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权唐-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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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若心情复杂地垂下臻首,旋即又抬头来望向了趺坐在对面的孔晟,目光牵缠不定。
孔晟此刻眼观鼻鼻观心,神色沉静。他对动辄就要文试的宴会陋习越来越厌倦,更加不想再出什么风头,反正他需要的东西已经有了,名声的逆转和形象的重塑早就完成,继续抄诗卖弄就太无聊了。
所以他对接下来的“命题作文”无动于衷,他不想参与进去,如果不是担心失礼,他就退场了。
但他身边的这些年轻士子却跃跃欲试,尤其是听闻杨奇将艳名远播的胡姬列为彩头,就更加欢呼雀跃了。那刘念甚至都有些按捺不住了,可能是意淫起胡姬婀娜的身段和种种美妙之处,目光发直、身子前倾、神色猥琐,用垂涎三尺来形容他绝不为过。
“一群蠢货!”孔晟低着头心里腹诽了一声。当真是蠢货啊,这些人也不想想,杨奇固然是这么说,但最终谁敢夺使君大人的所好?换句话说,杨奇床上的女人谁带回家去,谁就是不长眼。
杨奇估摸着杨奇之所以如此,恐怕是与自己在场有关。杨奇深知在场这些士子在诗文一途上谁都不是孔晟的对手,魁首被孔晟所得,他送出来的胡姬其实就是纸上画饼——想想看,孔晟与杨雪若情投意合,他岂敢要杨父的侍妾?还不是要转手送回杨府。
真是虚伪啊。孔晟面不改色心不跳,心里却着实在叹息,对杨奇此人的虚伪和狡诈,又多了几分了解感知。
“好了,诸位可以开始了。”刘平山暗暗瞪了自家那不成器表现太过不堪的二儿子刘念,鼓掌道。
刘平山的话音一落,就有两名十六七岁的士子同时站起身来,接连吟诵出自己的诗作来。这个时代作诗是文人的基本功课,不论才学如何,只要冠有士子的名头,怎么着也能凑个人场,无非就是诗歌的意境、格律、文采有高下之分罢了。
两名士子的诗作也博得了稀稀落落的掌声,但很显然,这还远远达不到夺魁的程度。
周安抬头充满期冀地望向了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周昶。今日文宴,周家蒙受了一定的羞辱,若是周昶能在诗文上胜出众人一头,面子还是能找回几分来。
周昶苦思冥想,终有所得,他霍然起身向杨奇和刘平山等官员作揖施礼,然后用咄咄逼人的目光盯向了孔晟,一字一句吟诵道:“秋风晴日菊正香,遥望山麓思已长。无奈风光易流转,何须倾酒一盏觞。”
刘平山眼前一亮,忍不住拍案叫好道:“周昶此诗意境悠长,切景切题,妙不可言!周昶出身名门,才思敏捷,不愧是使君大人的举荐推崇之辈!”
众人也纷纷鼓掌。杨奇也是微笑颔首,目光却是下意识地瞥向女儿处,只见杨雪若垂首不语看不到她的神色如何,不禁暗暗摇头。
周昶略有些自得,却还是矜持着再次向杨奇等人施礼退下。只是临下场前用挑衅的眼神投向孔晟,孔晟不为所动。
刘念有些发急了,他垂涎杨家的胡姬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夯货此刻就顾不上与周昶是同盟军了,他急不可耐地站起身来,大声道:“刘某也有诗作一首,还请诸位大人指教!”
第五十四章 剑出鞘(1)
“稻香粟熟天暮秋,田陌纵横连万亩……”刘念这两句吟出口,众人倾听之下觉得还不错,刘平山也讶然抬头望着刘念,心说莫非是老夫平常小看了老二?凭这两句诗来看,他还是有些才学的。看来,日后若是对其严加管教,也未必不能成器。
但刘念就吟了这两句,就开始抓耳挠腮地吟不下去了,他刚才绞尽脑汁凑了四句诗,也忘记了是模仿哪位前辈的诗作了,但当众这么一着急、一紧张,两句后面那些统统忘得一干二净,又该如何是好?
杨奇似笑非笑地望着刘念急躁出丑冷汗直流的样子,刘平山自觉面上无光、难堪之极,拿眼瞪着刘念,急得手心都攥出汗来。
杨雪若则轻蔑地扫了刘念一眼,再次垂下头去。
周昶嘴角一晒,心道你这种夯货还敢商场跟老子争一个短长?完全是自取其辱!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众人看在刘郡守的面上,都不好意思开口调笑起哄,任由刘念站在那里抓着后脑勺发愣。
孔晟嘴角掠过一丝笑意,百无聊赖地探手用衣袖轻轻抚摸擦拭着案头上破虏剑华美的剑鞘。
咳咳!刘平山紧咬牙关清了清嗓子,恨不得上前去一脚将刘念踢下场来。
刘念跺了跺脚,涨红了脸嘟囔了一声:“忘了忘了,我忘了后面的,使君大人,且容我回去慢慢想想,我一定能想出后面来的。”
众人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声哄笑。
刘平山冷哼一声:“滚下去,别在这厢丢人现眼了!”
杨奇哈哈大笑:“刘家贤侄,不急不急,你回去慢慢想,若是能想出什么妙句来,仍然算是你的本事。”
刘念草草向杨奇躬身施礼,狼狈地转身下场。因为他转身过快,身子平衡没有掌握好,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孔晟见状不由发出一声轻笑,轻轻用左手无名指弹了弹剑鞘,发出低沉的一声嗡鸣。
刘念脚步一滞,抬头怒视着孔晟低低道:“孔晟,你笑什么?”
孔晟眉梢一挑,淡淡道:“不笑什么,刘公子请走好!”
若是旁人,当众出了丑,肯定无颜再生什么事端。但刘念本就是一个性格暴躁、大胆妄为的纨绔衙内,身为江宁郡城中权势仅次于杨家的刘郡守家的二公子,在场这些人,除了杨奇之外,他根本就不忌惮谁。
“孔晟,你这软蛋且给老子等着!你等着!”刘念低声发着狠,面目狰狞凶恶,如果不是刘平山再也看不下去大步走过来挡在了他的身前,刘念都敢公开撒泼。
杨奇皱了皱眉。
对于刘家这不成器的纨绔子,他打心眼里看不上。但毕竟是刘平山的儿子,他多少要顾念一下这位重要下属的颜面。
刘平山无比难堪地轻声斥退刘念,转身向杨奇深深一礼道:“使君大人,犬子顽劣,下官疏于管教,惭愧之至!”
杨奇笑了笑:“刘念贤侄也是性情中人,年少气盛,不打紧。好了,哪位士子还有诗文吟诵,还请上前来!”
杨奇说着这番话,目光却是紧盯着孔晟一人。但孔晟低眉垂眼无动于衷,他拿定主意不再参与这种无聊的文试,管他谁当魁首,管他谁夺彩头呢。
见孔晟不肯出头,杨奇心里大为不快。若是孔晟不出诗文,岂不是让周昶独占鳌头,那么,自己宠溺的胡姬妙人儿又岂不是要便宜了这小子?
杨雪若嘴角浮起一抹微笑,她隐隐猜出孔晟的心意来,心下也对此番文宴失去了继续旁观下去的兴趣,正准备悄然离场,却听出自义兴周氏的另外一位士子周鹏起身来朗声道:“孔家小郎,周某素闻你的才名过人,如今使君大人亲设的文宴盛会,我等都一一献诗助兴,你怎么反倒沉默不语?”
孔晟闻言心头一动,知道“正餐”开始上了,这周鹏主动“发难”,无非就是一场前奏。
孔晟无动于衷地抱拳淡淡回道:“这位周兄过奖了,孔某才疏学浅,实在不敢当着诸位大人的面献丑!”
周鹏立即讥讽道:“这世间欺世盗名之辈如若过江之鲫,周某相信孔家小郎并非如此。不过,所谓长者命、不敢辞——使君大人、郡守大人以及诸位大人都在当面,你若是有真才实学,就不该推三阻四!”
谁都明白,周鹏出面“挑衅”是出自家主周安的指使,但他本就是青年一代士子,文宴之上以文会友互相争锋,自然说起话来不像周安那么顾忌重重,包括杨奇在内,都不好过多干涉。
“要知道,本次文宴比试,使君大人还有择婿的考校。若是孔家小郎才不符实,又如何能配得上才貌双全的杨小姐呢?”周鹏又道:“诸位仁兄说是也不是?”
“然!”
“正是如此!”
不少青年士子纷纷起哄。
眼见一场文宴被不怀好意的人刻意引导成了一场专门针对孔晟的批判会,杨雪若心生愤怒,清秀的容颜上浮起一丝怒气,她按捺不住正要出头为爱郎说话,却被父亲一个严肃的眼神给止住了。
见自己的“厌倦”被周鹏之流误以为是“心虚”,将攻击的矛头一股脑瞄准了自己,孔晟压根就不曾放在心上,他淡然一笑,挥了挥手轻描淡写地道:“周昶周兄的应题诗作堪称上乘,孔某自愧不如,愿推举周兄为本次文会魁首!”
无论这些人怎么挑衅和拿话挤兑,孔晟就是不肯上勾,不但毫无怒气反击,反而大大方方地承认不及周昶,这让在场很多人都感到意外。
周昶呆了呆,下意识地望向了父亲周安。
周安眼眸中闪过一抹阴沉,他今日从旁观察,见孔晟从容不迫、不急不躁、不动声色,根本就没有年轻人的半点冲动和稚嫩,这让周安心生警惕,到了这时,他才开始正视和直面孔晟,不得不承认,单论心性和沉稳,自家儿子周昶与孔晟相比差了太多。
周安长出了一口气,倒背在身后的双手挥了挥。
周昶咬了咬牙,毅然起身走到场中向杨奇等人躬身施礼:“使君大人,诸位大人,周昶以为,孔晟此人不论才学如何,其实都不堪出仕为官,更不能匹配杨家小姐,还望大人收回成命!”
指示周昶选择在此刻出手,也算是周安的老奸巨猾之处。若是杨奇先前宣布立下两年之约的当口,周家立即冒出反对之声,无疑会让杨奇下不了台,有当场翻脸不认人的巨大风险。
全场静寂无声,有人窃喜,有人皱眉,有人则在冷笑,当然也有人暗暗为孔晟抱不平。
杨奇眉头一簇,沉声道:“周昶,你何出此言?难道,你要质疑本官的决定?”
第五十五章 剑出鞘(2)
“周昶不敢!”周昶躬身一礼:“使君大人,孔晟垂涎那玫瑰坊的歌姬柳心如的美色,声称要娶柳女为妻,满城皆知沸沸扬扬,如今那柳心如与其同居一所客栈,瓜田李下,暗通款曲,这样悖德无耻之人,焉能为朝廷效力?”
杨奇皱眉摆手:“这种坊间传言,不足为信,更不足为凭。”
周昶再次躬身:“使君大人,传言当然不可全信。但所谓无风不起浪,先前孔晟日日去玫瑰坊纠缠柳氏歌姬,这终归是事实,如今柳女与其私通,为其赎身,亦是事实。事实摆在面前,任凭孔晟百般狡辩,都难逃世人诟病。”
杨奇还没有说话,杨雪若愤然起身,羽衣长袖挥舞道:“周昶,亏你还号称江南才子,饱读诗书,竟然听信这种捕风捉影的无稽之谈,真是可悲可恶!”
杨雪若亲自开口为孔晟辩解,出乎了众人意料,杨奇眉头更加紧蹙,却没有喝止女儿的行为。
周昶心里妒火更盛,却故作风度翩翩微笑道:“杨小姐何以认定,这都是无稽之谈呢?”
杨雪若怒斥道:“先前整个江宁城中,无人不说孔晟不学无术的浪荡无赖,然而事实如何?孔晟满腹才学,名动江南,所出诗歌无一不是传世名篇!奴家且问你,那柳心如是江宁名妓,身价不菲,孔晟身无分文居无定所,哪来的钱财为她赎身?至于那柳女寄居顺升客栈,又与孔晟何干?”
周昶朗声一笑,“周某不愿与小姐辩论争执,但事实就是事实——使君大人,孔晟与柳氏歌姬私通,柳女亦有身孕,然孔晟却对其始乱终弃,意图欺瞒使君大人和杨家骗婚——现有柳女在楼下候命,大人传她进来与孔晟当面对质就是。”
“你胡说!”杨雪若俏脸涨红,气得扬手指着周昶,浑身都在颤抖。
哪怕是旁观众人,都没想到周昶抛出了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把柄”,将这么一盆污水泼在孔晟头上!这就不是要抹黑孔晟的名声,而是要置孔晟于死地!
孔晟神色微变,眸光中闪过一丝冷厉。这周家人下作至此,倒是出乎了他的预料。竟然造谣说他和柳心如私通有了孩子,这真是无耻之尤啊!
砰!
“女儿,稍安勿躁,退下!”杨奇猛然一拍桌案,勃然大怒道:“周昶,你所言当真?”
周昶没有任何犹豫,慨然道:“周昶岂敢欺瞒使君大人!”
杨奇锋锐深邃的目光投向孔晟之身,见孔晟神色坦然镇定,就挥了挥手:“传那柳氏歌姬进来!”
柳心如缓缓步入烟雨楼二楼的会场,她今日身着青色襦裙半臂,薄施脂粉,梳着扎眼的已婚妇人才有的乌亮高髻,袅袅婷婷,上前两步。
她的脸色微微有苍白,察觉到孔晟清冷的目光以及杨雪若愤怒的眼神先后投射在自己的身上,她嘴角颤抖了一下,缓缓拜伏在杨奇的面前,掩面不起。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孔晟再不明白这是周家背后操控的一个彻头彻尾的阳谋式陷阱,那干脆找一块豆腐撞死算了。可能谁都能明白,柳心如受周家的指使出面指证孔晟,所谓的私通未必是真的,但不管真假,有人指证,孔晟就难辞其咎,很难洗脱清白。
“你便是那玫瑰坊的歌姬柳心如?”杨奇淡淡道。
“奴家便是柳心如。”柳心如的声音非常轻微,隐隐有抖颤。
“那么,本官来问你,你与孔晟可否有私情并且你已经怀有身孕?”杨奇厉声喝问,“你如实回答,若有半点不实,休怪本官无情!”
柳心如哆嗦着嘴唇,刚要开口,却听孔晟霍然起身道:“且慢!”
孔晟心知肚明,不管事情真假,只要柳心如开了口,这盆脏水就生生落在他的头上。
杨奇抬头目光复杂地望着孔晟:“孔晟,你莫非不敢与这歌姬当面对质?或者,你真如周昶所言,做了昧心亏心之事?”
“非不敢,而是不能也。”孔晟轻轻一笑:“周昶言之凿凿,说我与此女私通,不过是一面之词,其实这事不难查证。此女有无身孕,可交衙门派稳婆一试便知,况且她出身娼门,即便有孕在身,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就要赖在孔某身上。”
“此外,何人耗费重金为此女赎身,必然居心叵测。此事亦可由衙门详查。”
“孔某以为,此时此处是使君大人亲设的文宴,不可因此事而坏了诸位大人的兴致。交由衙门处理,若是事后查证与孔某有关,孔某愿意引颈伏法!但若是查无实据,孔某也要报官,究竟是何人在背后翻云覆雨,居心叵测,请衙门还孔某一个公道,以正大唐律法!”
孔晟说到此处,目光扫了伏地不起的柳心如一眼,一丝怜悯一闪而逝。他并不忌恨柳心如,因为傻子都能看得出来,柳女不过是一枚可悲的棋子,受人操控威逼。
他不怕柳心如的当面“诬陷”,自有应对脱身之法,但无论事情向哪个方向发展,义兴周氏都会有摘清自己的门路,而最倒霉的恐怕就是这个可怜的歌姬了,一旦锒铛入狱就是死路一条。
孔晟止住柳心如的开口,其实也是为了救下这个可怜悲惨的女孩。
杨奇轻呼一口气,凝思片刻,缓缓点头:“没错,不可因此事坏了我等的兴致。来人,先将这柳心如带回处置使衙门,待本官过后交人查办清楚!”
杨奇心里很有数,这是周家人在搞鬼,而且是明着、肆无忌惮地搞鬼,不分青红皂白,以陷害孔晟为最终目标。这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周安打的就是这种擦边球,赌的是周氏对杨奇还有利用价值这副牌。
因此,周昶才斗胆妄言,步步为营,一点点将祸水脏水往孔晟身上引。只要柳心如当众开了口,指责孔晟对其始乱终弃,不管是不是事实,这个骂名孔晟都背定了。而迫于颜面,杨奇又不得不取消两年之约,收回对孔晟的举荐,甚至会雷霆大怒将孔晟打入牢狱。
周安居心不可谓不险恶,手段不可谓不阴沉!
然而,孔晟是何等心机手段,他以不变应万变,在千钧一发之际,巧妙的借力打力,一边将皮球推给了杨奇,又一边给了杨奇一个冠冕堂皇的台阶下,从而将周安父子套牢。
这是大智慧以及超强的应变能力。
第五十六章 剑出鞘(3)
惶恐不安的柳心如被带了下去。
杨雪若眸光中满是柔情和兴奋的红光,她越发觉得,自己识人的眼光没有错,自己看中的爱郎绝对是天上地下少有的人杰俊彦,绝非周昶这种凡夫俗子所能相比。
杨奇深深凝望着孔晟,心里暗赞一声。到了此刻,他招徕孔晟为己用的念头强烈到一个无与伦比的程度,此子文采超群,心智如妖,城府深沉,手段层出不穷,还有强大的武力,这样的人才出现在江宁郡城、在他的眼皮底下,简直就是上天赐福,送给他称霸江南的定鼎之才啊!
杨奇突然有力排众议、不管不顾、当场立即将女儿许配给孔晟的冲动,这样一来,虽然让义兴周氏失望,但却能将孔晟牢牢捆绑在自己的战车上!
江宁郡守刘平山望着孔晟的背影,目光闪烁。他旋即又扫了面色凝重的周安父子一眼,忍不住发出轻轻一叹:这周家父子苦心经营谋划了这么久,编织下这般严密的死结陷阱,暗中推波助澜,公开左右逢源,却还是败在了孔晟的手上!
而孔晟,其实根本就没有做什么,更没有暴风骤雨一般的猛烈反击。
刘念目瞪口呆地望着周昶,周昶慢慢垂下头去,心里的失望溢于言表,同时升腾在他浑身的还有隐隐的不安和未知的恐惧。
孔晟缓步走向周昶,站在周昶的案几前静静地凝望着他。周昶被孔晟看得有些“毛骨悚然”和不寒而栗,嘴角抽动了一下。
“周公子,你我无仇无怨,缘何再三构陷污蔑于孔某?你口口声声说我背德无耻,可纵观你的所作所为,那才是真正的寡廉鲜耻!请你记住,人在做,天在看,我们无论做任何事,都难逃上天那双恢恢法眼。”孔晟说到此处,突然俯身下去,伏在周昶耳边轻轻道:“老子要玩死你这样的衣冠禽兽,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记住我今天的话,跳梁小丑永远不能登大雅之堂!”
说完,孔晟朗声一笑,飘然返回场中。
众人复杂的眸光渐渐都聚焦在孔晟的身上。只见他缓缓起身来,右手持剑斜往上一挑,破虏剑出鞘,剑鞘在空中划过一道闪亮的圆弧落入孔晟的左手。
孔晟将剑鞘置于案几之上,然后伸出两指轻弹闪烁着寒光的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经久不息余音绕梁。
“诸位大人,各位士子仁兄,此剑名破虏,是杨小姐亲往城外铸剑炉,选精铁、取甘泉,托名师千锤百炼而成,尔后赠予孔某。”
听了孔晟此话,除了杨奇之外,在场之人无论官士尊卑都大吃一惊。杨雪若亲自铸一把剑或者不算什么,但红颜铸剑赠予孔晟,这就不仅仅寄予着这位江南第一才女对孔晟的一往情深了。
“小姐深情厚谊,天高海深,孔某深藏于心,心甚惶恐。”孔晟执剑向杨雪若微微欠身,杨雪若没料到孔晟会当众公开自己铸剑赠予的事儿,但她感知到爱郎的情感波动,心有同感,心神激荡之下,盈盈起身还了一礼:“雪若铸剑寄心,天荒地老永不更改,郎君受之无愧!”
周昶心里彻底冰凉冰凉的了。人家情投意合已经到了这个份上,已经不再顾忌世俗的眼光障碍了,看杨雪若深情至斯的样子,哪怕是此刻让她为了孔晟死去,只要心有寄托,她也是无怨无悔了。
那么,还有他什么事?还有外人什么事?
杨奇坐在那里虽然面不改色,但心里也泛起了惊涛骇浪。女儿对孔晟有情他是知道的,否则他也不会愿意给孔晟一个机会;但女儿与孔晟之间的情感竟然到了“海枯石烂永不变心”的程度,却让他始料未及。
孔晟深吸了一口气,单手执剑走向场中,慨然道:“孔某惶恐,只恐他日庸碌无成、辜负小姐厚望;孔某惶恐,只为我何德何能、能得小姐倾情相待?”
“今日,孔晟为小姐舞剑而歌,以明心迹。”孔晟手里的长剑抖动,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然后他纵身鱼跃,左右腾挪之间,剑舞而起。
“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山映斜阳天接水,芳草无情,更在斜阳外。”
孔晟清朗的歌声伴随着流畅的剑舞上下纷飞,“黯乡魂;追旅思;夜夜除非,好梦留人睡。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最后一句“化作相思泪”,孔晟的声调陡然间滑落下来,变得细微可闻柔肠百转,杨雪若听得痴了,泪如雨下,情难自已。
她明白,孔晟这是在借这歌声剑舞来向她道别了,这意味着两人相别之时已经不远,而在未来的很长日子里,她将“独倚明月楼”,形单影只,借酒浇愁,化解满腹的相思泪。
众人也听得痴了。
这斐然婉转的歌声中,蕴藏着孔晟多少的深情和对于伊人的眷恋?
如此传情入神,辅以剑舞,妙在跳掷腾挪,跌宕多变。望而思,思而梦,梦无寐,寐而倚,倚而独,独而愁,愁而酒,酒而泪。一剑舞一个转折,一字助一次深化;虽然多方**,终于无法排解。愁思之浓,跃然行间。
华丽的文章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至情至性的人!
歌声略一停歇,但孔晟的剑舞却还是如火如荼,更是到了连续翻转刺拼格挡的高-潮-处,众人看得目眩神迷,方才都意识到,眼前这少年郎可不是文弱的一介书生,还是天生神力、身怀过人武技的勇猛士。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孔晟慷慨吟毕,剑舞戛然而止,他单腿凝立,手中长剑遥遥刺去,剑身寒光四溅,直入距离周昶面门一尺处停下,上下摇曳嗡鸣作响。
周昶面色如土冷汗直流,想要起身奔逃,却双腿胆颤,无力而起。
杨雪若泪眼婆娑,情怀激荡。
如果说前面的剑舞高歌是在传情道别离,而尔后的吟唱,则充分表达出孔晟放眼天下建功立业的大志向大报复。
杨雪若几乎要控制不住内心火山般喷涌的情感,要扑面上前,投身入怀,与爱人紧紧拥抱在一起。哪怕是天崩地裂,又哪怕是沧海桑田,哪怕前面是刀光血影,也无法阻挡她滚滚若长江水一般奔涌向前的心潮!
第五十七章 监房
柳心如其实并没有被关进处置使衙门的真正牢狱,而是在关进了衙门用来拘押待审待查嫌犯的“临时收容所”,不过,同样阴暗潮湿肮脏不堪,与真正的监狱比起来实际上也没有太大的区别。
要说有区别,那就是在警卫方面,不如牢狱森严。而外人探视,也不需要履行严格的官衙审批手续。因此,作为杨府千金的杨雪茹,连父亲杨奇的令牌都没有出示,就被看守衙役毕恭毕敬地头前领路,进了这一趟由回廊连串起来的分列式监房。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臭气,混浊程度几乎要令人窒息。
杨雪若忍不住皱了皱眉,用手掩住了口鼻。
红棉却是当即惊呼出声,不满地嘟囔着,望着杨雪若坚定不移往前进的步履,她尽管有万般不愿却还只能亦步亦趋跟随在后。
几盏灯在两侧摇曳着,光线昏暗,整个监房的气氛阴森可怕。杨雪若走着走着,心底便生出几分淡淡的怜悯来:那柳心如也是娇滴滴的花骨朵一般的美人儿,弱不禁风,如今却被打入这种畜生都不愿意呆的地方不见天日,时间长了,怕是没有几天就要香魂夭夭。
杨雪若对柳心如还是有些接触和了解的。因为她两次组织望江楼诗会,每次都邀请柳心如赴宴歌舞抚琴助兴,而私下里也交谈过,对于柳心如的才学技艺和一身清高,她还是颇为嘉许的。
这样天姿国色的妙人儿,奈何身陷娼门?
走到近前,那间四四方方只有七八个平方的小监房三面是脏兮兮的黄泥涂抹的粗陋墙壁,正面则是铁木制成的栅栏,锁着一把硕大的铁锁。
地上只有一层厚厚的稻草,除此之外,监房别无长物。连个方便的地方都没有,看来也只能就地解决了。
柳心如和侍女甜儿蜷缩着盘膝坐在那里,目光无神呆滞,头发散乱蓬头垢面。虽然进入监房还不到半日,但在这种鬼地方,于柳心如而言,跟阴曹地府也没有什么区别,她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任何活路,生机已绝,只是可怜甜儿被自己连累,八成也是活不成了。
柳心如的心已死,绝望的情绪流淌在她的整个身心之中。
她垂着臻首,浑身麻木。尽管耳中听到了有人过来的脚步声,但她还是懒得抬头看一眼。反正死都要死了,还在乎什么?
倒是甜儿下意识地抬起脏兮兮的小脸蛋,望向了缓步而来的杨雪若,身侧有一个衙役挑着灯笼恭谨跟着,而另一侧还有一个花枝招展的丫头相随伺候
甜儿当然是识得杨雪若的。
她眼前一亮,本来绝望恐惧的眸光中泛起一丝星光点点。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挣扎着起身然后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噗通一声跪拜在地,哭喊道:“杨小姐,求你救救我们!”
杨雪若停下脚步,挥了挥袖,望着拜在栅栏后面哭喊救命的甜儿,眼眸中掠过一丝不忍,她轻轻道:“你先莫要哭,待我跟你家小姐说说话。”
柳心如空洞绝望的眸子望过来,杨雪若看得一呆,心下更是悲悯。
柳心如没有说一句话,就是呆滞地回望着杨雪若。杨雪若幽幽一叹,柔声道:“柳姑娘,你受苦了。我知道,你是受人威逼的,那背后之人,我也能猜得出来。我也知道,你所谓的怀有身孕并与孔郎私通,统统都是假的。你可知道,这事不难查实,一会就有稳婆过来为你勘验身子,若是你没有身孕或者还是处子清白之身,那么,你就是诬陷士子图谋不轨,罪名不轻。”
柳心如嘴角哆嗦了一下,她抓住甜儿的手挣扎了好一会才勉强站了起来,颤声道:“可我没有选择。我若是不从,就要被周家卖入扬州的烟花之地,生不如死。可即便这样,我也咬牙受了。但他们又拿甜儿要挟我,我本是低贱之身死不足惜,但甜儿是无辜的呀,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陪着我跳火坑。”
杨雪若嘴角一抽,淡淡道:“柳姑娘生受的种种要挟威逼,我感同身受。但,以柳姑娘的聪慧不难明白,你即便是接受他们的指使去做了,下场也可想而知。周家不会管你,官衙不会放过你,在这江宁郡城中没有一个人能看得起你。最终,还是死路一条。”
“既然进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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