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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4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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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彭祖脸上一红。他是个醉心诗词的书生,哪里知道那么多朝廷典故。
“正要请教。”他道。
徐元佐差点噎住,简单道:“是余姚谢氏血案呀。”
在势家垄断海贸的时代,沿海世族可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因为海客只有通过他们,才能补货。
作为产业链的上游,供求关系中占据主导地位的供应商,这些贪婪的世族蔑视海商、苛待海商,也是理所当然的。
余姚谢氏在这条路上走得有点远。
谢氏拿了海商的货拒不付款,这就跟强盗一般无二了。他们又仗着朝中有人,扬言到官府举报海商的犯罪事实,可谓无耻之尤。
海商咽不下这口气,摇身变成了海盗,血洗谢氏庄园,劫掠而去。
登时引起了士林震动,势家物伤其类,正好又是禁海的好素材,自然要大张旗鼓宣扬。
只是他们不知道,上面派下来了朱纨。
再然后便是平倭之战,千里海防无一处不见烽烟,海贸几乎隔绝十余年。
如果让当时的势家们卜知其后的事态发展,恐怕他们自己都会将谢氏灭族,掩盖消息。
“所以,这事若不是我们亲自主导,宁可不做。”徐元佐道:“若是所信非人,酿出第二次大倭寇,你我皆是罪人。”
康彭祖已经听懂了。
所缺的三个天时之中有两个,正是徐元春进据朝堂,康彭祖仗剑东溟。
至于隐于其间,居中策应的一条,自然是徐元佐掌控商路。(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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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六 康家(求月票)
既然徐元佐对岸上的势家不能信任,自然也不会信任那些海商。
如果没有强力的海军,开港之后的主要控制者就成了海商,岂不是成了为他人做嫁衣?说不定还会刺激朝廷,再次调派戚继光、俞大猷过来拔除毒瘤。
唔,恐怕调用他们手下参将就够了。
借用现成的水师也并非不行,但是掌控水师者即便是康彭祖的亲戚,能保证与秘社志同道合么?
再者徐元佐、徐元春、康彭祖三人都是文士,徐元春对武将有天然的不信任,而徐元佐倒是不介意与武将合作,只要为人信得过就可以了。但那样的话,康彭祖的位置就很尴尬了。
除非康彭祖有极高的商业头脑,可以与徐元佐并驾齐驱——如今看起来并不尽然。或者他能够取得功名,与徐元春在朝中互帮互助——然而以徐元佐读过的上海县志和松江府志,并没有一位名叫康彭祖的进士。
所以在徐元佐看来,混入卫所,统领水师,这才是康彭祖展现自己价值的舞台。至于他有没有海军将才却是其次,可以招募经验丰富的参随出谋划策,但是拍板掌印的大权必须握在手中。
康彭祖当夜辗转反侧,终于在送走了徐元佐之后找到了父亲康承嗣。
康承嗣名如其实,在他手上康家的资产益发膨胀,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而且虽然只有康彭祖一个儿子,但总算也完成了传宗接代的任务。正因为是独子,所以康彭祖受到的宠爱自然非同一般。
听了儿子的阐述,康承嗣微微沉吟,首先道:“这事你切不可与外人说,包括族中长辈。”
康彭祖暗道:果然有这般紧要么?
康承嗣又道:“你可知道松江府真正的主人是谁?”
康彭祖微微摇头。
康承嗣微微摇头:“你们有如此雄心壮志。却连局面都不知道么。”他叫儿子坐到身边,细细数道:“松江府只有两县,县下有图里。然而如今图里不过是户籍上的说法,百姓聚居,论的还是市镇。”
康承嗣知道儿子不接地气,这些常识若是自己不说明白。难免要闹出树上结米的笑话来。他道:“府县官员虽然秉持天子之命,但是到了市镇,他们的话就不太管用了。而势家豪族却在本地根深蒂固,在下面呼风唤雨,咱们父子两个偷偷说句砍头的话:真是‘一言九鼎’也不为过。”
康彭祖微微点头:“所以松江府真正的主人,便是这些势家豪族……”
“不是这些……是咱们!”康承嗣斩钉截铁道:“上海县三大豪族,就有咱们康家。华亭县四大势家,就有他们徐家。”
康彭祖隐隐有些激动:“我原本只以为家里略有浮财,没想到竟然还有这般根脚。”
“我们这七家。也有分野。”康承嗣道:“譬如徐家主要是米布,养了三千织妇,做南北两路生意。咱们家是采购苏、湖生丝,卖给海客,有三倍之利。还有则如顾家从日本买俵物、倭刀、红铜,以及南洋香料;陆家做的是瓷器生意;朱、倪、陶三家都是货殖并重。其它所谓松江五十家,缙绅富户,不过是贩夫走卒罢了。”
康彭祖听父亲说着。不禁也生出了睥睨天下的雄心壮志。
“照理说,咱们与徐家是天作之合。”康承嗣道:“咱们有根基而无权势。徐家有权势而无根基。”
康家是中层武官之家,徐家是从徐阶才发迹的,故而都有先天短板。
“只是,你们要做的事,光是集合康徐两家之力还不够。”康承嗣道:“起码也得松江一府上下同心协力才行。若是心不同,力不协。就成了闽粤那边烂局了。”
现在海盗闹得凶的两位,正是闽粤的曾一本和林道乾。说穿了就是各不服气,若是真能有人压服他们,如此广大的市场,哪里需要刀兵相见?这不是耽误赚钱享受人生么!
“唔……”康彭祖从云间跌落。颇有些失意。
“不过我看徐元佐此子……”康承嗣道:“若非听你说了他的作为,只怕还以为他是少年人夸夸其谈。不过他既然能够从小处着手,又有这般宏图远虑,必然成就不凡!”
康彭祖颇有得意,这也是他善择友的明证。
“倒是你……”康承嗣不由为儿子未来的地位担心。他很清楚徐元佐这类人,讲求的就是物尽其用,人尽其能,有多大用处便有多少分量。反过来说,若是没有用处,你能做的别人都能做,那他们也不会正眼瞧你。
“好在你不是一个人!”康承嗣剑眉斜插,道:“为父自然要为你铺路。”
“多谢父亲!”康彭祖颇为得意:有个好爹就是好!
康承嗣道:“你还是先专心考试。水师这边,为父自然会在暗中经营。若是你能金榜题名,咱们求个外任,仍旧是由你统帅;若是科场不利,咱们本就是军户,三百两一个百户还是买得到的。”
康彭祖的确能花钱,却不会花钱!他花在**身上的银子,恐怕造几艘船都够了!见父亲出手相助,康彭祖倒是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就辛苦父亲了。”
康承嗣笑道:“痴儿,这有什么辛苦的?咱们活在世上,不就是为了振兴家声,荣耀祖宗么?这都是分内事。你且放心,等徐家发力之时,为父必然能为你拉出一支奇兵。”他又敛容道:“不过你也要多用心在正经学问上。听说你上月买了个三千两的奴婢送人,你母亲补了你五千两?”
“嗯……”
“那你现在银子还够用么?”康承嗣满脸关切:“若是要用银子,记得跟为父说,你娘那点私房钱够用什么?”
康彭祖道:“儿子最不乱花钱了,爹爹放心吧。若不是元佐的老师少个婢女,我也不会出手。”
“朋友有通财之义,切忌小气。万八千两银子算什么?像徐元佐这等人杰,能用银子帮衬一把,简直是占了人家的便宜。”康承嗣笑着教育道。
康彭祖唯唯应诺。(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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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七 女孩子女海贼(求月票)
徐母离开崇明已经太久。小门小户的生活让她连起码的礼仪都忘了,走到江边,看到缓缓流淌的吴淞江,方才想起自己尚未跟娘家联系过,贸然过去恐怕十分失礼。
徐元佐站在江边,脑中闪过几句古诗,更多的却是感叹吴淞江的水流量太小,流速太慢,没法开建水力机械作坊。然后又在考虑过两年“黄浦夺淞”,这边的土地布局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便听到母亲低声叫他。
“要不然,咱们先等一天再过江?”徐母小声道。
徐元佐笑道:“母亲放心,我早在你们到夏圩前两天,便已经托人去了崇明送信。没有得到回音,想必是送到的。”
这时代没有邮政,没有快递,除非自己专门派人,否则只能委托亲朋好友。
这些被委托的人自己也有事,帮忙送了信,便去忙自己的事了,并不会立马回转过来再给你回执。即便主人家有回信,也是另外找顺路的人带去。
这种情况之下,若是因为各种缘故送不到地方,被委托人才会再找人带信给委托人,告知情况。
所以徐元佐没有收到坏消息,便已经是好消息了。
徐母听了儿子的话,心中一块石头落地,欣慰道:“幸好你如今有出息,会办事,否则咱们贸贸然跑过去,岂不是丢人现眼么。”
徐元佐笑了笑,吩咐棋妙带着仆从健妇先去码头找可靠的船只。这个时代缺乏登记监控,碰到黑船,吃了人家的“江心馄饨”或是“板刀面”,那可真是冤枉死了。
不一时,棋妙蹬蹬蹬跑了回来。气喘吁吁道:“奶奶,佐哥儿,请问一声:咱们崇明亲戚可是姓沈?长沙沈家?”
徐母应声道:“正是长沙沈家。”
棋妙平息了急喘,抬手回指,道:“码头上有几条船,说是长沙沈家的。听说是自家人,便请奶奶移步呢。”
徐母突然有些近乡情怯,边催车快走,边又问道:“那人是怎生模样?多少年纪?”
“掌事的是个年轻公子,长得比佐哥还要白嫩,大概跟佐哥也差不多年纪。”棋妙答道。
徐母心头一松:这显然是家里第三代,她子侄一辈的人物。若是在这里碰到两位哥哥,还真是不知该如何叙旧。
不一时,车到码头。就见一艘大楼船,有三层高。大楼船周围还有大小不一的小船,多用草席盖着舱面,吃水颇深,显然都是满载。
徐元佐第一次见到明代的港口,却觉得新鲜,四下打望。猛地一看,就见一个女扮男装的年轻人朝自己这边走来。身穿宽宽松松的月白道袍,走起路来虽不是摇曳生姿。却也有些气质。
徐元佐因为一眼看出此人是女子所扮,不由为她的身高惊叹:这个时代也有一米七的女孩啊!而且肩膀略宽,难怪棋妙那种没见识的竟然没认出来她是女的。
那位女公子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杀气腾腾的壮汉,各个面带横肉,绝非善类。然而在她跟前却夺不去风头,可见女子强势。
徐元佐暗暗揣测:这莫非就是横行水域的女海贼?
那“女海贼”竟然走到徐家车前方才停下。身后壮汉登时分列两旁,如雁行之势,明显是操练过军阵的。
徐元佐迎了上去,抱拳道:“这位公子可有事么?”
棋妙已经喊了起来:“佐哥儿,就是他。说是长沙沈家的公子。”
那位女海贼同时也打量了徐元佐一番。收起一半傲气,草草一拱手:“这位大概便是徐家表弟了吧?家父名讳上本下菁,车里的可是我姑母?”
徐母撩开帘幕,只看了这女海贼一眼,已经热泪盈眶:“是你二舅的儿子,竟然已经如此大了。”
女海贼朝徐元佐撇了撇嘴,绕过众人,走到车后,见尾帘掀开,走下徐母,便打躬作礼:“姑妈,我叫沈玉君。”
“好好好,好俊的人!”徐母轻轻擦了眼泪:“你姐姐幼娘还好吧?我出嫁时,二哥还只有一个女儿,后来添了儿子我都不知道。”想到自己原本亲近的二哥后来竟形同陌路,徐沈氏更是悲从中来。
徐元佐在一旁冷眼看了,暗道:多半就是那位幼娘姐姐。
“咳咳,姑妈到家就能见到她了。她也想姑妈想得紧呢。”女海贼道:“姑妈,前几日就收到书信,说您要来为大父贺寿,大父就叫我留了楼船等您,还请上船吧。”
徐沈氏连声道好,下车换船。
徐元佐正要叫人搬东西,沈玉君却已经抢先道:“叫人过来搬运,车就留在这边,擦洗干净好生存放,莫要叫日晒雨淋,坏了漆皮。马也要上好的料喂着,不许叫瘦了。”
徐元佐暗道:倒是个风风火火的细心人。
那些壮汉并没有动作,附近赶来许多码头工人,搬运的搬运,赶车的赶车,各有分工,井井有条。
沈玉君对徐沈氏道:“姑妈,这个码头是咱们沈家的,都是自己人,大可放心。”
徐沈氏连连道好:“看来家里是愈发兴旺了,我出嫁时家里只有二三十条船。”
虽然只有几步路,沈玉君还是坚持请徐沈氏上了肩舆,自己旁边步行,负手道:“这几年家父把西沙的地卖了,又揽了太仓米上京的一截航运生意,船队已经有五十多只浅船,三十只遮洋船了。”
徐元佐知道所谓的遮洋船是大型近海船,也可以在长江宽、深水域使用,还不算正规的海船。他望向那些满载的船,执手问道:“表兄,那些可是遮洋船?”
沈玉君面露冷笑:“那么小的当然是浅船。”
徐元佐略有抱歉,看看这些比后世上百吨排水量的渔船还要大的浅船,暗道一声:又小看古人了。
徐沈氏听说娘家愈发兴旺,连声道好。
肩舆直接将徐沈氏抬上了船,在二楼船厅里已经布置了筵席,鱼肉蔬果一应俱全。
徐元佐本还以为会发生一些豪门亲戚欺负穷人的狗血戏码,但现在看起来,除了那位海贼表姐对外人有些冷傲,再无人有半分失礼之处。即便如此,海贼表姐对徐母还是毕恭毕敬的,嘲笑一下表弟也是人之常情。
谁让这个表弟连船都没见过。(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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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八章 与姐姐一起看海
众人入席,徐元佐方才知道人家女扮男装可能只是爱好,并非把大众当傻子。
因为船上多是侍女,对女海贼表姐的称谓有“大姐”、有“小姐”,也有叫“哥儿”,叫“少爷”的,乱七八糟,不一而足。
大家吃了些食物,徐良佐便要去外面看海。
沈玉君倒是对这个小表弟挺客气,还亲自跟过去给他释疑解惑,增广他的见闻。
徐母找了机会,拉过一旁的徐元佐,道:“他其实是你表姐,不可造次啊。”
徐元佐一愣:“娘也看出来了?”
“我又没老眼昏花!只是人家既然男装,你就不该揭穿他,否则不是太尴尬了?”徐母关照道:“全当表兄相处,你也大了,小心不要太亲昵就是了。”
徐元佐一边应诺,一边暗道:娘,您演技真好,我还以为你被糊弄进去了呢!看来你才是高人啊!
他又想到在家时候的母亲是何等精明!看来倒是自己离家时日一长,有些淡忘母亲的威能了!
“哥哥!你快来看!那里有海鸥!”徐良佐在露台上扶着栏杆,大呼小叫。
徐元佐正想吹吹风,看看海景,起身朝外走去,随口道:“不会是江鸥吧?”
沈玉君斜眼看了徐元佐一眼:“我跟他说的,海鸥。”
——呦呵,还真是很拽啊!
徐元佐没有搭理她,站到了徐良佐旁边。只见眼前万顷海面波光粼粼,在极远处有隐约的黑点,也不知是崇明岛。亦或是横沙岛。
“崇明岛本是沙洲,最初是东、西沙。后来海噬东北隅,东西两沙都坍塌了,又生出新的沙洲。县城顺江下移,再过十多年恐怕又要迁徙了。”沈玉君主动介绍道:“不过我们沈家在长沙经营了几代,看起来还是很牢靠的。”
徐元佐曾有同学家住崇明岛,对此倒是略知一二。道:“索性直接迁到长沙,总好过时不时折腾一番。”万历十一年,崇明县县城迁到长沙。也就是日后的崇明本岛,就再也没迁走过。
沈玉君阴阳怪气道:“那还不如指望天上下麦子。”
徐元佐不知道为何这位表姐似乎对自己格外“照顾”。
若说因为徐贺与她爹交恶,那么这气应该是平均撒在自己和良佐身上的,但现在明显对良佐很正常啊。就跟普通的亲戚家孩子一样。
——难道是因为没我身材好。所以嫉妒我?
徐元佐看了看表姐隐藏在道袍之下的身段,别的不说,恐怕“飞机场”的考语是逃不掉的。反观自己,十六七岁的真实年龄,体型匀称,充满力量。
“哎,”沈玉君隔着徐良佐,斜眼道。“听说你考了个县案首?”
“呵呵。”徐元佐到底是成年人的灵魂,不会跟小朋友一般计较。更不用解释什么。
“是收买了考官吧?”沈玉君轻飘飘道。
徐元佐回瞥她一眼,道:“闻人善则不信,闻人不善则信之,这等人真是满腔杀机。”
沈玉君一噎:“你……倒是挺会说话啊,真是长大开窍了。”
“表兄好像对我幼时很了解?”徐元佐立刻抓住了沈玉君话中的隐藏信息。
沈玉君别过头去,望着大海,全当没有听到。
——跟这种心志坚定,又有阅历的人交流,真累!
徐元佐开始自己分析,显然这位表姐的心理障碍颇重。
一个女孩长这么高,在这个时代难免会自卑。看她步行从容,肯定也没裹脚。如今虽然裹足并不流行,但是大户人家的女孩多半会从俗。再加上她为了家族生意抛头露面,和男子一样办事,可见家里更希望她是个男孩。
这都是让人产生自卑心理的原因。
从这位姐姐身上的气场上来看,显然因为自卑而假装强势,因为敏感而伪装成淡漠。
“你杀过人么?”沈玉君突然问道。
徐元佐拍了拍吓呆了的徐良佐:“你先进去,外面风大。”
徐良佐连忙转身逃了进去,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哥哥和那位表兄,手上抓了一根鸡腿压惊。
“表兄啊,你不用拿这话吓唬我。”徐元佐轻笑道:“你杀过人么?”
沈玉君强道:“起码我见过!”
“表兄啊,你敢杀人,那你敢叫一个人活下去么?”徐元佐缓缓问道。
沈玉君一愣:“什么叫敢?人家不是都活得好好的么?”
徐元佐微微摇头:“有些人活得并不好,有些人还会不想活。你有没有能力叫他们重燃生活的快乐和期盼呢?杀人多简单,我随时可以想出几百种法子终结一个人的性命。而我说的‘活人’,你能想出几种法子?”
沈玉君总算不是蠢人,心中暗道:这虽是小屁孩的胡言乱语,倒是有几分哲理藏在其中啊!
不过她仍旧不肯认输,道:“你怎知我没有?”
“因为你连自己都没活好。”徐元佐转过身,面朝里间,对母亲和弟弟笑了笑。
沈玉君只用余光看徐元佐,压低声音道:“你就知道我活得不好?”
“嘁,你若活得好,会笑吗?”徐元佐摆出真挚笑容的模板给她看。
沈玉君顿时黯然。
她自己也想不起来上一次流露出笑容是什么时候了。
这些年来跟着父亲学做生意,然后独当一面,发号施令。在父亲面前唯唯诺诺,心存敬畏;在母亲面前只觉得老太太唠唠叨叨,让她烦躁。
谁能让她笑一笑?
“你今年多大了?”沈玉君站直了身体,俯视徐元佐。
徐元佐也不由站直了身子,不过仍旧是矮了她半头,这无疑很让人受挫。
“十四,我还能长。”徐元佐淡然道。
“呵,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生日?”沈玉君找到了突破口,重新扳回了主动权,斜视徐元佐。
徐元佐缓步走了进去,高声笑道:“外面风真大,就像刀一样割脸,这要是吹个几天,岂不是粗得跟砂纸一样?”
沈玉君只觉得牙痒,紧紧掐着栏杆。
——姑妈家的熊孩子真是太讨厌了!
她心中暗道。
沈氏看似眯着眼睛休息,却对这对表姐弟的交流十分上心。见徐元佐笑着回来,心中不由泛起一丝忧虑。曾几何时,这个一直被人欺负的大儿子,突然就变得手段老道,或怒或笑,都令人生畏。(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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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六九章 长沙沈家(求月票)
徐元佐在很小就知道崇明岛是我国第三大岛,面积仅次于台湾岛和海南岛。
直到了夏圩,收罗了些书籍,其中有正德年间的崇明县地图,他才知道此时的崇明尚未完成一条卧蚕状的图形,而是被水路分割,呈现出团团沙洲。
按照时人的命名习惯,多以沙洲的特点加上“沙”字相称。比如姚刘两姓的居民多,便叫它姚刘沙;地势高的,便叫高明沙;又有平洋沙、马安沙、登舟沙……种种不一而足。
沈家大宅坐落在长沙,典型的以形得名,乃是一块狭长型的沙洲。虽然在地理学上,沙基岛屿与岩基岛屿泾渭分明,不过就徐元佐的直观感受而言,并没甚区别。
大船在港口靠岸,徐元佐站在舷边看着水手搭上跳板,举目远眺,港口后面便是大片田园。再往后则是零星黑点,乃是居民市镇。
此时县城还在东沙没有迁来,自然也就没有砖土城墙了。
沈玉君陪着徐母走到徐元佐身后,故意道:“这是我沈家的港口。”
徐元佐觉得这句话有些突兀,然而只要不是不可揣度之人,说话必有语境。若是听闻者觉得突兀费解,肯定是缺少了理解这句话的语境背景。
“哦,挺大的港口,有四个码头吧。”徐元佐扫了一眼:“这么多码头,有什么用?”
沈玉君总算逮到了机会,沉声道:“我与姑姑说话,你小孩子呆一边别插嘴。”
徐元佐一噎:难道跟个女孩子斗嘴?那真是活回去了。
徐母和蔼慈祥地呵呵笑着,打岔道:“我嫁出去的时候,这里才两个码头。”
“都是这三五年里新修的。”沈玉君道:“姑妈,咱们在这换车。走石子路回去不很颠簸。大船还要绕半圈,直接到后院码头卸货。虽然那边近些,但是水浅,还要转小船,反倒不如走前面轻松安心。”
徐母呵呵笑着,打量着自己十多年不曾回来的娘家。眼睛里已经水光闪动了。
棋妙第一个冲下跳板,先去看等在码头的马车。仆从随后,在岸上列队接应徐母。徐母在朱里身手矫健,此时此刻却跟大户人家缺乏生活自理能力的主母没甚两样,由徐元佐搀扶着下了船,换上车。
徐良佐被赶进了车里,徐元佐与沈玉君骑马在前面引路。
沈玉君扫视着四野良田,道:“你目力所及的良田,都是我家的。”
徐元佐看着春风之下的新苗。随着马浪起伏,道:“表兄,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炫耀家世,是因为平日没有显摆的地方么?”
“跟你个毛头少年有什么好显摆的。”沈玉君突然意兴阑珊,接下去的路也就不想说话了。
徐元佐本来还有更尖酸刻薄的话等在后面,见表姐就此罢手,也便不说了。他看长沙这边的农垦之盛,想来岛上自给自足是绰绰有余的。不知道还有什么特产。再看到沈玉君身后跟着的凶神恶煞,徐元佐也想知道这些人的来历——看看自己有没有搞头。
从码头到沈家大院大约三里路有余。四里路不到。
虽然在沈玉君口中,沈家颇有气象,但是走到庄院门口就知道底蕴了。
郡城徐家大宅门前牌坊林立,一座挨着一座,沈家只有一面浅雕麒麟的照壁。
车马众人在照壁之后停下,下车下马。中门大开,一个中年男子从里面走了出来,步下台阶,原本死板着的脸,在见到徐沈氏的刹那动容起来。脚下踉跄,半跌半撞小跑过来。
徐母见了更是激动不已,快步上前,双手扶住那男子,眼泪已经流了下来,带着哭腔道:“二哥!”
“小妹!”男子嘴唇蠕动,努力噙着眼泪。
沈玉君轻叹一口气,朝徐元佐甩了甩下巴:上去把两位老人家扶住吧!
徐元佐下了马,跟着表姐上前,各自扶了各自大人,不让这对兄妹太过激动。
“二哥,这是我长子元佐,这是次子良佐。”徐母忍住哽咽,给二哥沈本菁介绍道。
徐元佐再看自己二舅,只觉得他与父亲相比更显老些——这大概是因为他偏瘦偏黑,又常年吹风的缘故。
当然,还有个可能就是他本来就比父亲年长得多。
“二舅。”徐元佐与弟弟躬身行礼。
沈本菁松开妹妹,伸手摸了摸徐良佐的脑袋,又想摸徐元佐的……发现徐元佐略高,便转而拍了拍他的肩膀:“真是高高大大,好身坯!”他又道:“听说贤甥上月县试中了案首?真是好!好啊!”
徐元佐微笑打躬:“我随恩师修学日久,则知不足之甚,案首云云实不足自傲。”
“好好好!”沈本菁一个劲地夸赞,良久方才想起来:“爹娘和大哥在正堂等你呢,咱们进去吧。”
沈老太爷已经不怎么管事了,沈本菁在家中地位颇高,众人便簇拥着沈本菁与徐母往里走。
徐元佐的目光扫过门当户对,已经知道沈氏没有功名保家护宅,怀有这么大的基业也是危险。他看了一眼沈玉君,又怀疑沈家多半还跟海盗有什么牵扯,真是替外祖家操尽了心。
过了门厅,前院里两排银杏对列而立,壁垒森严。
沈本菁带着徐母和元佐良佐进了正堂,主座上端坐一位白须白发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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