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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攻略手记-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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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风这么大,元兵真的在里面?我们这站都站不稳了,他们莫非是牛鬼蛇神不成,这么大的风还能顶着不动?”
王四的想法,恐怕也是军中大部分士兵的想法。夏子凌正要开口,又是一阵大风袭来。他勉强用手中的长|枪撑着,却仍是止不住退后的冲劲,偏偏刚才看风势小了,王四放了手,这个时候吨位的作用就非常重要了,身形偏瘦弱的夏子凌,险些就要成为军中被风刮走的第一人。
幸好,两股强大的助力一左一右袭来,夏子凌左右看了看,朱椿与沐晟一人一边分拽住了他的两条胳膊。
不一会,风势渐小,沐晟出言道:“敌人果然在里面?”事到如今,连他都觉得这样的风势中,元兵要在旋风中心,演出那兵戈相接的戏码,能力恐怕是堪比鬼神了。
夏子凌艰难地开口,道:“这几日漠北所刮之风,乃是旋转之风,根据我掌握的常识,度过了风势最大的位置,旋风中心,却是平静无风的景象,因此,元兵定然聚在那中间。”
仅仅是说这么一段话,夏子凌就觉得一嘴都是沙子,不过今晚大家是免不了饱餐一顿沙尘夜宵了,也顾不得这许多。这漠北的旋风,和海上的龙卷风原理差不多,都是空气做离心运动而成,因此,中心地带会出现风平浪静的空缺地带。但这些物理学原理,对古人解释却颇有难度。
游牧民族,自有一套琢磨天气的妙法,对漠北的气候果然非常了解,定是趁着风沙大作之前,提前埋伏在了旋风中心,不用像他们一般受这风尘肆虐之苦。
夏子凌所说的理论,朱椿闻所未闻,但他仍是望着夏子凌的眼睛,问到:“果然如此?”
夏子凌笃定地点头,道:“是。”
“那好,沐晟,下令我军所有士兵,不计一切代价,强行向旋风中心突破!”夏子凌的理论他不知道不要紧,重要的是他信任这个人,这就够了。不管王弼的部众会不会畏缩不前,只要夏子凌确定,他便不会回头。
“是!”沐晟领命后,即刻大声将蜀王的军令传达给周围部众。
由于蜀王与沐晟两位高级将领身先士卒,所率五百将士也是奋不顾身、英勇前行,终于,第一拨勇士冲过了风暴的屏障,士兵们跨过那分隔一线之时,简直奇了!适才风沙肆虐,眼睛都睁不开的景象一扫而空,眼前空旷之地仅是微风轻拂,就如同江南春风般,吹在身上一点感觉也无。
而眼前——一大拨元军正在刀枪互砍作势!两方人马见面,均是愣了一愣,有些面面相觑。
夏子凌得朱椿所助,也有幸跻身于第一拨突破的军士之中,眼前元兵黑压压一片,虽然是深夜看不清人数,估摸也不会少于五六百人,他们突破的将士尚少,这么打起来肯定是要吃亏的。
然而不打也是不行的,夏子凌大吼一声:“元兵就在眼前,上!”然后提枪就要前冲。
身边的朱椿却轻轻拽了他一把,夏子凌茫然回头,只见蜀王脸上挂着一抹略显愉悦的笑意,道:“这是本王与你第一次一齐上战场吧?”
云南之战中,除了曲靖之战最后朱椿救场的片刻,自己似乎是没有与蜀王并肩作战过,是以,夏子凌点头答道:“好像是。”
“很好。”朱椿轻轻一笑,长枪在空中划出一个漂亮的弧线,先夏子凌一步冲入了敌营,那身影,优雅地不像去与人厮杀,反倒像天神临凡一般。
很好?哪里好了?但无论如何,夏子凌心中还是一暖,旋即提枪跟在朱椿身后,也冲向了敌人阵中。 入了蓝玉军帐,已有几位将军先到了。朱椿等了片刻,余下的人也悉数来到。
今日议事,到场的只有大将军蓝玉、左右副将唐胜宗和郭英、燕王朱棣、蜀王朱椿,以及蓝玉心腹猛将定远侯王弼。
众人坐定,蓝玉开门见山道:“今日之事,诸位怎么看?”
唐胜宗道:“莫非是阴兵借道?”
唐胜宗所言马上得到了大部分人的认可。朱椿之前提出“阴兵借道”的疑义,并不是因为他本人对鬼神之说有多执着,而是他已提前预料到大多数将士的想法必定往这处去了,包括军中高级将领,抑不能免俗。
蓝玉道:“适才我派人去探了探,声音传来之处狂风大作,无法近前,从面上看来好像是没有人的样子。”
蓝玉这话说得很巧妙,从“面上”和“好像”这两个词,朱椿便能确认,蓝玉心里其实也在怀疑此事是北元搞鬼。
此话蜀王听出了端倪,在座众人都是聪明人,听出蓝玉暗藏深意的,又岂止蜀王一人。
郭英道:“莫非将军您认为不是阴兵借道?”
“因为未曾到得近前看仔细了,本将也不敢断言是何情形。但也不排除是北元布下的障眼法这一可能。”
唐胜宗对蓝玉的推断有些不服,立刻说到:“将军,不知您这一推断可有根据?”
“当然。其一,之前已有战报表明北元军队在百眼井附近活动,很有可能敌人提前安排好了这一切;其二……”蓝玉顿了顿,接着说到,“源于我的直觉。”
在座诸人:“……”直觉这东西,搬到面上来说,未免有些难以服众。
唐胜宗正要发难,郭英却抢在他之前开口了。让唐胜宗这直性子直接和蓝玉杠起来,说不定要大打出手的。唐胜宗和郭英同岁,今年俱是五十有四,比蓝玉虚长了近十岁,然而蓝玉是洪武帝钦定的大将军,军中向来只论品级,不论年岁,他两面上还是不得不服蓝玉的调遣。
“将军,大军九月从应天出发,至今已四月有余,仍然没有捕获元军踪影。现下正值北地严寒之际,我军中士兵多生长于南方,不适应这北地气候,冻疮、风寒等疾频发,末将觉得,是否该考虑撤军?待明年开春后再伺机北上。”不久之前,就撤军之事,郭英与唐胜宗交换过意见,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意见,也是唐胜宗的意见。
蓝玉将目光转向郭英,微微一笑。之前军中抱怨颇多,但唐胜宗与郭英未明确表态,他便可以置之不理。他知道这事他二人总会提出来的,但由郭英来说却是比唐胜宗来说要好得多,毕竟虽然唐胜宗与郭英是同时跟随朱元璋的,但是他与郭英却要更亲近些。
蓝玉道:“武定侯,两年前,你我同征云南,也是这个时节,大军旗开得胜,何等意气风发。”
郭英嘴唇微启,有些欲言又止,虽然同是隆冬,云南那四季如春的气候和东北怎可同日而语。不过,蓝玉却径自说下去了——
“说起来,我们一同战场厮杀已有二十余载了吧。我近日尝思当日你我随伯仁同破扩廓帖木儿(王保保)大营的情景。武定侯你当时率十余骑潜入敌营,何等凶险,若不是你带人潜入,迷惑敌人,扩廓帖木儿中计仓皇逃走,伯仁如何能取得那场完胜。”
蓝玉所说的是洪武元年十一月,山西大同一战时的情景。当时,郭英授命趁夜率十余骑潜入扩廓帖木儿营内,举火鸣铳,位于城东十里外的伏兵闻声,也鸣炮与之辉映。常遇春随后引兵赶到,冲入敌营。元兵不知虚实,以为明军大队人马赶到,顿时大乱,自相杀戮蹂践。扩廓贴木儿也仓卒间,赤着一只脚,率十八骑随从向北逃去。
“除了伯仁,武定侯你便是我蓝玉第二个佩服之人。皇上也尝称,身被七十余处旧伤,却从不以疾托辞出战,武定侯实乃军中楷模。”
蓝玉此言,虽有奉承之意,但说得言辞恳切,句句显露诚意。郭英微泛浑浊的眼中闪过几许动容。他十八岁跟随朱元璋加入红巾军,东征西战、从不畏缩,尤其想起适才蓝玉说的,那山西大同与扩廓帖木儿一战,更是奠定了他在洪武朝的名将地位。
当年大同一战,他正是而立当打之年,蓝玉那时还是个不到三十的年轻人,在军中是跟随他学习的后辈。但转眼一晃二十年后,他已是廉颇老矣,出战时居然生出退去之意,而蓝玉,虽已年逾不惑,却正是有冲劲也够沉稳,一个将领最好的黄金年龄。
“武定侯,伯仁曾临终时将荡平残元一任托付与我,我蓝玉虽不才,幸得武定侯与延安侯你二人相助,此次必能完成皇上的嘱托。”
常遇春临终前还给蓝玉留过这样的遗言吗?郭英从未听蓝玉提及过此事。常遇春留下遗言“恨不能再报效太祖”,倒是举国闻名,洪武帝闻之还曾痛哭流涕、悲恸不止。不过,想到常遇春一生好战,会留下这样的遗言也在情理之中。
蓝玉在这样的情形下不以大将军威仪压人,而是述说旧事、动之以情,果然正中郭英软肋。郭英当下重燃了男儿当热血报国的情怀,默默垂首,不再言语,已是暗下了与蓝玉一同苦战到底的决心。就算如常遇春一般死在征途之中又有何妨,反倒能成就他这辉煌的一生。
唐胜宗看郭英三两句便被蓝玉说服了,心下有些不悦,道:“不知两位王爷意下如何?”
唐胜宗说罢,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转向燕王,按照长幼有序,理当他先发表意见。
朱棣微微一笑,开口道:“此时确实不是决战的好时机,先不论武定侯所说的南军无法适应北地气候,就是本王手下那些北地士兵,也有些吃不消了。再者,今日之事,无论是不是阴兵借道,我等将领可以不予理会鬼神之说,普通士兵却不然,这样的情况下,若是强行逼迫士兵向前行进,恐失了军心。”
“若是担心一来一回,十五万大军耗资甚大,其实也不一定要撤回应天,大军撤到我北平地界,开春再北上,也可同时补给所需,一举两得。”
朱棣的这个提议,按说是极好的,也符合唐胜宗的意图,延安侯当下就点头表示赞同。
不想,蓝玉仍然坚持己见,道:“我却觉得敌人就在附近,我军辛苦了四五月,不抓住这次机会,一举击破元廷,未免可惜。”
唐胜宗:“……”能一举击破敌人,无须明年再折腾,他自然也是愿意的,偏偏蓝玉的论断来源于个人猜测,十五万人为了一个莫须有的可能性,陪着蓝玉去犯险,他万万不能赞同。
于是,唐胜宗转头询问朱椿:“蜀王,您的意见呢?”
现下,几位最有发言权的高级将领中,蓝玉赞成继续北进,定远侯王弼是他心腹,自然附和蓝玉;唐胜宗和燕王赞成撤兵;郭英摆了个随便你们怎么说,我不表态的中立态度。这么算下来,赞成进军与撤军的正好二比二,蜀王的意见反而很重要了。
朱椿露出一个和四哥朱棣一般无害的笑容,道:“各位将军和燕王的分析都很有道理,本王不曾去关注那许多,只想到一点。”
“那日应天誓师,皇上殷殷嘱托我军,留下‘倍道前行,直抵虏廷,肃清沙漠,在此一举’一言,皇上既然寄予如此厚望,我等却在讨论撤军与否,是否有负皇恩?”
朱椿虽然面带笑意,所说的话却是极重的。这个时候,讨论进军还是撤军好,有多少胜算,反对者总会有千万种理由反驳,不如直接拿皇命来压人。
果然,朱椿此话一出,其余人都禁声了。蓝玉心中对朱椿此言赞赏不已,面上却是不显。
朱椿继续说到:“不过,无论继续行进或是撤军,起码要弄清楚今日这怪声产生的原因。大将军,我愿意带领部下前往百眼井,探明究竟,再行部署下一步计划!”
朱棣心里暗暗有些诧异,没想到他这素来文雅的十一弟,这次会那么拼。藩王金贵之躯,朱棣本以为就算朱椿不要命,蓝玉也不敢放他去冒这天大的险,不想蓝玉当即大喜道:“好!蜀王愿意亲身涉嫌,实乃我全军将士的楷模。”
“那么,不论下一步是进是退,先把眼前的情况摸清了,再做商议!诸位意下如何?”
横竖请命犯险的不是自己,多耽搁个几天也无妨,诸将纷纷点头应允了。蓝玉复又留下朱椿与王弼商量具体策略。
朱棣临出帐前,看了朱椿一眼,心想我的好弟弟,我知道你想建功立业,那也得悠着点啊,一来就这么猛,要是不小心把命玩完了,还怎么争皇位?
朱棣对危险的估计其实还是非常精准的,事后证明,此行果然极度凶险。
蓝玉自然也不会让朱椿孤身犯险。遣散众人之后,他定下了让朱椿和王弼各带五百精兵,王弼从正面进入百眼井地带,朱椿从侧面包抄,两人相互照应的策略。
一切议定,朱椿回到军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着鱼肚白了。及至天快亮的时候,漠北的狂风渐小,而随着风势减弱,吵了大半夜的金戈铁马声也消停了。
朱椿还未走到帐边,借着早晨的微光,便见到夏子凌在帐外搓手跺脚。
“怎的不在帐中等?”这家伙,怎么就是学不会呢?
“呃……我刚出来,”夏子凌顿了顿,满脸期盼地道:“怎么样?大将军让咱们带五百还是一千精兵前去?我与沐晟都已经挑选好了。”
“你怎么知道大将军真的将此任务交予我了?”
“燕王与延安侯、武定侯均已先行离开,单留下王爷与定远侯,自然是进一步部署御敌策略了。”
朱椿笑了笑,“什么都瞒不过你。大将军让我带五百人马从百眼井侧方包抄,走吧,你既已准备妥当,我们即刻出发!”
“是!王爷。” 夏子凌与朱椿到了翁牛特部,这次倒是受到了上宾的礼遇。阿札施里听说士兵中毒一事已经解决,且并未牵连到他,很是高兴。
之前夏子凌所提投靠蜀王一事,阿札施里先前已认真考虑过,现下一见蜀王本尊,虽然未及弱冠,却是无比尊贵之相,心下便做了决定。
与其在辽东像丧家之犬一样苦等洪武帝的封赏,不如主动出击,立下寸功,好博得皇上的青睐。翁牛特部在辽东虽有些势力,却并不是最强的。再加上他年纪轻轻统领一部,部内部外都有些不服的,蜀王赏识的这个机会,正好可助他在辽东立威。
不过虽然决定投靠蜀王,阿札施里也还是有些气节,不忍同族相残。是以,他给朱椿的回复是——“愿意跟随蜀王北伐,但是不参与战役,只在王爷身边保护王爷周全,但凡王爷遇险,定然出手相助”。
虽然不参与正面战场的战斗有些可惜,但是不过是多几张嘴吃饭,却赢得几位蒙古族高手贴身保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朱椿当场就应允了,并且承诺大军凯旋之日,当在父皇面前为阿札施里美言。
只不过,朱椿交待阿札施里的任务是“跟在夏子凌身边,贴身保护。”
出了翁牛特部,夏子凌道:“王爷,您千金之躯比臣贵重多了,我觉得阿札施里这等高手,还是带在您身边的好。”
“本王身边有张守就够了,你那武功如此不济,上了战场,险象环生,我可没闲工夫管你,让阿札施里跟着你,免得你拖本王后腿。”
“……”夏子凌无言以对,他怎么觉得自己似乎经常被朱椿鄙视。
休整两日之后,大军便拔营出发,又开始平静无波的漫漫征程。
这么一番跋涉,转眼时间已进正月,众军士这个元旦肯定是过不成了。出了辽东,更加是一片天寒地冻的景象,每日巳时才拔营,不到酉时天色就暗了,行军的时辰缩短,再加上积雪挡道,大军可谓是行进艰难。
生长于南方的士兵早已是苦不堪言,就连燕王帐下那些北地汉子也在心中叫苦。关键是走了那么几个月,元军的半个影子都没见着,这找寻敌人踪影的活得干到什么时候啊?不管输赢生死,士兵们此刻迫切地盼望能有一场战役。
而那蓝焰,也不需要按照夏子凌之前所提把脸抹黑了。北地的寒风刮啊刮,古时又没有护肤品,早将她的一张俏脸刮得又干又黄,回到应天还不知道多久才能养回来。
好好的姑娘家,何必如此找虐呢?不过未来蜀王妃的心思是夏子凌猜不透的,大男人都叫苦不迭的时候,蓝焰依旧干劲十足,将管理粮草这份工作干得风生水起。
不过说起粮草,从辽东出来历经两月,米面肉干等物都吃完了,再加上天寒地冻,沿途找不到可以果腹之物,军中的伙食可是越来越差了。再这么走下去,很快恐怕就只剩干饼了。
这一日,大军到达百眼井附近。前方几十里空旷的荒原上,密密麻麻,相隔几步就有一口石井,一共两百余口不见边际,放眼望去让人心中十分震撼。
此地在蒙古语中唤“敖楞瑙亥音其日嘎”,意思是“众狗之井”,传说是当年成吉思汗征讨西夏时饮马挖掘而成。然而,当年跟随成吉思汗东征西讨的将士们早已作古,虽然时间不算久远,后辈们却已经说不清这究竟是否真是人工开凿而成,毕竟漠北干旱,在同一个地方开凿出两百余口井,完全是一件难以想象的事情。
是以也有传言说,这是天神为庇佑蒙古大军战无不胜而施法所成。总之,无论这些石井成因为何,这里都是蒙古族的一处圣地。
之前在辽东的时候,有探子来报,百眼井附近有蒙古骑兵的身影,然而大军到了此处,却只见空旷之地盖满积雪,白茫茫冷清一片,哪里有半个人影?
扎营之后,已是黄昏时分,蓝玉独自站在大帐前,看着入目的苍凉景色,一如他此刻的心境。“敌人就在前方”,这样的战报一个多月来他收到了无数次,可是每一次下令前进,等待他的都是空无一人的大漠。
近日来,军中将领多生出退却之意,现下残元已不似从前不识时务了,明军一来就跑是脱古思帖木儿定下的策略。十五万大军过境,毕竟不可能没有一丝踪迹,这样追在元廷后面跑什么时候是个头?论漠北地形,蒙古人比明军熟悉得多,在漠北玩捉迷藏,明军断然不会是元廷的对手。
今日到了百眼井,手下将领撤军的提议更甚。许是面对这鬼斧神工的景色,想到当年成吉思汗的丰功伟绩,将领们有些心生惧意,便更无战意了。
退兵吗?绝不可能!无论是为了自己出征前的豪情万丈,还是为了皇上的殷殷嘱托,都不容许他无功而返。
就在今日,蓝玉突然生出一种敌人就在附近的感觉。这种直觉没有任何根据,这里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敌人设伏的可能性为零。然而,这样的直觉来源于他大半辈子的戎马生涯,又不容他忽视。
“将军,寒风凛冽,还是回帐歇息吧。”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唤回了蓝玉的思绪。
蓝玉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只冷淡道:“寒风凛冽?那你总算知道从军不是什么好玩的事了吧?”
“孩……侄儿从来未将从军当作儿戏,虽然辛苦,我却甘之如饴。”
蓝玉转身与蓝嫣对视,女儿坚定的眸子一如年轻时的自己。虽然知道这孩子倔强得八匹马都拉不回来,蓝玉心中有气,还是忍不住怒斥道:“你不是管粮草的吗?什么时候变成我的贴身通传了,来这里作甚!”
蓝嫣知道父亲怒意未消,默默垂首道:“我只是关心将军身体罢了。不管我做什么,哪怕来日嫁……婚配了,将军在我心中永远是第一位的。”
军中口杂,虽然四下无人,说话还是小心些的好。蓝嫣这话确实发自肺腑,她是家中独女,自幼父亲请人教习自己文韬武略,寻常人家的男子在她面前也要自叹弗如。她最崇拜的人,便是父亲蓝玉,而她最遗憾的事情,则是身为女儿身,不能同父亲一起上阵杀敌。
“婚配?亏你还记得这事,谁要娶……与你结了那秦晋之好,恐怕要后悔万分!”自己这女儿,长相出类拔萃,但是性子……绝对是蓝家的一大败笔。当时蜀王提出婚期推后两年,他其实正好松了一口气。这个顽劣的女儿,但愿调教两年能有些长进,别到了蜀王府光给蜀王添乱。
“哼,后悔?那便毁了罢,我反正也看不上他!”朱椿长的虽然极好,在蓝嫣看来却有些高傲冷酷,一看就是个霸道王爷,好生没趣的感觉。
“你……”蓝玉被女儿气得胡子都扬了起来,她与蜀王的婚约是皇上钦定的,她竟敢说出这样的话,简直是不想活了!但这样的话,现下不好挑明了说。
蓝玉只有把满腔训女的言论强压到了肚子里,深吸两口气,道:“我回帐了……你也自己小心,夜间不要外出,我担心此处并不太平。”
“不太平?”蓝嫣有些疑惑,十五万人扎营在此,夜间能有什么不太平的,要是豺狼野兽来犯,正好抓了改善军中伙食;若是蒙古人来犯,那便更好了,他们正愁找不到那些鞑子的影子呢。
蓝玉治军一向甚严,行军之中,入夜之后,将士须和衣而睡,武器随身摆放,每百户营分三班巡逻守卫。虽然有人觉得这种大军行进了几个月,还见不到半个鞑子影子的情况下,如此警惕完全没有必要。然而,蓝玉还是坚持己见,并且以身作则。
孙子兵法有云“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他蓝玉打了那么多胜战,并不是靠侥幸。无论敌强敌弱,他的队伍,永远要做好最充足的准备,时刻待命。
片刻后,蓝玉收回思绪,郑重道:“总之,你自己小心些。”
“是。”既然父亲这么说了,蓝嫣自然只有遵从,她应了一声后,便转身离开了。
当天晚上,倒是没有下雪,但是漠北大起来可以把牛吹上天的狂风一直呼呼地刮,像鬼哭又似狼嚎,听得人毛骨悚然。夏子凌当年被戊真训练惨了,对于这些个自然环境倒是能够做到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依就和衣睡得酣然得很。
然而,及至后半夜,那呼啸的风声忽然变得有些不同寻常起来,其间夹杂着人声、马声,还有兵戈交接的声音。夏子凌被那声音吵醒的时候,还未到他当值的时间。漠北的风声本就大得离谱,在这样的风声掩盖下,还能清晰可闻类似战场两军对垒的声音,声音不可谓不大,夏子凌并不觉得是他的幻觉。
飞快地起身披了一件大氅,夏子凌径自来到蜀王的营帐中。
“王爷!”夏子凌进入帐中的时候,沐晟已经在里面了,正和朱椿两人蹙眉交谈着。
朱椿道:“夏子凌,正好,你说说看,这是什么情况!”
“适才我过来的时候,观察了一下。声音似乎是从百眼井方向传来的,但放眼望去,又只见狂风四作,看不到有军队的踪影。”漠北多狂风,常以旋风的形式出现,并时常伴随着沙尘暴。
由于百眼井之地给人心里震慑太强,蓝玉本也是想着极速行军,远离此地后再安营,但正巧碰到天气不巧,狂风夹杂着大雪肆虐,不仅无法过了百眼井地带再扎营,甚至还不得不受阻在此地耽搁几日,度过沙尘天气后方可继续行军。
沐晟点头补充道:“正是。刚才我恰遇到一队执勤士兵,正在议论纷纷,看神色,俱是惊恐不已。”
“现下本就军心不稳,今日又发生这等怪事,恐怕只会更多人提议撤军,”从朱椿内心而言,这样出征的机会难求,他也是不愿意无功而返的,“夏子凌,你觉得这声音从何而来?”
古人迷信,估计此刻军中诸如成吉思汗英魂不散,率领他的蒙古铁骑前来阻挡明朝大军之类的言论,已经传遍了。但这件事在他看来,可能性如下——
“王爷,我以为此事有两种情况。其一,此地百年前或许发生过战争,由于特殊的地形,将这些打斗之声记录了下来,在特定的环境下播放出来。”
“其二,此乃北元借着天气部下的疑阵,为的是让我军忌惮之下主动退军。”
夏子凌的这两种推断,没有带上任何的鬼神意味,朱椿沉吟片刻道:“没有阴兵借道的可能吗?”
阴兵借道,在古代传说众多,主要的说法有两种,一是古代大战之后,死伤众多,因其怨气不散而成;二是鬼界鬼王之间的战争。
古人本就不是无神论者,朱椿会提出这个疑问也很正常。况且,经历了穿越这种离谱的事情,夏子凌也不敢说这世上就真没鬼神。
“这个我不敢断言。但纵然是阴兵借道,也要看是什么阴兵。如果是寻常阴兵,与我朝无冤无仇,应当不会阻挠我大军前行,况且我从前阅览的各种杂书上,也没有阴兵借道伤人的记载;如果是成吉思汗铁骑死后化为阴兵,我却觉得不可能。”
沐晟道:“为何不可能?”
“我朝北伐已是第六次,若是成吉思汗死后真化为英灵,前几次不庇护子孙,何以要到现下败局已定的时候才出手。”况且,以成吉思汗的傲气,他的子孙这么孬种,被人追得如丧家犬一般,估计他也懒得搭理了吧。
朱椿点头道:“嗯,不错,你的分析很有道理,一会军中商议此事,本王已有考量。”
朱椿话音刚落,就有士兵过来通传,蓝玉果然召集军中高级将领到大帐,一同商议此事。
此次属小范围的会议,沐晟和夏子凌未在召见之列,临出帐前,夏子凌拉住朱椿道:“王爷,如若大将军着人去探明此事,请务必主动请命。”
“哦?”
“我估计此事北元搞鬼的可能性居大,然他们要隐匿在此空旷之地,人数自然不会很多,虽然现下环境恶劣,却正是王爷建功立业的大好机会,王爷切不可错过了。”
“好!”朱椿笑了笑,拍了拍夏子凌的肩膀,转身出了军帐。 蓝焰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是惊了一惊。
大将军奉旨出征,地位虽不及圣上,却也不远了。军中但敢有人不服,或是忤逆犯上,大将军是可以先斩后奏的。蓝焰此言,不敬、挑衅之味十足,蓝玉虽然平素脾气不算坏,却也不算好。如果是寻常士兵,这话一出,恐怕就要拿出去砍了,偏偏蓝焰身份又有些特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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