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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姬-第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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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公主的声音清楚地传到众艳姬的耳中,她们本来有点胆怯不安的,此时也都恢复了自信。她们一个个拿眼瞟向卫洛。
那个向卫洛行了福礼的艳姬,朝卫洛悄悄地瞪了一眼后,昂头退后。她躲在众女当中,低低地说道:“我亦曾闻这个夫人是妲己之类的蛇蝎毒妇!”
这艳姬的声音很低,很低。众女有心想跟她议论一番,看了一眼卫洛,终是不敢。她们虽然自忖自己的家族势力远胜过卫洛,但被卫洛的威严所摄,还是俱了。
这时,十三公主的脚步声已出现在卫洛的身后。
她远远一眼,便瞟到了跪坐在高大的栎树下,一袭红袍,身姿曼妙的卫洛。
十三公主的脚步略顿顿,这一刻,她的脸上,闪过了一抹青白之色。看来,她也知道,自己刚才在背后说的话,已传入了卫洛的耳中。而且,证人还有不少。
不过,十三公主又怎么会在意?
她盯着墨发掩映下,那一截后颈白腻如玉的卫洛,目光中闪过一抹艳妒,她声音一提,高声笑道:“噫——此是何也?大伙怎地阻于此地?”十三公主一边笑,一边大摇大摆地来到卫洛身后,她右手朝卫洛的肩膀上一拍,又扬声笑道:“你可是那两城妇人?”
卫洛没有抬头。
就在十三公主右手搭向她的左肩时,卫洛的肩膀微微一耸。便是这一耸,十三公主那一搭,便落到了空处——她的手滑下来了。
十三公主一拍不中,手垂在半空,不由有点恼怒。
她恼怒地撅着嘴,恨恨发盯着卫洛,声音一提,喝道:“你这妇人,当年易成小儿,我见你凄凄惶惶,曾再三相助。怎地,现在成了‘夫人’,便如此张狂?”
十三公主说到这里,几个侍婢同时低下头去。当年如何,她们都是知情人。这十三公主之所以被泾陵驱逐,便是因为意图谋害夫人。没有想到,十三公主居然这么擅长于颠倒黑白了。
卫洛没有动。
她没有回头,也么有理会,只是垂眸,静静地品着樽中酒。
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地点,卫洛这种悠闲,令得十三公主十分刺眼。
当下,她向卫洛跨出一步。来到卫洛身前时,她右手一伸,恶狠狠地夺向卫洛的酒樽!
就在这时!
卫洛头也不抬,右手一抚一伸。只听得“哔——”地一声,风声轻响。
众人之感觉到眼前一花,再一定神,便发出卫洛的手中多了一柄木剑。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木剑的剑尖处,直直地抵在十三公主的咽喉处!
而卫洛依然垂眸,她一派好整以暇,左手持着酒樽,正慢慢地品着樽中美酒。可是,她的右手,却一动不动地直抵着十三公主的咽喉处!
虽然是木剑,十三公主却清楚地感觉到,那剑尖上的森森寒意。
瞬时,她的脸色变得苍白一片,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卫洛右手微微一抬,在逼得十三公主向后仰头时,她如水如歌,动听之极的声音淡淡飘出,“公主请回吧!”
说罢,卫洛收回了木剑。十三公主脚一软,整个人向后一倒。跟在她左右的两个侍婢连忙上前把她扶住。
突然间,十三公主甩开了侍婢。她向前急冲一步,瞪着卫洛,尖声叫道:“你居然对我以剑相指?你莫不以为,你这夫人之位便不会变了么?八兄,我去找八兄,我要他废了你!”
十三公主的声音尖哨地响着,嘶哑中透着恨意和嚣张。
这时,卫洛抬起头来朝她看去。卫洛这一眼,冷淡,傲然中还有着鄙夷。
静静地盯了十三公主一眼,卫洛徐徐说道:“数年来,公主横行府中,众女有孕有子者,皆为公主所诛!”
卫洛声音堪堪一落,十三公主连同众侍婢同时脸色大变。十三公主向后狼狈地退出两步,要不是撞到身后一棵大树,直是差点跪倒在地。
而众侍婢则是面面相觑,一时之间都惊疑不定地看向卫洛。
十三公主靠在树上,好不容易有了力气,张嘴便想喝骂卫洛。可是她的嘴一张,眼睛瞟到正好奇地向这里看来的众艳姬,那声音便给吞了下去——这些女人中,就有苦主。
卫洛没有理会脸色时青时白的众人,她依然淡淡的,以质优身周众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当年君上令公主离开新田,便是厌烦于你。公主当真想逼得君上亲自杀你么?”
十三公主脸白如纸。
她嘴唇一个劲的哆嗦,一个劲的哆嗦。
十三公主瞪着卫洛,她的脑海中混乱一片,只有一个声音反复响起:她怎么知道的,她怎么知道的?莫非,八兄当真知情。可是他若知情,为什么还能容忍于我?
在一阵哆嗦中,十三公主摇着头,语无伦次地说道:“你,你休得胡言,你在胡说!你休得胡言!”
卫洛怜悯地看着她,叹息一声,说道:“那些妇人中,有来府之前便已有孕者,亦有其他公子暗遣之妇。泾陵当时势小,还需隐忍,再加上本是绝情之人,此等子女,自是任你诛杀。然,公主莫不以为,泾陵真真可欺之人?”
“蹬——”地一声,十三公主软倒在地!卫洛微微一笑,沉声喝道:“来人!”
“诺!”
“十三公主病发,速速送回!”
“诺!”
两个剑客走上前来,把十三公主一提一扶,向后匆匆退去。
这时刻,众侍婢真的脸白如纸了。她们跟在泾陵身边多年,一直知道,他是一个多么独断专行的人,可现在,他连这种隐密,或者说这么不堪的事都跟夫人说了,可以想象,他是多么看重于她。这个夫人真是不可得罪啊。
而这时,府中的大管事急急地来到卫洛的面前。
他惊愕地看了一眼被扶走远去的十三公主,头一低,向卫洛叉手说道:“下臣见过夫人。”
卫洛微微点头。
她目光瞟向五十步开外,正迷惑不解地议论着这一幕的众艳姬,说道:“后苑众女,君打发了吧。”
轰——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连同那个大管事在内,众人瞪大双眼,不敢置信地盯着卫洛。
卫洛放下酒樽,移榻,施施然地站起。她盯着大管事,道:“还愣着干嘛?”
大管事等着卫洛,咽了一口口水,问道:“夫人之意是?”
卫洛甩了甩衣袖,云淡风轻地说道:“后苑诸女,请君妥善安置了。”
卫洛说道这里,在一阵奇异地安静中,微微一笑,“给你三日。三日后,我不想在后苑看到她们中任何一人!”
没有一点声音传来。
不敢置信的,错愕的,瞠目结舌的,种种目光中,卫洛悠然一笑,她长袖一甩,转身离去。
知道她走了十步远了,大管事结结巴巴地声音才从她的背后传来,“可是,可是君上他?”
“一切由我担当!”
卫洛丢出这句话后,脚步加速。转眼间,便把突然清醒,又惊又怒的众女甩到了身后。当她来到主院时,后苑已被哭喊声,疯狂叫骂声所充斥。
第299章 反应
一时之间,整个府中,都被那排山倒海,铺天盖地的女人哭喊声给掩盖了。
卫洛静静地坐在主院的院落里,低着头,慢慢地品着樽中的酒水。
她本来是有点不忍的,泾陵三宿没睡,好不容易睡一觉好的,不应该被这种事给折腾了。
可是,卫洛更知道,这是一个难得的好时机。泾陵刚刚成为君上,不管内外,都是一番势力调整。
在这个时候动内宅,那些艳姬们的背后势力只会忍下去。最重要的是,她刚刚立下了大功。这是一场盖世大功,若是男子,至少可以得到一块封地。
她是妇人,没有人想到应该给她封地,甚至,大家还会下意识地把她的功劳瞒起来。可不管如何,她了立了盖世大功,她活人无数!因着这一点,她这种离经叛道的行为,不会引来泾陵的家臣们太多的愤怒。
现在,只看泾陵的反应了。
卫洛慢慢地品着酒水,一脸恬静。
一个贤士远远地朝她看了一眼,略一犹豫,还是跨步踏入院子。
他来到卫洛身前,双手一叉,朗声说道:“下臣见过主母。”
卫洛抬起头来,笑道:“君子有礼了。坐。”
“下臣不敢。”那贤士没有坐下,他盯着卫洛,沉吟了一会后,叹道:“主母,请听我一言。”
“讲。”
事实上,卫洛知道这贤士会说些什么,她也不想听。可在这个时代,没有人会随意打断一个贤士的进言。哪怕他说得再难听,骂得再过份。
那贤士吸了一口气,说道:“主母此举,将如君上何?”
他语气沉重地说出这一句后,侃侃而谈,“主母刚刚进府,便把后苑众姬不分身份来历,不分厚薄亲贱,一并给打以了。如此行为,世所罕见。
贤士认真的说到这里后,又叹息一声,道:“是世间从无。上古之时,以娥皇之贵,亦与女英共夫。从来丈夫,都是妻妾无数。夫人此举,实是我辈闻所末闻。”
贤士说到这里,突然觉得自己说重了。毕竟,后苑的那些妇人,只是一些无名无份的姬妾,夫人只是打发一些姬妾,又没有说容不下身份高的平妻。自己以娥皇女英相比,实不妥当。
因此,那贤士略顿了顿后,又说道:“下臣言过矣。后苑诸女,有不少与君上有过一夕恩爱,更有为君上哺育过子女者。这种人,主母还是留下才是。”
他深叹一口气,“君上堪堪既位为君,主母此举,臣惧世人说起君上,便耻笑他惧于妇人,内苑不修啊。”
那贤士说到这里,冲着卫洛一揖,向旁略退一步,表示他的话说完了。
卫洛缓缓抬起头来。
她看着这贤士,半晌后,她微微垂眸,徐徐说道:“君子所言,甚是有理。”
这贤士万万没有想到卫洛会这么爽快的应承,他深深一揖,喜形于色地说道:“主母宽仁!下臣愿向诸姬传达主母之意。”卫洛听到这里,苦涩地一笑。
她这表情,令得那贤士一怔,他收住笑容,疑惑地看着卫洛。
卫洛微微抬眸,片刻后,她静静地说道:“然,我意已决!”
“主母怎可如此不通人情?!”
这一句,那贤士已是声音高昂,隐含愤怒。
卫洛闻言又是一笑,她盯向那贤士,徐徐说道:“愿以退秦楚之功,换后苑再无他妇!”
她居然这么说!
那贤士怔住了。
他瞪大眼,错愕地看着卫洛。
一时之间,他都有点无话可说了。
他还能怎么说?退去秦楚,这是盖世功劳啊。以这样的盖世功劳,换这么一个要求。他还真是不知道该当如何反应。
那贤士朝卫洛双手一拱,向后退去。
卫洛看着他退去的身影,心中知道,不出数日,自己所说的这句话,便会传到所有臣子贤士的耳中。
想到这里,卫洛微微一笑。
这笑容,依然有点疲惫。
她怔怔地望着几上的酒樽,暗暗忖道:那些公主们,有了功劳都可以受赏封地。那么我也可以啊。如果泾陵他执意不允,我就向他求一封地吧。到时我想法子激怒他,离开他,守着我的地盘过我的小领主的生活。
卫洛知道,那些公主们的封地,通常会随着她们的出嫁,而成为她的夫家,或是儿子的领土之一。可是按规矩,直到她们老死,她们也对自己的封地拥有绝对的支配权。
当然,卫洛压根不知道,这样的想法可不可行。她毕竟不是晋国的公主,她更是晋国国君的妻子。
再说,索求封地,只是她的后路之一。
泾陵一直睡到日上中天才醒过来。
他一睁开眼,便迅速地想到了卫洛。他头一侧,向旁边看去。
旁边空荡荡的,哪里有什么人在?只有玉枕上散落的两根长长的秀发,还有残余的芳香,在告诉他昨天的一切并不是梦。
这时,外面的喧嚣声,混合着一阵阵女人的哭声,冲入了他的耳中。
泾陵眉头一皱,坐了起来。
他起榻的声音,惊动了侍婢们。四个侍婢在门外轻唤道:“君上?”
“进来吧。”
“诺。”
四个侍婢捧着清水青盐,还有毛巾之类的走了进来。
在她们的服侍下,泾陵洗漱好,换上衣袍。
这时,外面的鼓躁声更大了。
泾陵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他低声喝道:“何事喧哗?”
四侍婢相互看了一眼后,一个侍婢上前一步,跪倒在地,说道:“禀君上,喧哗者乃后院诸姬。今晨主母下令驱逐她们离府。”
她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
众侍婢悄悄抬眼,悄悄地看向他的表情。
泾陵脸色如常,他仿佛没有看到一般,缓步朝旁边摆好了早餐的榻几上走去。
他伸手持起酒樽,给自己斟了一杯酒后,方才开口道:“夫人呢?”
“夫人在书房看书。”
泾陵点了点头。这时,外面的喧嚣声更加响躁了,隐隐中,有一个特别尖利的声音传来,“我等要见君上!让我们见过君上!”
听着这些呱噪声,泾陵揉了揉眉心。
一刻钟后,泾陵的身前,已站了五六个人。
其中一人,正是那个向卫洛进言的贤士。
他向泾陵诉说了一遍两人的对话后,长叹道:“君上,主母以此盖世功劳相求,臣实是无话可说。”这贤士皱着眉头,又说道:“主母所求,骇人听闻,臣思之,实有不妥。君上不如赐主母一封地,令她收回此荒谬之言。”
泾陵没有回答。
他修长的手指,不疾不缓的在几上叩击着。
半晌半晌,他的声音飘来,“遣去众姬!”
众人一怔。
他们齐刷刷抬头看向泾陵。
那贤士急叫道:“君上请三思!众姬遣去虽无妨。然,若主母要求君上不得再娶他妇,晋室后宫只她一人,又当如何?”
泾陵垂眸不语。
半晌半晌后,他低低叹道:“到时再说吧。”
那贤士一怔。众人都暗暗摇头,突然间,他们很为自己的君上感慨起来。
直过了好一会,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才响起,“诺。”
众人退下后,泾陵依然低着头,慢慢地只品着樽中酒,一动不动。
这时,一阵风声响起。不一会,稳公的声音从他的身后传来,“君上。”
稳公叫了一声后,大步走到泾陵的对面跪坐下,毫不客气地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后,就着几上的白团饭咬了一口。
他一边咀嚼,一边说道:“君上此番退了,他日雄风难起。”
稳公很不正经地说出这句话后,头一抬,笑眯眯地朝泾陵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还特意地在泾陵的胯下盯了两眼,嘿嘿说道:“君上忍功大进。”
泾陵俊脸一沉。
他瞪了稳公一眼,仰头把樽中酒一饮而尽。
随着酒水汩汩入后的吞咽声,外面突然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嚎声。看来,是那些贤士把他的意思下达给众艳姬了。泾陵听着那些哭嚎声,俊脸上闪过一抹厌烦,他沉沉地低喝道:”如此喧哗!“
这喝声,自是责怪那些贤士们办事不力了。
稳公大大地抿了一口酒后,突然叹息道:”君上,夫人这是试探啊。“
泾陵闻言苦涩地一笑。
他仰头再次把樽中酒一饮而尽,也是一声长叹,”然也,她这是试探。我这妇人,我这小儿,她在逼我让步啊。”
泾陵说道这里,把手中的酒樽朝几上重重一放,发出了“砰”地一声巨响。
他低着头,手撑着额头,喃喃说道:“然,我不得不让步。我,我实不能让她离我而去。”
稳公同情地看着他。他砸了砸嘴,说道:“若不,依伍之策如何?给妇一封地?”
泾陵抬起头来。他皱着眉头瞪了稳公一眼,道:“给她一封地又能如何?以公之见,妇人有了那封地,便不再要求专宠么?”
稳公摇头。
泾陵再次仰头,把樽中酒一饮而尽。
半晌后,他突然腾地一声站了起来。这时的泾陵,也许是喝多了酒,俊脸通红,那平素深沉的眸子中,此时燃烧着熊熊火焰,“唑!她不许我近他妇,这也就罢了,除她之外,世间妇人也不过如此。然,然,我渴她如狂,却不能近,实可恼也!实可恼也!”
泾陵说道这里,稳公迅速地低下头来。他急急地伸出大袖掩着嘴。大袖刚刚掩上,一口酒水便不受控制的从稳公的鼻孔喷了出来。
稳公呛酒了。
虽然难受得很,稳公也牢牢地以袖掩嘴。他掩得如此紧,生恐自己一不小心,那笑声便再也忍不住宣泄而出。
稳公忍笑忍得很辛苦。就是太辛苦了,虽然低着头,却震得前面的几不停地摇荡。
泾陵借着酒意说出这句话后,被榻几摇晃的声音一惊,他低下头来,怒视着还在忍笑的稳公。
泾陵重重地一哼,哼声中,他长袖一甩,大步朝外走去。
他刚刚来到纱窗处,眼睛无意中朝外面一瞟,脚步便是一顿。
泾陵站住了。
稳公大是好奇,他连忙冲到泾陵的身后,和他一起,也向下面看去。
寒苑的院落里,一袭火红袍服,绝美如花的卫洛,正静静的站在一棵栎树下,怔怔地望着北面的远山。
斑斑点点的阳光透过树叶丛,铺在她的脸上,身上,照在她白里透红的小脸上。
一阵春风吹来,轻轻拂起她的秀发和红袍。这时的她,彷佛就要凌风而去。
泾陵怔怔地望着望着。
稳公看了两眼,转身向榻几走回。他刚走出两步,泾陵的声音低低地传来,“稳公。”
“何也?”
“我心惧矣。”
稳公一愣,迅速地转头看向泾陵。 泾陵背对着他,径自低头看着院落中的卫洛,他的声音低低地传来,“她若就此离去,再不复返。纵我能得霸业,各国美人填满后宫,又能如何?稳公,这天下间,只有一个小儿的。”
……
泾陵的声音很低很低,很沉很沉。仿佛是午夜间从天空中传来的一声叹息。
稳公怔怔地望着他。
半晌后,稳公叹道:“此妇人诚祸水也,君上中毒已深。”
稳公的声音中,也有着无力。
泾陵静静地望着站在院落中的卫洛,而院落中的卫洛,则静静地望着天边的峰峦。
两人都是一动不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泾陵长袍一甩,信步朝下面走去。
稳公听着他越来越是急促的脚步声,摇了摇头,喃喃说道:“中了妇人之毒啊。幸好,此妇人为人端方。”
卫洛静静地望着远方的山峰出神。
她本来是坐在书房看书的。按她原意,是想在那里看上几个时辰的书,如果泾陵不主动说起,她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可是她看着看着,心中却静不下来。她老想那个睡在寒苑中睡在她的床上的男人。
那是她的男人啊。
再三犹豫后,她提步向寒苑走来。当她出现在寒苑时,众艳姬已被剑客押走,整个后苑安静至极。偶尔有几个侍婢看到她,都是头低低的。一副胆战心惊的摸样。
当她来到院落中时卫洛却犹豫了。
她有点害怕上楼,害怕面对他。这时候,那绝决的勇气,那强装出来的从容淡定,都消失了。
于是她便站在哪颗长了上百年的栎树下怔怔地发起呆来。
第300章 热闹了
一阵沉而有力的脚步声传入卫洛的耳中。
她回过头去。
这一回头,卫洛便对上了泾陵那子夜般的双眸。他沉着一张俊脸,脚步坚定有力地走来,那眸子中跳跃的火焰,在对上卫洛的目光时,渐渐转为柔和,转为温柔。
泾陵大步走到她面前。
两人隔了两步远时,泾陵站住了。
他对着卫洛那双盈盈的墨玉眼,这眼中,有着好奇,有着不安,有着隐隐的羞怯。是了,他的小儿,不管她如何武勇,她在他的面前,总是有着羞怯的。
对着这双眼睛,泾陵暗暗叹息一声。他发现,自己最后一丝郁怒也已经消去。他只想把她搂在怀中。
于是,他双手一伸,把她重重地搂入怀中。
就站在这栎树之下,他用力的搂着她。
卫洛诧异着,怔忡着,犹豫了片刻后,她伸手搂上了他的腰身。她微微侧头,把脸埋在他的颈间。
这是一个简单的动作。
可是,这一刻,她依然清楚地闻到了他那雄厚的雄性气息,依然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在怦怦急跳。
他的体息,他的温暖,正如丝如棉,一缕又一缕地深入她的心脏深处。令得她的脸更红了。
卫洛的小脸在他的颈间蹭了蹭,暗暗想道: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么一个人,让你见一次爱一次,近一分便不舍一分?
思量中,她的小手向下移去。
她握住了那强而有力的大掌。
五指相缠。
突然间,卫洛有点醉了。她闭上双眼,一动不动地倚在他的怀中,便这般握着他的手,倚在他的怀中。
泾陵低下头,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的脸。
半晌半晌后,他的薄唇一掠,浮出了一个笑容来。笑容中,泾陵低低地唤道:“小儿。”
“恩。”
“小儿。”
“恩。”
“便这般拥着你,甚好。”
卫洛闻言,嫣然一笑,她低低地说道:“我也是。”
泾陵闻言一笑,他伸臂把她更紧地锁在怀中。
两人都没有注意到,站在楼阁上的稳公,此时正持着酒樽,张目结舌地瞪着他们。半晌后,他仰头把酒一倒。
这酒倒得太急了,一不小心,稳公给呛住了。他急急的伸袖掩嘴,把呛咳声都按住。目光依然瞪着下面紧紧相拥的两人,稳公无力把额头抵在纱窗上,连连嘟囔道:“噫!气腾腾冲下,雄赳赳见妇,见面后却只相拥,竟无半句质问!咄!君上残矣,残矣!”
紧紧搂抱着的两人,久久都一动不动。
握着他的大掌的卫洛,感觉到他的手指在掌心划动。
指尖一下又一下,轻轻地骚划着。每一下,都令得卫洛的手心一颤。当他划到八下时,卫洛恼了。她伸手把他的大掌紧紧握住,用力地握住。
泾陵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低低的笑出声来。
突然间,他双臂一用力。卫洛轻叫一声,整个身子腾空而起。
却是泾陵把她拦腰抱起,大步向院落后面走去。
他一边走,一边低着头,一瞬不瞬地,含着笑意地盯着卫洛。他的目光如此火热,直让卫洛小脸都羞得滚热。
不一会,他抱着卫洛来到后院的那块石头上。就在卫洛浑身肌肉发紧,心跳急促无比时,他坐下了。
他把她的头置于胸口,便这般抱着她坐在石头上。
“小儿。”他低头在她的秀发上轻轻一吻。
“恩。”
他没有再唤了,也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来,将唇轻印在她的双眉之间。
卫洛伸出双臂,便这般搂着他的颈项,她的嘴角含笑,让自己的脸与他的脸相贴。
呼吸相闻。
当稳公大摇大摆地走出寒苑院门时,几个贤士急急地向他靠来。
一个贤士朝寒苑里鬼头鬼脑地一探后,转向稳公叉手问道:“君上可有训斥主母?”
另一个贤士紧接着问道:“君上可曾震怒?”
“主母此举实是欺人太甚!以君上之威,定不会一再纵容。众姬无名无份,弃之不可惜,然,可一不可再,此理君上可有跟主母说清?”
在众贤士一句又一句地询问中,稳公无力地耸拉着脑袋。
众贤士的后面,是鬼头鬼脑地向这里探来的侍婢奴仆。他们都在竖着稳公的回答。当然,更多的人是在倾听着寒苑里可有咆哮声传来。
一贤士见稳公不说话,声音微提,颇为凌然的喝道:“君上之威,不能毁于一妇!公以为如何?”
稳公抬头了。
他无力的看着他们,目光从一脸期待的众人脸上,身上一一扫过。
半晌后,他扁了扁嘴。
就在众人以为他会说些什么的时候,稳公又是一声叹息。
众人面面相觑。
一贤士皱眉道:“公何故错叹连声,却不发一言?”
稳公脑袋一垂,无力的想到:你们口中的那雄伟不可一世的君上,此时正搂着他的小儿,好不轻怜蜜爱。他连重话也舍得说上半句,那有什么震怒?明明雄赳赳气昂昂下楼的呀……
这种情况,稳公觉得很是丢脸。他对上一众人期待的目光,又觉得十分无力。
当下,他咂了咂嘴,在第三次发出叹息后,他一甩衣袖,扬长而去,把一众人愕然不解的人丢在身后。
卫洛脸红红的捂在他的怀中,这时刻,她得心中满满的都是要溢出的满足。
她直到这个时候,才处处体会到两情相悦的快乐。
这个男人啊,给了她最刻骨的伤。
然而,他只要给她一点希望,她便感觉到无边的快乐。
泾陵伸臂搂着她,他也不说什么话,只是这样搂着她。
卫洛微微抬眸,她伸出小手,轻轻地抚上他的下巴。
当她的小手在他泛青的薄唇边抚动,卫洛突然嫣然一笑
这一笑,令得泾陵很是诧异,他低头问道:“何事如此欢快?”
卫洛抿着唇,只是笑着,却没有说话。她在心中暗暗想道:就算武功盖世天下可任我来去,就算有一片封地可以当养面首无数。可这所有所有,都没有此时此刻在他怀中快活。
她甚至觉得,如果不能依偎在这个怀抱中,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拥有快乐。
想到这里,卫洛满足地叹息一声。
她伸臂搂着他的颈,脸贴着他的脸,轻轻地摩挲着,低低地唤道:“泾陵?”
“何事?”
“无事。”
泾陵哑然失笑。
他双臂一收,把她搂得更紧了。
卫洛安静地倚在他的怀中,一动不动。
两人便这般相拥着。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一种满足?便是这般相拥着,便仿佛得到了人世间的一切。无比的圆满,无比的快活。而一旦分离,总是拥有再多再多,心也是孤单的,那是难以形容的孤单。仿佛是在亘古黑暗中流浪的灵魂,永远守着自己一个人,唱着寂寞的歌。
也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接着,一个剑客在他们身后低声说道:“君上,大夫坦求见。”
泾陵沉声应道:“请于书房相侯。”
“诺。”
他松开卫洛,也不二话,便这么转身离去。
走不了三步,泾陵高大巍然的身姿,便充斥着一种杀戮决断的刚硬之气。卫洛怔怔地看着他,突然发现,刚才温柔相拥的那个男人,他是一个王者。不管如何,他就是一个王者。只要一转身,自己的影像,便在他的脑海中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让他兴奋和充满力量的王图霸业。
卫洛想到这里,慢慢挺直腰背,坐了起来。
泾陵成为晋国国君,这对于天下的诸国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可不管如何,他成为国君,诸国都要派使者前来相贺。打败了楚后,晋的威名已在天下间传扬。因此这一次派使者前来的国家,空前的壮大。
周天子,秦,齐,宋,郑,吴,越,中山,鲁,邾……
足足有三十五个大小诸侯国都派使前来,有些国家,更是君侯亲自前来。
随着众诸君的贺表先行到达新田,一时之间,整个新田城,都充斥在无边的喜庆当中。
与此同时,各国的贤士剑客,墨家矩子,诸子名家,还有四大名姬,都纷纷起往新田。
要不了数日,新田城将是空前热闹。
卫洛驱逐了后苑艳姬的举动,在诸臣间四处传扬。这时刻,在众人心中,卫洛那个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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