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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女医-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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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君豁然一笑,只道:“什么敢当不敢当的,只不过我一时还真想不出适合你的字来,容我想一想,你且先去收拾收拾吧!也为我这老婆子耽误了一夜的功夫,说句不怕你恼的话,你如今看着到底邋遢些儿,我看着也不好。”

林旋儿笑着退出来,下了高阶,站在院中,远远见了那头只见雨蝉朝外头进来,手上果然拿着几件衣裳,有些不耐烦地扔到雪蝉手上,这时丰蝉也双蝉也来了,见了林旋儿,都低头捂住口鼻道:“先生请自便,你的客饭已传到东厢里头去了,我们也要服侍老太太用些饭了。”

那雨蝉赶过来,冷笑道:“你们两个胆儿也忒大了些,这是老太太的贵客,不是让你们服侍着么?挑肥拣瘦!泽大爷来了,怎么不见你们这么推脱?”说罢回头看着林旋儿,挤出一丝笑来道:“先生不要同他们计较,都是让老太太给惯坏了,进来几年了,都没出过二门,我们没有见过世面,先生莫怪。”

林旋儿已听明白,那丰蝉和双蝉是嫌弃自己周身腌臜邋遢,并不远服侍,而这雨蝉又老辣些,想是见了她得了老太太的喜欢,自然怕她明日在老太太前头告状,便说了这些开脱的话。

冷冷一笑,这世上总会有这样人。

那雨蝉早已困倦不住,回头指着雪蝉道:“雪蝉,方才老太太也说了,就由你服侍先生洗浴吧!”

那雪蝉在后头点头应是,忙不迭跑上前来,轻笑道:“先生请随我来。”

林旋儿见她左右受气,心下也可怜她,又看她脸上全是抓痕也无暇收拾,身上都是药渍也不能换下,便笑着点点头。

在廊下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只见一扇门开着,几个小丫头子在里头铺床叠被,见了雨蝉,都笑着问好,又向林旋儿请了安,便都出去了。

雪蝉见人都出去了,便轻笑道:“先生请且先站一站。”

林旋儿不知她要做什么,只见她涨红了一张脸,眼波流转,便停住了脚步,请问:“有事么?”

卷一 昔日又复来 84。不俗

84。不俗

雪蝉伸出手来,在她肩上量了一量,才道:“先生果然还是比咱们轩二爷瘦些儿,我看就是,方才雨蝉拿来的衣裳虽好,但只怕先生穿着也不合适,还得改一改。”

林旋儿听了,拱手作揖,忙道:“那就有劳姐姐了。”

雪蝉的脸儿更红了,只将那衣裳都抱在怀中,嗫嗫嚅嚅地道:“先生自便,我将衣裳改好了再送过来。”

待她走了之后,林旋儿抬头见便看见桌上放着三四样精致的点心果子,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海鲜粥,里头蟹肉占了一半儿,只随便吃了两口,心中想着奶娘和紫菱,并没有什么胃口,因天还未亮,也不知这里头布局,一时又不便四处走动,原是想脱了衣裳洗一洗身上尘垢,但听了方才雪蝉说,改好了衣裳还要送来,只怕她来了便撞破自己身份,再者目今自己仍是个“男人”,雪蝉虽说只是个丫头,但也得顾忌些,免得在再蒙上yin邪的污名。

坐在房中,无事可做,便看起这房中的陈设来。

抬眼看向壁上,只见上头悬着唐伯虎的《海棠春睡图》,乍一看原以为是摹本,细细一看,便是真迹,心中也暗自感叹,这样人家果然非常,但凡寻常人家若得了这个,还不珍而重之收藏,若然不是,也要悬在主人家自己卧房内日夜赏析,怎么舍得就这么随意放在客房之中,虽说这东厢便都是安置老太君的贵客,这头一样就太过了些。

再一低头,又见临窗一张大炕,上头铺着松绿色洋毯子,正面便是秋黄色金钱蟒引枕,铺着同色金钱蟒大条褥,两面是海棠花样的小茶几,左边上头放着一尊文王鼎,鼎内燃香,林旋儿闻得药香居多,并不认识这炉内的熏香,只觉得这香味轻软棉柔,有种说不出的香甜,直教人骨软筋酥,便是她这从不爱香的人,也觉得心中喜欢,右边小几上放着紫砂茶壶,一个七彩琉璃扁盆儿,里头放着些个新鲜佛手,色泽金黄,又有一把美人壶,插着清一色大红的鲜花儿。

炕对面向西是一溜儿六把大椅子,都搭着银黄色的绣花椅搭,下头六副脚凳,每把椅子两头都设着高几,高几上除了茗碗之外,还设着同款同系的松、竹、梅、荷、菊、兰六只双面苏绣。

这个林旋儿略知道些,出自一位名唤贞月的女子之手,听闻这位姑娘是个大家闺秀,她娘家母亲虽然也是个大家的小姐,却并不曾学过什么,只念了些《列女传》、《二十四孝》之类的文章,因而出嫁之后也如此教导自己的女儿,不令她做学问,只学些女红针黹,谁知道这贞月十分聪慧,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将那花儿绣得引来蝴蝶,将那树木绣得引来百鸟,活灵活现,精美非常,声名大噪。

这贞月本就不需靠这刺绣为生计,因而只是闲来时候做一些,多数都为自家亲朋收藏,偏这位贞月姑娘夭寿,不到十六,还未出阁便得了一场大病死了,她亲朋也都是富贵为官者,极少变卖,因而这贞月姑娘的绣品虽珍贵,但传世的极少,即便偶尔有一两副,也价值万金。世人本将这贞月姑娘的绣品称之为“月绣”,但后来一个诗人好事,只说,绣字不雅,配不齐贞月清雅,便将绣字改了,换做一个痕字。

自此,世人都称这“月痕”。

魏夫人曾有一副月痕单本,上头绣的是一只小蝴蝶,不过姑娘们寻常用的帕子罢了,她十分珍视,命人装裱,平日里都收着,只有碰到款待贵客才拿出来略摆一摆,也有人曾出价一万两她也没舍得卖,十年了,林旋儿也只见过两三次。

如今一次见到六副一套,就那么随意放置,便是连下人也可随意翻看,蔚为奇事。

低头看那地上的毯子,柔软如棉,虽说是红色的,但细看下来,却并非只是一色,便是用超过十中不同的红色羊毛线编织而成的,看来层次清楚,色泽鲜亮。

光是这一间,只怕连神仙也住得下了呢!

转过后头,便是卧房,门上悬着葱绿色的荷花软帘子,掀开帘子进去,宽床软枕自不必说,便是墙上悬着的《兰亭序》就让林旋儿咋舌不已,那是褚遂良的摹本,亦是真迹。

前头一个书架,里头整整齐齐、满满当当都是书,右边一面一人多高的铜镜儿,光晃晃地照着自己,她不由得叹了一声,如此腌臜,难怪招人嫌弃,倒是那个雪蝉还不错,由始至终不曾嫌弃过自己。

低头再看,竟发现那地上的砖儿也碧绿的,雕刻着精细的牡丹图案。

在往里头,便是浴房。

珠帘挡住,里头便是一个屏风,屏风上雕的是《美人出浴图》,个个柔腻玉脂,敞胸露怀,看得人面红耳赤,屏风上头挂着棉布,只见热气腾腾往上头冒。

她掀开珠帘,绕过屏风,顿时惊呆了。

若说先前的两个房间让她眼界大开,那这浴池便让她怀疑自己的眼睛。

只见那尺子四尺见方,悬着雪白的轻纱,凿着瑞兽的汉白玉镶岸,里头设着一直沉香木凳,没入水中,恍如忽然天成,房中未点一盏灯,却仍旧有光映照,那四围的四根石柱之上,竟然镶着四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池水妙曼,水波轻柔,珠光幽暗,阵阵软香,雾云腾起,这让林旋儿一时间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在何方,仿似仙境一般,恍惚起来。

正看得发呆,只听到外头门轻轻一响,林旋儿忙出来瞧看。

只见雪蝉将改好的衣裳放在床上,看到他出来,羞红了一张脸,才又忙道:“先生需要我帮忙么?”

林旋儿这才想起,她定然是误会了,忙笑道:“没有,只是谢谢姑娘。”

雪蝉忙笑道:“不必谢,先生本是咱们的大恩人,我服侍了老太太这几年,从未见她这样高兴呢!方才还问你来着,我说你睡下了,她还说让你明儿个一早就跟她下棋去呢!”

目送她出去,林旋儿将门拴起来,这才放心地褪下身上的衣裳,浸入池中,周身舒坦,洗净了一身的污泥,又将那已经坏了的衣裳扔在一边,她心中暗笑,人生际遇无常,几日前她还在为不能再继续行医痛苦,生活在京城的贫民窟中,以为人生只剩下暗无天日的苦挨,如今却在这天上人间一般的地方暂得安生,想来也算一番奇遇,这位老太太,原来又三个儿子呢!

这三爷已是如此出挑之人,想必其余两个也定是人中之龙,他们家大富,却不似魏家一般铜臭,那些常人视如珍宝之物,不过是手边寻常摆设罢了,可想而知,客房尚且如此,主人家的便更不必提了,方才只顾着给老太太诊视,倒也真没注意期间物件摆设,不过,即便再好,也早就老太君弄得乱七八糟了。

累了一夜,躺在床上却始终无法合眼,只睁着眼睛等到天亮才勉强蒙蒙地睡去了。

也不知什么时辰,只听到外头有人敲门,又不停地喊,先生。

这本就不是林旋儿日常的称谓,加上睡得迷迷糊糊,自然没有听实,便只是翻了个身儿,又睡去了。

幽幽转醒过来,她自己不知,已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雪蝉是个心眼儿实在的丫头,还在门口等着呢!林旋儿忙将昨夜她送来的衣裳都穿了,也佩服那个丫头,不过轻轻比划了一下,竟然改得如此合身。

只是昨夜将裹胸拆下来放在屋子里头,不知道干了没有,若是没有那个,只要从这门里一出去,所有的人都会知道她就是个姑娘。于是忙忙地进去拿了,幸而已经干了,忙裹上裹胸,穿戴整齐,这才将门打开。

雪蝉站在门口候着,只怕等不到林旋儿无法跟老太太交差,又不敢惊扰了她的美梦,于是便只有站在门口等着,手中提着的水都是滚水,如今也早已凉透了,见门儿开了,也不多看,只抬头便钻了进去,一面将茶碗儿都放在桌上,才回头笑道:“老太太一大早就问先生了呢!您先等等,我这里再去取些滚水来。”刚说完便抬头,看到林旋儿,整个人都呆住了。

天下间竟然有这样的男人!雪蝉呆呆地看着林旋儿。

林旋儿站在门口,伸了一个懒腰,窗外天朗气清,艳阳高照,闭着眼睛轻轻嗅了一口,空气中都是新鲜。

再一回头,便看到雪蝉望着自己,便笑道:“我的脸没有洗干净么?”

雪蝉这才意识到自己冒撞无礼,这个昨天腌臜的小男人,今日洗干净之后看来,眉清目秀、粉面朱唇、身材俊俏、举止风流,言谈只见自有一股儿说不出的女儿之态,看似腼腆含糊,实则泰然自若,自由一番道不明的阴柔之美。

大家都说二爷跟前的办事的钟离形容出众、举止不凡,如今一见天下间还有这等人物,偏将那钟离都碧绿下去。

她正径自胡思乱想,一个小丫头子忙过来喊:“雪蝉,你死在这里了么?让你来叫人,你磨蹭了那么长时间,还不快些!老太太已催了三四遍了,三爷也来了呢!”

卷一 昔日又复来 85。排场

85。排场

雪蝉听了,这才收回神儿,忙不迭回道:“是我耽误了,这就去。”说着便赶着要去取热水,林旋儿笑了笑,拦道:“早晨凉水更好些。”

说罢,便将她提来的水壶中自己倒了水在盆中洗了脸,又从她放在桌上的碗中用凉了的茶水漱了口,将黑色的万字巾戴在头上,包住挽起的发髻,又对着镜子瞧了一遍,浅藕色的直裰长衫,有宽白护领,正好可以遮住她的胸,里头虽裹着呢,但始终觉得有些不安,这一护领恰好遮住了,两侧开衩,暗摆遮住她的脚儿,鞋子还是昨天的,她昨夜勉强刷了外头,里头还是脏的,也只能胡乱套上,男人没有那么小的脚儿,昨天雪蝉拿来的鞋子都太大了。

围上白色丝绦,恰好可以将自己的脖颈遮住,那样谁也不会发现她没有喉结,唯一有些不足的是这衣裳配了一根玉带钩,显得腰肢太纤细,男人身体扁平,她的却颇为圆润,于是便索性将它扔在床上不用,一件长衫儿,扇袋也仍在一边,反正也没有带扇子的习惯,将自己藏在宽松的衣裳里头,心里还算安定些。

一切准备就绪,林旋儿这才往外头走,这便是怀揣着一个无关紧要,不大不大的秘密,却不能让人洞悉,尽管已经有很长时间“做男人”的经验,但今天却总有些没由来的紧张,只是低头往前走,只想将心中的忐忑压下来。

她只是不知道,身后那两个丫头的三魂早全不见了,一双眼睛都系在她身上,一刻也不离开。

一行来到正房前头,远远便看到丫头婆子和小厮都站了一地,昨日眼神儿都在她身上,今天更甚,没有一个人的不在看她,英介见了她,忙上前笑道:“先生,您可来了,老太太和三爷已经等你多时了!”

那头雨蝉早看到一个翩翩美男走过来,正估摸着自个儿的头发散了,忙整理,又听到英介称呼他先生,恨不得将眼珠儿扣出来,他竟然是昨夜那个小郎中!

英介掀开帘子,将林旋儿引进堂屋内。

不过一夜,屋子早已收拾停妥,物件摆放整齐,丝毫看不出昨夜的一片慌乱来。

这房间里头更不比说,一尺八的炕上,放着一张极为考究的花梨木炕桌,上头雕着龙凤呈祥的花样,一只方格棋盘,炕上引枕头、条褥更比客房中稀罕,俱是金线缝制,大红锦缎做底的,亮闪闪的,衬得人满面红光。

墙上字画,桌上的古玩陈设更是不必细数,只怕天下宝物皆尽于此了。

此刻那位三爷正坐在炕头,和老太太下棋。

今日老太太面若满月,色如春花,昨日那病症竟一夜之间消失殆尽了一般,心下也觉奇怪,便上前请安。

老太太回头见她来了,也认真看了一会儿,便笑着招手对她道:“可还真赶巧儿了,昨儿我不是说要给你个字么?我这里正寻思给你什么才合适呢!如今一看到你,我便有了‘安仁’二字,你看如何?”

林旋儿听了,哭笑不得,忙推辞道:“小人不过是个普通人,哪里敢于潘郎媲美,求老太君不要折煞我了!”

众人听了都笑。

老太太去不以为意,只又道:“我自己有一个儿子,模样儿也还算过得去,竟就被你那么轻易地给比了下去!昨夜我只看得你两眼儿亮闪闪的,什么都不曾看到,真想不到,这世间竟还真有真人不露相这一说!”

众人听了,又笑。

林旋儿无奈,生怕又真的传扬出去他日让人笑话,便也不再提,只上前问:“老太君今日可好些了!”

老太太抿嘴儿一笑道:“可不比昨日大好了呢!”

林旋儿点头,才又道:“如此便是了,再吃两幅药,再下几棋,多到园子里坐坐,多这样说说笑笑,可不就全好了呢!”

老太太便将手指一指,对着三爷道:“大夫既这样说了,这次回来你便多陪我几日罢!”

三爷忙点头应了。

老太太似乎十分满意,又对林旋儿招手笑道:“你昨日不是跟我说下棋么?我看你爽利多了,我的这儿想得忒多,我料他是想输给我没有法儿,想赢我又不大敢,看他一盘棋没有下完,只怕身上早已经汗如雨下了。你过来和我一边儿,要是赢了他,我重重赏你!”

林旋儿见推辞不过,便也才坐了下来,与三爷对弈,只输了三盘儿,三爷让了五子,才勉强赢了半子,老太太见了,拍手笑道:“可惜了的,你还是赢不了他!”

林旋儿只笑,观其气色,确比昨日好多了,便趁着她高兴,笑道:“老太太既说了赏我,就把手儿赏我把一回脉如何?”

老太太倒也高兴,索性伸出手来,放在她面前,林旋儿请了脉,又看了看手心儿,又看她的眼耳口鼻,放心地点头,微笑着颔首。

三爷一直盯着她,只见她点头,才松了一口气,笑道:“您也听到了,大夫让您吃药呢!要好好吃药!”

几人又说笑了一回,一时从外头进来两个人。

一个年级与老太太相仿,生得十分纤弱,语调轻柔,温文尔雅,头发花白,身上的衣裳也十分素净,几道极深的皱纹,双目炯炯有神,打量了一次林旋儿,才小声对三爷道:“三爷做这样决定,未免太轻率了些!”

三爷忙起身作揖,笑道:“六叔,那时是非常时候,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在不仅看好了老太太的病,还和老太太极投缘!无妨的,咱们不在家的时候,也好和老太太下棋聊天解闷儿。”

“也罢!既这样,你和他说了没有?”六叔不苟言笑,不怒而威。

未等三爷回话,后头一个矮个子的男人便忙回道:“昨儿个他在老太君厢房中歇了,还没说呢!待会儿我跟他说罢!”

六叔不再往下问,只看向林旋儿问了她些家常,问她姓甚名谁,又问她家中有些什么人,听罢也不知可否,扭头便出去了。

老太太见林旋儿一头雾水,便笑道:“不妨事的,老六就是这样冷冰冰的人,心里其实挺好的。”

说罢便将站在躺下的那个矮个子指给她看,又道:“这是轩二爷。”

林旋儿一边行礼,一边将这个二爷认真打量了一番,竟完全不似三爷的亲兄弟,正纳闷,外头雨蝉进来道:“外头早饭预备下了,来请老太太示下。”

“摆吧!”老太太挥挥手,一手拉着林旋儿,一手拖着三爷,又对二爷道:“今儿个咱们就在这里一同吃饭吧!”

雨蝉应了出去,轩二爷跪下谢了,又才说还有事情未做完,须得赶着做出来,出去了。不多时,便又使了自己房里的媳妇子轩二奶奶惜文并二姨奶奶书兰进来伺候。

老太太在正面榻上一人独坐,旁边两张椅子,三爷坐在左边,林旋儿坐在右边,待三人坐定了,便有几个丫头端着银盆儿过来,里头是清香扑鼻的茶水,三人洗了手,接过温温热热的湿巾帕擦了手,就有小丫头将食盒捧过来,在两人前头摆下雕漆茶几,将食盒摆在上头,又放下珐琅自斟壶,一只同色珐琅杯。

旁边的丫头执着拂尘、漱盂儿、巾帕立在后头,惜文和书兰立在案边,一面安放杯箸,一面进羹布让,只是里间便站着十余个丫鬟,外间伺候着的丫鬟媳妇儿也多,即便如此,一顿饭的功夫,竟然来一声咳嗽都不闻。

老太太高兴,一面说着笑着,倒也吃了几杯酒,桌上的菜却也未动些什么,只多吃了些桂花糕,林旋儿见了,便对她道:“老太太还是再吃些才好,吃饭总比吃药强些。”

那老太太听了,果然又吃了小半碗儿饭食。

林旋儿见她吃饭也好了,心下已放心,便琢磨着将她药方中的药量再酌情减少些,看这精神头儿,只要三爷多陪陪,间歇这有几声咳嗽便吃些药,应该没有大碍了,又想着待会儿将这些日子的调理药方儿都写下来,交给一个妥当人,自己便可功成身退了。

这一顿饭下来,那三爷母子二人都盯着林旋儿看,林旋儿却只低头沉思写药方的事情,饭毕,各人身后的小丫头捧了茶碗儿来,又有人捧了漱盂站过来,林旋儿原想说,这饭后需过片刻方才能喝茶,看了漱盂才明白,这原是让她漱口的,于是漱了口,又盥洗了手。

几人漱口盥洗的片刻,早有丫头们将桌上残羹撤去,端上茶碗来吃茶。

老太太眯着眼睛笑道:“我看柳先生你风度教养都是极好的,想必也是大户人家出身吧?”

林旋儿浅笑道:“家父早年做过个官儿,后来去世了。”

“你父亲是何人?可是京官?”那三爷吃了一口茶,轻声问道。

林旋儿心中想了一想,这三爷看来也必是有功名在身的,若告诉了他,难免猜出自己的身份来,便摇头道:“我父亲不过是浙江府一个小小县令,不曾有什么声名的。”

老太太摇头道:“既是伤心事儿,就不该记着,不如趁着今儿个天气好,咱们带柳先生到园里走一遭如何?”

卷一 昔日又复来 86。芊芊

86。芊芊

从这金禧苑出来,便见一条大石甬路通往前头,远处群山巍巍,苍郁葱茏,一眼望去,竟有成千上万株桃花点缀其间,清风徐来,漫天卷起粉红色的花瓣儿飞舞,每一片儿都轻舞飞扬,全都看来,又排山倒海,气势磅礴,宛若惊鸿。

林旋儿彻底被惊呆了。

若不是这满地的落红,她还真以为这不过南柯一梦罢了。

伸出手来,随意便接到几个花瓣,轻轻一嗅,软香扑鼻,恍然大悟,笑道:“原来昨夜鼎内燃的是桃花香!”

老太太抿嘴一笑,往上头指了一指,才道:“不知道你喜欢那个,待过两日让辰儿带你出去走走!外头林子极大,却常有些野物儿,倒是跟他出去好些,辰儿不仅下棋好,拉弓射箭也是一绝。”

林旋儿心中自笑,那是自然,他那玉扳指从不离身,也不见旁的装饰,正抬眼四处张望,只见前头九扇大门并头,门栏窗格俱是雕花,一色青瓦白墙排开,下面是汉白玉石阶,上头端坐着十二生肖。

早有丫头端了小竹椅来,老太太笑道:“原谅我老了,这园子虽好,却走不动了,就由我坐着和你们一同逛去吧!”

林旋儿和三爷一人一边走着,上了玉石阶,进了门,早有轩二爷带着一二十门客小厮,又有惜文和书兰带着一二十丫头婆子候着,一行人浩浩荡荡都躬身等着老太太的竹椅过了,才轻轻悄悄跟在后头走来。

所谓开门见山,不过如此。

一进门便见远处高山翠帐,一面碧玉湖,湖中零星几朵紫色睡莲,满池锦鲤畅游,用圆石镶岸,岸边立着一块儿一人多高的镜面白石,上书“洗砚池”三个大字,洋洋洒洒,颇有些张旭狂草风骨,石后便是一株榆钱古树,高耸入云。

老太太回头笑道:“这是荣泽写的,我家洗砚池头树,朵朵花开淡墨痕。”

这池水澄澈,池底的石头俱是黑绿色,映出池水也有些发黑,配上那几朵零零星星的睡莲,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往左边苔藓斑驳、藤萝掩映,隐隐露出一条羊肠小径儿来。

向右边去便却是一条宽敞的石板儿大路,通向密林深处。

老太太低头对着林旋儿道:“我原是喜欢那小径的,可是我这坐着椅子总不太方便,你们便也将就些,与我通往大道上走一走吧!”

三爷见母亲事事都与林旋儿交待,心中甚是喜欢,便命身后的轩二爷往前头去打点,轩二爷笑道:“哪还用三爷吩咐,院中所有精致都早有人守着了!我才刚听到吩咐,连前头游船都已经放入靑螺盘中了,上头的划子、篙、桨、遮阳幔子都已经备齐了。”

三爷听了,满意一笑,又往前头走了一会儿,果然远远看到一个湖,仍旧有石,上头题字“靑螺盘”。

这倒是雅致得紧,还第一次见人将湖果然命名为古人诗句呢。

“你看这名字如何?”老太太命人将竹椅放下,站在石旁,笑问林旋儿。

同一人所书狂草,林旋儿笑道:“常听古人说,‘新不如旧,今不胜古’,这名儿倒也十分贴合呢!”

老太太一时喜欢,又坐了一回船,原是这靑螺盘果然形似靑螺,弯弯儿地绕着园子来了大半,亭台楼阁,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立意新颖,铺陈讲究,游廊曲折,明暗相宜,莫不融会贯通,曲径通幽,名字也都风雅之极,老太太兴头上一一给林旋儿讲了一遍。

又有小丫头子捧场来吃,清香异常,老太太见她喜欢,便对身后的雨蝉道:“将这茶叶包上些送到安仁的房中去吧!让他慢慢吃。”

雨蝉应了。

倒弄得林旋儿涨红了脸,本只是随口一句话,那么多人看着,好似贪财之人一般,忙摇头笑道:“长辈爱惜赐茶,原不应辞,但不必了!便是有了这茶叶,我只身一人,也没多大心情吃茶。”

老太太若有所思,又才道:“也罢了!这茶你拿回去东厢也烧不出今儿这个味道来!这是我们轩儿媳妇冬天里头在后山上收的梅上积雪,储在瓮里的水,才有着味道。这茶叶算了,待会儿我再赏你点儿别的。”

三爷只抿嘴儿笑。

林旋儿见她已十分大好了,心中也放心,正欲叮嘱她少进些油腻饮食、多躺一躺,遇上事儿便也自己宽慰些,便不再有旧病复发之忧了,忽见前头湖心亭便一艘小舟,亭中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一袭白衣,正抚弄面前的古琴。

弹的是《落梅风》。

唱词是这么几句话。

风雪里傲霜枝,

瑶池畔并蒂莲,

只长恨半面妆成苦相思,

盼过暮暮朝朝泪似露滴花梢,

一声声道刻骨情痴。

那三爷先前沉默寡言,见这姑娘出来,竟顾盼流转,笑得再无芥蒂。

老太太自然见了,哼了一声。

“芊芊唱得不好么?”三爷忙凑过来笑道。

老太太并不回答,只看向林旋儿,问道:“唱得好么?”

林旋儿瞥了一眼三爷,他便愣愣地看着林旋儿,眼神中有些期许。

林旋儿本就是个聪慧的人,一见这个,自然了然于心,本不关自己的事儿,就是老太太高兴投缘,拉她游了游园子,不日就回去了,不过寻常病人而已,也罢!权当做了一回好事吧!

想到这里,她点头笑道:“这姑娘长得清秀标致,琴艺超群,歌儿唱得也好,便是那词,填得也有意思,谁要是娶了这样的姑娘,那真是有福气呢!”

三爷听了,打心眼儿里头笑出来,又感激地看了一眼林旋儿。

老太太板着脸,冷笑道:“我看你刚来一天,就学会这些敷衍塞责的话来,头先我看你不怕辰儿,原来都是假的!”

林旋儿见老太太生气了,又看后头那么多人看着,生怕她旧病复发,忙陪笑道:“并不是塞责敷衍,我是真觉得这位姑娘好,您看,如同仙子一般。”

老太太不怒反笑,有股子投石问路的味道,凑近林旋儿问道:“你真觉得她好?”

林旋儿哪里还敢说其他,只怕说多错多,忙点了点头。

“这就好!”老太太把手一拍,大笑道:“那我就把芊芊说给你做媳妇儿如何?”

刚说出这句话,就听得林旋儿和三爷同时惊呼了起来。

老太太不高兴了,看了看林旋儿,又看了看三爷,只将头歪向一边,对雨蝉道:“我乏了,歇一歇,让他们两个到外头去吧!”

三爷一脸无奈,只忙着站起来,连同林旋儿出去了,丫头们忙将四围幔子方了下来,外头的撑船的婆子也放慢了动作。

见两人出来,便有人撑了小船过来渡河,林旋儿见三爷跳上船,自己犹豫了一下,只见他回头笑道:“被老太太唬住了么?不妨事的,提起芊芊,她便是这样。”

林旋儿见他人虽这里,口中还说着话,但只怕心早就已经飞到湖心亭去了,又见亭中那姑娘弹唱委婉,似有无限心事,自己不便打扰,便索性在船头坐下了,轻笑道:“我就不去了吧!待会儿老太太谁了,也好请脉。”

三爷咧嘴一笑,摇头道:“芊芊是我从小一处长大的,不妨事,咱们一道过去吧!我也替你引见一见。”

方才就说要给她做媳妇儿,现在又去引见,只怕没让里头那个闹性子的老太太赶出去,也会被这个痴情的三爷扔湖里去了,罢了,罢了,好心倒让自己夹在这为儿子的终身大事不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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