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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天子-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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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1章 玄字一号监

    “有人说,这地方就是阴曹地府。我们这种人就是阎罗殿里的鬼卒,扯淡,明显是扯淡嘛!这是不了解我们的人对我们极不负责的污蔑!这种偏见和误解,令我等任劳任怨、尽忠职守者痛心疾首啊。”

    说话的人穿着一套淡青色的皂隶服,头上戴着一顶比他的脑袋略显大些的漆布冠,腰间系着一条陈旧的红布织带,脚下则是一双不太合脚的白帮乌面直筒靴,这副打扮,分明就是一个狱卒。

    可是,他站在北京城刑部大牢玄字一号监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对着刚被关进牢房的这些犯官们,语气和神态却谦卑的仿佛“春风得意楼”上招揽生意的小伙计,只是肩上少了一条汗巾。

    他很年轻,正是从少年向青年过渡的年纪。身材不高不矮,体形适中,容貌只是中上之姿,但是那双柳叶似的眉毛衬得一双眼睛异常灵动,尤其是他那张唇线明晰、唇形如菱的嘴巴,便使他透出几分唇红齿白的味道来。

    他清清浅浅地笑着,温良如处子:“小姓叶,叶小天,三岁时就在天牢里厮混,十六岁那年正式接了我爹的班,成了这玄字一号监的一个守卒。如今已是万历八年,满打满算也当了三年的皇差了,承蒙司狱大人赏识,如今忝为一号监的牢头儿。小天我秉性纯良……”

    叶小天自吹自擂地刚说到这儿,一个三十出头的狱卒快步走到他的身边,贴着他的耳朵小声禀报道:“头儿,有人闹事,嫌咱们伙食粗劣,又嫌被褥泛潮,你看……”

    叶小天微微侧过头,低声问道:“是哪个不开眼的混蛋,到了咱们这种地方还敢耍横?”

    那狱卒小声答道:“是原大理寺右寺丞关云。”

    叶小天又问:“摸清他的底细了么?”

    那狱卒道:“他贪墨过五万两银子,首辅大人亲自点头抓的人,他的后台也一并抓进来了,没有指望再出去。”

    叶小天点点头,微微一扫左右牢房刚刚关入的那些犯官,笑容依旧恬静,那张比许多女孩子唇形还要优美、唇线还要明晰的嘴巴声音小得只有站在他身边的那个狱卒听得见。

    “这群生孩子没屁眼的贪官污吏,洪武爷的时候六十两银子就够剥他的皮了,现如今贪污五万两银子,居然还得寸进尺讲这讲那,这天牢是他养老享福的所在么?真是给他脸了。既然他嫌睡炕不舒服,那就把他关到牢尽头空着的那片牢房里给猪一样睡草堆去,一天就给他一个窝头一碗清水,饿不死就行。”

    那狱卒担心地道:“头儿,他要真想不开自尽怎么办?”

    叶小天嗤笑道:“在这地方还穷讲究的人,舍得死才怪。你不用打他,也不用骂他,就这么晾着吧,什么时候他肯服软了,再罚他倒一个月的马桶,我就不信治不了他!”

    那狱卒阴阴一笑,领命而去。

    叶小天清咳一声,面朝那些刚刚入狱的诸位犯官,笑容如春风拂面,声音更是温柔可亲:“各位,你们都是起居八座、玉衣锦食的官老爷,就说沦落至此吧,那也都是大贵人,小天会尽心照料,让诸位老爷在我玄字一号监里,有种回家的感觉。”

    叶小天说完就向他们笑吟吟地行了一个罗圈揖,那眼神儿一扫,就像角儿台上亮相,只一眼,便把每一位“看官”都照顾到了,这才施施然地举步离开,其神态举止,俨然一位巡视家园的大家长。

    ※※※※※※※※※※※※※※※※※※※※※※※

    刑部大牢,俗称天牢。天牢分天地玄黄四监,玄字监看管的都是因为“孔方兄”才入狱的官,大多数都是肥得放屁油裤裆的主儿,是以玄字监在天牢里是也是油水最多的一处地方。

    不过,关押官员的地方可不比一般的监牢,今天还是阶下囚的人,很难说明天是否就能官复原职。再者,就算入了狱,做官的人身份也不同于普通囚犯,要是谁想不开自尽了、自残了,狱卒们都要跟着倒霉。

    可要一味纵容他们,让他们作威作福,甚至内外勾结,串通消息,做狱卒的尽不到还是要倒霉。是以天牢狱卒最是难做,天牢的牢头儿更是难做,得有十分的手段,才能应付得了这群人精。

    叶小天十六岁就接了老爹的差使,成为这玄字一号监的一名狱卒,仅仅三年功夫就当了牢头儿,他的手段可见一斑。

    平日里有新来的犯官,自有狱卒向他介绍牢里的情况,叶小天是不用亲自出面的,但是前两个月,六科给事中户科科长刘峰晖上书天子,弹劾京师两大祸害:一是知县差役倾破民家;二是贵戚辅行侵夺民利,以致民贫财尽,苦不堪言。

    万历皇帝对这份奏章十分重视,马上下诏命清查内府库局铺垫等项,酌议裁减,以减少百姓的徭役负担。同时命三法司严查部官及贵戚人家害民不法事,于是天牢就多了这么一群人,一下子关进来十多个犯官,叶小天十分重视,这才现身说法,亲自关照了一番。

    “小兄弟,你上次带来的那本西洋星相术,老夫已经认真研究过了,大有心得啊,来来来,让老夫给你算上一算。”

    叶小天正往外走,旁边牢房里突然传出一声招呼,与此同时,木栅栏里探出一条枯枝似的手臂,热情地向他摇摆着。

    这牢房的木栅栏都是用粗大的圆木制成的,新漆剥落后露出里面一层层皲裂的旧漆,无声地向人宣告着它的年龄。栅栏之间的缝隙只有一巴掌宽,可这个犯官的一张瘦脸似乎毫不费力就可以从栅栏里钻出来。

    他面相苍老、两颊内凹,穿着一件很肮脏的囚衣,满是褶皱的囚衣几乎快要看不出底色了。头上白发稀疏,近乎全秃,只剩下几根白发还顽强地坚守在肉红色的头皮上,**地翘立着。

    这秃顶老者名叫杨霖,官居吏部员外郎,作为一个管官的官,在任上时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惜一朝事发成了阶下囚,只因他背后还牵涉到一些大人物,是以入狱三年还不曾宣判。

    这杨霖一向痴迷玄术,做官时没有太多时间研究,这三年来在牢里无所事事,天天精研周易鬼谷,对这些神乎其神的东西却是愈发沉迷了,以致有些神经兮兮的,被狱卒和犯人们尊称为‘神棍。’

    杨神棍研究每有心得,总想找人一试身手,奈何狱卒和犯官们对他的胡言乱语一向不感兴趣,所以他唯一的试验品就成了叶小天。摸骨、卜卦、看相、批八字……,全在叶小天身上试遍了。

    叶小天也不大相信他的胡言乱语,可他还是做出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在杨霖面前蹲下来。

    如果这些犯官尤其是还没有判决的犯官有个什么好歹,作为牢头儿,他必然要负上渎职之责,所以对有轻生之念的犯官,叶小天总是绞尽脑汁,让他们有活下去的**。

    这个杨霖已是注定了不可能逃出生天,区别只在于死的早与晚,这要取决于上面那些大人物的搏奕。自从他已确定不可能脱罪后,连他的家人都不再来探望,可谓生无可恋。

    对这样的人,虐待惩罚只能促其早死,好酒好茶也不能成为他活下去的动力,幸好他喜欢研究玄术,叶小天便投其所好,搜罗了许多这方面的书籍给他,杨霖如今如此痴迷玄术,未尝没有叶小天推波助澜的功劳。

    叶小天在牢门前蹲下,扮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道:“杨大人研究已有所得?哈,果然是高人,我听那西洋传教士说,这以太阳历演算的星座术,咱们东方人很难研究明白呢。”

    杨霖捋着稀疏的胡须,傲然道:“老夫学识渊博,区区西洋星座术,较我中土周易之术差了不止一个层次,有什么研究不明白的,来来来,快把你的生辰八字报上来。”

    叶小天配合地把生辰八字说了一遍,杨大神棍马上陷入了沉思,道:“唔,我先把你的出生时辰换算成西洋历……”

    杨霖掐着手指念念有词地算了半晌,突然神色一振,道:“有了!你呢,按照生辰八字应该属于双子座,双子座的人都是很机灵的,不过性情上却是一体两面:动静阴阳、相互消长。善良与邪恶,快乐与忧郁,温柔与残暴兼具于一身,复杂、复杂啊……”

    杨霖说到这儿,把一颗秃头连连摇摆,作为一个好听众,叶小天不失时机地凑上一句:“那么,不知小子的命运如何啊?”

    恰在此时,旁边牢房突然传出一个极儒雅清朗的声音:“小叶子……”有生意上门了,叶小天赶紧摆手让杨霖打住,屁颠屁颠地赶过去,搓着手笑道:“黄侍郎,不知老大人有什么吩咐呀?”

    黄侍郎摸出些散碎银子从栅栏门里递出来,慢条斯理地道:“劳烦叶头儿替我买一只‘天福号’的酱肘子,刀工要细一些,再来一只‘透骨香’的烧鸡,要刚出锅的。这酒嘛……还是花雕好了,要五年以上的。”

    “好嘞!您稍等,小子马上就回来。”

    叶小天接过散碎银子掂了掂,晓得买了黄侍郎所要的酒肉后还会剩下不少跑腿钱,没想到今天就要交班前,还能小赚一笔,他走出去时,连脚步都轻盈了许多。

    守着玄字一号监这幢院墙高高的四合院,周旋在纷纷落马的官儿们身边,守着、吓着、哄着、骗着,再蒙点小钱儿,这就是叶小天每天的幸福生活。他本以为这样的“好日子”可以过一辈子的,没想到这是他在天牢的最后一天。

第02章 最后一相

    叶小天,男,现年十九岁,家住北京城宣武街西曲子胡同,刑部大牢玄字一号监的一名狱卒,因乖觉伶俐,于万历八年初被司狱官刘大人提拔为玄字一号监的牢头儿。

    叶小天的狱卒身份继承自他的老爹,老叶家是世袭的狱卒,这是洪武皇爷定下的规矩:子继父业,代代传承。

    你要是当兵的,你儿子里头就必须得有一个当兵的,要是你家婆娘不争气没给你生个男丁,那就从你家亲戚里找一个,要是你家亲戚里也没有男丁,那就随便你去哪里找一个,哪怕你从大街上拐一个来,反正得补上这个缺。

    你要是匠户里的厨役户,但是你还没学会炒菜你老爹就死翘翘了,你压根儿就不会做饭,那也不要紧,官府需要召集厨役户的时候你去就成了,不会做饭烧火总成吧?反正你做的饭当官儿的是不吃的,人数要对上。如果你是个医户,而且你不懂医术……,那我们提前向病人默哀就好。

    叶家的狱卒身份传到叶小天的爹叶老爷子那辈儿时就一根独苗苗。但叶老爹很争气,他一口气就生了对双胞胎,长子叶小安,次子叶小添。小添是意外发现居然是双胞胎,又添了一个儿子的意思。

    叶小添对这个俗气的名字实在不喜欢,又因为已经被人叫惯了,再改个新名字也不能敲锣打鼓地普告天下,于是向老子郑重抗议之后,经老爷子同意,叶小添就变成了叶小天。

    叶老爷子的狱卒身份只能传给一个儿子,照理说应该传给先从娘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叶小安,只是小安小时候受过惊吓,有一回他一掀被窝,堪堪瞧见一条从隔壁餐馆爬出来,藏进他被窝的菜花蛇,从此变得特别怯懦老实。

    叶老爷子考虑到天牢里人精扎堆儿,不太适合这个老实儿子,所以就把一生积蓄拿出来,给大儿子开了家米面油坊,把天牢狱卒这份有前途的职业传给了他的次子叶小天。

    叶小天替黄侍郎置办好了酒菜回到天牢,瞧瞧天色办完这件差就该交班了,便加快了脚步,不料刚刚进了天牢,就见司狱官刘大人远远的从庑廊下走过来,叶小天连忙站住,老远的就向刘大人施礼。

    司狱官名叫刘勇,五十出头的年纪,赤红色的一张脸庞,个头不高,却很墩实,衣着服饰与叶小天差不多,只是在青衣外面又罩了一条红色的背甲。

    司狱是从九品的小官,再可小那也是官,尤其是在这天牢玄字一号监里他是说一不二的人物,是以举止之间,颇有一种睥睨不凡的气概。

    叶小天欠身笑道:“刘司狱好。”

    “嗯!”

    刘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瞟一眼他手里的食盒,晓得是在捞外快。这些狱卒每月都有孝敬给他,所以对这种不坏大规矩的事情他一向睁只眼闭只眼。

    刘司狱道:“你来的正好,厨下正在准备酒肉,一会儿你就给杨霖送进去吧。”

    叶小天奇怪地道:“莫名其妙的怎么给杨神棍加菜?啊!莫不是他的案子判下来了,这是……要上菜市口?”

    叶小天自从接替了他爹这份差使,给牢里送过的酒肉不计其数,但是除了犯官们自己花钱买的酒肉,他只送过五份,每送一份,就代表一条人命即将离去。

    刘勇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瞟了他一眼,负起双手扬长而去。叶小天怔立片刻,轻轻摇一摇头,便举步向玄字一号监走去。

    叶小天把酒肉交给黄侍郎,转身又来到杨霖的牢房前,就见杨霖盘膝坐在地上,正把几枚石子抛在面前空地上,看着石子的落势念念有词,大概在推演伏羲六十四卦。

    叶小天清咳一声道:“杨大人。”

    杨霖抬头见是叶小天,马上舍了那些石子,欣欣然地迎到牢前,笑嘻嘻地道:“看来小兄弟对西洋星座术很感兴趣呀,可是想让老夫接着给你算一算么?”

    叶小天笑道:“得了,用西洋人的玩意儿算咱大明人的命,总叫人感觉怪怪的,杨大人还是给小子看看相吧。”

    只要有机会卖弄本事,杨霖就开心的很了,至于用什么相术,杨霖倒是不挑。隔着一道木栅栏,他仔细端详半晌,抚掌叹道:“小兄弟,你骨骼清奇、发黑唇红、眼大眉秀,此乃大富之相啊……”

    “哦?”叶小天抚了抚自己的眉,眉头随之一挑。

    杨霖道:“额头主掌才智和运气,你额头高平饱满,所以有聪明才智,少年即可行大运。鼻子主掌财富和女人缘,你鼻子直挺丰厚,贯通额头,少年时即可财运亨通,桃花朵朵。”

    “此言当真?”叶小天微笑起来,好话人人爱听,哪怕明知是假的,他摸了摸自己直挺的鼻梁,忽然觉得自己长得确实不赖。

    杨霖正色道:“那是自然。其实……主掌桃花运的是眼睛,你的眼睛虽然不是桃花眼,却也相去不远了。至于鼻子么,昂藏雄伟、直挺丰厚,是与那话儿相通的,嘿嘿!有桃花运,也要有副好本钱才是,你说呢?”

    “嗯,有道理,很有道理。”男人当然不能说自己不行,叶小天马上对杨霖的话表示了同意,不过看他那半信半疑的样子,就差当场宽衣解带,作一番验证了。

    杨霖捋着稀疏的胡子,悠然自得地继续说道:“你印堂阔满、色润有光,双眼有神、眼角上扬,这种面相的人做事很容易成功。另外,你耳廓优美,颜色润白,轮廓分明,且有厚厚的垂珠,这是大福之相。你唇红齿白、人中深阔,此乃宜夫旺子之相也……”

    叶小天神色一僵,愕然道:“宜夫旺子之相?!”

    杨霖赶紧改口道:“口误口误,若是女人生就此等面相那就是这样了,不过你是男人,此等面相嘛,则代表大富大贵,呵呵呵,小兄弟,你有福禄寿三星高照,一生都会顺遂如意啊。”

    叶小天吃地一笑,好笑地摇着头道:“杨大人,你拍马屁也要拍得恰到好处才行啊。福禄寿三星高照?唉,福禄寿三星高照的狱卒,那也还是狱卒啊,我又能风光到哪儿去。”

    杨霖头顶寥寥无几的头发猛地一振,怒发冲冠道:“放屁!什么大拍马屁,此皆你的面相所示。想我杨霖乃堂堂吏部员外郎,多少高官大员见了我都要卑躬屈膝恭维巴结,老夫需要对你一个小小狱卒拍马溜须么?”

    叶小天伸出一指手指向牢里指了指,揶揄道:“杨大人,你醒醒吧,你现在是一个阶下囚,好汉莫提当年勇啊!”

    杨霖头顶几根竖起的白发陡然一垂,软软地贴在肉红色的头皮上,像斗败的螇蟀沮丧地垂下了它的须子,悻悻然道:“老夫如今虽是一个阶下囚,可老夫自幼精研易理,相术方面可绝无问题!”

    叶小天笑道:“好,承你吉言,这一次小天就信了大人你,一会儿我去买些酒肉来请你,算做小天付你的卦金好了。”

    杨霖一听此言惊喜不迭,连连道谢不止,可是叶小天走出五六步的时候,杨霖却突然回过味儿来,他突然扑前一步,一把扣住栅栏,大吼道:“小叶子,你给我站住!”

    叶小天慢慢站住,缓缓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意。杨霖双手紧紧地扣着栅栏,直勾勾地看着他,缓缓说道:“断头酒!是不是老夫的断头酒?”

    叶小天的右眉轻轻一挑,又轻轻落下,脸上的笑容渐渐散去。

    杨霖看在眼里,呵呵地惨笑起来,那双瘦骨嶙峋的大手紧紧地扣着栅栏,可身子却似有万钧巨石压着,一寸寸地向下滑去。直到萎顿于地,才嘶哑艰涩地惨笑道:“老夫的大限之期……到了么……”

    叶小天慢慢走回来,隔着牢门望着他,摇一摇头,怜悯地道:“杨大人,你何不开开心心地享用这最后一顿晚餐呢?这么精明,何必?”

    杨霖怆然道:“老夫这一辈子,只做了三件事:自欺、欺人、被人欺。如今就要死了,老夫只想做个明白人,不愿再做糊涂鬼!”

    叶小天无奈地摇摇头,转身欲走,杨霖忽然一探身,枯瘦的老手从栅栏里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足踝,瘦削的脸颊紧贴着木栅栏,森然喝道:“你不要走,老夫有一桩大事相托!”

    叶小天用力拔了拔腿,杨霖却不知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死死地扣住他的足踝,叶小天根本挣脱不开。

    叶小天皱了皱眉,慢慢蹲下,眸中渐渐现出冷意:“杨大人,我们很熟了是不是?可是你我既不攀亲、也不带故,交情更是谈不上!小天只是一个小小狱卒,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若能予你些方便自然不会拒绝,可出格儿的事我是不会干的!”

    叶小天的声音很轻、很淡,语气却很坚决:“我爹把这只铁饭碗交到我手上时,就交待过我四个字儿‘循规蹈矩!’打从元朝那会儿起,我们叶家就是刑部的狱卒,元朝亡了之后换了朱皇帝,我们叶家还是守天牢的狱卒,只要办差本份、不出岔子,我们叶家这碗公门饭就能一直吃下去!”

    叶小天的嘴角微微一翘,露出一丝不知所谓的嘲讽:“我们叶家执的是贱役,可是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就算有一天这大明朝亡了,掉脑袋的也是皇上他们家,跟我们这些胥吏贱役挨不着,谁坐天下用不着我们?我们照样吃这碗公门饭。杨大人,我很看重这只饭碗的,虽然在你们这些大人物眼中,它低贱无比。砸我饭碗的事儿,请你免开尊口!”

    杨霖沙哑地笑了一声,道:“你不用怕,我还能让你劫狱不成?就算你肯,也没那个本事不是?我只是……想托你帮我带个话儿出去,只要你答应,老夫自有一桩大好处给你。”

    叶小天根本没问有什么好处,毫不犹豫地便拒绝了这个**,他摇摇头道:“杨大人,替犯官内外串通消息,一经抓获就是死罪,这条规矩您不会不知道吧?”

    杨霖凄然道:“老夫如今分明是被人做了弃子,还能有谁可以串通呢?老夫只是想托你给我的家人捎句话,而且是在老夫身死之后,这……总不违反规矩吧?”

    叶小天目注他道:“就是这样?”

    杨霖用力点头:“就是这样!”

    叶小天松了口气,脱口问道:“你说的大好处,是什么?”

    杨霖呆了一呆,才道:“呃……五十两银子的酬劳,如何!”

    “五十两?”

    叶小天双眼一亮,爽快地应道:“杨大人有什么遗言,现在可以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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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必由之路

    杨霖怔忡良久,放开叶小天的足踝,缓缓说道:“老夫在位时,大权在握,仿佛那有求必应的观世音,但凡有人来求我,总能叫他满意而归,唯独不能向上天为自己求来一个儿子。”

    “或许是因为缺德事儿做多了吧,晚年以来,老夫修桥补路、捐学助残,又往庙里施舍了大笔的香油钱,一个劲儿地积阴德,可还是换不来一个儿子,不得已,只好从族人里过继了一个。”

    杨霖惆怅地叹了口气,道:“可他毕竟不是老夫的亲骨肉啊。老夫这一辈子就只生了一个女儿,她的母亲是老夫的妾室,素来不受夫人待见,老夫担心死后夫人肆无忌惮,会难为她们母女。”

    叶小天疑惑地道:“那杨大人的意思是?”

    杨霖哽咽地道:“我那女儿,乖巧伶俐,俊俏可爱,可恨老夫那时只顾恋栈权位,不曾多多承受膝下之欢,如今追悔莫及。老夫触犯国法纲纪,固然死有余辜,如今心头唯一牵挂的,就只有这个女儿了。”

    他把目光缓缓定在叶小天身上,说道:“老夫想修书一封,请你转交老夫家里,让他们按照老夫的意思分割家产,给小女留一份嫁妆,保她一生衣食无忧,你可愿意?”

    叶小天诧异地道:“这就是大人所说的大事?”

    杨霖郑重地点了点头,道:“不错!老夫掌了一辈子权,贪了一辈子钱,死到临头才终于明白,对我来说究竟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这就是老夫心中最重要的事!”

    叶小天慨然道:“使得!就不冲着五十两银子,这样的善举我也该去做的,当然,有钱更好,哈哈!只是……既然牵涉到分割家产,小子我红口白牙的,说出去怕也没人信,还需大人你留书一封作为证物,待我去取笔墨纸砚来。”

    杨霖感激地道:“好!老夫家住湖广道靖州府,只要你替老夫把这封信送到,五十两银子的酬劳必一分不少!”

    叶小天蓦然瞪起眼睛,惊讶地道:“湖广道靖州府?听你这话音儿,这个地方应该不在北京城吧?”

    杨霖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道:“靖州府就是靖州府,当然不在北京城,怎么?”

    不在北京城,那究竟在什么地方?长这么大,最远只到过通州的叶小天脑海中马上幻现出一片《山海经》里的莽荒世界景象,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不不,那可不成,离了北京地界儿,我就找不到北了。”

    杨霖截口道:“五百两!老夫给你五百两的酬劳,如何?这可是你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五百两……”叶小天怦然心动,可这种挣扎只持续了片刻,就坚决地摇了摇头。要去湖广送信,湖广啊!在这交通不便、通讯不便的年代,听着仿佛有天涯那么远……

    对于从不曾离开北京的叶小天来说,这是一听就让他从心底里感到徬徨的畏途。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拒绝道:“实在是太遥远了,不如等你家人到京时我再转交……”

    杨霖惨然一笑,道:“老夫在牢里关了三年,自从知道老夫再不可能出去,家里就没人来过了,老夫与夫人一向感情淡漠,若等她安排人千里迢迢来运我灵柩,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去了。”

    叶小天一听“千里迢迢”四字,更是不肯答应了,连连摇头道:“小天不成,杨大人您另请高明吧。”

    杨霖道:“老夫还能请托何人?这偌大一个天牢里,有好人么?”

    叶小天的脸色登时一僵。

    杨霖喟然道:“牢里这些犯官,时常使些银钱让你们狱卒去买吃用,老夫冷眼旁观,旁的狱卒无不克扣,或以次充好或多贪银钱,只有你最重然诺,虽然贪利却不背信,所以也只有你老夫才能相信。”

    叶小天摇头道:“大人抬举了,这趟门儿实在走得远了些,小天我就是家门口池塘里的一条小泥鳅,没见过什么风浪的,您这件事儿小子我实在办不了,告辞!”

    叶小天拱一拱手,转身就走,杨霖在他身后高声叫道:“五百两、五百两啊,足以让你一生富贵了,难道你甘心做一辈子小小牢头儿?”

    叶小天没有回头,只是疾步而去,远远的,传出他字正腔圆的一段昆曲儿:“我本是~~~四九城中的小家雀儿,何必要翱翔九天做鲲鹏,鲲鹏不知燕雀的好~~~”

    叶小天的声音渐去渐远,杨霖痴痴地站在原地,扶栏听着他的声音,许久许久才慢慢仰起头来,望着阴沉沉的牢顶,喃喃一声长叹:“鲲鹏,或许真的不及燕雀好啊……”

    ※※※※※※※※※※※※※※※※※※※※※

    叶小天的家在宣武街西曲子胡同,左边的邻居是世袭刽子手,家里还经营着一个杂货铺,右边的邻居是一个忤作世家,家里兼营肉食铺子,叶家就夹在中间,门楣最小。

    一进小小的四合院儿,推门进去,就看见他的老娘叶窦氏端着个簸箕正在院子里喂鸡,几只老母鸡咯咯地叫着,欢快地追逐着撒落的麸子。正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大公鸡闻声赶来,昂首挺胸的,很霸气地把它的后。宫们挤到了一边。

    叶小天向老娘打声招呼道:“娘,我回来了。”

    叶窦氏阴沉着脸色没有说话,叶小天微感诧异,正要询问,忽听西屋里一阵叫骂声传来,那大嗓门儿自然是叶老爹:“你这混小子能了啊!三脚踹不出个屁的东西,这么有老主意。”

    叶小天讶然道:“娘,我爹这是骂谁呢?大哥回来了?”

    叶窦氏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

    叶小天赶紧道:“我去看看!”

    叶小天匆匆赶到西屋,撩开门帘儿一看,就见他爹叶老汉正举着一个笤帚疙瘩没头没脸地打着他哥叶小安。叶小安在炕上蜷成一团,护住头面,撅着屁股,既不躲也不喊,任由老子抽打。

    叶小天赶紧上前拦住父亲,劝说道:“怎么了这是?爹,您老消消气儿,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的,大哥都是成了家的人了,您老教训几句也就是了,怎好动手。”

    叶小天一面说一面向大哥递了个眼色,叶小安与叶小天是双胞胎,长相一模一样,只是神情气质远不及小天那么跳脱灵动,一看就是个憨厚老实的人,一见二弟向他使着眼色,叶小安急忙抱头鼠窜。

    叶小天拉着气咻咻的父亲,把他按到炕边坐下,陪着他坐了,揽着父亲的肩膀,亲热地道:“爹,大哥这么老实的人,能干啥惹你生气的事儿,你怎么发这么大的火?”

    老叶一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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