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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唐-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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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进与退都是死路一条,柳姑娘又何必选择拉孔郎下水、往他身上泼一盆污水呢?你有没有想过,今日你若是开口指证,无论真假,孔郎都要为此背负骂名、声名扫地?”杨雪若目射锋利的光彩,声音陡然冷了几分。
杨雪若外柔内刚,温婉的背后是无比刚烈的性情,她的逻辑和观念也很简单,既然你柳心如左右都是一个死,为什么还要陷害别人?要是杨雪若自己做选择,她肯定选择抗争至死、绝不低头。
而杨雪若虽然同情柳心如此刻的境遇,但对她出面诬告孔晟的行为还是怀有些许不满的。
柳心如被杨雪若这一番近乎斥责的话给数落得无语凝噎,她满面涨红,无力地垂下头去,低低道:“心如羞愧无地,杨小姐教训的是,心如自知有罪愿意以死恕罪,只是甜儿无辜,如果……如果有可能的话,求小姐救救甜儿。”
柳心如缓缓跪拜在地上,伏地不起。甜儿早就在一旁哭成了一个泪人儿,因为害怕引起杨雪若的反感,她使劲克制着和压制着哭声,整个瘦弱的身子都在剧烈的抽动着,眼泪鼻涕一起留下。
杨雪若静静地站在那里,衙役手里持着的灯笼光线摇曳,将她俏丽的面部表情反衬得有些飘忽不定。她轻叹一声,不疾不徐道:“柳姑娘,我今日来,本来想怒斥你一番,发泄我心头的怒气和怨气。因为你的行为,我的孔郎差点万劫不复。但见你们主仆落到这般凄惨的境地,我这心里也蛮不是个滋味儿。”
“往昔,听到孔郎日日去玫瑰坊与你痴缠,这满城人都在背后议论他的种种不堪,我心里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因为我当时也看错了孔郎……其实我至今还是没有想明白,他过去放浪形骸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本来以为,他对你真的有情。像你这样的美貌女子,得到男子的青睐也在情理之中。当我听到孔郎再去玫瑰坊与你相会,我心里就生出了强烈的妒忌之心。而正是在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内心的归宿在何处。柳姑娘,你不知道,当日烟雨楼上,当孔郎当面告诉我他对你并无心思的时候,我心里是何等的欢喜。”
“柳姑娘,那周家的人如此卑鄙无耻,让人深恶痛疾。对于周昶这种伪君子,我宁可死,也不下嫁。”
杨雪若娓娓道来,说到此处,她眸光一凝,轻轻又道:“柳姑娘,回想前尘往事,念及现在种种,你始终都是我与孔郎之间回避不过去的人,如果你因此遭难,我们都于心不忍。这样,我可以救你们脱离牢狱之灾,但前提是……”
杨雪若说到此处,微微停顿了一下。
第五十八章 海阔天空!
柳心如呆了呆,瞬间反应过来。她也是一个聪慧女子,此刻焉能听不出杨雪若话里藏着的深意和暗示?
她心里掠过一丝悲苦,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叩首在地:“心如自愿入杨府为婢,伺候小姐终生,绝不反悔!”
杨雪若笑了笑,挥了挥手:“既然如此,那我就回去跟父亲说说。柳姑娘,你且稍安勿躁,耐心等候。”
说完,杨雪若深深扫了伏地不起的柳心如两女,转身而去。
她同情柳心如的遭遇,有心要救她们一命,但除了将柳心如收为奴婢侍女留在身边之外,其实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也只有这样,杨奇才有可能答应并释放柳心如,利用他的权威强行压下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离开娼门旋即堕入豪门为奴,心高气傲的柳心如自然心有不甘。但是,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什么好犹豫了,活着为奴婢总比丧了命强,况且留在杨家大小姐杨雪若身边,其实从某种意义上说,也强似给那些权贵人家做小妾了。
杨雪若和红棉主仆俩急匆匆离开监房,站在监房之外夜幕低垂的空地上,各自深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神色才慢慢恢复了平静。
红棉忍不住低低道:“小姐,你真的要收留那柳心如吗?”
杨雪若微微一笑:“红棉,她们落难、我们不能见死不救,你说是不是?”
红棉嗯了一声,她也是穷苦出身的婢女,对柳心如和甜儿的遭遇心有戚戚焉,再加上刚才在监房那种环境下所产生的视觉心理冲击,她恨不能催促自家小姐马上就下令把两女带出来。
但红棉却也知道这不现实。这不是小事,就算是杨雪若通过收柳心如为奴婢的方式来施救,也必须要征得杨奇的同意和配合,没有杨奇的点头,柳心如的身份就无法洗白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安全。
杨府。
杨奇的书房。
大管家杨宽匆匆走来,见杨奇的书房内灯光明亮,犹豫了一下,没有直接叩门进入,而是毕恭毕敬地侍立在了屋檐底下,静候主子的传唤。
杨宽是来禀报周安父子匆忙离城而去的消息。但到了跟前,杨宽又突然意识到在这江宁郡城中还有什么动静能瞒得住自家这位“江南王”,周家人逃离江宁的消息,必然早就到了杨奇的耳中,杨奇明知如此却没有阻拦,这说明了很多问题。
杨奇并不担心,因为他知道义兴周氏跑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不阻拦周安父子离开,就是不准备深究周家在柳心如一事上的暗中捣鬼,这样一来,周氏又欠下了他的一个天大人情。而杨奇的人情,不是那么好欠的,这样的每一个人情,都价值百万千万金啊!
杨奇在书房内挥笔疾书,他正在给朝中某位大人物写一封带有试探性的书信。他要试探一下李亨小朝廷的动静和反应,看看自己割据江南是否有机会。
良久,书函写就。他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叠起来,装入牛皮纸信袋然后用火签密封好,如此,他抬头扫了一眼门外那凝立着的隐隐绰绰的人影,沉声道:“杨宽,进来!”
杨宽恭谨地走进去,拜了一拜:“见过老爷。”
“杨宽,你派一个干练妥当的人连夜出发去灵武走一趟,送下这封书函,千万不得有失。当然,也要备下一份厚礼一并带去,你明白吗?”杨奇的声音沉凝而有力。
“明白,请老爷放心。”杨宽双手接过了信函。
他正要倒退着离开,却听杨奇又淡淡道:“听说雪若去了监房探视那歌姬柳心如了?”
“是的,老爷,小姐去了一趟,而且……而且监房那边传来消息说,小姐要收那歌姬为婢女留在身边,不知老爷……”杨宽支支吾吾地道。
杨奇一怔,旋即大笑起来:“雪若倒也聪慧,好吧好吧,反正她身边也缺少伺候之人,既然她喜欢,就随了她的意吧。杨宽,你去处理,不要给外人留下话把儿,可懂?!”
杨宽恭谨点头:“小的明白。请老爷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办妥这件事。”
杨奇摆了摆手,示意杨宽可以退下去了。
柳心如并不知,就在杨奇主仆轻描淡写的一番对话之间,她的命运就被改变,她由此绝处逢生,因她而纠缠出的风波就此告一段落。
玫瑰坊一代歌姬柳心如入了杨府成为杨府千金杨雪若侍女的消息,很快就在城中传开,这种消息怎么能瞒得住呢?马上就变成达官贵人和贩夫走卒案头上津津乐道的新闻话题。
城外,寒风正浓,阴冷的风卷挟着江边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孔晟紧了紧披风的领口,手持破虏剑,牵着追风,昂然向不远处的白衣穆长风走去。
远远地,穆长风向他拱了拱手:“见过公子!”
穆长风今日的态度明显较往日有了大的改观。孔晟心头一动,也笑着抱拳还礼:“穆兄!”
孔晟并不知,这些日子以来,穆长风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孔晟属于那种你越是了解就越发具有人格魅力的人,尤其是孔晟弹指一挥间就化解了在穆长风看来完全是一个死结的致命危机,让穆长风大为敬服。
无论是才学、城府、心胸、谋略、胆魄,孔晟都世间罕有,为人中之龙。这样的人一旦抓住机会,定然会一飞冲天。在穆长风心目中,孔晟的位置渐渐上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对于前番被逼应诺留在孔晟身边充作护卫的事儿,他潜意识里也就不再那么排斥了。
“听说玫瑰坊的柳姑娘进了杨府……某家本来以为她就是死路一条,而公子也因此背负骂名声名狼藉,却不料竟然是这般结果,真是世事如棋、难以预测!”穆长风慨然道:“小人如蝼蚁,无论生死命运,都不能由自己做主。”
“那些龌龊的小算计,根本不足挂齿。有些人利用逼迫柳姑娘这样的可怜女子,真是其心可诛!不过,这个结局对于柳姑娘来说,也未尝不是一条出路。她留在雪若身边,起码不会再受人欺凌,能保全性命。”孔晟淡淡道,目光深邃地望向了那浩淼水汽蒸腾朦朦胧胧看不清楚的江边。
“穆某还听说杨奇杨使君已经向朝廷举荐公子为丹阳县令,不知可是真的?”穆长风衣袂纷飞,转头望向了孔晟。
孔晟笑了笑,知道穆长风在开口试探自己,同时也是暗示自己——他愿意兑现诺言留在身边作为护卫三年。
本来当初就是一时心血来潮的一句戏言,不过,能有穆长风这种武艺高强飞来高去的江湖侠客留在身边,对孔晟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他没有理由拒绝。
“举荐当然是真的。不过,穆兄可知,此刻江南与朝廷之间路途遥远,中间又有安贼叛军作乱,杨使君的举荐表文能否抵达朝廷,其实还真是一个未知数。”孔晟的声音意味深长,却没有明说。
穆长风长眉一挑:“那么,对于未来,公子有什么打算?”
“放眼天下,海阔天空!”孔晟长出了一口气,一字一顿道。
第五十九章 商贾庞家
穆长风默然不语,凝望着孔晟近在咫尺的坚毅面孔,突然一抱拳,然后纵身弹射而去。
孔晟望着他弹丸星跳的背影,忍不住暗暗苦笑,心道你虽然是江湖侠客,但光天化日之下,动辄飞来纵去,也不怕惊世骇俗?
他与穆长风相处见过几次,而每一次,穆氏的出现和离去都是高来高去,令他无语。
驼铃声清脆可辨,马蹄声奔驰如雷,一列风尘仆仆的商队急匆匆从东城门而入,孔晟站在路边凝望着这列商队中高悬的一面旗帜,看出这是来自中原的贸易队伍,因为战乱商道堵塞,江南与中原的商队不得不绕行山南,货物贩运的成本大大提高了。
自己期待已久的消息何时可至?孔晟一时间又心烦意乱起来,此刻已经进入江南难熬的冬季,司马承祯师徒离开江宁已有两个月了,算起时间也差不多了,难道中间真的出了什么差错是自己算计预料不到的?
孔晟翻身上马,猛然一夹马腹,轻喝一声:“走!”
追风一声长鸣,四蹄撒欢飞奔,沿着官道冲向了雾霭蒸腾的江边。
另一边,规模庞大的商队蜿蜒入城,城中人站立街道两侧翘首观望。这是江宁乃至整个江南东道都数得着的商贾大家族之一庞家的商队,庞家的主要贸易渠道不仅在中原,还有甘洛和西域,可以说,一个庞家支撑起了江宁郡半数的商业繁荣。
当然,与义兴周氏这样的百年底蕴传承的家族相比,庞家顶多就是一个暴发户。
很少有人注意到,庞家商队中有一辆马车悄然离开改道,直奔杨府所在的通巷。马车抵达杨府后门,一个满面疲倦的中年男子披着黑色的披风抬步上前扣了扣门,一个青衣家奴等候在此,急为他开了门。
此人裹着黑色的披风脚步匆匆直入杨奇的书房。杨宽在书房门口等候多时,见他过来,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自行进去。
男子向杨宽点点头,然后定了定神,推门而入。杨奇神色肃然,倒背双手,缓缓转过身来。
男子大礼参拜了下去:“庞亮见过老爷!”
杨奇微微一笑,摆了摆手:“起来吧,庞亮,长途跋涉,辛苦了。”
这名叫庞亮的男子正是庞家的当代家主,任谁都不知道,庞亮在十年前还是杨奇的心腹家奴,原名杨亮。后来,庞亮秘密离开杨家另立门户,几年的营运下来,竟然成了江南一带知名的大商贾,财势雄厚。
很显然,这是杨奇的安排和支持使然,如果没有“江南王”的背后推波助澜,庞亮就算是有天大的本事,也很难在商贾林立的江南混出头来。
庞家竟然是杨奇圈养在外的一支秘密力量,也是支撑杨奇权势的财力资本基础!这是高度机密。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恐怕要震动整个江南。
知晓庞亮身份的,在杨府之中,也不过两三人。除了杨奇之外,也就是杨宽了。纵然是郑氏和杨雪若,也对此毫不知情。
庞亮从怀里掏出一本账本来,毕恭毕敬地递了上去:“老爷,这是庞亮本次行商贩运回来的全部货物名录,请老爷过目。”
杨奇笑了笑:“本官就不细看了,你做事,我放心。这样吧,庞亮,你大概说说,同时也说说中原和关洛一带的情况。”
“坐吧。”杨奇自己缓缓坐了下去,又指了指下首的一个位置,示意庞亮入座。
但庞亮却不敢入座,还是恭谨地站在一旁,轻声道:“回老爷的话,庞亮此番运走江南粮草二十万石,高价售出,获利颇丰。庞亮斗胆做主,除了正常的货物之外,还从西域商人手里购得突厥**一百匹、母马五百匹,圈养在城外马场之中……”
庞亮此刻心里微微有些忐忑不安。他这次行商,以大量的江南米粮运往中原和甘洛地区,大发了一笔国难财。他在山南与甘青交界处遇上贩马的胡商,就擅自做主,以大半的利润购得了这批突厥良马,千辛万苦地运送回江南,唯恐引起杨奇的不满。
杨奇眼前一亮,心内闪过一丝狂喜。在这个时代,粮草与马匹同为重要的战略物资,杨奇起事就必须要背靠强大的军事力量,而驯养战马无疑是重中之重。
一百匹西域**、五百匹母马,加上这几年他在战马方面的秘密储备,若是驯养繁殖得当,两三年的时间内获得良马数千匹轻而易举,若是能训练出一支彪悍的骑兵,杨奇进而可图中原、退而可割据江南,将江南打造成始属于杨家的铁桶江山。
但杨奇是城府深沉多疑之人,纵然是面对自己的绝对心腹下属庞亮,他也不会太过展露真实的心迹。尽管心内狂喜,但在神色表现上,他还是极为平静和平淡:“庞亮,商贾营运,一切由你做主,本官不会太过干涉。只要你尽心尽力为本官做事,将来,本官自然不会亏待了你。”
“那批马……”杨奇微微停顿了一下:“先圈养起来,派人精心驯养繁殖,你务必要打理好那几个马场,一应花销不必吝惜!”
庞亮眼眸中掠过一丝奇光,心内却是如释重负。他此番擅自做主,也是在冒险和试探。若是他猜错了杨奇的野心,面临着的就是一顿严惩。杨奇对此虽然没有嘉许,但也没有大发雷霆,反而嘱咐他要“管好这批马”,无疑就说明了很多问题。
庞亮得到了自己想要试探出的东西,不敢再多言,就深拜了下去:“老爷,庞亮自当尽心尽力,不敢有一日怠慢!”
“好了,你一路旅途劳顿,回去歇着吧。”杨奇笑吟吟地挥了挥手,竟然还出人意料地起身走过去拍了拍庞亮的肩膀,以示亲昵,这让庞亮有些受宠若惊地连连躬身,倒退着离开了杨奇的书房。
庞亮退走,杨奇脸上的笑容一敛,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竟然放肆胆大到要试探老夫的程度了……看来,奴才在外边放养,时间长了还是要生出几分野心来的。但本官也不怕你有野心,老夫既然能造就庞家也就能灭掉庞家!
一念及此,杨奇咳咳清了清嗓子。
杨宽几步进门,躬身下去:“请老爷吩咐。”
杨奇淡漠地一笑:“派人盯紧庞亮,有什么异动随时来向本官报告!”
杨宽心头咯噔一声,嘴上应着,赶紧退了出来。
杨宽不知庞亮如何引起了杨奇的猜忌,但他心知肚明,作为上位者,杨奇很少能全部相信哪一个人,哪怕是他这种忠诚耿耿的心腹奴才,杨奇既然能安排自己监视庞亮,又何尝不会派别人监视自己。
其实杨奇心里也清楚,庞亮可能有点小野心、小心思,但却绝对不敢背叛杨家。但杨奇生性谨慎多疑,只要有细微的苗头出现,就会未雨绸缪将隐患消灭在萌芽状态。
杨宽正要安排人,却见庞亮又脚步匆匆地折返回来。
第六十章 激烈冲突
“你还有事?”杨奇眉头一皱,淡淡道。
庞亮躬身恭谨道:“老爷,小人此次行商,在甘洛一带得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和重要的军情,所以就回来向老爷禀报!”
杨奇嗯了一声:“坐下说话。”
庞亮恭谨道:“小人不敢。老爷,小人听闻郭子仪郭汾阳大人向皇上和朝廷上表,举荐江南东道江宁郡士子孔晟出仕为官,小人觉得奇怪,再三向旁人确认,方知正是……正是府上的姑爷孔晟。”
“小人还让人誉写了几份据说是孔晟所出的诗文,看起来倒是不俗,不知是真是假。”
庞亮的声音有些诡异奇怪。其实也难怪他,他半年前行商离开江宁,那个时候的孔晟还是“杨家那个吃软饭的”,他又怎知孔晟早就摇身一变成了名动江南的第一才子?
庞亮仔细观察着杨奇的反应。
但他惊讶的发现,杨奇是有些反应不假,但却是针对“郭子仪的举荐”而来的,而并非是针对孔晟本人。
“郭子仪向朝廷举荐孔晟?”杨奇愕然,沉吟了一会,旋即淡淡道:“应该是司马承祯的推荐了,否则,郭子仪与孔晟毫无干系,怎么会向朝廷举荐一个江南士子?这小厮此刻倒是时来运转了。”
庞亮张了张嘴,他返回江宁还没有来得及回自己府上,也没有机会接触到别人,根本不知内情,听着杨奇的话他当即更是一头雾水,不过,他也不敢多嘴问什么。
“老爷,安禄山那叛贼正在整军,命令史思明、蔡希德发兵十万进攻太原,现在甘洛河东一线人心惶惶,百姓拖家带口逃入山南来,下一步叛军会不会进攻江南,小人也搞不懂,还请老爷明断。”
庞亮毕竟只是一个家奴出身的商贾,精于算计是不假,但在视野心胸以及判断力上,他还差得远。这样的消息传入杨奇耳中,杨奇一眼就看穿了安禄山的真正战略意图,是要拿下太原后北上夹击灵武。
至于江南……杨奇冷笑起来:“安贼叛军战线太长,一群乌合之众而已,于今关洛和中原他尚且吃不下来,还有郭子仪的大军紧逼,他哪有军力再染指江南?”
庞亮嗯了一声,又道:“老爷,小人还听闻了一件蹊跷事。据说还是江南士子孔晟向朝廷上了一份请都金陵表……这是小人誉写的表文,请老爷一观。”
庞亮自顾说着,又从怀中掏出一份表文来,等他抬头来看去的时候,却见杨奇脸色阴沉似水,早已霍然起身,向他缓步走来,而每走一步,他的神色就变得更加愤怒和狰狞起来。
“拿来!”杨奇怒吼道。
庞亮吓了一个哆嗦,赶紧将手里的表文呈上。
杨奇接过只扫了两眼,就立即暴怒地将表文撕成了一个粉碎,然后铁青着脸背过身去,呼呼地喘着粗气。
杨奇一向深沉过人,从来不当着下人或者下属面前如此失态——这足以说明,他内心深处的震怒情绪已经到了一个不可遏制的程度。
庞亮胆战心惊,不敢再停留,恭敬地向着杨奇微微颤抖的背影施了一礼,然后悄悄退下。
不要说庞亮了,就算是门外守候待命的杨宽,也是诚惶诚恐,不知何故杨奇如此一反常态的发怒。
良久。书房的门才被猛然推开,杨奇的身影显出来,他一字一顿地冷冷道:“传那孔晟过府,本官有话要问他!”
半个时辰后,孔晟在杨宽的引领下缓步走进杨府,沿着杨府雕梁画栋的悠长回廊穿过层层院落去了位于内府之内的杨奇的书房,他现在名声在外,又与杨府千金情投意合,杨奇还许下了两年之约,在府中下人眼里他再次变成了杨家的准女婿,这一路走来,倒是有不少家仆婢女侧身向他行礼。
孔晟心头有些疑惑。杨奇突然传召,他不能不来,只是杨奇为什么要找他,他心里拿不准。不过看杨宽脸色不善,他隐隐感觉不对劲。
进了杨奇的书房,杨宽便替两人将书房的门关紧。
孔晟望着端坐在上、神色凝重、目光阴沉的杨奇,定了定神,拜了下去:“小侄孔晟拜见杨伯父!”
“你还有脸称我伯父?你这不识抬举的小厮,你这狂悖无礼的黄口孺子!”杨奇开口怒斥道,神色激动。
孔晟皱了皱眉,却是不慌不忙道:“伯父何以发怒?”
啪!
杨奇猛然一拍桌案,霍然而起,怒道:“孔晟,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本官!那日本官问你,你言之凿凿说所谓的请都金陵表不过是你一时妄想,只是草稿并未成型,那么,你且来告诉本官,你的表文为什么会传遍了整个天下?!”
孔晟闻言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一变。
他当日并不是有意要欺骗杨奇,而是为了自保。却不成想,这消息又从外地传回了江南,被杨奇所知晓。由此,就不难理解杨奇为什么会暴跳如雷了。
不过,心念电闪下,孔晟也就慢慢恢复了平静。心头非但不慌乱、不恐惧,反而有些兴奋和窃喜。既然请都金陵表在天下间传开,那说明已经被郭子仪呈报上了朝廷,这说明他的机会即将到来。
只是当下,孔晟心里明镜儿似地,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这一点,欺瞒杨奇的罪名一旦被做实,就会引来杨奇暴风骤雨般的报复。同时,导致杨奇震怒的真正原因不在于一篇表文,而在于“请都金陵表”的辐射效应——万一李亨小朝廷采纳这一建议,迁移到江南来,这岂不是直接堵死了杨奇割据江南的梦想之路?!
这种可能性尽管不大,但毕竟还是存在的。
略一沉吟,孔晟就立即正色推了个一干二净,反正就是不能承认:“孔晟的确不知这份表文如何传了出去,还请伯父明查!”
不管杨奇信不信,但就是不能承认。
杨奇冷笑起来,扬手指着孔晟:“你这小厮狡诈无耻,诡计多端,你以为本官会再信你?!亏本官还多方提携并意欲将女儿许配给你,真是罔顾本官好意,呸,你这忘恩负义的一个小畜生!”
杨奇盛怒之下,这话就骂的着实有些不堪入耳了。孔晟眉头一簇,知道自己即便“逆来顺受”也未必能消除杨奇的怒火,该来的还是要来——既然如此,又何必畏首畏尾?将这事捅破这层窗户纸,他倒是要问问杨奇,就算他写了这篇表文,又有什么大逆不道的地方。
再者说了,孔晟料定杨奇暂时还不敢动自己。有请都金陵表在,有郭子仪的举荐在,有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在,若是朝廷下诏册封,除掉自己,杨奇如何向朝廷交差?除非杨奇现在就起兵造反,否则他就不得不顾忌重重。
“使君大人如此责骂羞辱,孔晟实难承受。孔晟至今不知,我错在何处?纵然我写了一篇请都金陵表上呈朝廷,也不过是关心家国大事的热情使然,又何罪之有?使君如此愤激,究竟是何心态?!”
孔晟冰冷、针锋相对的回应,以及这番话里的深深影射,让杨奇听了固然更加暴怒却不得不强行压制按捺下来。野心是野心,但时机还不成熟,哪怕是在杨家的私宅之中,他也断然不能表现出任何的不轨来。
第六十一章 监房夜谈(1)
孔晟竟然在杨奇的书房内跟杨奇当面发生了激烈的冲突,消息在杨府之内不胫而走,很快就传到了杨雪若那里。
杨雪若大吃一惊,立即慌不迭地带着红棉闯到了父母所居的院落中,但她来的晚了,这个时候,孔晟早已被杨奇以狂悖无礼的大不敬罪名打入牢狱之中,杨府很多下人都眼睁睁地看着孔晟神色平静从容地被两名衙役带走。
为什么会这样?!
杨雪若心急如焚,就要闯进书房去向父亲问个究竟或者求求情,母亲郑氏一把拦住她,扯住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女儿,莫要莽撞!你父亲正在气头上,连我都不敢进去!”
“母亲,到底是为什么?好端端地,父亲为什么把孔晟打入牢狱?他犯了什么错?你倒是说呀!”杨雪若脸色发白,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了。
郑氏神色凝重地摇摇头:“我也不知,女儿,你先回去,这事过后再说!来人,把小姐带回去!”
郑氏挥挥手,直接动用了杨府女主人的威权,命令下人婢女不顾杨雪若的反抗挣扎,将她送回了自己的小院,又让红棉等女严加看守,不允许她外出。
其实郑氏也真的是不知杨奇为什么会突然发这么大的火,杨奇方才那暴跳如雷面目狰狞的情态,作为枕边人,她都从来没有见到过,为之震撼。
所以,郑氏在没有搞清状况的前提下,绝对不会让女儿闯到书房内去直接往杨奇的枪口上撞,郑氏了解自己的丈夫,他在盛怒之下,心肠刚硬,哪怕是亲生骨肉触怒了他,也定然要有大苦头吃。
……
这几日,对于江宁郡城的人来说,就像是梦幻一般——各种惊人的消息层出不穷,这一念天堂一念地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事儿更是让人瞠目结舌。比如说孔晟吧,城中刚热议完他即将成为杨府女婿就又从杨府传出他锒铛入狱,直接惊掉了一地眼球。
杨奇和杨家这到底是在搞什么鬼哟!
不要说旁人了,就连江宁郡守刘平山都感觉诧异。为了求证,刘平山专门亲自跑了一趟杨府,却吃了闭门羹。刘平山转而又向处置使衙门的员吏求证得到证实。
这样一来,刘念一干纨绔子弟顿时欢天喜地设宴庆祝。而周安父子在返回义兴大本营的路上也听说了这事,顿时大喜过望,当即放弃行程半路折返回江宁城。
杨雪若被母亲严命关了两天的“禁闭”,她担心孔晟的安危寝食不安,终于在第三天深夜,趁看守的家奴打盹的当口,偷偷带着红棉从后门溜出杨府,直奔监房探视孔晟。
处置使衙门的临设监房距离杨府并不远,只隔着一条弄巷。杨雪若顶着斗篷与红棉携手一路小跑,喘息着在监房门口停下,见有人夤夜而来,两名看守的衙役正要呵斥几句,突然见是杨使君的独生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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