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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锦春-第2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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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咳咳咳……茶……咳……茶……”透过被呛出来的泪水,他看向了桓子澄,断断续续地艰难地叫着:“茶……茶……咳咳……”

    那一刻,他眼底深处的惶悚与恐惧,无人得见。

    方才卢氏的那一声尖叫,几乎能够传遍整个院子,那个时候他就被惊醒了。

    他想要叫人进来问问是怎么回事,可连着喊了好几声,也没叫来一个人。

    而后他又想要爬起来,却觉得浑身半点力气都没有,手脚也完全不听使唤,除了头颈能动之外,他的身子就像是别人的一样。

    再然后,他就听到了脚步声。

    那是他记忆中最为深刻的步履之声。从容、沉静、优雅、稳健,他私下里曾无数次偷偷地模仿,却总也仿不像,亦总也走不出那如行云踏浪般的洒然。

    而在那个瞬间,当那脚步声响起之时,他却再没了模仿的念头,而是觉出了一种深深的恐惧。

    在本能的驱使之下,他选择了闭着眼睛装睡。

    而此刻,这种情绪,终是被另一种更为强烈的情绪所覆盖。

    那是恐惧,深深的、渗入骨髓的恐惧。

    他忽然发现,他的身子动弹不得了!

    他的手、腿、腰,他除了头颈之外的每一处,皆动弹不得。

    “你到底……到底……对我做了……什么……”桓子瑜嘶声说道,语声越来越低哑,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十分吃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着:“我的……身子……不能……不能动了……”

    “四郎君伤了脊骨,余生只能在躺在榻上度过。”哑奴此时开了口,语气很是平静,就是在单纯地陈述一件事实:“方才四郎君喝下的安神汤里,也用了些药,往后四郎君怕是再也不能开口说话了。”

    他的面上似是有了些怜悯,然那怜悯显然不是因了桓子瑜所受的伤,而是为了旁的事。

    “四郎君若不生事,怕还好些,可惜了。”他叹了口气,沉默了下来。

    桓子瑜惊恐地睁大了眼睛,将头死命地抵着竹枕,用尽全力想要把身子挺起来,却是徒然。

    他看向了桓子澄,涕泗横流,嘶声道:“你要……要……对我……怎么样……”

    桓子澄冰冷的面容上,忽尔便有了一痕淡笑。

    只是,在这张永远缺乏表情的脸上,这笑意中不见温度,唯余冰寒。

    他目注着桓子瑜,眸中划过了一丝奇异的神色:“这么久以来,我始终搞不懂一件事。”他放慢了语速,一字一顿地道:“妆有何能,敢与我一较短长?”

    “你……”桓子瑜嘶声欲吼,然而,这声音却终是被雨声掩去,弱不可闻。

    桓子澄拂了拂袍袖:“留他一命。别叫卢家子孙都折在此处。”

    “诺。”哑奴应道。

    一言一答,倏然而杳,窗扇前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桓子瑜的眼睛越睁越大,几乎突出眼眶,眸中瞬间流露出了怨毒、仇恨、哀求、绝望等诸般神色。

    他张开了口,想要叫住他的嫡长兄,想要求得这个他此前既瞧不起、又忌惮着的嫡长兄一些怜惜,请他饶恕自己的罪过。

    可是,他的喉咙已如刀割般地疼了起来,却是再也吐不出一个字了。

    西风湛凉,在夜的城市中四处涌动,如山涛一般骤停骤响。雨越来越大,数道白亮的闪电陡地撕裂天际、穿透重云。

    “轰隆隆”,一声炸雷如巨锤,重重击在地面,直震得屋宇都在发颤。

    桓道非猛地坐了起来,往四下里看了看,心下有些怔忡。

    他居然伏在书案上睡着了。

    这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事。

    他抬起微有些发麻的双手,轻轻地活动着,又往四下里瞧了瞧,面上便露出了一分苦涩。

    果真是岁月不饶人。

    也不过就是劳力劳心了两天罢了,他居然疲惫若斯,甚至都不记得他是怎么睡着的。

    桓道非自嘲地笑了笑,侧首看向旁边的茶盏,那盏中却是空的,他又拿过一旁的茶壶摇晃了几下,壶中亦是空空如也。

    “来人,换茶。”他提声吩咐道,一面便抬手搓了搓脸,站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伏案太久的缘故,他的双腿麻得像是没了知觉,人还没站直,膝弯便是一软,竟是重又跌坐回了椅中。

    “真真是老了。”桓道非喃喃地自语道,摇了摇头。

    若换了年轻的时候,就算伏案几个时辰他也不会有事,而今却是大不如前了。

    他一面想着,一面欲再度站起身来,陡然便闻脚步声响,旋即那西次间儿的门帘便被人掀了起来。

    “过来扶我一下。”桓道非捶着腿随意地道,又吩咐:“再把茶续上,都空……”

    他的声音忽然像是打了个结,余下的话语尽皆不见。

    一个人正立在他的书案前,修长的身形,容颜俊美,一身玄衣如携了窗外夜色。

第904章 脑卒中

    桓道非怔怔地看着来人,一时间居然有点恍惚。

    “父亲可好?”桓子澄淡声说道,面上是一惯的毫无表情。

    “你……你怎么回来了?”桓道非极为诧异,腿也不捶了,只目注着自己的长子,皱起了眉:“谁许你回来的?天子行猎,你不思陪着陛下,居然偷偷回转,你这是要让我桓氏担上骂名么?”

    桓子澄一脸淡然地看着他,蓦地伸手指了指茶盏与茶壶,淡声道:“我若是父亲,这些茶,我就不会喝。”

    桓道非怔了怔,旋即身上气息骤然一寒,沉下了脸:“你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这茶里下了毒。”桓子澄淡声说道,撩袍坐在了他对面的扶手椅上,拿起茶盏把玩了一会,忽尔将手一松。

    “啪”地一声,那茶盏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桓道非的瞳孔立时一缩。

    “来人!”他提声唤道,一面便扶着书案想要站起来:“梁宗何在?魏宗何在?去叫柳先生,柳先生何在?”

    一迭声的呼唤自书房传出,庭院中雨声琮,清若断弦,即便身在房中,亦能听见那滴水檐落下的雨珠,滴沥透润,似是有人在抚琴。

    大书房内外,并无人应答于他,唯雨声而已。而桓道非口中的两位宗师、一名门客,甚或是另两位施宗与杨宗,此时亦皆不见人影。

    “父亲恕罪。”桓子澄的语声响了起来,纵然那语气中并无半点请求宽恕之意,可他还是谨遵着该有的礼数:“梁、魏、施、杨四宗,皆被我杀了。”

    桓道非才将撑起的身子,颓然落座。

    “你……你说什么?”他的面色变得苍白,张大眼睛望向桓子澄,语声居然微有些发颤:“你说你……你杀了谁?”

    他听见了自己的声音,干涩而又苍老,如落满了灰尘的陈旧弦音。

    在面前这张焕发着极致俊美的容颜面前,他甚至也能知晓自己此刻的模样,衰朽且颓败,宛若那滴水檐下的青石,被经年累月的风霜摧折着,无力地蛰伏于地。

    “你再说一遍!”桓道非的喉头有些发干。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这张俊美无俦的脸,感觉到自己的嘴唇都在颤抖。

    这一刻,他甚至忘了去愤怒、忘了去责骂。

    他的心里只有怨恨。

    深深地、如同无底深渊般的怨恨。

    “父亲麾下的四位宗师,被我杀了。”桓子澄淡声地重复了一句,面上无一丝波动。

    桓道非的面色,飞快地灰败了下去。

    他没有去问事情的真伪,更没做出叫喊呼救那等无用之事。

    或许,在心底深处,这一天其实已经来到过无数次了。而此刻,不过是他想象中的那些事,终于变成了现实。

    “汝,欲弑父乎?”他抬头看向了桓子澄,衰老的面容上,满是倦意。

    纵然他的脸仍旧还和此前一样,俊秀中带着几分沧桑,可是,他身上的气息,却是一下子就灰寂了下去。

    在那一问一答之间,他像是老了二十岁,甚至有了几分龙钟之态。

    “儿不敢。”桓子澄说道,提起了案上的茶壶,丢在了地上。

    大书房中传来了一声响亮的瓷器碎裂之声,那清脆的声音仿若青篙破水,划响了这雨夜的岑寂。

    桓子澄泠湛的语声,便在这脆响声中起伏着,漫向了桓道非的耳畔。

    “父死而子守孝,一守即是三年,儿,误不起这时间。”他淡然语道,看向桓道非的眼神很是坦荡:“儿需要早些执掌桓氏,但儿知晓,父亲坚决不会退让。故,行此下策。”

    他于座中向桓道非欠了欠身,以此表达着他心中那一点点的歉意。

    只是,他说话的声音却仍旧没有半点起伏,更听不出一丝愧疚或是自惭:“儿一直以为,时间有的是,儿也等得起。然,并非如此。”

    说这话时,桓子澄的面上倏然便浮起了几分怅惘的的神情,就仿佛想起了极为遥远的事。

    是啊,他一直以为,他可以等,可以慢慢筹谋,因为他还年轻,他有能力、有人手、有谋略,他等得起。

    终有一天,这桓氏郎主之位,还是他的。

    前世时,他便是如此想的。在面对卢氏母子三人一次又一次的算计之时,在扛过桓道非一次又一次的打压之时,他一直觉得,他能够等得起。

    直到,等来了桓氏的覆灭。

    那时他才知道,上苍留给他的时间委实太短,短到他根本来不及去好生布置。

    到了这一世,他再没了前世的耐心。

    桓氏郎主之位,非他莫属,至于那几只碍事的苍蝇,自是早早拍死为妙。

    桓道非怔忡地看着眼前的长子。

    那是他与裴氏的第一个孩子。

    而此刻,这个融合着他的骨血的俊美儿郎,给他下了毒。

    这想法并未让他觉出悲愤或是怨恨。

    他只是有些诧异,诧异于这一刻来得竟是这样地早,亦诧异于自己此刻心境的平静。

    那感觉很奇异,就仿佛终此一生,他始终在等着这样的一天,等着他亲生的儿子,将他手中的一切,尽皆夺去。

    桓道非觉得身子有点发软。

    他用力地撑着书案,阻止着身体的下滑之势,嘶声问道:“若不杀我,你又待如何?”

    “父病重,口不能言,身不能动。儿,取而代之,如此而已。”桓子澄冰冷的面容上一派平静,就仿佛给自己的父亲下毒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桓道非定定地看着他,口角边不受控制地流下了一行涎水。

    他苦苦一笑。

    这个时候,他已经知道桓子澄给他下的是什么毒了。

    早听人说,桓子澄身边有一位宁宗,擅制各种稀奇古怪之物,举凡奇药、奇器、奇物,他皆能做得出来。

    “这毒药……可是……可是……脑卒中……之毒……”桓道非断断续续地问道,五官正以奇怪的幅度扭曲着,嘴角渐渐往旁歪去,而他扶住书案的两只手连同整条胳膊,也都在明显地颤抖着。

    脑卒中,亦即中风之症,举凡得此症者,口眼歪斜、四肢麻木、舌蹇不语。

    桓道非此刻的症状,正是如此。

第905章 雨如幕

    见桓道非自己猜了出来,桓子澄却也没否认,点头道:“是,食此药者,症状与脑卒中极似,名医也诊不出来。”停了停,又将衣袖轻轻一拂:“父亲得了此症,也就免得我守孝三年了。”

    桓道非的两条胳膊抖动得越发厉害,扭曲的五官让他整张脸都变了形,根本看不出是何表情,唯张开的口中吐出了断续的一句话:“好……好……好,汝真是吾……之……佳儿……”语至最后,两滴浊泪,终是渗出了眼眶。

    桓子澄面无表情地站起身来,向桓道非躬了躬身:“儿来此就是告知父亲,父亲中的毒,是儿亲手下的,父亲若有怨,也只须怨儿一个即可。”

    “呃……呃……”桓道非颤抖地发出了含糊的语声。

    此刻的他,已然说不出整话来了,身子直往旁歪,一点点滑出了椅外。

    桓子澄又向他躬了躬身:“儿这就把父亲带出去。父亲放心,往后父亲的起居,会由儿亲自照料。”

    说罢此言,他便走到了桓道非的面前,拉开扶手椅,将软倒的桓道非搀扶起来,负在了背后,随后,便叹了一口气。

    “儿还记得,幼时父亲也曾这样背过儿,直到后来,儿得了祖父宠爱,父亲……便再也没抱过儿一次了。”他转过头,看了看口涎直滴的桓道非,面上忽地便有了一层哀凉:“往后,还是由儿负着父亲罢。”

    “不……不……呃……”桓道非似是有话要说,在桓子澄的背上不住地扭动着。

    只是,此时此刻,除了含糊的音节之外,他已然再也发不出别的声音,而他扭动时的力道,亦微弱得如同婴儿。

    桓子澄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将他负出了门外。

    雨丝在烛火之下飘坠着,无休无止,门外的廊檐下,早有两名男子守着,似是等了多时了。

    他二人皆是身形矫健,穿着一样的玄色劲装,既未戴斗笠,亦未穿蓑衣,就这样立在大雨之中,抬着一只带顶的兜子。

    一见桓子澄出来,他们立时半蹲了下来,将兜子放在了地上,其中一人走过来想要接过桓道非,却被桓子澄拒绝了。

    “我来罢。”他让开了那黑衣男子,亲自负着桓道非,缓步来到了兜子跟前,小心地将他放在了兜子上,复又将上面的顶篷整了整。

    便只是这样耽搁了一会儿,他的玄袍已然湿了。

    然而,桓子澄对此却似是毫无所觉。

    大雨当头浇下,坐在兜子上桓道非身体歪斜着,几乎无法坐直。桓子澄凝目看着他,视线隐晦而深,似乎连情绪都被这大雨浇熄。

    那两个黑衣人向他躬了躬身,便抬着兜子,平稳而快速地往院门处走去。

    直到他们的背影消失了在远处,桓子澄方才踏上台矶,回到了廊下。

    书房的门前,哑奴正束手立着,见桓子澄走了过来,便上前叉手道:“主公,都安排妥了。”

    桓子澄看了他一眼,淡声问:“十三呢?”

    “主公放心,第一个就把她带下去了。”哑奴说道,抬手抹去了脸上的雨水。

    他的动作略显僵硬,手腕处似乎还有些血迹。

    桓子澄停下了脚步,仔细地端详了他一会,目中便流露出了关切的神情:“哑叔是不是受了伤?”

    哑奴咧了咧嘴,憨厚的脸上是不在意的神情,甩了甩手腕:“小伤而已,养几日就好了。郎君不必挂怀。”说着他便又轻叹了口气,面色变得黯然起来:“四宗皆在不备,杀之……不难。”

    魏、梁、施、杨四位宗师,便是由哑奴亲手结果的。

    桓子澄向他的肩膀上拍了拍,清冷的语声随即响起:“他们对父亲很忠诚,不能留。”

    只此一句,再无别的交代。

    哑奴的面上便又浮起了一丝哀凉,眸色怅怅:“我公孙屠一生杀人无算,只是……杀自己人,还是头一回。”

    “成大事者,何惧脚下尸骨如山?”桓子澄冰冷的语声响了起来,那双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眼睛里,陡然射出了慑人的寒光:“哑叔只需谨记,人是我杀的,便足够了。”

    哑奴凝目看着他,眼中忽尔便有了极浓的不忍,下意识地伸出手去,似是想要像多年前那样,抚一抚面前小男孩的头发。

    可是,小男孩早已长大,变成了杀伐果断、冷静智慧的强者,变成了他心目中桓氏郎主应有的样子。这一切,正是他所希望的,也是他多年来孜孜以求的,他,又有何憾?

    此念一生,哑奴面上哀容尽去,肃声垂首道:“是,主公英明。”

    桓氏积弊,非一场杀戮不可破之,非血流成河不可阻之。桓子澄害父弑亲,所图者,正是一个更强盛、也更安稳的桓氏。

    只要桓氏得安,便杀上千千万万的人,他公孙屠,亦在所不辞。

    “此役,死了多少人?敌我之数,尽皆报来。”桓子澄的语声蓦地传来,让哑奴自沉思中惊醒。

    他立时躬身道:“回主公,此役共死伤六十四人,失踪一人。我方死伤十七人,余者皆是郎……司空大人那边的人手,还有少数几个是卢氏的人。其中,我部鲁、孟、任、宁、程五宗并鬼部十二将,皆无一损伤。至于失踪的那个人,乃是府中一个武者门客,姓贺。”

    “贺?”桓子澄喃喃地道,鲜有表情的脸上,忽地便有了几分变化:“他叫什么?境界几何?”

    哑奴立时回道:“此人名贺云啸,境界停在了半步宗师,十余年没有寸进。”

    “贺云啸么……”桓子澄轻声自语道,总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侧首想了想,面色又沉了下去:“他是何时失踪的?”

    “昨晚他就没回房,也无人见他回府。”哑奴看来准备得极为充分,此时信口说来,并无半点迟疑。

    桓子澄缓步往书房而去,有些突然地说道:“我记得此前你曾说过,四弟与卢氏在府中四下活动,欲拉拢府中武者。此事后续如何?”

第906章 莲烛幽

    哑奴怔了片刻,方垂首道:“府中宗师并无一人受其蛊惑。其他武者,便被他拉拢了,亦是无用。”

    他这话说得十分坦诚,言下之意,桓府之中能够撬动桓子澄的,除宗师外,再无旁人有这个力量。

    桓子澄的面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微笑,半是玩笑地道:“是我失言了。有哑叔在,便满府门客皆改投四弟,吾亦无惧。”

    哑奴跟着笑了起来,一脸憨厚地道:“旁的不敢说,武技一道,我公孙屠称第二,世上便无人敢称第一。”

    说这话时,他的神情和语气都很朴素,没有一点炫耀的意思,纵然语出惊人,却仍旧只道是寻常。而越是如此,他身上的那种气势反倒越是惊人,似是连漫天细雨被他迫得更加迟缓。

    桓子澄失笑起来,摇了摇头,跨进了房中。

    哑奴随在他的身后,临进门时抬头看了看天,眉心微皱:“主公,时辰不早了,可否举火?”

    此时的雨势比方才小了好些,但仍旧绵绵密密,仿佛一张透明的网,将整个天地包裹其中。

    桓子澄并未直接回答他的话,而是问道:“紫鬼来了么?”

    “来了,我亲自去接的。十三娘那里已经安排妥当了。”哑奴说道,面上倏然露出了几分迟疑:“主公之前的布置,还要继续么?”

    “自是继续。”桓子澄淡声说道,举步往书房中走去:“我们很快就要离京,皇城里头若是不能清干净了,吾心难安。”

    哑奴有些不解地望着他,一双浓眉皱了起来:“皇城里头的那些宫人小监,又与主公大计何干?”

    “关乎性命。”桓子澄简短地道,一面便自袖中取出了火折子,四下看了看。

    “现在就举火?”哑奴立时问道。

    桓子澄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一阵大风卷进成片的雨丝,将他的玄衫吹得飞扬起来。

    他走到书案前,擦亮火折子,点燃了案上的书卷。

    “呼”地一声,那书卷立时烧了起来,火苗向周遭蔓延,很快地,那书案的最上一层便成了一小片火海。

    桓子澄吹熄了火折子,塞入袖中,四顾而视,淡声道:“紫鬼予你的那分名单,你分发给孟宗与鲁宗,着他二人趁夜行事。另,我记得杜氏有一女,行十七,如今便住在含光殿。”

    说到这里,他忽尔便停住了语声,只将手掌竖起,由下至下做了个劈砍的动作。

    哑奴面带讶色地看了看他,应声道:“是,主公,我这就安排下去。”

    “宁宗那里有现成的药,不必硬来,缓缓病殁,即可。”桓子澄再度吩咐道,脚步不停地迈出了屋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几乎与此同时,在一阵奇异的香气中,桓十三娘缓缓睁开了眼睛。

    四下里静悄悄的,妆台旁的小书案上,点了一盏精致的缠枝莲琉璃灯,烛火幽微,透过绣了百蝠纹的轻粉纱帐,晕出一团温暖的柔光。

    雨点轻敲着窗棂,越显得房中幽静,十三娘睡眼朦胧地挑开了一截纱帐,软声唤道:“沁梅,给我倒盏茶来。”

    软嫩的语声,如女童般地天真,几乎能叫人放下心防。

    往日里,每逢她这样娇娇软软地呼唤时,沁梅都会很快出现,那张温柔的笑脸里,亦盛满了怜爱与疼惜。

    可是,今晚却像是有些不同。

    十三娘唤了一声之后,那锦帘之外并无动静,更没有沁梅惯有的那种轻细而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沁梅,你在何处?”十三娘将声音抬高了些,语声中却仍旧有着几许鼻音,既像是撒娇,又像是睡意正浓时的呢喃。

    “刷”,一声轻响,那绣了千福纹湘锦帘幕忽地被人挑起,一个窈窕的身影,轻轻巧巧地走了进来。

    十三娘凝目看去,面色忽地便淡了下来,冷着脸看向了来人:“你是谁?”

    那进来的女子生得娟好,小家碧玉似地一张脸,带着柔媚温婉的笑。

    “给女郎请安。”那女子向她行了个礼,复又走上前来,柔声说道:“沁梅如今不得空儿,我来服侍您吧。”

    十三娘上下打量了她几眼,不知何故,总觉得此女极叫人不喜。

    “我不要你服侍,你叫沁梅进来。”她嘟起了嘴,细而淡的眉头在额心下拢着,眉尖若蹙,楚楚可怜。

    那女子向她笑了笑,一双并不算顶漂亮的眼睛里,却像是糅进了天下间最温柔的水波:“我叫徐紫柔,十三娘且看着我的眼睛好不好?”

    她的声音甜而低柔,和着那满屋子沁人的香气,直叫人醺醺然、昏昏然。

    十三娘不由自主地便看向了她,心里恍恍惚惚地觉得,这眼睛的主人将要说的话,是极为重要的,更是不可更改的。

    她轻声地“嗯”了一声,便乖乖看住了徐紫的眼睛,听着她絮絮的轻语,再也不曾移开过视线……

    半炷香后,徐紫柔抚着眉心走了出来,面上微带倦色。

    “好了么?”一个声音问她道。

    那是属于女子的声线,低柔而沙哑,不似普通女子细弱,却又有种特别的动听。

    徐紫柔连忙敛下神色,恭声道:“程宗放心,这一两日内,她都会对她所说的话深信不疑。”

    “如此便好。”那声音说道,人也行至了烛火之下。

    徐紫柔抬眸看去,但见来人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裙,发上插戴着一根水头尚好的玉簪,容貌秀丽,只是年纪却有些大了,瞧来至少也过了三十。

    “见过程宗。”徐紫柔立时说道,叉手行了一礼,一面不着痕迹地往对方的头发上瞧了瞧。

    “如何?好看么?”程宗立时侧过半个身子,转动身形,一手则托起了落在脑后的发髻,笑道:“是阿宁制的药,头发倒真是黑起来了,可惜就是不够亮,不如我之前的头发好看。”

    徐紫柔连忙点头:“属下觉得很好看,程宗从来都很好看的。”

    “你个小马屁精。”程宗笑着嗔道,秀丽的脸上却有着些许得意:“我自己确实是觉得挺不错的,虽然这黑得有点不大自然,不过倒是显年轻呢。”

第907章 渐秋声

    徐紫柔闻言,便大力地点头道:“程宗本就年轻来着,如今瞧来不过二八少女。”

    这话明显就是奉承,然程宗却像是很欢喜,笑道:“瞧你这小嘴巴甜的,都能抹下蜜来了。”停了停又道:“你也着实是辛苦啦,今儿晚上这麻烦可大了,想你是累得很。”

    徐紫柔苦笑了一下,说道:“迷心之术颇耗心神,若说累倒也不累,就是头疼得紧。”说着便抬手去捏额角。

    程宗见状,不由便掩袖轻笑起来,一行一止倒如少女一般风致嫣然,轻笑着道:“瞧瞧你,年纪轻轻的就整天作出个老人样儿来,女孩子家可不兴这样儿的呢。”

    徐紫柔被她说得哭笑不得,只能恭声道:“程宗说得是,往后属下不这样儿了。”

    程宗笑着点了点头,柔声道:“罢了,今儿委实是辛苦你了,先下去歇着罢,剩下的交予我便是。”

    徐紫柔立时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那程宗立在房中,举首往四下里环顾了一番,便“啧啧”两声,轻声自语道:“这还真真是一步登天哪,瞧瞧这屋里的摆设,想来公主也是不及的。”语罢她便又摇头叹气:“桓家老儿这眼睛,只怕是瞎的。”

    她一面自己跟自己说着话,一面便挑帘进了内室。

    粉罗纱帐之下,正坐着桓十三娘。

    她穿着一身月白软缎中衣,前襟与裤脚皆绣着粉绿二色团开的牡丹,既雅致又娇媚。而她的面上犹自带着一个如梦似幻的浅笑,仿佛正做着什么好梦。

    程宗扫眼看了看她,便又“啧”了一声,不以为然地道:“分明便生了一张狐媚子的脸,怎么那么多眼睛就瞧不出来呢?”

    她的语声不高不低,恰好惊动了兀自出神的十三娘。

    她抬起头来,打量着程宗,神情中没有陌生、亦无讶异,而是像孩子一般地天真好奇。

    程宗的面上现出微笑,走上前去柔声道:“十三娘有礼,我姓程,往后,我便是你的贴身妪了。”

    “程妪,你来了。”十三娘乖乖地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称呼很熟悉,对这个人亦很熟稔,语罢复又甜笑道:“我口渴了,妪给我倒盏茶嘛。”

    小女儿家撒娇的语气,听来格外软糯动人。

    程宗的面上划过了一丝厌色,口中却还是应声道是,去案边替她倒了茶,呈到了她的面前。

    十三娘欢欢喜喜地接过茶盏喝茶,一面便歪了歪脑袋,问:“程妪的名字叫什么?”

    程宗向她笑了笑:“我么,我的名儿叫做旌宏。”

    “程惊鸿……真真是个好名字。”十三娘甜笑着道。

    “不是惊鸿,而是旌宏。”旌宏柔声说道,一面便向她面前比划出了两个字来,说道:“我的名字,乃是旌旗之旌、恢宏之宏。你可要记好了哦。”

    她的声音是如此轻柔,仿佛化尽了这满园了萧瑟,桓十三娘一脸懵懂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秋风秋雨,复现秋声,那飒飒细雨遮掩着天地,将那夜色染得越发沉郁。

    此刻,在这偌大的桓府之中,灯火通明,却是人迹杳杳,听不见半点声响,唯有位于府邸东角的大书房,悄然亮起了灼人的火光。

    飞线般的雨丝划过光影,无声飘坠,这火光纵然明亮,却始终不能令雨丝稍停,那细密的银针仍旧不知疲倦地扑向地面,似是要将那漫天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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