下暗叹,大风大浪都经历过无数,却在阴沟里翻了船;犹豫再三,终于还是向孔晟下手,岂料结局这般惨淡,当真是时也命也。
说起来,这也是白衣人并未存心要了孔晟的命,他本想刺上一剑,将孔晟击成重伤,勉强给刘念一个交代,然后偿还情分就此远遁。否则的话,他不用剑而是换上暗器无影针,孔晟仓促之间就难逃了。
孔晟缓缓后退两步,庙堂中,摇曳森沉的光线中,他探手箫剑出鞘,先挑落白衣人口中的布团,又直抵白衣人的颈下要害,淡淡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刺杀我?”
白衣人长吸了一口气,神色慢慢平静下来,他深深凝望着孔晟,冷笑一声:“没想到你倒是一个泼皮无赖,还有一身神力!既然落入你的手上,又何必再废话,要杀要剐,任凭你处置了!”
孔晟嘴角一晒:“看你这形色打扮,想必是一个江湖人。我自问从未得罪过江湖人士,无冤无仇,你无端向我下手,必然是有人指使。你也不用在我面前说什么狠话,我只问你背后的主谋,你痛快说了便罢,若是不说,我有的是手段让你开口。”
白衣人缓缓闭上了眼睛。他是心高气傲铁骨铮铮的江湖侠客,此番违心出手本就有些站不住脚,意外落在孔晟的手上,可谓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滋味来。要让他在沈临面前低头乞怜,他是万万做不到的;此外,要让他供出背后的人来,更是不可能。
错就错到底,明知背后那人不是什么好鸟,他也不会开口出卖。这是他作为侠客的风骨和原则了。
孔晟围着白衣人转了两圈,心念电闪。他判断这人也不是那种动用私刑武力就能屈服的软骨头,想要从这厮口中得到有价值的东西,还是要使些别样手段的。
“剑名流星,囊中有路引凭条,你姓穆名长风,来自河北道的易州。我听闻燕赵多行侠仗义的豪客,你竟然无缘无故向我一个文弱书生下手,岂不是丢尽了燕赵侠客和江湖中人的脸面?嗯?”
穆长风闻言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睁开眼睛,怒视着孔晟,冷笑不语。他心道:你还好意思自称文弱书生?我的天,天下间有你这种文弱书生吗?!娘的一身蛮力惊人,直接让老子吃了暗亏,还要反过来倒打一耙?
却听孔晟又不疾不徐地轻笑一声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背后主使你的人是谁,我只是感到奇怪,像你这样一个青年侠客,怎么能委身从贼、给人家当了奴才?”
“呔!姓孔的,你休要羞辱某家!穆某何曾委身从贼给谁当了奴才,某家不过是欠下刘府人情不得不出手报恩罢了!”穆长风勃然大怒,反驳着孔晟的话。
孔晟朗声一笑,“原来是刘念那厮。刘念竟然能支使你这样的江湖侠客,倒真是让我吃了一惊、开了眼界。”
一听这话,穆长风当即醒悟过来,自己是中了孔晟的套,被套出了话来。他脸色涨红,愤怒地瞪着孔晟,奋力挣扎了一下,却徒劳无功。
孔晟早有准备,知道这种江湖侠客深不可测,为了预防万一,捆绑穆长风他用了三条绳索,前后交叉,环环相扣,拧成了死结。就算是孔晟要放开他,也只能用刀剑劈开绳索了,解是解不开的。
第二十七章 义兴周氏(2)
孔晟望着放弃挣扎神色羞愤的白衣人穆长风,缓缓转过身去,望向了庙中斑驳破败的神像,嘴角挑起一抹冰冷的笑容。
刘念心肠如此狠毒,前番与周昶密谋下药实施诡计不成,今番竟然又委派杀人要谋他的性命,这直接触及了孔晟的底线。
是可忍,孰不可忍!
孔晟眸中寒光一闪而逝。
他转过身来,望着穆长风淡淡道:“你想让我怎么处置于你呢?将你送官衙吗?进了官衙,无论你承认还是不承认,你都将作为刺杀孔某的人证,指证刘念犯下谋杀重罪。你这样的江湖人想必并不怕死,更无惧衙门的酷刑,但是,我想——”
“但你一定担心声名扫地。你若是进了官衙,一切就由不得你了,一旦江湖上传出你出卖恩主的消息,纵然你能逃脱大唐刑罚,想来也很难再混得下去,为江湖中人所不齿。”
穆长风倒吸一口凉气,咬紧牙关道:“你到底想要怎样?”
孔晟似笑非笑,沉默不语。
要说跟穆长风这种高来高去的江湖客当面对垒、刀枪相向,他或许不可能每一次都能赢,这次生擒穆长风也有些侥幸的成分在内;但要说动嘴皮子、用心机手段,一百个穆长风也不是孔晟的对手。
“我可以放了你,我甚至可以当做今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更不会将你交官处理。但是,作为江湖客,你该懂得,这天下间根本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孔某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没有不计前嫌海纳百川的圣人器量……”
穆长风怒眼圆睁:“你到底要怎样直接说就是,拐弯抹角绕老绕去还不让人烦躁!”
孔晟轻笑一声:“我释放你、不送官,作为回报,你要做我三年的护卫。你放心,只是护卫并非主仆,而且,我不会支使你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情,只要你能隐在我的身边,护卫我三年,我便以礼相待、以友视之。”
穆长风似乎没有想到孔晟会提出这种条件,略加思索,就冷笑起来:“你难道就不怕释放我之后,我再次向你下手或者干脆远走高飞?”
“我只要你一句承诺。我听闻你们这些江湖侠客一诺千金,终生不悔。当然,若是你不重承诺、出尔反尔,那你走便走了,又有什么好可惜的?至于再次向我下手……”
孔晟神色一冷,嘴角浮荡着若有若无的杀机:“无论是谁,要动孔某,都要付出惨痛的代价!”
穆长风嘴角抽搐了一下,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诚如孔晟所言,他并不怕死,更无惧酷刑胁迫,但作为江湖侠客,他视名誉超过生命,若是被构陷成忘恩负义、出卖恩人的下流之人,那他是断然承受不住的。
可真的要做眼前这少年郎的护卫吗?这人允文允武,看起来将来必非池中之物,更不像是作奸犯恶之徒,若是……倒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如此一来,又该如何向刘念交代?、
罢了……左右我已经出手,不算出尔反尔。日后在其他方面,对刘念再做偿还恩情的交代吧。穆长风心念电闪,拿定了主意。
良久,他蓦然抬头:“我可以答应护卫你三年,三年期满,自行离开。但是,我有言在先:第一,我不是你的家奴,不会为你做任何违背江湖道义和良知的事情;第二,若是你为非作歹祸国殃民,我随时可为民除害;第三,刘府的刘念固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于我,有助丧葬母之恩,我不会帮你对付刘念和刘家。”
“当然。那么,我们就算是达成了协议。”孔晟耸耸肩,谈笑间抽出箫剑,略一挥舞,就斩断了绳索的结扣。
穆长风纵声长啸,身形腾挪,旋即挣脱开来,他站在昏暗的光线中深深凝望了孔晟两眼,就弹身上梁,竟然从庙顶的缺口径自离去。
孔晟并不担心什么,他好整以暇地推开庙门,扬长而去。他没有穆长风那种高来高去的本事,玩不了那种来无影无无踪的把戏,只能原路返回,趁着城中还没有完全进入宵禁,抓紧时间返回顺升客栈。
对于穆长风的去向和以后,他成竹在胸。他料定穆长风之流极重承诺,一言九鼎,他既然答应护卫三年,就一定不会离开。时机成熟,此人一定会来兑现承诺。
花开两枝,各表一头。
义兴周氏派来一支浩大的商队赶来江宁郡,第二代家主也就是周昶的父亲周安亲自带队,就显得有些非同寻常了。
作为本土氏族,义兴周氏在江南的根基源远流长,上朔到汉晋三国,周氏就出了不少在历史上响当当的名人。义兴周氏与吴兴沈氏曾经并称江东二豪,只是随着时代更迭,到了隋唐,义兴周氏渐渐没落,不复往昔盛况。周氏族人从政的稀少,走上朝堂高层的更少,多数走了商途。
因此,这数十年来,义兴周氏拥有大量土地和财富,经济影响力越来越大,但却脱离了权力核心,无论家族势力多大,都不牢靠。
结交权贵,荐举本族子弟出仕为官,重新走士族崛起的路线,这是义兴周氏最近十年的家族规划目标。而周昶则就是义兴周氏苦心培养出的一个杰出子弟,寄予着周氏再起的希望。
周昶在江宁郡吃了瘪、出了丑、受了辱,义兴周氏全族感同身受。老家主当即下令,遣周安以商队贸易为掩护,携大量财帛厚礼进江宁,与江南的土皇帝杨奇通好。
周安亲自登门拜会,杨奇本抱着有一搭无一搭的态度勉强与他相见,但随着周家管家抑扬顿挫的唱着礼单,杨奇渐渐就腰板挺直、神采飞扬起来。
“十年窖藏女儿红,100坛。”
“生绢、火麻布、细绵绸各500匹。”
“紫熟绵绫100匹。”
“波斯公骆驼10头。”
“突厥雌雄宝马各三匹。”
“江宁郡……庄园一座,家奴婢女共36人。”
杨奇越听越是有些“心惊肉跳”,他虽然表面上面不改色,其实心里却如同潮水一般涌动不停。
义兴周氏此次来江宁,献上的厚礼可不是一般的“厚”,总价值超过五十万钱,如此豪爽的大手笔,仅仅是为了向自己投份见面礼?杨奇不信。
周安端坐在下首,却暗自有些得意。周氏如今别的没有,就是财大气粗,他就不信偌大一笔财帛,会攻不克江南处置使杨奇的一颗心。
第二十八章 义兴周氏(3)
周家的管家唱完礼单,就退了下去。
杨奇微微一笑,略一拱手:“周兄如此厚礼,让杨某如何承受地起?”
从一开始的“周家主”到“周兄”、自称从“本官”替代成“杨某”,这本身就说明了杨奇心态的悄然变化。
周安心知肚明,却还是恭谨有加:“大人守卫江南呕心沥血,江南军民勠力同心,方能保得各州郡县平安繁荣,周氏献上些许薄礼,其实也是代表江南百姓的一点心意,还请大人笑纳。”
这话说得很漂亮,透入杨奇的肺腑,让他感觉心里舒爽之极。杨奇一直以江南的救世主自居,将江南偏安一隅的功劳揽在自己身上,野心日渐膨胀,自然是非常喜欢听这种话。
杨奇抚须微笑:“安贼叛逆,祸乱天下,本官承蒙圣上钦点,经略江南,督促江南文武军政大事、守土有责,岂能不尽心尽力,以安黎民、以报朝廷。既然周兄如此客气,那本官也就却之不恭了。”
杨奇挥挥手,示意管家杨宽带下礼单,去与周家的人交割礼物。如此数量庞大、价格昂贵的一宗礼品,足足装了好几辆大车,还有骆驼牛马这些活物,足够杨宽忙活一阵子了。
见杨奇收下,周安心里兴奋。杨奇是义兴周氏经过再三权衡观察押定的一个大筹码,要将整个家族的兴衰荣辱寄托在杨奇的身上——不仅在于杨奇目前的权势地位,还在于他辉煌的前程和未来。
所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杨奇深知周氏付出如此巨大,绝不仅在于“投名状”,还定有所图。
因此,杨奇淡淡一笑,却是话锋一转:“义兴周氏是江南望族,周兄此次来江宁,明日本官当设宴为周兄接风洗尘,同时介绍本地官署从员、名士乡绅与周兄相识。”
周安赶紧长身而起,深揖下去:“大人如此盛情厚爱,周安诚惶诚恐、愧不敢当,愧不敢当!不敢劳动大人,还请大人收回成命!”
杨奇哦了一声:“周兄远道而来,本官连顿饭都不请,岂不是太失礼了?”
其实杨奇本来就是故意矫情、客气两句,不会真的出面宴请周安。周安不过是地方宗族的一个“二代家主”,说实话,还不够资格让杨奇亲自出面设宴款待。只不过看在周氏厚礼的份上,杨奇便虚伪地装一装热情。
见周安“愧不敢当”,自然就顺势改了口。
但周安此次来送上厚礼,不仅是长远考量,还有近期打算,如果不从杨家捞点好处,周家就亏大了。
想到这里,借着杨奇客气的话茬,恭谨道:“大人,犬子周昶寒窗苦读十载,倒也有些才学,意图报效朝廷却晋身无门,还求大人向上举荐一二,周安不胜感激涕零!”
安史之乱频仍,朝廷溃散,科举取士的晋身途径形同虚设,现如今,只有靠达官显贵的推荐,士子才有出头的机会。周安当面为周昶求荐举,也属情理之中。
拿了人家的好处,杨奇也不好当面推辞,就朗声一笑道:“周昶游学江宁,在青年士子当中声名远播,本官也有所耳闻。这样吧,本官下月会上表朝廷,举荐他出仕。至于能得什么职属,还要看他的运气。”
周安大喜:“多谢大人!大人荐举之恩,义兴周氏没齿难忘!”
周安眼珠子一转,见气氛不错,就又趁机提出联姻:“另外,犬子周昶仰慕大人府上千金花容月貌,日日思之难忘!周安斗胆,愿意代犬子向大人乞求婚姻,还望大人恩准!”
“嗯?”杨奇闻言有些不高兴了,心道你这厮还得寸进尺、蹬鼻子上脸了。
见杨奇脸色有些不虞,周安心里冷笑,不慌不忙的又道:“义兴周氏高攀大人,诚惶诚恐!若是大人能允准两家联姻,我周氏愿献上一半家财作为聘礼,资助大人牧马练兵安疆保民!”
杨奇陡然一震,眸光如刀,落在一脸恭敬和真诚之色的周安身上。
义兴周氏数百年底蕴,百余年运作,数十年的商业贸易积累,家族财富堪称江南首富,这义兴周氏一半的家财到底是一个多大的概念?绝对是一个天文数字!
周安似乎是摄于杨奇的威势,缓缓低下头去,其实心里却是平静如常。周氏上层观察杨奇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大抵知道杨奇野心不小,隐隐有趁乱世割据江南自立为王的心思。要图大事,没有钱粮供给,那绝对是痴心妄想;而即便是割据不成,只要杨奇还想在大唐朝堂上混,继续往上爬,同样需要背后有财阀支持。
无论如何,周安断定杨奇很难抗拒义兴周氏举族投效和过半财富支持的诱惑。当然,周氏作出如此重大决定,也是慎之又慎,对天下大势和江南形势经过了综合的预判,认定杨奇能成事,这才主动来雪中送炭。
事实上,安禄山乱军践踏中原,天下人心惶惶,各藩镇都在蠢蠢欲动,这个当口,只要再有半年——朝廷不能剿灭乱军,必然有地方诸侯效仿安贼,举旗而起。到了那个时候,江南自成一统,其实就是顺理成章了。
周氏也有野心,只不过周氏的野心只能依托杨奇这种实力派才能化为现实。同时周氏也是在下赌注,一个超大的赌注。
杨奇眸光闪烁,脸色阴沉了下去。但不多时,他的表情就恢复如常。若能获得周氏源源不断的财力资助,他来日的大事可成!即便将来没有机会割据,他也要坐稳江南这半壁江山,更离不开周氏财阀的供养!
但杨奇却没有当面答应周氏联姻的要求。一则,他暂时还拿不定主意,毕竟现在的孔晟在他心里也有一定的位置和利用价值;二则,这也是权术使然。纵然他心里同意,起码在口头上不会这么痛快,否则,今后岂不是要受制于义兴周氏?高官显贵与商贾家族联姻,后续的影响深远,杨奇必须考虑成熟。
还有更重要的一点。义兴周氏突然前来送上投名状,这让杨奇心生警惕。他不得不考虑周氏的真正用心,在他还没有下最终的决心之前,周氏这样的试探和“诱惑”,其实触犯了杨奇的忌讳。
“至于小女的婚姻之事,本官还要问问小女的意思。若是她不反对与周昶婚配,本官也是乐见其成的。”杨奇淡然道。
周安面不改色,躬身下去:“多谢大人!如此,周安告退了!”
杨奇虽然没有同意,但毕竟没有说死,还留下一定的余地和活口。周安知道此事不能操之过急,还是要徐徐图之。
只要杨奇有野心,那就离不了周氏。周安对此深信不疑。
第二十九章 我的心
红棉急匆匆地从前院返回杨雪若的独院,俏脸上浮现着某种复杂之色。作为杨府大小姐贴身丫环,红棉在杨府之中自然有她独有的消息来源渠道——她从杨府管家杨宽那里得知,义兴周氏二代家主周安亲自到府拜会自家老爷,携一份足以让江宁郡人瞠目结舌的巨额厚礼,再次向杨家提亲。
这让红棉意识到,自己小姐对孔晟的这点心思恐怕要落空——无论民风怎么开放,无论杨奇怎么爱惜女儿,杨雪若的婚配大事还是由不得她自个做主的。
义兴周氏乃是江南豪族,势力根基雄厚,若是周氏不惜代价要与杨家联姻,孔晟根本毫无机会。与豪门实力、唾手可得的重大利益相比,所谓才子孔晟其实一文不值。
据说,杨奇并没有立即答应下来,但却也没有公开反对。
包括红棉在内的杨府高级仆从们都深信不疑,杨家同意这门婚事只是时间早晚问题——尤其是红棉亲自看到堆积了整整一个院落的各色礼物时,心里更是坚定了这个念头。
杨雪若正在伏案疾书,神色认真而欢愉。从昨日晚间开始,她便开始誉写孔晟所出的每一首诗或歌令,从《泊秦淮》、《春望》、《长恨歌》、《满江红》以及最近的《七行茶诗》与《七碗茶歌》。
一个月来,孔晟公开出现在本城两场社交活动上,所出诗歌全部都是脍炙人口才华横溢的惊世佳作,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全城并向江南乃至天下传唱开去。
红棉悄无声息地走过去,站在杨雪若身侧,并没有打扰她此刻的好心情。
杨雪若没有在意红棉的归来,而是扭头指挥着另外两个侍女将自己写完的字幅一一悬挂在自己的小花厅中,然后才缓缓坐下,扫了红棉一眼,柔声道:“红棉,听说义兴周氏的人又来了?”
红棉低低嗯了一声:“是的,小姐,周昶的父亲周安亲自来了,给府里送了一份厚礼,大管家说总价值超过了十万钱,现在府里的人还在清点礼物。”
杨雪若哦了一声,神色却是宁静如常:“送了厚礼,必有所求,我猜是来向父亲大人求婚来了吧?”
红棉这才忍不住幽幽一叹:“小姐,奴奴听说老爷没有反对,小姐——”
杨雪若轻轻一笑:“红棉,你是不是认为父亲会同意这门亲事,将我许配给周昶?”
红棉嘴角一抽,心说小姐啊不是红棉这么认为,而是大家都这么认为!周氏付出了庞大的聘礼,谁能不动心呢?
红棉垂下头去。
杨雪若缓缓起身,嘴角的笑容渐渐敛去,声音变得有些虚无缥缈起来:“红棉,你的担心没有错,此一时彼一时,父亲大人最终可能会同意周氏的求婚的,因为周氏能给我们杨家带来的东西,孔晟远远做不到。孔晟再有才名,也不过是一个落魄子弟,杨孔两家的所谓通家交谊,一阵风就能吹散。”
“其实,就算是没有义兴周氏和周昶的存在,父亲也未必会真的将我许配给孔晟。昔日孔晟浪荡不堪,父亲有心悔婚却还是顾及杨家的声名,不愿意落下世人诟病的骂名。这才有了逼迫孔晟当众主动提出解除婚约的事儿,谁料孔晟却在望江楼诗会上一鸣惊人,让我和父亲以及整个杨家都尴尬、难堪甚至是无地自容……”
“我看错了孔晟,父亲也看错了他。面对孔晟才压周昶一干青年士子,父亲迫于无奈,这才公开履行承诺要与孔晟重续婚约。这一方面是为了顾全杨家的面子,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对义兴周氏的某种敲打和暗示?!”
“孔晟孤身一人、势单力薄,父亲纵然爱才,他在父亲心目中也不会有太高的位置。而周昶固然才情不如孔晟,但胜在背后站着整个义兴周氏,拥有让父亲心动的力量。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红棉,你不懂的。哪怕孔晟从一开始就表露出不凡的才情,父亲会欣赏、器重、会向朝廷举荐于他,若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他也或许会履行婚约,让我跟孔晟成婚;但既然有了更好的选择,他可能就会放弃孔晟。”
红棉哪能想到这么深的层面去,她不过是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见识有限。她听了杨雪若的话,忍不住轻轻道:“小姐,既然你明知道老爷不会让你嫁给孔家小郎,那么你为何还是要……”
红棉的话有些幼稚,但往往在很多时候,幼稚简单的话却直逼问题的真相深处。
杨雪若好看的柳眉儿轻轻一挑,神色优雅地转过身去,并没有直接回答红棉的话,而是抬头凝望着高悬在花厅四周墙壁上由自己娟秀书写的孔晟的诗作。
良久,杨雪若才轻轻道:“红棉,这世间有很多事是由不得我们自己的。我过去讨厌和憎恶以浪荡面目出现的孔晟,受父亲大人和世俗的眼光影响很大;反过来说,现在才情绝世的孔晟让我心动,可我并不能也无法凌驾于父亲的威权之上,若是父亲让我嫁给周昶,我又怎能抗命不从?!”
“可我无法抗拒自己的内心,我的内心告诉我,我未来的幸福归宿在何处。我日日吟诵孔晟的诗歌,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满城人都被他的绝世才华所打动,而真正打动我的却是他的志向抱负——”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放眼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长安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安贼血。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杨雪若扬手指着那幅字,清秀的脸蛋上神光湛然,她轻轻吟唱着,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打颤:“江南偏安一隅,孔家少年郎身怀家国天下,如此豪情壮志,此歌一出,羞煞江南数十万军民!”
“红棉,我对孔晟爱之、思之、慕之,不惜厚颜自表心迹,因为我相信,假以时日,他必能一飞冲天。我等终是女流之辈,不能成就一番惊天动地的功业,但若是能嫁给这样的英雄人物,能在他的身后和怀抱中看着他一步步走向世间巅峰,也与有荣焉、一生无憾了。”
红棉张大了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来。这是杨雪若头一次在她面前展露心迹,眼前的小姐虽然还是熟悉的那张面孔,但却似乎变得让她感觉非常陌生。
但红棉心里却是有些不以为然。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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