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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金主-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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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元佐也相差仿佛,自然可以直接背走。更何况这位仁兄还没有丧失意识,正趴在地上**不止,显见只需要搀扶一把就行了的事。

    徐元佐躬身下去,夹起那人手臂。绕过脖颈一扯,将他架了起来,便往学宫附近的客栈走去。

    那客栈开得离学宫不远,许多考生因为路远,都要提前一天住在店里,是以这店名“青云客栈”,生意也是极好。

    徐元佐本想开个房间,先让他喘口气。谁知一到门口便见跑堂的迎了出来,帮他分去一半负担。口中道:“梅先生怎被打成这样!”

    徐元佐松了口气,道:“扰乱考场,叫老爷给打了。”

    “啧啧啧,我只道梅先生头脑有些倔强,却不想还能做出这等事来。”跑堂的又招呼店里杂役前来帮忙,合力将这位梅先生送回房间。

    徐元佐彻底解放出来。摸了十来枚大钱,跟着进屋,给那两个帮忙的人打赏。

    那跑堂的接过铜钱,道了谢,又道:“这位公子是梅先生的同伴?”

    “同考。看他可怜送过来的。”徐元佐道。

    跑堂的笑了一声:“这梅先生还欠了三天的房钱……”

    “等他醒了你自问他要。”徐元佐望向床上,又道:“顺便叫个能看金疮棒伤的好郎中来。”说着又摸出两枚大钱,放在那跑堂手里:“辛苦。”

    跑堂的嘿嘿一笑,跑了出去。

    徐元佐坐到梅先生身边,笑道:“仁兄可醒了?”

    梅先生刚才一见那跑堂的,就“昏迷”过去,左右是因为怕人催房钱丢了颜面。此刻听徐元佐叫他,惨白的脸上顿时绽开一团红晕,一路红到了脖子里去。

    “感谢兄台出手相助。”梅先生勉励挣扎着侧身,牵动屁股上的伤处时仍旧痛得整张脸皱成一团。

    “我已经为仁兄请了郎中,不时便到。”徐元佐笑道:“小弟先且告辞了。”

    若是真的就此告辞,徐元佐之前的一两银子外加二十来钱的打赏可就泡了汤!

    这位只会读书的梅先生却看不出徐元佐的欲擒故纵之计,一把拉住了徐小哥的衣袖,可怜巴巴道:“梅某还有一事相求。”

    徐元佐已经站了起来,居高临下俯瞰道:“梅兄,咱们并无交情,只是动了恻隐之心,你可不能强人所难啊。”

    “兄台放心,放心,只是求兄台去北安桥下走一遭,求我大舅兄吴秀才来一趟。”梅先生急忙道。

    徐元佐心中暗道:若是真叫他找了个做秀才的妻兄过来,我这投资怕是白费了呀。不过再转念一想,他那秀才妻兄连妹夫欠了房钱都不管,恐怕并不是那种很重亲情的人。

    虽说县试只是小考的预考,但终究是读书人身份证明的起点。若是碰到那些小民之家,觉得考不上也没什么,照样过活,可能的确不会很重视。然而他妻兄是个生员,肯定明白县试的重要性。

    “他若是不肯来呢?”徐元佐突然问道。

    梅先生面露尴尬,显然被徐元佐戳中了软肋。

    徐元佐一击得手,面带微笑道:“你好歹也是个读书人,人家既然看不起你,就没有半分傲骨么?”

    梅先生双目圆瞪,露出惊骇之色:“你、你、你怎么知道……”不等徐元佐说话,他又垂下了头,眼中登时涌出豆粒大的泪珠:“我自幼读圣人书,焉能不想做个铁骨铮铮的大丈夫!”

    “然而你除了读书什么事都不会做……”徐元佐替他补了一句。

    梅先生呜呜哭了起来:“可恨我年年备考,从二十岁考到如今,连县试都没过!”

    “那你怎么有脸说自己会读书呢?”徐元佐充满疑惑地侧首问道。

    梅先生顿时一噎,喉头滚动,良久方才爆发出一声大哭,埋首枕头,没面目见徐元佐了。(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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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六 掰开揉碎再碾压(三更求月票)

    对于大明绝大地区的考生而言,县试是最好过的,基本上能开笔作文,词能达意,不犯忌讳,就是一篇合格的考试作文了。

    然而对于松江府华亭、上海两县的考生而言,却又是最难过的。

    因为大家水平差不多,考生人数多达二三千,县试惯例只取七八十人,凭什么取中你呢?

    真要想写出令人耳目一新、惊才绝艳的文章,这种人百年间不过有数几位。更多的考生是凭运气,凭书法,凭日常积累的名声。

    诚如《左忠毅公轶事》中写的,左光斗主持县试之前,在古庙见了睡觉都要用功苦读写文章的史可法。看了他的文章,感其精神,解下斗篷给他披上。等考试的时候,“呼名至史公可法”,便给了个案首。

    在院试之中都如此轻易,更何况县试呢?许多神童连县试都不用参加,直接就可以去府试、院试了。

    县令日常在民间走动,大户人家有哪些,都是很清楚的。这些人家也会创造机会让子弟拜见一下县尊,就图考试的时候有个照顾。在文章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他们的取中率自然远高于那些连龙门朝哪开都不知道的考生。

    此刻坐在客栈屋里的两个人,一个是内定的案首,一个是被县官嫌弃的轻浮落榜生,两人的未来天差地别,正是因为徐案首一路高攀,为自己挣来了这份前程。

    “好啦,我知道你其实还是会读书的。”徐元佐轻轻拍着梅先生的背脊:“你看,你好歹知道第二题是出自《儒行》嘛。我在考场上听人抱怨,许多人连《儒行》都没读过呢。”

    梅先生被徐元佐这般安抚,总算哭声渐渐轻了下来,抽泣道:“读过又如何?日后连下场的机会都没有了。”

    徐元佐淡然一笑:“待郑老父母升迁而去。新任知县又不会知道这事。恐怕许多人都不知道你的名字吧?”

    “哦,对,在下姓梅,名成功,字振之。”梅成功果然被徐元佐治愈了许多,抬起上半身自我介绍。

    徐元佐心中暗道:活该你背时!“成功”这么威严大气的名字是随便什么人都可以叫的么?延平郡王姓朱。自然可以叫得,你姓梅也可以叫?岂不是一辈子“没成功”?

    所以啊,做人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姓什么!

    “在下徐元佐,尚未冠字。”徐元佐拱了拱手:“梅兄这三年是没有机会博取功名了,不知有何打算?仍旧是仰仗妻舅家过活么?”

    梅成功脸色一黯:“只看能否寻个馆,糊口度日。”若是下任县尊不记得此事,再下场一搏,不过之前总得活下去。

    徐元佐摇了摇头:“我松江家弦户诵,要想教社学起码也得是个县学廪生。唔。在下的蒙师就是廪生,只能在乡下地方教教蒙童。”

    梅成功脸色渐白,带着哭腔道:“则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徐元佐长叹一声:“你可有过去程墨?给我看看,若是果真能作文的,我便帮你寻个体面的差事。终究有同场之缘,不能看你困顿。”

    梅成功登时燃起了希望,就要起身翻找自己的习作。刚触动伤口,又叫他痛得倒了下去。只好指点徐元佐自己去取。

    徐元佐从他包袱里翻出厚厚一叠稿纸,都是他最为满意的习作。因为许多考生都有考前投递文章。博取文名的习惯,所以这些卷子都誊抄得干干净净,随身携带。

    “《女与回也孰愈》。”徐元佐翻开一篇墨迹浓亮的文章,读了标题,又读破题:“‘以孰愈问贤者,欲其自省也’。这破题倒是一般般。而且感觉没破尽,力道也不足。”

    梅成功满脸羞愧,不敢说话。

    徐元佐仰头想了下,道:“‘圣人设已知之问,正欲教贤者以自省’。我这样改了。感觉如何?”

    梅成功微微张口,道:“徐兄果然好文采,比我强了许多。”他只知道佩服徐元佐过目而破题的文采,却没想到这是陈年旧题,徐元佐很可能是做过的。

    当然,徐元佐是根本不会知道陈年旧题的,他连八股范文都没看过多少,所以梅成功的这番佩服也不算表错情。

    徐元佐继续看那承题,一路到尾,道:“文章虽无惊艳之处,也还算通顺,你若是稳得住些,未必不能过县试。”

    梅成功长叹一声,用手掩面:“不瞒徐兄,此文是上回下场作的文章。考官甚么批语都没有便黜落了。”

    “你真是……不幸。”徐元佐无语。

    好文章自然会被考官收取,哪怕文章差也是有机会选中的。因为科场惯例,如果考官在文章上有了不好的批语,那必然是要面试的。一者给考生解释的机会,一者也是考官自证原委的义务。

    偏偏有种文章,既不足以叫人喜爱,又挑不出毛病……所以梅成功一直没成功。

    徐元佐又翻了几篇,放下道:“你这作文要想出头,恐怕不易。我听恩师说:若是文字不好,便要以气势取人;气势不足,立意必当精妙;立意平庸,则文采可观也能入取。若是文字、气势、立意无一可取……那就实在没甚可取的了。”

    梅成功趴在床上哎呦叫唤起来,好像徐元佐这席话说得太重,比打在屁股上的藤鞭还重,几乎叫他吃受不起。

    徐元佐一边安抚他受伤的心灵,一边又大力地扇他耳光,让他恨也不是爱也不是。短短一席话中,梅成功着实尝到了酸爽的滋味,除了哎呦哇啦再说不出其他话来。

    正当徐元佐要利用智商情商上的优势,彻底将梅成功降伏座下,只听外面蹬蹬蹬有人上楼,隐约是朝这间来的。

    “小弟,你怎样了!”一个妇人哭得梅花带雨妆犹残,推门进来。她猛然见到了徐元佐,羞得差点退走,又间徐元佐年纪尚幼,并非成人,方才福了福身,道:“可是这位公子送舍弟回来的?”

    梅成功知道姐姐来了,又将头埋在了枕头里,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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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七 正科(求月票)

    徐元佐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妇人,垂头回礼,口中称道:“是梅家姐姐?”

    那妇人又福了福身:“妾乃吴门梅氏,多谢公子搭救舍弟。”

    徐元佐谦逊两句,便要告辞。刚走到门口,只见又有一人风风火火上来。只见他儒服遥溃反鞣浇恚乘嵛模诵煸粢膊恍欣瘢吨本鸵锍濉�

    徐元佐虽然还未彻底长成,但是浑身精壮,肌肉蕴力,根本不怵这个比他略高半头的空架子。他脚下轻轻挪动,正好挡住那人冲上来的路径,肩膀微微后缩,等他急刹脚步的刹那撞了上去……

    说来颇有高手风范,其实这招每个找过别人茬的中学生都玩过。

    那遥郎毕屡滩晃龋膊辉裥煸粽庋杖湛嗔罚揪褪歉隹占茏樱鞘本捅蛔餐巳宀剑液蒙砗笥欣父耍讲琶坏诘亍�

    “你是何人!如此无礼!”那生员吼道:“岂不知道冲犯斯文乃是重罪!”

    徐元佐嘿嘿一笑,双手后背,昂然挺胸道:“失礼失礼,在下徐元佐,正要出门,却没看见先辈进来。还望赎罪则个。”

    “你这分明是在挑衅!当我好欺么!”那生员吼道。

    徐元佐暗道:咦,看来哥的声望还不够高啊!

    “大明律哪一条就能定我是重罪?”徐元佐傲然道:“你不过就是读过点书,就敢扯着虎皮当大旗?”

    那生员正要回击,只见吴梅氏走了出来,一脸急切道:“相公,你却在这里与人争执什么!”

    徐元佐何等聪明伶俐,早就猜到了这生员的身份。本来他还有些担心这生员破坏他的诱拐计划。但现在看他这副模样,反倒安心了。

    有一种人,只要站在他对立的立场上,他就会全身心地帮助你心想事成,正所谓——别人家的猪队友!

    那生员果然狠狠瞪了徐元佐一眼,绕过精壮的徐元佐。快步进了房间。他看到趴在床上的梅成功,新仇旧恨顿时爆发出来,大声吼道:“你做得好事!如今却叫我都吃了连累,早知你这般不懂事理,任谁说,我都不能给你做这个保人!”

    梅成功只是埋头不语,可想而知必然眼泪汪汪。

    徐元佐站在门外,大大方方听着里面的闹剧,直到郎中带着徒弟来了。方才跟着一起进门。他也不顾那吴生员的愤怒目光,对郎中道:“劳先生用心,有好药尽管用,不要怕费银子。”

    那郎中是何许人?

    乃是府医学的正科,从九品的朝廷官员。

    他虽然有一份俸禄,但在这个时代光靠俸禄只能保证不饿肚子。要想身穿绫罗绸缎,养个小妾,多生点儿子。就不得不外出接诊。若是以为自己头顶官帽就拿腔作势,在松江这么个人文荟萃名医遍地之所在。只能饿死。

    正科久在衙门,对于棒疮最有心得。府县医学都设在衙门旁边,此刻消息传开了,他也知道此子正是扰乱考场之人,看着好笑,上前查验了伤势。道:“还算那些做公的有良心,没有狠打你这读书种子。看着血肉模糊,都是皮外伤,不会落下残疾。”

    “这药多少银钱?”吴生员退在一边,对正科官人还算客气。

    这不仅仅是因为对朝廷官员有所敬畏。也是因为医生的社会地位在明朝越来越高。到了隆庆时代,医生俨然有地方名流姿态。

    儒生更是阐扬《孝经》,认为父母在堂而不学医,是为不孝。这种舆论成为主流之后,医生岂不是成了道德模范?所以即便是目中无人的生员举子,在医生面前也会略略收敛。

    正科没有回答,先叫徒弟打来热水,给梅成功清洗了屁股上的血污,然后又监督着弟子上药,造成不可挽回的现状之后,方才悠悠道:“诊金五钱,伤药一两。”

    吴生员倒吸一口冷气,声音嘶哑:“你这是剪径劫道么!”

    “呵呵,朋友说的哪里话。”正科心中冷笑:剪径劫道哪有当医生安全方便来钱快?

    徐元佐在一旁听着直乐,这回有吴生员帮忙,此人多半能对自己死心塌地了!

    “你就用了这么不到两钱的药,竟要我一两的药费!”吴生员大骂:“走!我今日便要抓你这奸商见官去!”

    说罢就要去抓那医学正科的手腕。

    医学正科并非科举考出来的。因为关系到一府的医疗卫生工作,作为技术**务官都是世代相传的。在蒙元时为医户,入明之后归入匠籍——军民匠三籍可是平等的,如果从庶吉士的出身比例而言,军、匠两籍还都高于民籍。

    只见那正科手腕一抖,重重拍在吴生员的手背上,声响惊人。

    “你一介生员,胆敢犯官!”那正科一击得手,侧后一步,竟然站在了徐元佐身边,像是找了个攻守同盟。

    吴生员刚在进门时就吃了徐元佐的亏,知道这小子身体结实得像是铁打,一时竟不敢上前。

    徐元佐仍旧坐在凳子上,事不关己一般,含笑看戏。

    正科的徒弟眼看师父受人威胁,连忙上来维护。见自己的徒弟也护了上来,那正科道:“老夫今日大发善心,教你一教:你只当银子贵重,殊不知有些草药价胜黄金,就算有银子也是买不得的!哼!”

    徐元佐笑着接口道:“吴先辈何必计较锱铢。这药只须它管用便好,终究人要紧。”

    “你说得轻巧!这腐儒焉能值得那么多银钱!”吴生员厉声道。

    在他淫威之下,妻子吴梅氏只是掩面抽泣。梅成功因为十年都没成功,所以脸都没了,也不敢说一句硬气些的话。

    正科看了徐元佐一眼,道:“这位公子是明理人。可见有的人就是活得长,见识一点都没。”

    吴生员咬牙切齿,眼看对面三个人,一个是官,一个体壮,一个愣头愣脑的半大小子,若是真的动手打起来,自己非吃眼前亏不可。他重重一甩袖子,道:“你们等着,我找县尊老爷讨个公道!”

    “劝你莫去。”徐元佐笑道:“万一县尊老爷只消问你一句:‘《乡党》可曾背过?’你怎答他?”

    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此乃事急之下,以人为本的教义。

    吴生员更是大怒,脚步却停了下来:“谁叫你们来的,真是多事!这点皮肉小伤,将养两日便好了,偏偏要用这般贵的药!你们这是故意在讹诈我!”

    “若是没有老夫这药,不定还要烂肉穿骨,别说残废,怕是性命都不保呢!”正科很有正义感地看了一眼徐元佐,又道:“更何况你管谁叫我来,只看这药用在谁人身上便是了。”

    吴生员怒视妻弟的屁股,上面覆盖着白白的布巾,布巾之下便是一两银子的药,以及一钱不值的屁股。

    “梅君是你妻弟,怎么说都是自家人,你如此吝啬,家中如何修睦啊?”徐元佐淡淡劝道:“左右才一两五钱的银子罢了,值得这般闹法?”

    “哼!我倒霉就倒霉在这梅家上了!”吴生员这回连妻子都怪罪进去。

    吴梅氏只是掩袖而泣,不敢反驳。

    徐元佐看看这吴梅氏,虽然算不上天姿国色,但是身段匀称,容貌端庄,看起来也是个温柔贤惠的女子,嫁给这姓吴的才是倒霉。

    “我是看我妹妹面子上,终究不能叫她守寡!”吴生员恨恨掏出一两多银子,往桌子上砰地一放:“就这许多,不敢劳烦官人再来!”

    正科倒是个好修养的人,对众人团团作揖,拿了银子带着徒弟翩然而去。(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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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八 邀约(求月票)

    吴生员掼了银子,又骂了梅成功一顿出气,愤愤领着妻子走了。

    吴梅氏与弟弟感情颇深,恋恋不舍,终究不敢违逆丈夫,三步一回头地也走了。走前还朝徐元佐作礼,目光中颇有恳求徐元佐帮忙照顾的意思。

    徐元佐等他们都走了,径直走到床边,长叹一声:“斯文啊,扫地啊!”

    梅成功这才悠悠抬起头,红着眼睛道:“唉,叫徐公子见了这般丑态。”

    “你跟他……”

    “梅吴两家本是世交,先世便定了娃娃亲。我姐姐嫁到吴家与他为妻,我娶了他妹妹。内子只因家贫路远,又要照顾堂上老母,故而没有跟来。”梅成功道。

    “既然是世交,你们又是这般亲戚,缘何闹成这个样子?”徐元佐问道。

    梅成功叹道:“公子有所不知。我家先祖也曾是做过云南布政的。当时吴家老太爷正是副使,两人年纪相若,前后脚中的进士,又是同乡,正可谓意气相投,结为同志。

    “后来吴老太爷致仕回家,教子课孙,所以吴家两代都是乙榜举人。而我家先祖官至南京吏部侍郎,一心为公,以至于家祖生员终老,而家父早逝,我是家中独子,为了让我进学,只得变卖家中田地房产。更有刁奴伪造地契投靠势家,硬生生夺去了我家千亩桑园……我家就此败落下来。”

    徐元佐长吟一声:“总而言之,便是因为那吴生员嫌贫爱富,看不起你了。”

    “他嫌贫是真嫌,爱富却也不然。他平日只是读书,并不愿与富家同学往来。”梅成功即便受辱也没忘“公道”二字,又道:“可他读书颇有成效。我读书却是……落得这般下场!唉!”

    ——果然是个自负孤僻的讨厌鬼,在县学之中肯定人缘不好。

    徐元佐暗骂了吴生员,又问道:“你家就算败落了,也不至于如此窘迫,连这里房钱都结不起吧?”

    “唉……何止……若不是吴家还算接济,我家恐怕连锅都揭不开了。”梅成功眼泪都落了下来。

    ——太好了!

    徐元佐心中暗爽。又一脸同情道:“那你怎么孝敬高堂呢?”

    “啊!”梅成功怪叫一声,用头一下下撞着枕头,显然又被徐元佐点破了心中悲伤事。

    徐元佐在一旁轻抚其背:“男儿当自强啊,怎能靠人吃饭,受这般气?令堂想来犹记得当年风光之时,见如今萧索之状难免恐怕更加伤心吧?”

    梅成功放声痛哭,正是被徐元佐说得死志冲顶,只恨屁股打烂了不能悬梁自尽。

    当然,徐元佐倒是不担心梅成功自杀。这种人已经连自杀的能力和魄力都没有了。更何况店家会紧紧看着他,不让他乱来的——否则惹上一身麻烦不说,还要赔上三天的房钱呢!

    梅成功哭了一会儿,突然想起来之前徐元佐说的话,转身拉住徐元佐的手道:“徐君能帮在下寻到体面营生?在下感恩不尽,必结草衔环来报!”

    结草衔环?那岂不是得等你死了?

    “我去帮你寻寻,若是寻到了便来找你。”徐元佐说罢,又道:“若是我忘了。你便来徐府找我。”

    “哪个徐府?”梅成功好歹知道“徐”是江南大姓,挂着“徐府”匾额的宅院没有二十也有十余。

    “门前有榜眼牌坊。后头是翰林牌坊,再后面就是元揆牌坊……”

    “你是说徐阁老家吧?”梅成功吓得说话都不哽咽了。

    “对。放榜之前我都住那儿,若是不在,便在门上留个口信吧。”徐元佐说罢,转身往外走去,又高声笑道:“我等闲是不会忘记的。就怕万一。”

    听到后面那句话,梅成功的心顿时一沉,他这辈子遭遇的“万一”没有一万次也有八千回了。

    徐元佐眼看鱼儿已经咬钩,只等把他溜得精疲力竭,便可收为己用。不用心中暗爽。

    虽然梅成功运气不好,考场不得意至今,但是这个人颇有些闪光点。比如义气,比如耐受性强,又比如一条道走到黑的毅力……当然他的学历虽然低了些,但是学识恐怕是园管行里最高的。

    除非徐元佐在学术上再苦心孤诣修行几年。这却也是不现实的,因为人各有志,徐元佐前世今生哪怕来世,恐怕都志不在此。

    徐元佐得意之余,又打量了一番这家客栈。从水牌上能够看到,店例银是四钱。就这种一床一桌两个凳子的内装,敢要四钱!能活下来也算是他运气好。等我家客栈开到了郡城,你们就都乖乖去开大通铺吧!

    徐元佐走出客栈,一时浑身轻松,在松江城里逛了起来。好几次没把住好奇心,径自走到居家街坊里。唐宋时候这些街坊都有大门,还有老军看着,不许陌生人随便进出。如今虽然没有这么严格,却还是被人拉住盘问了两回,幸亏徐元佐随口撒谎,方才没有惹出事端。

    “佐哥儿,佐哥儿!”

    徐元佐听到有人叫着,回头一看,却是徐元春的小跟班墨茗。

    “你找我?”徐元佐看墨茗一头汗水,显然跑了不少路。

    “总算找到佐哥儿了。”墨茗长舒一口气:“春哥儿在太白楼摆了席面,晚上要请府县学里的同学聚餐,也要请你去呢。我在学宫外面等了良久,一打听才知道佐哥儿早就出来了,累我跑了大半个郡城。”

    徐元佐一笑:“我没见过世面,到处走走看看,只觉得这里的屋舍都比朱里的要好看呢。”

    墨茗拉着徐元佐往太白楼去,一边笑道:“佐哥儿没被人当贼么?”

    “公子我一表人才,风度翩翩,一看就是大家公子,谁那么眼拙!”徐元佐知道如今的主仆关系颇为和睦,虽然尊卑隔路,但是彼此之间倒是像朋友的时候多些。

    墨茗掩口笑道:“既没有书童,也没有小奚,还自己提着考篮,一看就是个装样子的穷措大……哎呦!”

    徐元佐轻轻一掌拍在墨茗脑后,打得他夸张叫了起来。

    徐元佐把考篮往墨茗手中一塞,道:“替我拿着。”

    墨茗装腔作势摆出一副被人欺负了模样。

    “回头给你打赏。”徐元佐道。

    墨茗登时摆出一副喜气洋洋的姿态,跟在徐元佐身侧,真像是他的小奚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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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九 饮宴(月票加更)

    小奚者,男仆也,乃是地位的象征。

    世家豪门衣着朴素的很多,这是家教。

    然而无论再怎么朴素节俭,出门的长随健仆,书童小奚是不能少的。否则就是失了礼仪,非但丢了自己的脸,还丢了家族的脸。若是生员举子,更是丢了学校的脸,丢了孔圣人的脸。

    “墨茗,你是怎么跟的春哥?”徐元佐问道。

    墨茗笑道:“我是Т笠陕虻囊遄樱有【透糯焊缍恕!�

    徐元佐哦了一声。

    不想墨茗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却格外伶俐,道:“佐哥儿是想找个书童?”

    “正有此意,这不是要进学了么。”徐元佐道。

    墨茗笑道:“佐哥儿说的是,最稳妥的法子就是问我家春哥儿。他们同学之间,常有送小奚奴、送婢女的事。”

    “咳咳,那种就算了。”徐元佐知道这种“小奚”和“婢女”的用途,很能干,但是未必能干活。

    “为什么?”墨茗还没开窍,不由问道。

    “呃……”徐元佐想了想,还是不要污染少年人,道:“我正是不想什么事都麻烦大兄,更何况我与他的同学又不相识,贸然说起这事,好像我讨要人家的一般。”

    墨茗似懂非懂,道:“还有便是找可靠的人牙子买了。有些婆子也做这种事,不过我不很清楚,要问府上管这事的。”他顿了顿,又道:“不过人市上插标卖身的可不能买,不知道来路底细,麻烦得很。以前琨二爷买过,结果人家偷了他的一对宝瓶跑了,气得他半死。”

    徐元佐微微点头:“这倒是个问题。人得可靠。”

    “最可靠还是府里挑一个。”墨茗道:“不过等你真的进学了,想来爹会送你一个。”

    墨茗是徐Р陕虻囊遄樱酝馐墙小碍'大爷”,习惯上叫“爹”。

    徐元佐点了点头:“那先不急,看看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径自往太白楼去了。

    这个时代说是请吃晚饭。但是可以从下午一直吃到午夜,纯粹是看兴致。

    这种任性的生活在隆庆三年还是上流社会的专利,等到了万历三十年的时候,几乎普及到了平民阶层,可见这个时代的变迁之快。

    有了墨茗这样的标准小奚奴跟在身边,徐元佐的社会地位顿时上去了数个阶层,无论大店小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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