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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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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官差知道分量,便依言坐了喝茶,好言道:“我二人也不知道是否提考了其他人等,不过并未见有其他牌子发出来。”(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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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八章 去考试(求月票)

    “咦,这就奇了。”那师爷摇头晃脑出来:“大文衡异地提考本是有的。只提考一人,这就奇了怪了。”

    二官差之中那个年轻的嘴快,道:“还有更奇的呢。”

    众人纷纷露出好奇之色,他却又不肯说了。

    沈本菁上前银弹开路,那老成者方才道:“是大宗师得了一本奇书,颇为赞赏,察访得知乃华亭县童生徐元佐所著,这才发牌提考。”

    众人一片惊呼,再看站在人群中间的徐元佐,简直光芒四射,星君下凡一般。

    “哦哦,原来如此。”徐元佐应了一声,知道这回要么是青云直上,要么是打回原形,难免有些紧张。

    “为何是浙江的老爷提考?”有人低声问道,却被许多人都听在耳中,同样好奇。

    徐元佐心中好笑:我这外来户都知道,你们这些本地人却这般无知么?

    不过想想后世也有人分不清各种行政关系,大概也是常情。

    那好为人师的师爷得了机会,当下解释道:“我南直隶并非一省之设,各府上面便是六部。既然没有三司,那么各道庶务该由谁办呢?自然是就近分配:太仓道、颍州道、徐州道,由山东带管;苏松道、漕储道、常镇道由浙江带管;庐凤道、徽宁道、池太道、淮扬道,由江西、湖广带管。”

    众人这才了然,暗道:读书人的事,就是繁杂。

    徐元佐并不担心这位大宗师跨越职权,他早就知道四月底宗师要到松江主持院试——也就是道试。通过这次考试,才算是真正具备了入学资格。成了生员,才算是迈入了大明的士大夫阶级。

    不过为何要急急忙忙将自己招到绍兴去考呢?

    《幼学抄记》的威力虽大,但也不至于大到这种地步吧。

    “既然大文衡如此看重。该当早日动身,前往绍兴。”沈老太爷出来一锤定音,言辞中颇为得意,显然是因为外孙给他增了光彩。

    “我明日正好有船要去杭州,不妨就坐我家楼船吧。”有人毛遂自荐,显然是想沾染一些文气。也好结交沈家。

    不过沈家也是走惯舟山一线的,去绍兴就更轻易了。海船只要绕过南汇角,沿着海岸线就能进入杭州湾,在曹娥江口换江船,直达绍兴。

    沈老太爷道:“我自家外孙赴考,何须劳动诸位?我家楼船空的也有,明日便送他过去。”他又对徐元佐道:“小子要仔细用心,考得好了,也叫你母亲面上有光。至于仆从杂役。文房笔墨,你都不用担心,家里自有现成的。”

    徐元佐朝外公行了一礼,道:“小子识之矣。”

    那两个公差一听,知道自己也能搭船回去,又省了路费,心中一乐。

    沈玉君再看徐元佐,心中暗道:本以为他会随那个不长进的姑父。谁知道竟然还有些出息,倒是小看他了。我该去跟姑妈说一声。

    一念及此。沈玉君抽身去了后宅,大咧咧穿着男子装束就闯进了女眷之中。好在诸多女眷不是宗亲就是故旧,早知道沈家女郎好行男子装扮,也不以为怪。

    正巧沈老太太问道:“外面何事嘈杂?听说来了官差?”

    沈玉君便道:“正是浙江提学老爷要您外孙子去绍兴考试,说他写了一本奇书呢。”

    徐母一乐:“原来那书竟然如此珍宝,连浙江的提学都被惊动了。”

    女子多在闺中。不知外面之事,沈玉君现学现卖,将各道带管制度说了,道:“提学老爷本是要去松江府的,但是看了奇书。按耐不住,急急便将元佐弟弟唤了过去,想来期望必是极高。”

    一众妇人立时开始恭维徐沈氏,又转而奉承沈老太太。

    沈老太太虽然不喜欢这个庶女——准确地说只是嫌弃她是个女孩,并不算讨厌。如今这个庶女的儿子却颇有出息,小小年纪可以得到宗师青睐,日后哪怕中个举人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再看众人奉承起来无边无际,听得她老怀大慰,竟然连带看庶女都顺眼了许多。

    “你便在这儿多住几日,等外孙考试回来再一道走吧。”老太太一时高兴,出口挽留道。

    徐沈氏的生母难产而亡,她从小将老太太视作母亲的,闻言更是欣喜,连道遵命。

    沈玉君又自告奋勇明日亲自指挥大船,送弟弟去绍兴,断不至于有甚风险。

    徐母不知道沈玉君并无实际操帆掌舵的能力,只是发号施令罢了,却没来由地觉得稳妥了许多。

    沈老太太在当天筵席散了之后,又给庶女派去了两个服侍的丫鬟,与两个儿子的待遇持平了。

    徐元佐对于突然多出来的两个丫鬟并没有在意,而是抓紧时间巩固自己的八股文知识。拿着老师改过的范文,自己又仿写了两篇,逐字考量。晚上还不敢睡得太晚,万一在海上生病就麻烦了。

    虽然近海航行,但也不是说随便找个地方就能上岸的。

    从上海到崇明,可以看做过一条江。从崇明到绍兴,则是正儿八经要出海了。

    等到天明,徐元佐告别母亲和弟弟,随沈玉君到了沈家港口,却是前世今生第一回看到如此巨大的木质帆船,震惊当场。

    “这么大的船……”徐元佐见过柴油发动的渔船,也乘过成功人士的游艇,但是这艘被泛泛称之为“楼船”的大船却彻底颠覆了徐元佐“海权弱国”的概念。

    “这只是四百料海船,算得什么。”沈玉君走到徐元佐身边,不屑道:“我家还有更大的船呢,只是去了舟山。”

    眼看就是四月了,五月起风,正是东渡日本的时节。眼下这时候正是船帮竭尽运送海贸商货到各个港口的时节。沈家这几条闲船,恐怕是留作预备应急,未必没有生意。

    徐元佐一边上船一边在心中估算尺寸。他本来文科生天赋过高,对于度量衡不甚敏感,但是有了雨人天赋之后,只用简单的加法就能算出这船将近有三十米长。

    一行人上了柴水船,然后转登上了这艘在沈玉君眼中并不算什么的大船。(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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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七九章 海船

    徐元佐对于明代海船并不陌生——单指它们在书本上的时候。等他亲身到了船上,直过了两天才发现,原来这是一条福船,而非自己先入为主的沙船。

    的确,沈家虽然以沙船帮闻名,但不能禁止人家使用福船啊。他们甚至还能买到泰西船,只是不愿罢了。

    “泰西船并非不好,只是不适宜在近海航行。他们用软帆高桅,受风面虽然大,但是容易曲折失风,不如咱们的硬帆好。”沈玉君对此倒是如数家珍:“而且硬帆操作起来也方便,不用人爬到桅杆上。他们每年从桅杆上摔下来摔死的人就有不少。”

    徐元佐对此倒是一知半解,凭着浅薄的物理知识,勉强能在脑中补出几个图形。他又道:“那依你看,远洋的话,什么船好?”

    沈玉君想了想,道:“远洋的话,或许泰西船好些。”她跟着补了一句:“到底人家能够航行万里到咱们家门口,咱们要开那么远却有些吃力。”

    “我怎么觉得能开多远,关键在于沿途港口补给呢……”徐元佐弱弱道。

    沈玉君又想了想:“他们的船的确比我们的快。在商贸上,比别人晚一天,货价怕就要被压一头。不过现在蚝境的弗朗机人把咱们的硬帆装在他们的船上,想来他们也觉得近海上,仍旧是我们的硬帆船更好。”

    “原来如此。”徐元佐得了科普,对海贸的信心更足了。

    沈玉君却是说上了瘾,继而给他普及平底沙船走北方航线,尖底福船走南方航线的道理。因为北方近海多有暗沙,平底船不容易搁浅。而南方水深,少暗沙。多岛礁,尖底船更加灵活,航速更快。

    徐元佐一样听得津津有味,只是不能接受明人给每一种船都起了名字。光听海雕船和蛋船,天知道是什么船型,载重多少。若是能够用一号福船、二号沙船、……、九号哨船……从大到小。加以船型,如此分类命名岂不是清晰明了?

    沈玉君听了徐元佐的设想,嗤之以鼻:“要的就是你们这些旱鸭子听不明白!”

    ——否则怎么赚旱鸭子的钱?

    徐元佐暗暗为沈玉君补了一句,又将话题引到了“针路”上。

    针路源于宋,因为航海辨识航线中最重要的就是针——指南针,故而得名,其实就是航线。

    在罗盘指引下,从甲地到乙地的某一航线上有不同地点的航行方向,将这些航向连结成线。并绘于纸上,就是针经、针簿。从甲地到乙地,不同航线上的针路各有不同;同一航线上来回往返,针路也不尽相同。

    船舶在晚间航行时,要把牵星记录写入针路里。在航行过程中还要不断测量水深,也要写入针路。

    离开了针路,便等于没有了眼睛。一旦偏移航线,遭遇潜流、暗礁。都有可能造成船毁人亡的悲剧。

    掌握针路领航员在船上地位极高,若不是船长。便是火长。

    沈家也有几本针经,在沈本菁不出海的时候,交给族中子侄使用。即便如此,还要将针经拆开,一人只能掌握一程。沈玉君虽然常年出海,但因为是女儿家。对针经也是一知半解。

    至于那些聘来的火长,待遇极高,有奖金,有分成,而且各自握着祖传的针经。绝不肯轻易示人。就连沈玉君这样的东家,也不能窥视。

    徐元佐听完之后大为不解,道:“他既然循着针路走,那么每次航线都应该是一样的吧。”

    “那是当然。”沈玉君不能理解为何徐元佐要问出这种答案明显的问题。

    徐元佐又道:“那么多走几次针路不就可以描摹下来了么?”

    沈玉君差点笑了出来:“风向风速都不尽同,你怎么描摹?”

    “时时记录航速航向,根据航行时间算出航程。到了某个航程点便转向走过的航向,我要在意风向风速干嘛?”徐元佐反倒是一脸不解:“而且经常测量水深,标注岛礁,说不定还能改进针路呢。到底造船的法式也一直在改变嘛。”

    沈玉君登时愣住了:给他说的好像很简单啊!

    ——是很简单啊!如果航速快,那么记录下来的就是折线,还有危险。如今这种最高也就七八节的航速,五分钟记一次都够精确的了。

    徐元佐道:“再派个精明人在火长身侧,他的每次命令都记录下来,这样走个五七回,怎么可能描摹不出针谱?你若要更谨慎一些,正式航运之前,还可以派空船小船探路,确保万一。岂不是比一直被人拿捏着好?”

    沈玉君丝毫不怀疑徐元佐说得有道理,但是却不肯低头放软:“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坏了规矩恐怕不美。”

    ——学了人家的手艺,把人家踢开一边,这略有些不厚道啊!

    沈玉君心中暗暗纠结。

    “你自己有了针路,可以扩充船队,并不妨碍你厚待老人啊。”徐元佐道:“而且你家钱挣得越多,给手下员工的福利可以更好,他们就更乐意为你家效力。这有何不美的?”

    “唔……且看吧。”沈玉君突然觉得自己的境界略低,竟然动起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的念头,还不如一个熊孩子,真是羞愧。

    徐元佐则继续将注意力放在了船上,询问了一些耳熟能详,却从未见过的专有名词,大大完善了自己的知识体系。

    船行一日一夜,终于在翌日午前看到了陆地,又行了一段,水体颜色明显有了分野,是到了曹娥江入海口。

    这里就必须换成江船才能进去,大些的海船会因为吃水不足而搁浅。

    沈玉君派人放下了柴水船,不一刻功夫,小船便带来了一艘样式不同于沙、福的江船。

    “这是浙江的鸟船。”沈玉君知道徐元佐对船有兴趣,也乐得多说些。

    徐元佐看了看,问道:“鸟在哪里?”

    沈玉君瞪了徐元佐一眼:“你看不出船首像是鸟嘴么?”

    徐元佐听了沈玉君的答案,再细细去看,果然有些像鸟,真是三分形象七分想象。

    “浙江,尤其是此地,北行多沙滩,南行多礁石,所以这种船型倒是颇吃得开。”沈玉君又道:“我便在这儿等你。”

    说罢这句话,却觉得有些令人误解,不由心头一跳,面色微红。(未完待续……)

第一八零章 山阴张氏

    徐元佐毫无知觉,带了棋妙并几个服侍的下人,检查了一番自己需要的行头、器具,高高兴兴地上了接帮过来的鸟船。

    那鸟船的船老大认识崇明沈家的旗号,又见徐元佐是读书人,颇为客气。

    徐元佐与他言语不通,说不了什么话,只问他川资,他却说到时候会与沈家结算。如此看来沈家在浙海上还算颇有些名气,也受人信任。

    徐元佐看重人力资源,也看重无形资产,不由将沈家的战略合作潜力又提高了些许。

    不过这些只是闪念之间的事,甚至连徐元佐自己都没意识到,就已经交给了潜意识处理。他的表层意识更关注即将到来的考试,同时还要准备一篇过得去的习作。

    依照《左忠毅公轶事》的案例,提学看过以前的文章,也是可以不论考卷点取生员的。

    徐元佐如果知道林大春是什么人,恐怕就不用如此担心了。

    直到他在江边码头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徐肀叩氖够饺恕�

    “佐哥儿!”那人先喊了起来,满脸笑容地上来见礼。

    徐元佐一愣:“你们怎么在这里?我义父也来了绍兴?”

    长随答道:“佐哥儿有所不知,爹都已经来了旬日了。”

    徐元佐笑道:“之前是听说老爷和义父要来浙江,只没想到苏州呆了并没几日啊。”

    长随含糊答道:“在苏州是玩的,来绍兴说是有正事。”

    徐元佐了然,没有再问。如果是他能够知道的,徐Э隙ɑ岣嫠咚圆槐匚省H绻飙'不告诉他,即便问出来也是讨嫌居多。他隐约中将徐阶和提学林大春联系了起来。但是缺乏信息,无法建立起一道桥梁。

    绍兴一府八县,山阴和会稽两县既是紧邻,又都是郡城所倚。人常道天下文章属浙江,浙江文章属绍兴,而绍兴文章便落在山阴会稽两县上。这两县的文化名人。几乎可以串联起一部明史了。

    写小说若是以绍兴为舞台,光是两县争艳就能写百万字。

    徐元佐坐在肩舆上,目光飞快地扫过行人的脸和路旁的店。发现同样都是大明繁华之地,绍兴与松江也是大相径庭。

    松江郡城里的百姓行走在外,步速较快,面带微笑,却是客套更多,颇类商贾。而绍兴此地,无论是船工脚夫还是行人旅客。脸上都带着恬淡的笑容,就像是从《欸乃》《忘机》琴曲里走出的人物。

    这便是一地文气所钟,莫怪此地能出嵇康,能出王羲之、献之、谢安、贺知章、徐文长、张陶庵……

    肩舆又换了乌篷船,倒是与朱里的小船仿佛。若说源流,恐怕这里才是正宗。

    小船接连三艘,如同水鸭列阵而行,水流轻拍。哗哗伴响。徐元佐一时竟入画中,心中暗道:真要读书做学问。还是得来这等地方才好。

    船阵在绍兴府学学宫拐过一个大弯,走庙河过投醪河。沿途上所见,皆是名胜古迹。徐元佐随手点问,船老大则告知以春秋战国故事,又或是魏晋隋唐人物。

    在这地方从小长大,好像不用读书。只是听故老相传,就能把中国历史学个大半,决不至于搞混朝代,错认冯京马凉。

    乌篷船出大河,入小渠。不一时到某户人家后门。仆从上去通报说接得了元佐少爷,屋里便有人排排出来,却都是徐元佐不认识的。

    走在最当先的一人三十有余,而身形消瘦,给人羸弱之感。他身着道袍,带头站在自家小码头,等徐元佐下船。

    徐元佐虽然不认识他,却已经习惯了士林往来,并不怯场认生。

    他跳上岸,并不上前,只是站定,面带微笑。身后长随自然过来,先对他道:“元佐少爷,这位便是此间主人,山阴名士,孝廉张老爷,雅讳上元下忭。”

    徐元佐地位低,所以要先给他介绍张元忭,好叫他上前行礼。乍一听这名字,徐元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带到了山阴张氏门前。他一振衣裳,上前执弟子礼,却被张元忭一把托住,道:“朋友过也!”

    徐元佐连忙道:“小子云间徐元佐,曾闻先生令名,有倾慕之心而无仰望之缘,今当执弟子礼!”

    张元忭还是不肯生受,又回了半礼。

    徐元佐只好随他,却不知道这位孝廉老爷为何如此谦逊。

    见了礼,张元忭道:“朋友所著《幼学抄记》,真是好书。可见涉猎之广博,令人钦佩。”

    “不敢当,涉猎虽广,于学之益甚微。”徐元佐道。

    张元忭道:“徐朋友妄自菲薄也。阳明公说博文乃是约礼的功夫,能从此入手,何愁学问不进?”

    徐元佐惭愧,他的知识多碎片而少体系,此时的士人却是秉持一个体系进而推广。两者南辕北辙,也亏得占了年龄的优势,人总以为他年幼,过眼书虽多,解读不够。若是到了三十岁上依旧如此,那就是窃学卖弄之徒,肤浅狡诈之辈了。

    “博约亦要功深,小子识之矣。”

    张元忭心中暗道:难怪徐老先生对此子颇有期望,果然悟性甚佳。我于他这般年纪上,却没有这般悟性。

    徐元佐又问道:“敢问先生家讳。”

    避讳之事古已有之,魏晋隋唐更甚古人。头次做客人家也得问清楚人家的家讳。要避免用到人家的讳字,否则便失了尊敬,乃至于侮辱了。

    这里却有个典故。

    晋时,王忱某日去拜访桓玄,桓玄用酒招待他。王忱因为刚服过药,忌冷酒,就叫仆人去“温酒”。谁知桓玄听了嚎啕大哭。

    因为桓玄的父亲就是桓温,一听“温”字就想起了父亲,立竿见影痛哭流涕。

    避讳最为夸张的时代早已经过去,经历了蒙元之后,明人在避讳上并不如前人那般执着。同音字是早就不避了,即便当面误说了人家私讳,彼此也都能够包容,不会有魏晋人那般激烈的反应。

    张元忭为人至孝,不期徐元佐还能行古礼,心中感观更佳,道:“家父官讳上天下复,曾任云南副使。”

    徐元佐暗道:那就更没错了。(未完待续……)

第一八一章 青藤先生

    张天复在云南副使任上遭遇兵败,被弹劾下狱。

    国朝对于武将兵败颇能容忍,而守土文官一旦兵败则往往处以重刑。

    眼看张天复性命不保,正是儿子张元忭驰往京师,上下打点,四处哀求,最终张天复得以削籍回乡,逃过一劫。

    这种不坑爹还能救爹出坑的儿子,足以令人欣慰了。

    张元忭也是因此名声大噪,孝名远播。

    张元忭知道徐元佐应该是知道的,只是礼不行不明,这个过场总是要走的。

    关键是要走得好看。

    果然,徐元佐接下去便道:“小子曾听闻有山阴人镇云南者,廉宪张公某因故落狱,而其子以至诚至孝,感天动地,使之平安而归。只因年幼,不曾知道详细,莫不然正是先生故事?”

    张元忭心中愉悦,笑道:“然也。”

    “我只闻先生文章学问蜚声海内,原来先生更是孝道楷模,失敬!”徐元佐又行一礼。

    此时人多淳朴,皮里春秋还是政坛老人精的专利,任张元忭学问精深,也不能相信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能有这般功夫。更何况张元忭是真君子,就算将徐元佐剖开给他看,他也不能相信,更遑论怀疑。

    张元忭这回只是浅浅回礼,因为他从心里已经将徐元佐视作自己人了。

    短短一路走来,逮至偏厅,徐元佐就见徐阶徐г谧褂懈雒嫒葶俱玻雌鹄聪袷堑搅税吮沧友沟腻邋菸氖颗阕�

    徐元佐落后张元忭两步,方才腾出空间可以小步紧走上前,拜见大父、义父。张元忭根本不知道徐元佐跟徐У墓叵担飙'之前说过“吾儿”。又听他说起“徐元春”,还以为徐元佐多半也是嫡子。

    至于那个邋遢文士,好像对什么都不介意,一副哀莫过于心死的模样。

    徐阶笑吟吟叫徐元佐起来,道:“见你与子盖挽臂而来,似有故旧。”

    徐元佐一笑:我跟张元忭先生的重孙倒是神交久矣。

    张岱是正是张元忭的嫡长重孙。精通文史,兼善琴、棋、书、画、茶、戏、骨董、金石……有谦者说,张岱是晚明小品集大成者;若不太谦虚,则有“吾越有明一代,才人称徐文长、张陶庵,徐以奇警胜,先生以雄浑胜。”

    能与徐文长并称越郡一代文杰已然不易,而评价更在徐文长之上,可见一斑。

    可惜现在张岱他父亲还没有出世。他爷爷——也就是张元忭的长子,现在大概也只冲龄。

    “元佐年虽幼,不掩君子之风。”张元忭落座笑道,又指那文士道:“元佐,这位先生乃是我越郡俊杰,之于今日,诚如二陆、右军之于魏晋,四明、放翁之于唐宋。而论及奇谋定边。挥斥方遒,无人能及此君。”

    听到这么高绝的评价。在配上如此一副洒脱不羁的模样,徐元佐脱口而出:“莫不是徐青藤?”

    徐渭瞟了一眼徐元佐,嘴角抽了抽,轻轻抱拳一拱:“正是不祥。”

    徐元佐一时间竟然忘了明朝礼数,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徐渭。

    关于此人的典故无须多言,徐元佐只记得某年他去澳门看《青藤白阳》展。几个连中文都不认识的欧洲人,站在徐青藤的狂草前低呼长叹。也有某位他曾相交的画坛前辈,说每次看到徐文长的字都会忍不住掩面而泣。

    这份艺术感染力,五千年中罕见。

    他的青藤画派开一代画风,让郑板桥愿为他门下走狗。齐白石恨不能为他铺纸研墨;

    他的文章可以引领越中灵逸文风,又能作表成赋,进呈天子;

    他的曲艺直接影响了汤显祖,《南词叙录》是第一部南曲理论专著。

    他的诗词直抒性灵,为公安派所继承;

    他在胡宗宪幕府之中,出谋划策,计略徐海,策定王直,布衣为督抚师……

    徐文长几乎达到了一个布衣隐逸的巅峰。

    只可惜正应了“命运多舛”四个字。

    九次自杀未遂,发狂杀妻入狱,只能“独立书斋啸晚风”。

    徐元佐终究是文科生的灵魂,情感上远比讲求逻辑和精准的理科生丰富。此时看着徐渭,就像看到了一出悲剧,几乎眼泪都要涌出来了。

    “倾慕久矣。”徐元佐缓缓下拜,一拜到底。

    徐渭并没回礼,只是道:“愚承蒙徐公援救,方能坐此。”

    徐元佐望向徐阶,脑中再次恢复了清明,起身落座。

    徐渭杀妻入狱是在嘉靖四十五年,也就是三年前。隆庆二年的时候因为治办母亲的丧事,短暂出狱,旋又被羁押牢中。如果没有徐阶的强势介入,恐怕他只有等到万历改元,大赦天下才能出狱了。

    这绝不是徐元佐抬高徐阶,因为徐渭有两个同乡挚友,一位是同列“越中十子”的诸大绶,一位就是眼前的张元忭。

    诸大绶是嘉靖三十五年丙辰科状元郎,如今为侍讲学士掌翰林院院事,深受天子器重。他一路清流,若非天不假年,必然是阁辅中人。

    即便如此,诸大绶也没能救出徐渭。

    徐元佐再望向徐阶,感激之中却带着不解。

    徐阶在徐元佐看来是政治生物,属于尼采所谓的“超人”,已经超越了凡人的境界。

    徐阶断然不会不知道,徐渭是胡宗宪的幕僚,被胡宗宪视为布衣之师。

    当时徐渭常常与朋友在市井饮酒,总督府有急事找他不到,便深夜开着大门等待。有人报告胡宗宪,说徐秀才正喝得大醉,放声叫嚷,胡宗宪反而加以称赞。

    胡宗宪权重威严,文武将吏参见时都不敢抬头,而徐渭戴着破旧的黑头巾,穿一身白布衣,直闯入门,纵谈天下事,旁若无人。

    而胡宗宪被构陷下狱,死于囚中,徐阶虽不能说是主谋,但见死不救肯定是有的,落井下石推波助澜也说不清。

    更何况,徐渭还曾为首辅李春芳幕友,顺理成章将这位政坛好好先生气得不清。那位麓石公可是徐阶的政治盟友,目今的元揆。

    徐阶肯出手救他,实在是出人意料之外。

    徐元佐这回终于见到兵法所谓“善于功者动于九天之上”了。虽然所有人物和关系在他心中都有张谱系,但是中间明显缺了一条主线串联,以至于云山雾罩,完全看不清楚。(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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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八二章 言为心声

    徐渭徐文长的名声太大,以至于其他人对徐元佐的反应都觉得是理所当然。

    不过徐渭的名声终究还是被徐阶的气场压了一头。

    徐阶只要一开口,没人能够开小差,全都静静倾听。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曾任元揆而具有的威势,也因为他的学识修养而产生的气质。

    “文长是彭山先生弟子,元佐是夫山的弟子,子盖是龙溪先生弟子,老夫是双江公弟子,今日之会,可称‘山水之后’也。”徐阶开玩笑道。

    众人皆笑:可不是么?双江龙溪都是水,彭山夫山都是山。

    徐元佐一笑之后方才回过精神,心中暗道:龙溪是王畿的号。王畿从阳明公学,开浙中派,如此说来张元忭还真是根正苗红的心学弟子。

    只是徐渭名声太大,反倒将他师父季本季彭山的光环掩盖了。想想也是,徐渭只靠一介秀才功名行走宰相大吏之门,不为人知的资源肯定不少。

    自家师父何心隐老先生虽然就只教了《论语》的读书法,但一字师都是师,何况传授秘法的师呢!徐元佐自然不会否认自己身为何心隐之徒的身份。

    如此说来,纯粹是因为王学这道门户,叫众人汇聚在此?

    徐元佐心中还是觉得有些未尽之意。

    徐阶又对徐元佐道:“此中你年纪最少,所学最杂,根未深而枝叶已成,这是老夫最为担心的事。”

    徐元佐精神一振。

    他最初见徐阶,眼中只有一根黄金大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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