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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7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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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性格决定命运。”徐元佐对政治生物毫无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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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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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元春头一回参加这种层次的家庭会议,颇有些受惊的感觉。

    他对大父徐阶的看法从来都是淳朴的学者胜过狡诈的官僚,至于人精、权奸、老狐狸……那些肯定都是政敌泼的污水。听了徐元佐丝丝入扣的分析,却让他发现了自己的天真浅薄。如果同在官场,徐元佐就像是走一步算十步的国手,而他就像是刚刚学会辨别气眼的蒙童。

    义弟徐元佐已然如此,大父徐阶又是何等段位?

    徐元佐对于徐Ш托煸旱姆从Σ⒉灰馔猓还嗟幕故且晕吖爸凑焓洗戳思蟮男睦硌沽ΑV挥姓嬲砭潞5娜耍呕岣惫鄹惺艿饺χK鞠肟庑煸杭妇洌还馕灰逍秩从行┗瓴皇厣帷�

    “敬琏,请留步。”

    徐元佐已经告辞了徐阶和徐В雒诺浅担搅诵斐系纳簟�

    徐诚是徐元佐的引路人,徐元佐又是徐诚摆脱老宅养老的贵人,两人互为助力,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朋友”这种交往模式。

    “大掌柜。”徐元佐转身微微拱手,仍旧是以前的谦逊态度。

    徐诚满脸微笑回了礼,道:“正要去找你。”

    徐元佐会意:“可都摸清了?”

    徐诚的嘴角尚未落下,硬生生僵了一僵,眼中流露出诧异:“真不知你到底心有几窍,这么多事竟然还能捋得如此清爽。”

    徐元佐自负地笑了笑。

    自己的事的确不少,园管行、音乐会、建筑社、书坊报社。这都是小杂务,尤其后者主要是吴承恩在管事。而布行、云间公益、仁寿堂,这三个差事每个过手的银钱都是巨量,而事务纠缠繁杂,脑子略微差些的根本处理不了。

    更别提徐元佐还要经常与乡绅大户、衙门官府往来,斗智斗勇。相互扯皮。

    “云间公益是我徐氏根底所在,岂能不提着心呐。”徐元佐笑道。

    土地在如今,以及未来不短的时间里都是家族的重要资产。农业社会可不是白叫的。现在这笔资产“流落”在外,岂能不盯紧点?

    徐诚往前走了两步,几乎与徐元佐贴在了一起。他竖起一只手掩在嘴前,低声道:“家里的地已经都理清了,最后留了五千亩良田,都是上好的水田。”徐元佐微微点头,这个数字比预计的多了些。不过对于徐家的身份而言并无不妥,还是在“清廉”范围之内。

    “广济会那边,徐庆那帮人塞了不下十万亩地进去,华亭、松江、嘉定、嘉兴、昆山诸县都有。”徐诚说着咬了咬臼齿。

    徐家捐给广济会的土地才三万亩。

    徐元佐颇为意外:“竟然三倍于云间的地产!”

    “这是查到的,还有没查到的呢。”徐诚道:“我还打听得:县里有人收了银子,把别家的地挂在咱们广济会之下。”这是胥吏们十分喜欢做的事,收点小钱,让地主挂名在本乡达官名下。而被挂的达官连知都不知道。

    “唔……果然好算盘。”徐元佐摸了摸下巴,对于自己的这个设计也挺满意的。

    只要挂在广济会名下。土地所得要先减去公益支出和投资款项,然后才开始计税。今年试行下来的结果就是,扣除公益支出和投资款项之后……就没有之后了。

    三万亩地产的收益,在涵盖了徐府的所有开支之后,最后剩下的盈余全部投资在新纺织机研发上。结果血本无归,机器没有发明出来。银子都用掉了——实则进了银窖。一切都只存在于纸面上。

    衙门只需要乖乖跟着仁寿堂收别家的税就好了,不用来查广济会,所以这件事情就算是揭过了。

    徐元佐早就料到有人会诡寄在广济会,但是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徐庆那边没关系,终究都是咱们的。”徐元佐微笑道:“至于没打招呼就借咱们东风的。呵呵,有他们哭的时候。”

    徐诚脱口而出:“可有对策?”

    “等过了春耕,正好省咱们的劳力。”徐元佐道。

    徐诚反应过来了:本来就是银子说话的事,现在徐元佐手里有的是银子,要强占田地也容易得很。至于这帮人将田产诡寄在广济会名下,简直是送羊入虎口,不被人知道也就罢了,被发现之后一口吞掉,又能怪谁?

    现在不发作,正是让他们帮着再种一季粮食。

    “日后得改口大管家了。”徐元佐朝徐诚笑道。

    现在徐诚已经掌握了徐府的所有土地清册,只等徐庆一倒,就可以正式接手庄田工作。总算也是登上了徐府内奴仆的巅峰。

    徐诚笑了笑,拱手作别。

    腊月寒冬,徐元佐在门口站了一会就已经觉得寒气逼人。他自恃身体强壮,不肯穿皮草,这样看起来能够精神些,也算是要风度不要温度了。辞别了徐诚,徐元佐连忙钻入车厢,顿时一股暖意紧紧将他裹住。

    棋妙早就在车厢里点了暖炉。

    “回唐行。”徐元佐道:“恐怕天要黑了。”

    黄大爷打响了马鞭,马车缓缓转动。

    徐元佐在车厢里,寒意渐去,暖意滋生。他把棋妙塞在他怀里的暖炉取了出来,乃是黄铜打造,精致轻巧。擦得铮亮的铜盖是仿蔑编式样,中间留着空隙。手炉里面将近一半是香灰,然后放入一段竹炭。香灰既可以隔热,也会随着热气吐出残存的淡淡香味。

    徐元佐将手覆盖在铜孔上,不一时就热了。

    “老黄在外面肯定很冷吧。”徐元佐将手炉递给棋妙:“让他用这个。”

    棋妙愣了愣,接过手炉却没有动弹,良久方道:“佐哥儿。哪有这规矩?”

    “规矩是因礼而生,礼是本着仁而设,仁者爱人,还能有比这个更大的?”徐元佐随口教育了棋妙,从车壁格子里抽出一本书,掀开窗帘借光阅读。

    棋妙将车厢里面的大暖炉拨了拨。叫火烧得更旺些,以免外面吹进来的风冻着徐元佐。做完这些,他才将手炉从隔窗里递出去,感动得老黄的千恩万谢。

    “佐哥儿,虽然是您发的善心,但我也觉得心里舒服呐。”棋妙膝行到徐元佐跟前,双眼眯成了月牙。

    徐元佐抬眼看了看他,笑道:“所以说,独乐了不如众乐乐。你要记得。咱们对敌人,可以如严寒般冷酷,但是对自己人,总要如春风一般温润。”

    “是,佐哥儿。”棋妙觉得胸膛里暖暖的。

    马车走出郡城范围之后,天色就渐渐暗了下来。中途又在农家休息,人和马都需要吃些东西。徐元佐早饭之后就没有丁点食物入腹,所以原来觉得难以入口的粗麦饼也变得美味起来。

    等回到唐行。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不过家门口却有人点着灯笼,又不像是在迎接他们归来。

    “灯笼上写着‘沈’字。”棋妙下车看了一眼。回来报到。

    徐元佐在车里扣上斗篷,换上棉鞋,这才下去。一辆颇为豪华的马车就在大门外,几个脸生的奴仆打着灯笼,不住地跺脚,呵气暖手。灯笼随之一跳一跳的。就像是鬼火。

    “你们是苏州来的?”徐元佐叫棋妙招呼他们过来,心中首先想到了苏州东山沈氏。

    因为苏州沈氏经营荆襄,手里有大量的蓝靛,那是染布的重要原材料,而徐家经营棉纺行业。多少会有交集。而且徐元佐对沈绍棠的感观不错,下意识想到了他。

    “小爷,我们是奶奶娘家来的哈。”那奴仆过来操着崇明官话应道。

    徐元佐哦了一声,嘟囔道:“那怎么不进去?站在这里吃风?”

    “小爷,我家姑娘说马上就走。”那奴仆冷得发抖,补了一句:“呵呵。”

    徐元佐无语摇头:“你们这称呼真够乱的哈。”

    “乡下人不懂礼数,小爷别见怪。”那奴仆倒是爽朗笑了。

    沈家下人也不是不懂礼数,只是崇明与大陆隔离,又受北地影响颇重,与松江习惯颇有些出入。

    徐元佐挺喜欢这种开得起玩笑能自嘲的人,便道:“天都黑了,玉哥儿还能走到哪里去?多半是要住下的。走吧,一起进去喝些热茶暖暖身子。”

    那人眉开眼笑,连忙鞠躬跟着徐元佐进去了。

    外人看不出徐元佐的心理活动,谁都没想到这位和和气气还跟下人说笑的少爷,此刻正在分析着沈玉君的来意,同时盘算如何入股沈家。

    航运业是海贸的基础,迟早得入手。与其自己从头开始,不如控股成熟的航运家族。

    徐元佐快步进去,就见茶茶满脸憔悴地迎了出来。

    “爷,您总算回来了。”茶茶强打起笑脸。

    “这般殷勤,直说吧。”徐元佐一语道破。

    ——你能不这么明察秋毫么?

    茶茶脸上尴尬,道:“奴婢一向殷勤得很。”她又道:“玉君姑娘来了,就在奶奶房里说话。”

    “哦。”徐元佐应了一声。

    “说是您回来请过去坐坐陪着说说话。”茶茶又道。

    徐元佐求之不得,便往母亲房里走,见茶茶寸步不离,道:“你若是不爽利说出来,我便不管你了。”

    茶茶僵硬地抬了抬脸上的肌肉,摆出一个跟哭一般的笑容:“爷,能否跟奶奶说,别叫奴婢去买菜做饭了……”茶茶在青楼虽然地位低下,但也不需要去干那些粗重的苦活。如今到了徐宅,从买菜到做饭,打扫宅院都成了她的工作了。

    徐元佐道:“我不是叫你在编辑部帮忙么?”

    茶茶这回是真的要哭出来了:“那边的活不能少,家里的活也不能不干呐。那可是奶奶吩咐下来的。”

    徐元佐无语:“你不会叫程宰买几个丫鬟,雇两个厨下干活的老妈子?自己蠢怨谁?”

    “奴婢哪敢自作主张。”茶茶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往徐元佐身边靠了靠,愁云已经消散了。

    徐元佐嗤之以鼻,酝酿感情,进了母亲的房间。

    房间里点着两盏灯,徐母与沈玉君都坐在榻上,聊得倒似十分投机。

    “母亲,孩儿回来了。”徐元佐又朝沈玉君笑了笑,道:“表姐,今日怎么想到过来玩?”

    徐母隐约还是想亲上加亲,笑吟吟地看着儿子。

    “来看望姑妈,顺带送些土产年货过来。知道你家什么都不缺,就是图它新鲜。”沈玉君款款起身回礼。

    ——你不是沈玉君!

    徐元佐一时无法将这个温文尔雅的大家闺秀和女海贼联系起来。又觉得眼前光芒乱晃,好似目视烈阳,头晕目眩。定睛一看,原来沈玉君竟然换了女装。

    一身水蓝色滚边交织绫的立领长袄袍,衬出纤长的脖颈;柠檬绿提花缠枝宝瓶图样的凤仙裙逶迤拖地,遮住了那双天足。外罩一件玉色刺绣的镶边薄纱彩晕锦,正是晃了徐元佐双眼的元凶。再看那乌油油的长发批肩,绾着个百合髻,云鬓里又插着个精致小巧的石榴赤银篦。一抬手便露出了手腕上戴着的赤金镯子,垂在腰间,印着撒花缎面的云锦宫绦。

    那宫绦上还挂着一个银丝线绣莲花的缎香袋。

    沈玉君黛眉粉妆,清爽干净,加上身材高挑,甚至超过了许多男子,看上去就像是庙里供着的玄女娘娘。也正是今日这般妆扮,显露出她作为女儿家的资本来,才让徐母更想亲上加亲。

    俏表姐见徐元佐颇受惊吓的模样,心中好笑,脸上却挂着矜持,微微扭头,用最温柔的口吻道:“表弟为何这般模样?”

    “真真是被吓到了。”徐元佐立刻要找回场子:“表姐是要出嫁了?怎么穿成这副模样?”

    徐母脸上一板:“胡说什么,你表姐自然就该穿成这样!”

    沈玉君嫣然而笑,笑不露齿:“其实这才是小女子的本色。”

    徐元佐眼角抽搐,突然问道:“敢请教这位小娘子:沐浴时是自己搓泥还是叫丫鬟搓?”

    徐母和表姐同时一怔。

    徐母心中暗道:我儿真是没有长大开窍。哪有上来就问人家姑娘洗澡的事?

    沈玉君却不知道徐元佐问这话的目的,脱口而出:“当然自己搓。”

    徐元佐仰头大笑,退开一步:“教姐姐一个乖。小女子都是羞答答地说:讨厌~!人家家才没有泥呢!”他捏细了嗓子,故作娇羞。

    沈玉君飞腿就踹,却发现徐元佐早前退的一步正好脱离了攻击范围,一时纠结是否要追杀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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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零 运量

    沈玉君穿女装来看望姑妈是礼貌之举。不过让个女孩子跑这么远来走亲戚,这本身就有些特立独行的味道。

    除非这个女孩实际上掌控着家里的生意,跑来唐行是有要事与人相商。

    沈玉君发现自己的身份有些尴尬。虽然很轻易地见到了徐元佐,但是要跟徐元佐单独说话却很不方便。

    就在沈玉君纠结想办法的时候,徐元佐已经道:“表姐,你见过我姐姐么?”

    徐元佐还有个正牌姐姐徐文静呢!

    沈玉君顿时大喜,连刚才被徐元佐调戏都不介意了:“还未见过!是比我大比我小?”

    徐母笑呵呵道:“该是比你大。闺名文静,倒是忘了叫她过来与你说话。”

    徐元佐自告奉勇道:“我这就带你过去。”

    徐母瞪了徐元佐一眼,又对沈玉君道:“你去了那边说会儿话,晚上还是过来跟我睡。哪有跑来姑妈家,却住外面客栈的?这可是要被人笑话的呀!”

    沈玉君支吾道:“表弟把那有家客栈夸得花好稻好,我想试试。”

    “金窝银窝还不如自家草窝呢。”徐母一撇头:“听我的!不许住出去。”

    沈玉君只好道:“那侄女恭敬不如从命了。”

    徐元佐呵呵笑道:“你家下人我都已经叫进来。等会叫棋妙去给他们安排住处。”徐元佐又对母亲道:“娘,咱们也该多找几个下人了。”

    徐母笑道:“傻儿子,花那个银子干嘛?茶茶做着也挺好。”

    “唔,娘说得的是。”徐元佐暗道:茶茶,不是佐哥儿不仗义,老娘认准的事只有缓缓图谋了。

    沈玉君进来的时候已经见过了茶茶。见徐元佐这般应对,心中暗道:显然是你心疼自己的收房丫鬟了吧。正好,我还担心没有合适的见面礼呢。

    两人出了门,沈玉君便笑道:“表弟啊,要不要表姐我送你几个使唤人?容貌不会比那个茶茶差呦。”

    徐元佐呵呵一笑:“你这回真是单单来走亲戚的?不会是逃婚吧!”

    “放屁!我为何要逃婚!”沈玉君恼羞成怒,趁势偷袭。要讨回刚才的场子,却又被徐元佐躲开了。

    徐元佐大笑:“装呀!怎么不装淑女了?就你这付女海贼的模样,哪有婚可逃?”

    沈玉君平了平气,正色道:“别闹了!有正事跟你说。”

    “说。”徐元佐笑着在前头带路。

    “你上回吹牛说与海巡抚相熟……”

    “纠正一下:不是吹牛。继续说。”

    “能让他帮着提提漕粮海运的事么?”沈玉君压低了声音。

    “这个恐怕很难。”徐元佐放慢了脚步,不再逗小姑娘:“这事触动太大。海刚峰掺合进去也只是徒增喧哗。话说回来,如果废漕改海,沈家能承运多少?”

    沈玉君将几个数目在心中过了过,方才咬着嘴唇道:“三万石是肯定可以的。”

    “航路呢?”徐元佐问道。

    “我们一直在崇明、太仓等地收罗朱清当年的海图、针路,加上这些年的摸索。走天津卫毫无问题。”沈玉君道。

    ——朱清那是宋元时候的人啊!你们这个都可以算是考古了。

    徐元佐又问道:“我给你提过的建议,你执行了多少?”

    沈玉君真心怕了这位表弟,每次见面都要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脸上一红,强嘴道:“你懂什么,哪有那么容易的事!何况这才多久。”

    徐元佐呵呵笑道:“我的经济书院都已经给我栽培出近百个账房了。”

    沈玉君脸上更是滚烫,不肯承认自己比徐元佐差,强行扯回了话题:“你到底帮是不帮?”

    “不值得。”徐元佐摇头道:“要办成这种事,肯定是要动用我那位大父的势力。而动用一位前首辅留下的人脉。只为了区区三万石的漕粮货运之利,你不觉得这是用宝石换砂石么?”

    沈玉君想了想也有道理。轻轻咬了咬嘴唇:“六万石呢?”

    “你能靠谱一点么?”徐元佐知道沈玉君不肯多报是怕自己从中抽头,心中暗道:还说是亲戚呢,利益面前果然暴露本性了!

    ——不过这种为了利益六亲不认的商业动物,倒是我的同类啊。

    徐元佐只觉得两人之间竟是出奇地投契和谐。

    “我家船最多能运十万石。”沈玉君道:“不过恐怕没有那么多漕粮能让我家运。六万石是我们差不多能够分到的份额了。”

    漕运和工部自己有船上千条,还有其他沿海家族,沈家在苏州府甚至连号都排不上。

    徐元佐想想也有道理。道:“你能再造五十艘大沙船么?”

    沈玉君吓了一跳:“五十艘!呵呵,你知道一艘大沙船多少银子么?起码一千五百两!十艘就是一万五千两!五十艘,光造船就要七万五千两!”对于一个总资产在十万两上下的家族,这个数额实在太可怕了。

    “何况这些银子要想赚回来,起码得三五年后。我家还要留出银子。备作明年五月的货钱。”沈玉君大大摇头:“在算上家里开销,照你说的,真是别过日子了。你是有所依据,还是信口胡扯敷衍我?”

    “一艘大沙船能载四千石,我记得你说过你家有三十艘遮洋船,差不多也是这个运量吧?”徐元佐见沈玉君没有反对,继续道:“所以你家一次运载量就是十二万石。这还是建立在三十艘船都能空出来的基础上。”

    沈玉君点了点头。

    “五十艘大沙船的运量是二十万石,加上你家目前最大的运量十二万石——估算十万石吧,比较可靠。如此就是三十万石。三十万石的漕粮占了多大比重?我报几组数目给你。”徐元佐清了清喉咙:“浙江核定漕粮六十三万石,南直是一百七十九万四千四百石。”

    “其中苏州府六十九万七千石,松江府二十三万二千九百五十石,常州府一十七万五千石,应天府一十二万八千石。这四府核定漕粮是一百二十三万二千九百五十石。沈家如果承运三十万石,只是相当于苏松常应四府额定漕粮的百分之二十四点三,不到四分之一。如果按照浙江加上南直来算,只占了百分之十二,也就是一成二。”

    徐元佐越算越冷:“你还觉得再添造五十艘大船多么?”

    沈玉君傻傻地看着徐元佐,脑中一片空白。

    在如今政治动荡的时代,动用前首辅的官场人脉,左右废漕改海如此之大的国家政策,如果只是承运区区十二万石,收入不过一万五千两——还只是收入,不是利润。

    而人脉绝非免费使用的,如果别人帮了你却没有任何实惠,生意如何做得下去?

    折腾整年,最后落个给人打工的结局,让其势家坐享其成,大赚特赚,这是什么样的精神……病?

    “你家若是能有三十万石的运量,勉强还能去活动一下,否则根本别跟人家玩这种游戏。”徐元佐道。

    沈玉君挪动步子,终于一咬牙:“若是我家能做到三十万石的运量,你能保证拿到如此之多的运额么?”

    “嘿嘿,那就得看咱们如何分成了。”徐元佐咧嘴笑道。

    沈玉君已经看透了这位表弟商业动物的本性,根本没想过用亲戚关系让他帮忙,拿出早就在家中跟父亲商量好的方案,道:“人、船我们出,运额你去跑,最后入账的银子一家一半。”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个倒也算是挺公平合理的。”

    沈玉君正松了口气了,就听徐元佐又道:“等我听听别家开出的条件再答复你。”

    “别家?”沈玉君的心又提了起来。

    “唔,别担心,同等条件下肯定优先沈家。”徐元佐给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黑夜衬出他闪亮的眸子和一口白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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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一 合资

    按照徐元佐的想法,高拱三万金可以活动一个阁辅出来,以徐阶的能量难道还活动不出来一个海运?更何况这事不是某一家占便宜,而是苏松两府所有人家都能占到便宜,或者说是解脱。

    这就要从漕粮说起了。

    所谓漕粮,是夏秋税粮走水路漕运的那部分,并非全部税粮。

    各地因为情况不同,所以存留比例也不同。比如湖广是天下粮仓,但是那边的粮食主要是存留,用以作为宗藩的禄米。剩下的还要养军,支援三边。走漕运的漕粮只有很少一部分。

    南直诸府则因为水路便利,漕粮比例较大。其中更有白粮,乃是专门由苏、松、常、嘉、湖五府负担。要输运内府白熟粳、糯米十七万四千余石,内折色八千余石;各府部糙、粳米四万四千余石,内折色八千八百余石。皆由民间承担运送,谓之白粮船。

    走漕运的成本是每石漕粮的三到五倍,即运送一石漕粮,需要耗费三到五石的运输成本。既然是民间输运,就要平摊到每个粮户头上。这是远胜粮税的负担,如果能够走成本更低的海运,农民的压力自然会降低。

    即便大明士绅再贪婪,在大量节省成本的情况下,也会自觉不自觉地松松手指,从指缝里漏些实惠,让疲惫的百姓缓口气。

    普惠多方的事,何乐而不为?

    徐元佐看着满脸纠结的沈玉君,适时地补上一击:“如果不是顾虑我娘的心情,以沈家的资本,我用银子就能彻底砸趴下你们。收编你们的船队,收买你们的水手,让你们彻底依靠几亩薄田过日子。”

    沈玉君怒目而视。只是因为内心中相信了徐元佐的威胁。所以才没有吐出“你敢”两字。

    徐元佐与她对视,让她充分酝酿恐怖的感觉。

    ……

    在门外柱子后面,探出一个鬼鬼祟祟的小脑袋,双眼闪烁着望向宛如木偶的两人。

    正是放假回来的徐良佐。

    他看了一会儿,趁着没被哥哥姐姐发现,绕过屋子。轻车熟路地从后院进了母亲的屋子。

    徐母满脸期盼地看着小儿子。

    徐良佐压低了声音:“哥和玉君姐果然在门口说话。”

    “说些什么!”徐母朝前倾斜。

    “他们说话声音低。”徐良佐满露难色,见母亲颇为失望,连忙道:“我就听到沈家、别家……唔,好像是哥说‘别家”啥啥,玉君姐就很不开心。”

    徐母在心中脑补了一下,暗道:是元佐说要看看别家姑娘?他虽然在这方面还没开窍,可也不至于傻到当着玉君的面这么说吧?

    “还有什么!”徐母紧张问道。

    “是了!”徐良佐叫了一声:“哥哥还提到了娘,还有沈家的船队什么的,然后哥哥就笑吟吟地看着玉君姐。”

    “你玉君姐怎么说?”徐母连忙追问。

    “玉君姐好像吓了一跳。啥也没说,只是跟哥哥对望。”徐良佐指手画脚解释:“玉君姐背对我,看不到脸,但是看哥哥那个样子,可是相当得意。”

    徐母微微蹙眉,心中暗道:这两个孩子是要私定终身?!

    ……

    “你我两家合资开个公司,只会做大做强,这是合则两利的事。你有什么好顾虑的?”徐元佐道:“你读书少……”

    “你才读书少!”沈玉君终于爆发出来,一声怒吼。鼻孔翕张,吸着冷气。

    ……

    徐母和良佐在屋里猛地安静下来,清楚地听到了沈玉君的声音。

    ——竟然嫌弃我儿子读书少?我儿子若是中了举人,哪里还轮得到你!

    徐母登时怒气上扬。

    徐良佐暗暗咂舌:哥哥竟然被人说读书少!这什么世道!

    ……

    徐元佐笑了笑:“我不是嘲笑你。就是想跟你说,蒙元时候海运税粮最多一年高达三百五十万石!那时候用的船都是宋朝的技术,成本要比我大明船高出二到三成。如今我们有好船。有更多的漕粮要运,这个市场上能挣多少银子?你仔细想想这个道理。”

    说到银子,沈玉君渐渐冷静下来,道:“我沈家的家业……”

    徐元佐无奈摇头:“你也别整日里瞎想。明日你换上男装,我带你去仁寿堂总部。给你讲讲什么叫做公司。”

    沈玉君不服道:“无非就是多弄些契书的事,当我没有去打听吗?我就问一句,你若是不照着契书做,我又能奈你何?”

    “你即便不相信大明的王法。”徐元佐顿了顿:“也该相信我的节操啊!”

    沈玉君一时无法理解“节操”的具体含义,大约就是品性之类的意思。她冷笑道:“我八岁走海,前面山盟海誓,转头就扎刀子的事见得多了!”

    徐元佐长长叹了口气:“说你读书少你不服气,‘山盟海誓’是这么用的吗?”

    “你!”

    ……

    “咦,他们好像又和好了。”徐母和良佐趴在窗台上,偷听外面的动静。

    只可恨徐元佐与沈玉君已经走出了视界,否则就不用这般抓心挠肺了。

    ……

    徐元佐与沈玉君并不知道背后多了一双耳朵,只是因为把话说开了,步子也就快了。

    腊月里的空气清冷,徐元佐拉了拉身上的棉衣,突然想到了皮草,又想到了辽货。再过几年或者十几年,崇明沈家就会依靠宋朝海贼、元朝大官朱清先生定制的航线,贩卖北货,真正踏上发家致富的道路。在原历史剧本中,沈廷扬能够拿出自家的一百条大沙船组建国家海军,也是那时候打下的基础。

    从沈家现在的情况看,做出这项决策,将家族力量集中在北洋航线的人,多半就是表姐沈玉君。

    徐元佐从侧面偷看沈玉君,笔直的山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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