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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阀风流-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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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桥游思眨着眼睛,略略有些羞涩,本欲挣脱却知不可,便由着刘氏抱着。刘氏身上有着淡淡的暗香,这香让人心神宁静,刘氏身上极是暖和,依在怀中也颇是安逸。如此相偎相依,小女郎微紧的双肩慢慢放松,双手竟悄悄绕过了刘氏的腰,虚虚的还抱,眼若清雾遮湖。

    室内不闻声,唯余缕缕沉香缓燎。

    三个郎君面色各异,刘浓神情略见尴尬,桥然笑得更得意,至于祖盛,他的嘴巴自桥游思一来,便未合下来过。

    稍徐。

    桥游思雾眼迷蒙,脸颊轻轻摸索着刘氏的肩,喃道:“娘亲……”

    刘氏听得一愣,也不知想到甚,心中顿时便化了,将小女郎搂得更紧,搂紧了又怕伤着她,轻轻的抚着她的背,怜道:“我儿,莫伤,莫伤……”

    啊……

    这一声娘亲,唤得厅中三个郎君面面相窥,桥游思眨掉了一颗泪珠,却在那迷蒙之时,恁不地瞥见了神色尴尬的刘浓,细眉微微皱起,歪着脑袋想了一想,霎时便想起这并非在梦中,而娘亲十年前生下小阿弟便去了,眼前之人是刘氏主母,怎可如此失礼?

    “刘伯母……”

    刘氏但觉腰上一松,怀中的人儿身子也随之一硬,轻轻的挣脱了她的怀抱,复又盈盈的向自己施礼,小女郎在说甚,刘氏一时竟未听清,只觉满心空荡荡的、畅然有失。

    桥游思施了礼便走向桥然身侧,朝着刘浓与祖盛各作万福,随后安静的落座在案后,目光平静,却拿起案上的小手炉,紧紧的握着。

    刘浓还礼后,将仍然愣着的刘氏扶到主案后落座,刘氏一把拉住儿子,嘴唇一阵哆索。刘浓恐她说出些不着边际的话,赶紧笑道:“娘亲,你备下的礼物呢?”

    “嗯,礼物……有,有……”

    刘氏囫囵的说着,手上的劲却愈加愈重,刘浓无奈,只得轻轻的拍了拍她的手背,刘氏深深的看了儿子一眼,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儿子的手腕。

    华亭刘氏与吴县桥氏缔结通宜,刘氏是知道桥游思的,早早的便备下了见面礼,是一对极好的翡翠玉镯,此时见了桥游思,竟临时改了主意,命巧思捧出了一个朱红木盒。

    揭开木盒,里面卧着一套华胜,此华胜华表美彰,浑身玲珑剔透,首、翼、尾三者俱全,凤首覆于额前,有十五缕流苏,为浑玉;鸾翼展于发髻两端,薄如蝉翅,色作银白;莺尾缚于脑后,有九丝衔珠缨络。而这一套华胜,乃是三年前,刘氏过寿,刘浓耗重金,请名匠,历经半载方才铸就,平日里刘氏极是珍爱,舍不得佩戴,不想今日竟拿来赠桥游思。

    桥游思颤抖着睫毛,怯怯的不敢受,刘氏笑道:“汝若佩之,定是极美。”说着,便命巧思与留颜携着桥游思入内,欲当即给她佩上。

    桥游思又羞又窘,却无可奈何,只得把手里的手炉拽着死死的,随着巧思与留颜入了内室。

    待得佩毕,摇步出来。

    “叮……叮……咚……”

    琅环玉佩不尽书,此间色不同,众人大赞。桥游思不好意思的微微一笑,回赠一幅锦图,细细的将长达一丈有二,宽两尺的图展开。乃是一幅风景刺绣,各色丝线勾勒出红日初升。一只美鹤东来,穿云裂日,振翅掠过苍穹。

    图乃静物,但却教人恍似听得阵阵鹤唳声。

    当下,刘氏又是一阵夸赞,刘浓见已至晚餐时分。便朝着碎湖点了点头,不多时,余氏领着小婢们端着各色吃食徐徐而来,满满的摆了两桌。

    桥游思与刘氏一桌,刘浓哥仨一桌。祖盛见其中有两盘冰水鲈鱼,顿时食指大动,当即便给桥然说起这华亭刘氏鲈鱼的不同,一边说,一边大快朵颐。赞不绝口。

    桥游思见矮案是圆的,心中极是好奇,想问又觉不妥,眨着眼睛,品着刘氏给她夹的一样又一样吃食。

    一顿饭,吃得三个郎君极是满意,而桥游思却细眉微皱,整个饭时。刘氏一直在不停的给她夹菜,她只能默默的承受。觉得越来越撑……

    饭后,祖盛提议夜谈,手谈。

    桥游思戴着沉沉的华胜,迈着小碎步回到房间,室内温暖如旧,晴焉将小娘子头上的华胜取了。看着镜中的小娘子,笑道:“小娘子,刘氏主母好可亲呀。”

    “嗯,母居善而遗泽于子,故而。刘郎君俊逸无比。”桥游思捧着小手炉,身上披着雪蓬,虽未套头帽,可也不觉得寒冷,漫眼打量着室中景色。

    “是呢,小娘子说的极好。”

    而今,晴焉对刘浓的好感已达鼎盛,心中暗觉这个华亭美鹤真美,思虑的真周全,怕冻着小娘子,便故意推迟了拜见时辰,给小娘子送手炉,送热水,赠寒衣,多贴心啊!嗯,若是要嫁人,定当嫁美鹤。心里乱七八糟的想着,鼻子嗅了两嗅,指着案上的香炉问:“小娘子,这香味……”

    “南越有草,名芥,灼芳细味,不与别香同。此乃,芥香。”因室中无外人,桥游思便蜷伏双腿于怀前,手炉隔在膝上,以双手捂着,这样暖意会聚而不散。

    晴焉看着小娘子小小的,巧巧的雪团样子,心中寸寸柔软,指着案上那套华胜,嫣然笑道:“小娘子,刘氏主母赠小娘子这么美的物什,可见是有心的。”最后半句,声音落得极慢,极腻。

    “胡言……”

    桥游思轻轻一嗔,看着燎浮漫卷的芥香,一时间也不知想到了甚,脸颊两侧染上了两缕嫣红,随后头埋入膝中,愈埋愈低,直若羞不自胜,突然间,又觉得腹中一阵难受,细眉皱起来,今夜吃的太饱了。

    “桥小娘子,可曾睡下?”室外传来碎湖的声音。

    晴焉看了看小娘子,随后答道:“小娘子未睡,姐姐进来。”

    碎湖悄步而进,在门口外室稍待数息,待身上携着的寒意被壁炉灼暖了,这才缓步走入内室,万福笑道:“小娘子若是不困,郎君们有请。”

    “这便去。”

    虽是雪夜,清朗似昼,但碎湖与兰奴都掌着梅花印雪灯。

    桥游思捧着小手炉,裹着雪狐斗蓬,穿行于楠木回廊,眼光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刘氏庄园,只见刘氏庄园虽不若桥氏那般雍容华贵,但却自有一种风范,在这雪夜之中,四处明灯不寐,卓卓约约,宛若浮着点点雪虫。

    碎湖见桥游思凝目檐角雪灯,便轻声笑道:“小郎君说过,清魂存于心灯。是以,但凡小郎君在庄中,阖庄不闭夜灯。”

    清魂存于心灯?是啊,他便是那样……

    桥游思微微一笑,捧着手炉走得快了些,在她的梦中,不知何故,刘浓是只脆弱的兔子,这很荒谬,可是她却觉得,亦或,这才是华亭美鹤的本来面目。

    绕过转角,阵阵朗笑声传来,中有一缕,极是开怀,那是浓眉祖盛的声音,有一人笑得温慢,那是阿兄的,美鹤呢,笑得不多不少将将好……

    室中的灯光、火光斜斜的洒在廊上,衔着这份温暖,桥游思走入室中。三个郎君正围着矮案对弈,见得她来,齐齐一顿,祖盛将手中棋子往壶中一扔,揖手道:“圣手来也……”

    “格……”

    桥游思实在忍不住,莞尔一笑,顿时将对面的祖盛呆了一呆,而她眼角余光瞧见华亭美鹤颀长的影子摸了下鼻子。

    桥然笑道:“小妹,此间不冷,是以请小妹佐之以棋也。”

    壁炉燃得熊,而屋角四方尚搁着火盆,显然是为了她而设下。桥游思心中暖暖的,恬静的走到案前坐下,凝目案上棋局,左手揽着手炉,右手捏起一枚白子,翘着嘴唇,笑问:“谁,先来?”

    “这……”

    刘浓与祖盛面面对窥,他们三人对弈于棋,下着下着,想起庄中还有个圣手,心中犹若猫抓蚁搔实在耐不住,便将她请来了,但真个面对着她时,顿觉高人的一举一动,都让人恍若高山仰止啊!

    祖盛搓了搓手,跃跃欲试,想了想,有些怕,便笑道:“瞻箦,君且先行,待君败之后,祖盛再为君复战!”

    刘浓汗颜,想起了昔日与她对弈时的惨败,那可真是惨不忍睹,不过,自忖经得半载,棋艺已是大增,与桥然对阵时也有胜局,便将袍摆一撩,落座。

    端眉肃目一个揖手:“小娘子,猜先!”

    桥游思轻声道:“刘郎君执先。”

    罢,执先便执先。

    半个时辰后,任是刘浓奇招百出,东躲西藏,一心只顾行棋逃命,而不论棋艺,但也挡不住那一轮又一轮的摧残,匆匆败下阵来。

    轮到祖盛上场了,而他早看得浓眉一跳一跳,心惊不已,但见刘浓看过来,便挺胸掂腹,豪爽落座,大有纵横捭阖的气概。

    殊不知,仅小半个时辰后,他便仰天一声长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

    “噗嗤……”

    桥游思嫣然一笑。

    而后,两人轮番上阵,桥游思温婉如故,只是下手却狠,丝毫不给俩人留情面,将二人杀得溃不成军。可越是这样,俩人越是难以自拔,尽皆痛并快乐着,与高手行弈,便若饮鸠啊。

    这一番行棋,足有两个时辰,已至子夜,两位学生恭敬的将圣手老师送出室外。

    雪夜浮白,长廊。

    祖盛揖手沉声道:“与小娘子行棋,祖盛虽败而有荣,小娘子之棋,令祖盛胸怀洞开,恍觉诸多不足,请老师受学生一礼。”说着,弯着身子,长长一揖。

    “祖郎君……”桥游思捧着手炉,有些不知所措。

    “然也!”

    而此时,刘浓也是长长一揖,正声道:“‘老师’二字,小娘子当得!”桥游思行棋如雷似霆,逼得人无处匿形,但恰恰是这样,可教人直目平时难以察觉之不足。

    “刘郎君,何需如此!”

    桥游思羞窘中带着些许骄傲,眯着眼睛,伸出右手虚虚去扶俩人起身,恰逢此时刘浓抬起了双手,无巧不巧,抬起的手正好迎上小女郎的手。

    两厢一接……(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六章 雪林闻埙

    竖日,清晨,一夜雪停。

    庄园极是安静,仿佛可听见它正慢慢的苏醒,轻轻的打着哈欠。

    桥游思睡得沉恬,起得亦颇早,此刻正倚着雕栏看楼下的人练剑,只见刘浓身穿修长箭袍,正仗剑俯仰腾挪,一时剑光霍霍,英姿勃勃。

    “唰!”、“唰唰唰!”

    阔剑团战四方,但见寒影成阵,四面八方俱是剑影。倏地,刘浓双足在树杆上一蹬,借力回身反刺,一剑正中两丈外木人。

    “簌!”阔剑震得木人前后摇晃。

    刘浓收剑而回,竖于眼前,并起剑指由剑尖抹至剑柄,眼观鼻、鼻观心、心观剑,气沉入丹田。剑眉微微一扬,知道左上方有人正行探视,而在那个方位便只有桥游思,原本想收剑走人,但不知怎地却就着收剑之势,眼光往左上方斜斜一挑。

    “呀……”晴焉掩嘴惊呼。

    被刘浓的目光一逼,桥游思的头微微向后一缩,眼睛眨了一眨,瞬间便定住了退势,又想了想,敛了一下眉,怯怯的,但却正正的,直视。

    二人对视,刘浓目如星湖,略带侵袭;桥游思微微笑着,洁净可透。

    数息后,刘浓败下阵来,摇了摇头,默然笑了一笑,继尔神色一愣,又伸手拍了拍额,这才双手持着剑柄,朝着楼上的桥游思一揖,轻声道:“桥小娘子,早安。”

    因隔得较远,桥游思自然听不见他在说甚,但却能分辩他脸上善意的笑容,弯着嘴角,浅身还了一个万福。

    “瞻箦……”

    这时,睡意懵懂的祖盛与桥然沿着木梯而下。两人眉色俱是略显困倦,昨夜三人促膝长谈,祖盛极是健谈,可他谈的既非玄论,也非诗咏,而是行军阵要。听得他一番侃慨之言。刘浓暗知他投军之心已定,并未加以劝诫,将珍藏的《吴子兵法》赠给祖盛。

    祖盛边走边拍着抚手,似乎在拍着某个节奏,而嘴里却笑道:“瞻箦,君欲习祖豫州,闻鸡而起舞乎?”

    桥然瞅见远远倚栏的小妹,脸上的笑容更浓,扬眉笑道:“华亭未有鸡鸣。但有鹤唳,不过,也闻雪、剑之声,声声催人也!”

    刘浓笑道:“二位兄长,休得取笑。”说着,倒擒着剑快步迎向二人。

    桥游思低头一笑,捧着小手炉退却。

    大白猫蹲在木梯的抚手上,正在瞅着院中的某个角落。那里好像有田鼠出没的痕迹,祖盛右手溜着抚手而下。竟把它当作了抚手上的装饰,伸手一拍。

    “喵!!!”

    “唉哟……”

    是可忍,孰不可忍!大白猫顿时怒了,探爪反击,一把将祖盛的手背抓出五道血痕,祖盛大吃一惊。吃痛之下,顺手一挥,将大白猫挥得飞了起来。

    而它所飞的方向,正正朝着刘浓。

    “喵……”大白猫极怕刘浓,想要转向。可是已然来不及。

    “呜……”于是乎,可怜的大白猫再次被刘浓捉在手中,还没等它装死,身子突然一轻,而后“扑”的一声,被美郎君顺手扔在雪地中。

    刘浓并未伤它,扔得不轻不重,刚好砸出个雪洞,只余一个猫头,朝着刘浓身后的墨璃“喵喵”的叫。墨璃心中不忍,将它抱在怀里,伸手一遍遍的安抚。

    “噗嗤……”

    晴焉一声娇笑,看着三个少年郎君在楼梯上笑闹,她的眸子定在美鹤身上,好一阵才回转目光,随着小娘子走向房间,轻声道:“小娘子,原来,穿着窄袍子,这么好看啊。”

    桥游思迈着蓝绣鞋,眼睛盯着脚尖,回道:“窄袍、宽袍,若是着于戏猴之身,都不美。若是,若是,他穿着,也就美了。”

    “哦……”晴焉长长的‘哦’了一声,又试探地道:“小娘子,大郎君年后便要去豫章,届时,庄子里便只有小娘子一个人了。”

    桥游思道:“非也,阖庄上下尚有两千余人……”

    “唉……”晴焉幽幽的叹了一声,桥游思歪着脑袋抿嘴一笑。

    而此时,中楼的正门‘吱呀’一声开了,巧思与留颜扶着刘氏走出来,刘氏一出来便将眼光投向北楼,北楼一直空着未住人,但是刘氏每日都命人好生打扫,一应家具陈设与中楼、东楼等同,在刘氏的心中,北楼是她将来的儿媳,儿子的新妇所居。

    华亭主家五楼,中楼居正中,东南西北四楼,呈四方四位将中楼拱卫。楼楼贯通,四楼的二楼上,各有细长的楠木回廊直达中楼。

    眼下,桥游思便住在北楼。真巧,她的心思便是儿子也不知道,可是儿子却安排那个小女郎住在那里。莫非,此乃三官大帝的旨意?

    平心而论,因昔日被郗氏毁约之故,刘氏对儿子与陆家小女郎并不看好,依得她的心,儿子最应当娶的便是柳儿,柳儿有倾国姿容,心善且柔慈,明礼而有方寸,定能助儿子将华亭刘氏兴隆昌盛,奈何儿子与柳儿仿佛都不太愿意。

    初见桥游思,刘氏便极喜,喜她那双眼睛,喜她浑身上下透着的纯净,刘氏心道:便是这般的人儿,方能配得上虎头。

    瞅了一眼北楼,正好瞧见桥游思宛约窈窕的背影,若说这小女郎的身子也着实柔弱,可是这依然制不住刘氏对她的喜爱,一夜未眠,眼前心里全是她,当下便叫过巧思低低一阵吩咐。

    桥游思前脚刚进房间,巧思后脚便至,手里捧着一件雪绒绒的衣物,笑道:“桥小娘子昨夜歇得可好?主母命婢子来送寒衣。”说着,又命身后跟着的小婢将三个金丝楠木小手炉放在矮案上,都是将将才加的火,透着阵阵暖气。

    “咦?”

    晴焉接过衣物一看,不识得,问道:“碎湖姐姐,这是怎生穿的?”

    巧思眉梢轻轻一颤。笑道:“婢子叫巧思,碎湖是巧思胞姐。”说着,接过晴焉手中的衣物,在脖子上比划,说道:“主母亦不耐寒,这是小郎君特地为主母制的。叫云锦。”

    云锦,若围脖而不同,似披风而非,围系于脖间,背后垂着丝丝流苏,不仅美观且更为御寒。

    桥游思在室中并不觉太冷,本不愿着此云锦,奈何晴焉怕冻着小娘子,便求着她穿上。这么一系上,顿时将桥游思的脸又笼得小了几分。

    稍后,桥然来了。

    雪晴了,满眼银裹,刘浓请桥然与祖盛外出访雪,在华亭刘氏庄园的后山,有野梅簇簇,有冻僵冬兔。昔年。华亭刘氏初创之时,因粮粟秋黄不接。刘浓便发动庄民储鱼肉,入山寻野味。殊不知,此地的兔子挖洞极浅,遇雪便冻,一群人入山后,但见得兔子们都冻僵了。一捉一个准。而后,每逢雪浓,华亭刘氏上上下下便会由小郎君择日,入山捉兔,从而遥慰昔年之辛。

    桥游思怕冷。听见访雪便不想去,但一听说捉兔子,明镜之眸颤了一颤,竟央求阿兄带她去。桥然见她浑身上下都笼得死死的,又细心的一阵问询后,得知确属无妨,便只能由着她。

    “小娘子,快看。”

    将将踏出室来,晴焉便指着某处惊呼,桥游思顺着她的手一眼看去,只见刘浓正站在中楼的二楼上,挥着手高声笑语,院内院外簇围的上千人哄然叫好,震得人耳鼓发麻,随后便陆续的漫向庄外,白袍、青衣、粗壮的健汉,娇俏的女儿,个个面带喜色。

    晴焉所指并非是他们,而是越过了中楼直达庄墙下,在那里,茫茫雪地中盛放着一束深红,这一抹深红被青衣白海棠环围,面上缚着丝巾,看不见姿色,辩不清真容。

    便在此时,那深红之人回过眼眸,漫不经心的一望。仓促一对,触目惊心。两人皆愣得一瞬,随后各自转走目光。

    这人是谁?

    桥游思捧着手炉默行,在心中暗问。

    “桥小娘子……”碎湖绕过廊角行来,弯着身子万福,手中捧着一对奇怪的物什,呈蓝色,辨样子仿似稍稍大一号的绣鞋。

    表面光洁,内中有绒毛,鹿皮,风雪不侵,碎湖也穿着一双,只是颜色不同。

    桥游思心中好生羞窘,看来,现下华亭刘氏的人都知道她不耐寒了,回转室中换了鞋,出室时遇上笑盈盈的刘氏。刘氏挽着桥游思的手,愈看愈爱,恨不得把这像水一般的小人儿揉进心里才甘愿,桥游思羞得没边,轻声的回答着她的各种问话,而那些问话,都是怪怪的。

    美鹤与阿兄们在前面不远处大声放笑,嘴里喷出团团浓雾,他们脚上穿了个奇物,像是薄薄的铁片,前后两端微翘,而两只手则各持一根棍子,美鹤双手用力一撑棍子,“嗖”的一下便飞出去了。

    “呀,真好玩!”晴焉惊呼。

    巧思笑道:“滑雪,可想试试?”说着便叫过小婢,接过小婢手里捧着的奇物,提在手里摇晃,诱惑晴焉。

    晴焉眼睛一眨一眨,看向自家小娘子。

    桥游思微笑道:“去吧。”

    “可是,小娘子。”晴焉有些犹豫。

    桥游思扶着刘氏,浅浅笑道:“勿要为我担心,我陪刘伯母,去吧。”

    “好勒……”

    晴焉学着巧思的样子,将薄铁片绑在鞋上,撑着棍子歪歪斜斜的飘走了,飘着飘着,“扑通”一声滚倒在雪中。

    “噗嗤……”、“格格……”

    刘氏娇笑,桥游思也笑,觉得刘伯母好美,心道:‘怪道乎,美鹤那般好看。’顺手接过留颜递来的小手炉,说了声:‘谢谢。’

    留颜嘴角微弯,淡雅的万福。

    远方。

    刘浓飞速的滑过雪地,大声喊道:“茂阴,别滑太急!小心雪坑……”

    祖盛初学滑雪,极喜这种风驰电掣般的感觉,迎着寒风,嗖嗖嗖滑得飞快,叫道:“我眼所见,唯余茫茫,何来雪……唉哟……”

    “扑通!”

    雪地上,祖盛的身影突然不见了。

    “茂荫,茂荫,汝可安好?”刘浓与桥然趴在雪坑口,雪坑深约三丈,祖盛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坑中,摔迷糊了。

    “尚,尚好……耶……”祖盛挪动着身子,觉得脖子下硬硬的有物。

    片刻后,刘浓与桥然找来绳索,把祖盛从雪坑里拽出来,祖盛喘着粗气,怀中抱着一只肥大的兔子,哈哈笑道:“瞻箦,有所失必有所得,瞧我捉了个甚……”

    刘浓笑道:“稍后,温酒,烤野兔!”

    “妙极!”

    桥然抚掌赞道,随后又指着千步外的雪林,喘着气笑道:“瞻箦,茂荫,莫若我等至此地咏赋何如?”

    “甚好!”

    俩人顺着他的手指一看,只见在雪林之中有一方奇石,极是突兀危耸,若能摆席于此,饮雪高歌,想必是美事一件,当即便撑着雪棍向奇石滑去。

    千步之外,转眼便至。

    三个少年郎君将雪鞋一脱,站在石上凭风瞭望。而此时,满山漫林都是华亭之人在捉冻僵的兔子,不时听见欢呼阵阵。

    祖盛看着苍茫雪野,心中鼓荡起豪情,朗声笑道:“若言咏赋,大好山河,言语难以尽之。祖盛不才,愿以一啸鸣之。”说着,叉手于腰,纵声作清啸。他的啸声虽不若张迈那般似滚雷惊云,但却让人闻之而畅怀,久久的盘荡于雪中、林下。

    一啸毕罢。

    桥然笑道:“茂荫之啸已不滞于物也,桥然便以一曲歌之。”言罢,振了振嗓子,清声唱道:“忆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待桥然唱罢《采薇》,刘浓从怀中摸出一物,却是一枚精致的陶埙,看着愕然的二人,微微一笑,而后捧着埙,就着碎琼乱玉,迎着满林雪风,将满腔胸怀尽洒。

    古音八八,埙声最怅,埙声最殇。

    一时间,那略带伤感的埙声辗转来去,丝丝缕缕穿过林,漫过野,飘至所闻之人的心尖。

    雪林深处,身披大红斗蓬的杨少柳从树下捉起一只冻僵的兔子,侧首听见这埙声,微微皱了皱眉,搭眉遥望声音来处。

    漫漫雪坡上,桥游思扶着刘氏慢行,听得这埙声,明眸悄然一亮,弯起嘴角看着奇石上的吹埙人。但见他站在银妆素裹中,一身月白长袍被风裂作旗展,浑不与物同。

    “见笑。”

    刘浓将埙揣入怀中,朝着桥然与祖盛深深一个揖手。(未完待续。)

第一百四十七章 与君归绝

    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华亭刘氏之后山,虽然山势不高,也不见奇峰陡峭,但却胜在广阔,而今再被雪衣妆点,恰若婉约佳人幽绽芳华,颇有几分别样的冷峻。

    刘浓哥仨兴致极浓,祖盛拿着根棍子满山遍野找冻僵的冬兔,这里敲敲,那里戳戳,小半个时辰过去,一只也未捉着。桥然在树洞中捉了一只,两眼笑得极畅,拍了拍犹自僵着的兔子,喜滋滋的大声唤刘浓。刘浓赶过来,拧起兔子细细一瞅,命人拿到火堆旁温醒。

    稍后,随从来回道:“小郎君,那是只母兔,怀中有子。”按小郎君定下的例,入山寻野,但凡母有子,亦或野幼,皆不可伤之。

    刘浓笑道:“温醒后带回庄,待雪融放归山林。”

    桥然道:“网开一面,瞻箦有商汤之仁也,莫非瞻箦早知它乃母兔?”

    来福提着一只兔子经过,插嘴笑道:“桥郎君,君莫非不知雄兔脚匆似弹丸,而雌兔眼眯似月弦乎?”

    桥然乃是雅贵郎君,哪里知道这乡间民里分辨兔子雌雄之法,他与来福相识已久,知晓刘浓待这白袍极厚,被来福取笑也不恼,反而依着雪树笑道:“方才这兔子冻着,安辨脚弹而眼眯也?”说着,又问刘浓:“瞻箦,可是另有它辨之法?”

    “玉鞠,若是兴致甚佳,何不再妨之?”刘浓微微一笑,不愿与桥然讨论如何辨公母,后世时,刘浓有女友喜养猫狗等各色宠物,公兔母兔辨其尾后便知。

    “哈哈……”

    这时,祖盛的大笑声传来。二人侧身一望,只见祖盛在树下刨了个大洞,洞中好似兔子不少,他正一只一只往外捉,边捉边笑。

    桥然见祖盛又有斩获,便撩着袍摆再寻树洞去了。刘浓见娘亲领着研画与留颜在雪树下稍歇。心中微奇,桥游思去哪了?

    快步迎上前,笑道:“娘亲,身子可还禁得,莫若早些回庄?”往年,忆苦思甜时,刘氏也偶有参予,但只是象征性的入山便回。

    刘氏看着满山的人影,却突然想起了六年前。来福带着孤儿寡母,仓惶逃离洛阳来到这江南,山不依、人不靠的,一时心中竟有些迷伤,随后凝视着眼前的儿子,也不知道该说甚,眨着眼睛想了想,忍住胸中淡淡的酸楚。笑道:“虎头,娘无妨。今日想多待会,汝自寻野去。”

    刘氏亦不耐寒,刘浓握了握她的手,但觉入手温暖才放下心来,眼光漫过雪林,直投山下的庄园。心中由然而生阵阵傲意,转念想起山后有一片野梅,便细细叮嘱留颜,若是娘亲身子乏了则早些回庄,又见桥然与祖盛捉兔兴浓。便未叫上他们,独自一人向林中深处而行。

    “虎头……”刘氏在身后唤道。

    刘浓回头笑道:“娘亲,何事?”

    刘氏指着林左,笑道:“往左,左有捷径。”

    娘亲甚少入山,怎知左有捷径?刘浓凝着剑眉微奇,但不愿就此小事违逆娘亲,遂往左而行,寻思着,大不了待娘亲看不见时再转道。

    林中甚密,根根雪枝似箭若剑,竖插苍穹,斜指天。

    桥游思穿行于林中,披着雪狐斗蓬,系着绢绒云锦,穿着鹿皮毛鞋,手里还捧着小手炉,身上脚下心中全是暖暖的。

    巧思与晴焉正在身后不远处斗嘴,晴焉说远看此山像雪馒,近看好大一片林呀。巧思反驳说,山就是山,林就是林,林存于山,山见于林,远了看不见林,近了看不见山。晴焉说,此山就是个馒头。巧思不屑的说,你就是个蠢婢。晴焉怒指巧思,巧思挑着细眉更得意。

    桥游思弯着嘴角心想:巧思这是在怪晴焉未将她与碎湖分清呢。

    晴焉斗不过巧思,嘟着嘴巴,甩着两手追上小娘子,气道:“小娘子,给评评理。”

    “对着呢。”

    巧思也追上来,看着桥游思,软软的道:“桥小娘子,我家小郎君常言,事不辩则不明,是以婢子斗胆,请桥小娘子给评评。”

    两婢都将眼光投向娇弱的小娘子,希冀小娘子给个说法,而巧思的眼神隐含深意。

    桥游思将小手炉慰到胸口,看了看两人,笑道:“巧思之言,存于本、末之间,暗合有、无至理,可见华亭刘氏家学渊源,而此言足见巧思心思缜密擅辩,若加以深习,想必又多一妙音。”

    巧思眉色极喜,端着双手,深深的朝着桥游思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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