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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棋天下-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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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闻到香气,心下一惊,忙闭住了气。过了一会儿,觉得香气无异,才慢慢的呼出了一口气。

屋内亮如白昼,点着十余支如小孩儿胳膊般粗细的蜡烛。在烛光的映照下,满室的金碧辉煌。

惠姐扶着一把太师椅的椅背,偏着头对来人媚声说道:“公子请坐。”

来人也不客气,大步走到太师椅前,坐了下来。

惠姐微微一笑,故意歪着头打量着来人:来人的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身上穿了一件极大的黑色斗篷,紧紧地裹着身子,斗篷的下摆微湿,只能看见脚下露出一双黑色的靴子。虽然看不见长相,可惠姐却感受到了他那冷冷的目光。

烛光照在银色的面具上,反射出点点银光,映入惠姐的眼中,连惠姐的眼神也明亮了许多。

惠姐波光一转,已经翩然走到桌旁,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茶杯奉给来人。

来人依旧静静的坐着,不动如山,疏离、冷漠但却没有一丝的失礼。惠姐故意一跺脚,满脸娇嗔,将茶杯放在来人身旁的小几上,来人却连看也不看一眼。

烛影摇曳,惠姐敛去了笑容,侧身坐在一旁的软榻上。惠姐也算阅人无数,因此从来人的气度上揣测,不难看出此人的出身极为高贵,这份疏离与冷漠也许正是因为那他高贵的出身而致。

软榻上铺着鹅黄色的织锦缎被,缎被上用墨绿色的丝线绣着水藻花纹,暖暖的鹅黄色让惠姐脸上的表情看起来越发的柔和动人。

“看来公子不是轻薄的纨绔子弟,今日前来必有所求,不知妾身能否为公子略效绵薄之力?”惠姐收起了媚态,一脸正色的问道。惠姐刚才的举止未尝不含有试探的意思,对惠姐而言,自己辛苦训练出来的女孩子,绝不能交给那些寻常的纨绔子弟糟蹋。

来人这才看向惠姐,微微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从腰间取下了一个黑色的织锦口袋,慢慢地朝惠姐走去,走至惠姐榻前的矮几旁才停住了脚。

矮几上摆着一个巨大的碧玉盘,莹润剔透,宛若一汪碧水。

来人抽去织锦口袋上的黑色缎带,将口袋中的东西一下子全都倾入玉盘之中。

清脆之声不绝于耳,一颗颗龙眼大的明珠落入玉盘之中,宝光闪烁,光华夺目。

惠姐点头:“明珠一斛聘名姬,公子果然是明白人,知道我倾楼的规矩。”

珠子兀自在玉盘中滚个不停,映着烛光,一室光华。惠姐只是盯着珠子,半晌才说道:“请公子三日后再来领人,无论满意与否,这些珠子都不能收回去了。”不等来人说话,惠姐又接着说道,“如果公子不满意,那么这个女孩子就只剩下死路一条。”惠姐说这几句话的时候,声音极低,仿若在说给自己听一般,连表情也黯淡了很多。

来人仿佛不为所动,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就要往外走。

惠姐突然叫住他,来人虽然没有回头,可却也停住了脚。

惠姐问道:“妾身斗胆问一句,公子要送这个女孩子去哪里?”空气瞬时有些冷凝,惠姐忙又加了一句,“妾身之所以问这个,一来这是倾楼的规矩,二来也是为了替公子找一个合适的人选,免得白白送了那些女孩子的性命。倾楼做事历来分明,这些女孩子一旦离开倾楼,倾楼绝不再过问。想必阁下也听过倾楼的名声,所以尽可放心。”

来人静默无语,就在惠姐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一道毫无温度的声音飘了过来:“皇宫。”这是来人今晚说的第一句话,说完这两个字,来人就迈步走了出去。

门外,张福正等在那里,见来人出来,张福忙带着他走出了小楼。

惠姐出了一会儿神,起身走到窗边。这座小楼所有屋子的窗户上都挂着厚厚的黑色帷幕,因此从外面看去,整座小楼永远都是黑漆漆的。

惠姐微微掀开一条缝隙,朝下面看去:小楼的下面有数座宅院,每座宅院内都住着一个女孩子。这些千娇百媚的女孩子,有一天却可能化为致命的利剑——在朝堂争斗中,当阴谋诡计失去了它的效用的时候,女人也许就是最有用的武器。

倾楼专门为权贵培养这样的利剑,但因为倾楼的女孩子身价极高,加上等闲不能得其门而入,故此来倾楼的人寥寥无几。

而这些女孩子都是见不得光的棋子,这些女孩子一旦进了倾楼,就与外人隔绝开来,任何外人不能得见。因此如果来人不满意的话,这个女孩子就只有死路一条——因为见了光,她再也做不了棋子了。在棋局中,没有用的棋子只有死路一条。

惠姐幽幽的叹了一口气,放下了窗帷。这一刻自己的心竟有些沉重——为了那些女孩子,看过那么多的鲜血,自己的心里还能存有一丝怜悯,惠姐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惠姐进了里间屋子,掠了掠鬓发,走到自己的床榻前,轻轻的拉了一下窗帷上的流苏。

过了一会儿,只听一阵机关声响,巨大的沉香木床已被移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

抱歉,今天临时有事,更新晚了。如果没有意外,每晚八点左右更新。

章三 少主

惠姐提起长裙的下摆,慢慢的步入密道。在惠姐没入洞口的那一瞬,沉香木床又移回了原位。

密道内没有一丝光亮,只听得见自己的脚步声,饶是走了数百次,惠姐还是有些紧张,不由屏住了呼吸,连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走了一段路,就有一道门挡在了自己的面前,惠姐摸索着扳动了门上的机关,门板悄无声息的滑到了一旁的墙壁之中。

惠姐朝前迈了一步,门在她身后悄无声息的关上了。屋内依旧是漆黑一片,少主不喜欢光亮,因此有他的地方永远是漆黑一片。

这黑暗仿佛有重量一般,惠姐只觉得胸口有些发闷,忙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恭敬的喊了一声“少主”。

“你来了。”温润的嗓音,淡淡的关切,本是一句极简单的话,可听在耳中,却犹如三月春风,令人暖暖的。

惠姐的嘴角不由挂上了一丝浅笑——这笑容是发自心底的笑,他对自己还是这么温柔,一如自己第一次侍奉他,自己心中很是贪恋这份温柔,因此才甘愿为他做这一切。

也许,有时温柔也是一种武器。

收起思绪,惠姐忙从衣袖中拿出那块血玉,双手奉了上去:“少主,今天有人拿着这块血玉和一斛明珠来倾楼。”

微凉的指尖划过惠姐的掌心,温润的血玉被拿走了。

惠姐收回手,又低声加了一句:“这次是要进宫去。”

“初七。”温润的声音又一次响起,透着一丝不容反驳的权威。

惠姐有一刻的发怔,随即明白过来,忙答道:“奴婢明白。”说完这句话,惠姐就要躬身退出。

“把要进宫的事儿告诉初七。”如春风般的声音,轻轻的吹皱了一池春水。

纵使屋内一片黑暗,惠姐还是吃惊的抬起头来,可在下一刻,她就惊觉了自己的冒失,忙低下头,躬身退了出去。

等惠姐回到自己的房中,她才来得及惊讶:少主对于来倾楼买女孩子的事从不过问,只是听凭自己安排,而唯一的例外就是两年前,如今少主又破了一次例。不仅如此,临走的时候还特意叮嘱了自己一句。而就在今天一早,又吩咐自己送了一张琴过去。惠姐不由越加好奇,想知道这个叫初七的女孩子到底有什么不同,竟然能令少主如此注目。

惠姐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床帏上的绣花,心中又一次回想起少主温柔的嗓音。

他是温柔的,温柔的嗓音,温柔的态度,可他的命令却是不容丝毫违背的。如此极端的温柔与极端的霸道竟会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却不会令人觉得突兀,谁也说不清究竟是为什么?可能这正是他的魅力所在。

自己从十六岁起就一直在他身边侍奉,如今已经七年了。想到这里,惠姐的脸上不由流露出了一丝怅然,很久了,很久他没有再召自己侍奉。难道是自己老了?想到这里,惠姐的手不由抚上了脸颊。

惠姐轻叹了一口气,思绪又转到了初七,在惠姐的心中初七没有什么特别,自己平时甚至没有多加留意。要知道倾楼最不缺的就是艳倾天下的绝色女子,初七既不是倾楼最美丽的,也不是最才华横溢的,更谈不上妖冶妩媚,她比起其他女孩子来甚至还有一丝青涩。可这样的初七,却令他如此的关切。

惠姐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朦胧睡去。

天亮了。虽然窗上挂着厚厚的帷幕,没有一丝光线透进来,可惠姐却似乎闻到了晨光的味道,因此当第一缕晨光照在小楼的窗户上,她就一下子坐起身来,起身来到妆台前,对着镜子慢慢的梳着头发。

镜中的女子艳媚入骨,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魅惑。想到昨晚的担心,惠姐突然停了手,凑近镜子,仔细的看着眼角,那里有几条细纹,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看不见,惠姐不由怔住了。

门口传来细微的声音,惠姐忙坐直了身子,自己的侍女小怜已经走了进来。

小怜见惠姐已经坐在妆台前,忙将水壶中的热水倒入白玉盆中。因为天气已经渐渐暖和起来,因此水也不是很热,小怜试了试水温,然后转身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捧着一个玛瑙缠丝的盘子走了进来,盘中养着几支娇艳欲滴的玫瑰。

惠姐拿起了一支玫瑰,细心的将花瓣扯下,撒入玉盆中,殷红的花瓣在水中载沉载浮。

惠姐仔细的洗了脸,重又坐到妆台前,拿起粉扑轻轻的扑着脸,下意识的在眼角多扑了几下。

……

吃过早饭,惠姐对着镜子又整理了一番,方才迈步往外走。

出了小楼,暖风迎面扑来,夹着淡淡的花香。如今已是仲春时节,倾楼的花开得姹紫嫣红,好不热闹。

惠姐无心看花,只是低头默默地走着,心中突然有了一丝凄凉,自己已经老了。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初七的院子已经到了,惠姐不由放慢了脚步。院门半掩,就见有一个女孩子面朝着自己站在院中。

惠姐一眼就认出,这个女孩子正是初七。初七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绣袄,一条白色百褶裙,绣袄上绣着嫩白的梨花,一枝枝纵横交错,裙摆的下缘绣着淡紫色的花朵。

此时初七正拿着一个木勺,小心的给一株芍药浇着水。点点水珠落在墨绿色的花叶上,晶莹剔透,宛若朝露。

惠姐刚要出声,却见初七缓缓的放下了木勺,一脸的肃穆,伸出手掐掉了枝头的花苞。

惠姐有一刻的失神,随即加重了脚步,迈步进了院子。

初七听见了脚步声,忙敛去了眼中的凄凉,抬头见是惠姐走了进来,敛衽行礼道:“惠姐。”

惠姐淡淡的一笑,扫了一眼院中的花木。虽然满院的葱郁,却不见有一朵花。以前自己倒没留心这个,只是年轻的女孩子不都是极爱花的吗,初七为什么这样做?

初七侧身相让:“惠姐里面坐。”

惠姐随着初七进了屋子,却在暗中不停的打量着初七,倒也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惠姐回身在一把椅子上坐了,初七侧身坐在妆台前的一个绣墩上,见惠姐半晌不说话,就起身倒了一杯茶,放在惠姐身边的高几上。

惠姐一抬头,正好对上初七的目光,猛然觉得初七的容貌有些似曾相识。是了,初七像她,两年前让少主第一次破例的她,自己以前怎么一直没有注意到?看来自己以前太忽视初七了。

惠姐垂下了眼睛,自己虽然掌管倾楼,可那些离开倾楼的女孩子命运如何,自己却无从得知。两年前,她也是进了宫,现在如何了?活着亦或已经离开这个人世?

还有,少主安排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入宫,究竟有什么目的?

屋中一片寂静。惠姐低着头,在想着心事。初七暗自将藏在手心里的花苞装入一个小小的锦袋中,郑重的放到了妆盒内。

惠姐半晌才开口问道:“初七,你知道这里为什么叫倾楼吗?”

初七摇了摇头:“初七不知。”

惠姐起身走到初七身边,将手轻轻的搭在初七的肩上:“人都说夏桀力大无穷,英勇善战,他伐有施氏的时候,得到了美女妹喜。为了讨妹喜欢心,夏桀为妹喜建造了倾宫。夏桀在倾宫内纵情享乐,没多久就亡了国。”说到这里,惠姐掩口一笑,“如此看来,红裙远胜干戈,百万雄兵不见得能倾覆天下,可一个女子却做到了。”

初七没有说话,眼神中却流露出了一丝了然。

惠姐敛去了笑意,一字一顿的说道:“昨晚有人来倾楼,要选一个女孩子入宫。”

“入宫”两个字一传到耳中,初七不由一震,下意识的握紧了拳头,涂着凤仙花汁的指甲深深的刺入了掌心。

春风拂过帘栊,微掀起湘帘,似要一窥屋内的究竟。

“惠姐,初七愿意一试。”因为紧张,初七的嗓音听起来竟有些沙哑,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好。”惠姐望着初七那坚定的神色,只答了一个字,就迈步朝外面走去。走了几步,她突然回过头来,认真的看着初七:“初七,你应该知道倾楼的规矩,如果来人没有选中你,你只有一死。”

初七淡淡地笑了,笑容中透着一丝狠绝:“生死又算得了什么?”

惠姐第一次在一个女孩子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不由怔住了,半晌才说道:“你放心,我会替你安排好的。”

初七垂了头,低声说道:“全听惠姐安排。”

惠姐没有说话,掀开帘子走了出去。春光暖暖的照在身上,惠姐这才觉得心头的那丝寒意散去,刚才看见初七的表情,竟有一股寒意涌上心头。

惠姐的心中有一丝诧异,为何一提到皇宫,初七竟会如此的激动?还有少主那莫测的心思,惠姐突然觉得有些茫然,这一切的背后到底有着什么样的秘密?

章四 生死

初七从噩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轻轻按揉着眉心。梦中的一切是那样的真实,不堪的一幕幕一一从眼前掠过,身上的中衣早已被冷汗湿透,紧紧的黏在身上。

纤手掀开帐子,就见小玉正站在窗下,痴痴的出神。日已向晚,窗纸上已被染上了一抹橙黄,小玉的脸上也染上了淡淡的金色。

似乎是感受到了初七醒了过来,小玉扭头看向初七。

初七做了一个手势,小玉福了福身,就走进隔壁的房间。一会儿,就有水声传来。

不敢再去想梦中的一切,初七跳下床,连鞋子也没穿,赤着脚只着中衣就进了隔壁的屋子。

小玉提着木桶,正要往池中添热水。初七摆了摆手,小玉放下了木桶,微皱着眉头,有些担心的看着初七。

初七示意小玉放心,小玉这才关上门,退了出去。

初七连衣服都没脱就跨入池中,行至水池的最深处,一下子就没入了水中。冰凉的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肌肤传来一阵阵战栗,冰冷瞬时传到了心中,脑子里已是一片空白。

初七抱着自己的双腿,团成一团,任由身体打着一阵阵寒战。渐渐的,初七觉得眼前有些发黑,胸口发痛,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在即将昏过去的时候,才一下子浮出了水面。

跨出水池,衣衫早已湿透,水滴汇成线从衣衫上滚落,落在黑色的大理石地面上。

初七慢慢的褪去衣衫,雪白的肌肤泛着惨白,身体抖得有如秋日里瑟缩在枝头的霜叶。

迎门处摆着一架云母屏风,顺着云母的纹理雕刻出缠绕的花枝。初七伸手取下挂在屏风上的长袍,紧紧的裹在了身上,走了出去。

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不知何时窗纸上的橙黄已经转为艳红,如鲜血喷落在雪白的窗纸上。

初七看着窗纸上那如血的残阳,心中竟是一片平静,多久自己没有再倚窗看夕阳西下?太久了,久到自己已经忘记上一次看夕阳是什么时候了。

一阵细微的响动传来,初七转过头,就见惠姐半掀门上的湘帘,正默默的看着自己,她的眼中似有一丝担心。

初七的目光反倒镇定了很多,甚至嘴角边挂上了一丝笑意。

惠姐似乎感受到了初七的镇定,敛去了担忧,只是淡淡的说道:“今晚他会来。”

初七已明白她话中的含意,慢慢的松开手,身上的长袍滑落,款摆腰肢,走到镶嵌着玳瑁的檀香柜前,从里面取出了一套衣服。

淡蓝色的肚兜,雪白的中衣,蓝色的衫裙——那蓝是那样的明媚,仿佛会流动一般。蓝色的衣衫上绣满了玉兰花,朵朵玉兰花肆意的绽放着。

初七慢慢的穿着,耐心而细致。

待初七穿好了,惠姐默默的走了进来,拉着初七在妆台前坐下,亲手替初七绾起了秀发,如云的秀发层层堆叠。落后,惠姐拿起一支珍珠穿的玉兰花簪,替初七簪在了头上。

初七端详着镜中的自己,伸手从妆盒里捡出一支步摇,插在了云鬓边。

如玉的肌肤,淡淡的烟眉,波光流转的双眸,嘴角边挂着吟吟笑意,镜中的女子仿若一下子明艳了许多。

初七起身走到门口,挑起湘帘,望着院中的花木,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就要离开这里了,今晚无论那个人是否选中自己,自己都不可能再回到这里了。

惠姐走到初七身边,两人并肩而立。恰好这时,一阵微风夹着几片花瓣,从隔壁院落吹了过来。

惠姐低笑:“从不见你院中的花开。”

“花开繁华,花落凄凉。只为了一瞬的繁华,就要忍受漫漫的凄凉。莫不如不要繁华,平平淡淡罢了。”初七望着天际的晚霞,静静的说道。

惠姐的目光扫过初七衣服上绣着的玉兰花:“我每次见你的衣服上都是绣着似锦的繁花。”

初七凄凉的笑了:“以前的我只想要一份平淡的生活,可有时很多事却是自己无法选择的,如今纵使粉身碎骨,我也要那一瞬的繁华。”

惠姐低下头,不让初七看见自己此时的表情,顺手拿起放在台阶旁的朱漆提篮:“今天我来是想和你一起吃晚饭的。”

初七掀开帘子,让惠姐先进。

惠姐拿着提篮来到桌边,将篮中的食物摆在桌上。饭菜很简单:两碗白饭,一碟麻油拌的大头菜,一碟油焖笋尖,一大碗莼菜汤。嫩绿的莼菜,艳红的火腿,乳白的瑶柱,浅黄的竹荪,热热闹闹的一碗。

两人默默的吃着,只听碗箸声响。一时,吃完了饭,小玉递上了漱口水。两人漱了口,这才拿起玫瑰花熏的白手巾擦了手。

惠姐慢慢放下手巾,小玉端着两碗茶站在桌边。惠姐对小玉招了招手,小玉将茶碗放在桌上,恭顺地走到惠姐身边。

惠姐从衣袖中拿出了一丸药,递给小玉。小玉一见,不由脸色大变,膝盖一软,已经跪在了地上。

初七也明白了过来,忙一把握住惠姐的手。

惠姐冷冷的看着初七,眼中流露出一丝冷酷来:“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她纵使又聋又哑,可她还有眼睛,如果哪天被你的对手利用了……”惠姐说到这里,就不再说了。

初七的心中挣扎不已:小玉跟了自己五年,这五年自己的起居都是她在悉心照料,感情毋庸置疑,小玉可以算得上是自己的亲人。可惠姐说得没错,自己即将要到世间最血腥,最黑暗,最残酷的宫廷中去,一点点疏忽就会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自己死了没什么,可自己死了,那刻骨的仇恨又该怎么办?

想到这里,初七的心冷了下来,慢慢的松开了手。

惠姐淡淡的笑了,将药丸递到小玉的手中。

小玉颤抖着拿起药丸,放到了嘴里,眼中满是恐惧,豆大的泪珠滚落在衣襟上。只一盏茶的功夫,她的身子剧烈的抽搐了起来。她痛苦的蜷起身子,双手紧紧地抓着自己的喉咙,慢慢的,她的身子不动了。

初七蹲下身子,看着小玉,眼中有些发酸:她的脸色青紫,从她的眼中,鼻孔里,嘴角边都渗出黑紫色的血来。

“要想不被别人吃掉,就要先吃掉别人。有时只因为你比你的对手心软,所以你才会输掉。”惠姐的声音不带一丝起伏,仿若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初七仰起头看着惠姐,将眼泪逼了回去,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在政治游戏中,没有良心,没有道德,有的只是利益。初七明白,自己心中的最后一丝感情被小玉带走了。从今往后,只剩下一个冷酷无情的女子。

惠姐拉起初七,轻轻拍了拍她的衣襟:“这是我最后能教你的。”

初七站起身,目光冷冽,可嘴角边却挂上了微笑。她最后扫视了一遍自己的屋子,目光落在了琴桌上的那张琴上,却再也移不开目光了,她不由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该走了,可自己却无法将它带走。

惠姐从衣袖中拿出一卷东西,递给了初七,凑近她耳边说了一句“见上奏之。”声音轻得令人几若不闻。

初七有一刻的恍神,随即展开手中的东西——是一卷薄绢,上面是一首琴曲。此刻,初七已大概明白了惠姐话中的意思,看来“上”是指皇上。那么这首琴曲又有什么含义,为什么一定要弹奏给皇上听?初七明白此时不是追问的时候,因此忙将那卷薄绢重新卷了起来,藏在了衣袖中。

天已经全黑了下来,惠姐带着初七朝小楼走去。初七的脸上蒙着一块薄纱,晚风拂过,薄纱拂到脸上,温温柔柔的,仿佛是娘亲的手轻抚着自己的脸颊。想到娘亲,初七又是一阵心痛。可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正是这些痛苦支撑着自己活到现在,自己只有更坚强的活下去。

到了小楼,上了楼,进了惠姐的屋子,可还没等初七坐稳,门上就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惠姐拉开门上的一个小洞,外面不知道递进来了什么。惠姐接过,看了一眼就打开了门。

初七站起身,看向门口:门口处站着一个人,脸上带着银色的面具,一身黑色的斗篷,浑身散发出疏离的气息。

那人走了进来,门缓缓的关上了,惠姐福身行礼,初七也忙跟着行礼。

那人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然后就看着惠姐。

惠姐对初七使了一个眼色,初七轻轻拿下脸上的薄纱。

来人仔细打量着初七,初七突然有一丝紧张,如果他不满意,那么自己很快就要和小玉去作伴了。

屋中一片静默,似乎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惠姐不由也有些紧张起来,不知为何,自己突然有些喜欢初七,不愿见她去死,因此只是紧张的看着来人。

那人依旧没有说话,初七紧紧握着拳头,勉强镇定着自己的心神,可心却早已跳如擂鼓。

生与死,有时竟只有一步之遥。

章五 花魁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半晌,那人才点了点头,依旧一句话也没有说。

初七这才觉得身子有些发软,可心头却涌上了一丝喜悦,自己终于有机会进宫了,有机会见到那个令自己如此痛苦的人……

惠姐见那人点头,心中也是一喜,但面上却不肯流露出分毫,只是又福身行了一礼。

来人明白惠姐已经是在逐客了,因此点了点头,就带着初七出了小楼。

一出小楼,初七就蒙上了面纱。依旧是张福在前面带路,初七跟在来人的身后。转眼已到了大门,张福开了门,门外有一辆马车孤零零的等在暗夜的街头。

来人带初七上了马车,初七微微掀开车帘的一角,又看了一眼夜色中倾楼:大门早已关上,只有一道粉墙笼罩在朦胧的夜色中。

马车里没有点灯,借着昏暗的月色,初七看着那个人,那人已经溶入了黑暗之中,只有银色的面具射出点点银光。

马车慢慢的朝前走着,车里一片沉寂,只听得到轻微的呼吸声。初七将头靠在马车壁上,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你叫什么名字?”那人突然问道,声音清冷,如冷泉流过。

初七是第一次听他说话,只觉得他的声音冷冷的,有种疏离感,忙答道:“奴婢没有名字。”

“潋滟。”声音依旧是冷冷的,不过却有一丝不容抗拒的威仪。

“谢主人赐名。”初七忙谢道。

那人没有答话。

初七,不,应该是潋滟对这个人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那就是冰冷而疏离。

夜色中,潋滟咬着下唇,暗自告诉自己:初七已经死了,从今往后只有潋滟——一个注定无情无泪的女子。

马车停了,潋滟朝外面看去,外面不是富丽堂皇的宫殿,只不过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宅院。潋滟有些迷惑不解,这究竟是哪里?

车夫拿过脚凳,那人率先下了马车,潋滟忙跟着也下了马车。潋滟暗自打量着眼前的宅院,夜色中隐约可见两扇紧闭的门扉,一道院墙,也不甚高,有几枝柳枝从院中伸了出来,在夜风中招展。

那人已上了台阶,银色的月光照在银白色的面具上,一片清冷的白。

潋滟垂下头,跟着上了台阶,心下却暗自留意。

那人轻轻一推,院门悄无声息的开了,门内有人低声说道:“奴才恭迎殿下。”

声音虽然极轻,可“殿下”这两个字还是清晰的飘入潋滟的耳中。潋滟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可随即敛去了那丝惊讶。

那人也不答话,只是往里面走去。

潋滟随着他进了院子,院子不甚大,院中只有三间正房。那人迈步朝东屋走去,潋滟忙跟了上去。那人侧过头,对着西屋微微扬了扬下巴,潋滟会意,福身行了一礼,随即朝西屋走去。

待潋滟进了西屋,屋里只有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光半明半暗,屋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潋滟仔细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一色半新不旧的桌椅橱柜,丝毫猜测不出主人的身份。

只一盏茶的功夫,潋滟就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声传来,忙收起了打量的目光垂下眼帘。

脚步声越来越近,潋滟目光一瞟,就见有人正站在自己的面前,因为屋内灯光太暗,看不清容貌,不过从身量上看,正是那个带着自己离开倾楼的人。

那人站了一会儿,就朝墙角走去。

只听一阵机关声响,摆在墙角的那架衣橱已经移向一旁,墙上出现了一个洞口。

那人率先走进了洞口,潋滟忙跟在他身后。两人下了一段台阶,就是一条甬道,虽然说不上宽敞,但也不是很狭仄。

潋滟默默的走着,本以为暗道内会很暗,可出乎意料,墙上点着长明灯,因此很是明亮。潋滟不由暗中打量起走在自己前面的那个人来:从后面看那个人的身材极为挺拔,只是有些略显削瘦,他早摘下了面具,换了衣装,一身月白色的云锦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淡黄色的丝绦,头上戴着远游冠,簪着一支羊脂玉簪。

路不算长,一会儿就走到了头。那人轻轻敲了几下墙,面前的墙壁慢慢滑向了一旁。

潋滟随着那人走了出去,眼前一下子明亮了起来,不由眯了眯眼睛。

一股淡淡的幽香扑鼻而来,脚下是柔软的厚毡,潋滟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幽黑的双眸,不由一惊,忙要垂下头。

一声轻咳,潋滟有些错讹的看了一眼,就见那人正在打量自己,便不好垂下头,也暗中打量起那个人来:面如冠玉,眉若墨染,一双眸子如千年寒潭一般幽深而冰冷,嘴唇却如蔷薇花般嫣红,虽是俊美异常,可浑身上下却散发出一股与生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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