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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世清情-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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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烟转过头,看桌上荷叶瓷盘里的水果,分明像芒果的样子,但品种似乎很独特,色彩红艳配金黄,分外好看。

“他用过没?还在乾清宫?”云烟站起身来,往桌前走去。

“怕是没有,听苏公公说万岁爷还在批奏折。”

云烟看看鲜灵灵的庵波罗果,思量道:“拿把水果刀来”

兰葭愣了下,应声叫屋外小太监刘二奇去拿了来。

兰葭捧上来轻声道:

“夫人教教奴婢,奴婢动手打理吧。可别让皇上回来看见夫人拿着刀,奴婢们受罚事小,要把万岁爷吓个好歹可怎么好。”

云烟嘴角微微有些僵住,啐了一口拿过小刀道:“你可和兰夕那蹄子学得越来越没正形了,连你们万岁爷也敢打趣,等他一回来,你们就都老实了。统共就这么把小刀,切个水果而已。”

兰葭乖觉的轻笑,帮着云烟拿庵波罗果,眼神一直跟着她手,仿佛生怕她削到手。

云烟低着头认真用小刀将庵波罗果连皮片成几片,金灿灿的果肉看起来分外鲜美,再用刀在果肉上整齐的划着横线和竖线,兰葭有些不解。云烟笑笑,拿着果皮轻轻往反向轻撇——

兰葭啊的轻叹了一声,只见果肉已然绽放开来,好看的像朵金灿灿的花。云烟又忙了一会,将几片都如法炮制出来,在果盆里摆成一圈,漂亮又香气扑鼻,让人看了就想吃。

兰葭忙叫小太监端了盆来伺候云烟洗手,云烟擦干手后道:

“桌上剩下那些,你带给兰夕和六十去,你们一起尝尝……”她顿了顿,“虽说宫里皇上管的严密,但多事之秋,吃食也要注意,不可假手他人。”

兰葭点头道:“奴婢省得,主子放心。夫人是要去乾清宫吧,奴婢伺候您更衣,将水果盘给夫人装好,随您一起出,这就往阿哥所去。”

云烟笑笑,“鬼灵精”

云烟换了衣裳,又让兰葭取了些平日用来剔牙的干净竹签放到果盘里带着。兰葭想让小太监阮禄伺候云烟打着伞过去,云烟说不用,就提着食盒,沿着东墙就往乾清宫去。养心殿通往乾清宫这条路幽深又细长,朱红色的巨大宫墙寂静无声。

夏日的太阳微微有些刺眼,云烟用手掌轻轻贴在宫墙上却感到温暖,忽然想起去年此时遇见八九二人情景,如今已经物是人非。

云烟走进乾清宫南书房的时候,总管太监王朝卿亲自来帮她拎了食盒,小心翼翼伺候她进去。

这皇宫里,其实出于皇帝的授意,已经是没有人不知道她身份的。只是,若天子羸弱怕是有人敢非议宫闱事,可当今天子乾纲独断,皇权独揽,主宰江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连朝堂上也无人敢说半个不字,更何况他的家务事了。

苏培盛正守在门口,见王朝卿伺候云烟进来了,忙躬身请安喜道:“夫人来了”

云烟笑笑,往门扉里方向递了一眼道:“这么开心?”

苏培盛道:“奴才这不是替万岁爷开心么”,他接过王朝卿手里的食盒,挥挥手让他去了。

云烟摇摇头笑,就着他手,将食盒里的果盘端出来。

苏培盛奇道:“奴才眼拙,不知这是什么水果?好欢喜人,样子又尊贵。”

云烟笑道:“就是你让兰葭送来的”

苏培盛恍然大悟道:“夫人真是有心”

屋里忽然传出低沉微哑的嗓音来,浑然天成的帝王之气。

“都来了还不进来?”

云烟闻言,苏培盛忙推了门,她端着果盘不慌不忙的进了去。

只因当今天子畏暑,乾清宫南书房里四处都摆了冰盆。别人看着他的脸倒是一点不热,只是他清凉了大家,自己内火倒是重的很。

乾清宫的摆设气质与养心殿的简朴就是不同,处处彰显着华贵与皇权。

巨大宽阔的龙案前,那人伏案不断在奏折上写着,空旷的龙座上只有他一人,显得如此孤寂。多年习惯,她不在的时候,连苏培盛也只在门外守着,他只一个人批奏折,不要人伺候,隔一段快没墨了,他喝口茶时才会唤苏培盛进来,若按天子标配,他的奴才始终是少而精的。

雍正抬眼看端着果盘轻轻走来的女子,又垂目继续一边写一边蹙眉道:

“又不听话,脸都晒红了,这些奴才是越来越没规矩了。”

云烟低眉轻笑道:“偶尔晒晒太阳对身体好,我们家万岁爷行行好吧,是我不让他们跟的。”见他没戴眼镜子,便奇道:“怎么不戴眼镜?”

雍正鼻腔里低哼了一声不说话,显然是还记着云烟笑他那事,这个小心眼的男人,明明都四十九岁,还最不服老呢。他的鹰眸依旧盯着奏折,手下洋洋洒洒。云烟也不吭声,自若的将果盘子轻轻搁在龙案边空处,又近身去帮他研龙砚里的朱砂。他抬手自然的在龙砚里舔舔,润润笔锋,又专注的继续。

云烟见他龙袍穿的严实,鼻尖上仿佛又出些汗,便自然的拉了腋下袖帕给他抹掉额头细汗,又扶着他肩头矮了身子,歪头去他喉结下给他解开领口,一切都是寻常夫妻所为。

手还没松回来,整个人就被放了笔的雍正就势拉坐在他双腿上。

云烟低呼了一声道:“你也不嫌热”

雍正抄着她双膝把她整个人再往身上揽揽道:“热什么”

云烟可足见这人睁着眼说瞎话的本事,也不跟他争,便道:“批完了正好用些水果,爽快些。”

雍正这才抬眼瞧到龙案上的果盘道:“拿来我看看”

云烟推推他,见他不动,只能欠着身子用手臂去够那果盘子,雍正还一边扶着她腰身,等她端来眼前,左右端详着金灿灿的果盆,说真好看。

云烟轻轻道:“我就知道你自己没尝,巴巴的把这稀罕物都送家里去,一篓足够了,另一篓你赏给后妃吧。”

雍正看她一眼道:“你尝了么?”

云烟摇头,雍正道:“朕想吃”

云烟哭笑不得道:“好”

云烟用竹签子拨了一小块给他,问他好不好吃。

雍正皱了下眉说:“酸”

云烟心一沉,以为只是像芒果却不是芒果那样好吃,正在后悔自己没尝,就也去拨了一块放到嘴里——

当她从余光里忽然瞧见他嘴角的上扬,忽然就像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葡萄架下,那晶莹可爱的葡萄,他也是这样表情,皱了眉说了一个字:酸。

他别过头暗暗勾起的唇角,还清晰的浮现在她眼前。那葡萄的甘甜她还能记得,逼真的散发在她口腔里,一如此时的庵波罗果。

雍正的唇角已然覆上来,口里的甘甜回味在一起,曾经的年轻时光,如今的夫妻深情,一切都像是这乾清宫龙椅上醒不来的梦。

世上怎么会这样的男人呢?是否还会有第二个,再不会了罢。

云烟搂着他背后的龙辫,软软的趴在他怀里,看着他去将批完的奏折合上,可奏折上“阿其那”“塞思黑”“死”等字样却让她心跳一下漏了一拍,手也有些发抖!

云烟捉着他辫子的纤手明显紧了紧,雍正垂目看她——

云烟闭目不语,身子不可抑制的有些发起轻颤。她知道他不会原谅他们,如今真的至于到杀戮的地步吗?

雍正缓缓道:

“你从前从不管这些事的……命年羹尧自裁时你不过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

云烟把头埋到他怀里轻声道:“你们是亲兄弟”

雍正眯眼道:“亲兄弟……明算账……太多年了,这洋洋洒洒能写出的罪状不敌不能写在公文上的十之一二。不仅是朕,还有你和十三。”

云烟听到他说朕字,忽然沉默下来,不再说话。

屋外传来苏培盛的声音:“启禀皇上,岳钟祺大人到了,在偏殿等候万岁爷召见。”

云烟随即起身垂目轻声道:“你忙吧,我走了”

雍正看了她半晌没说话,别过脸去启唇低沉道:“宣”

云烟刚出了书房来,正遇见王朝卿领进来的岳钟祺,他竟对她行了大礼,云烟有些诧异,他抬起头时闪过一丝丝的熟悉,看起来顶多三十出头的年纪。

岳钟祺进去后,云烟站在原地有些疑惑。

苏培盛附耳轻声道:“夫人,岳钟祺是现任抚远大将军……曾经年羹尧的干儿子……当然,更是主子的心腹。”

云烟怔怔道:“原来如此”

生命中还有多少人都在身边江山霸主的棋局上,连二十年前那个拿着破碗被她送入年羹尧怀中的小男孩也早被当今天子收入囊中,早到什么时候她不知道,一定比她想象中更早,她枕边人的另一个面貌永远是更冷静又不折不扣的帝王。他们的大半生都连在一起,多少故人,多少回忆,都是物是人非。

云烟没有直接回养心殿,而是去了阿哥所看看六十,遇到四阿哥弘历,他已经很高了,像个小伙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红红的嘴唇上长了毛茸茸新胡须,转眼间已经到了快娶亲的年纪。

他见到云烟总是很亲,常常回忆起小时候云烟带他在四宜堂玉兰树下玩的事情。云烟问了问他饮食起居,他一一答了,懂事的帮云烟撑伞遮了太阳,送她到六十院里。

六十年纪小,自从生病后,一直身子时好时坏,云烟总觉得男孩子多晒晒太阳,玩一玩会好些,但太医嘱咐不让多出去,以调理为主。

六十正由兰葭和兰夕陪着用庵波罗果,见云烟来了,小身子从床上爬起来就要抱抱。

云烟走到床边就宠溺的把他抱着颠颠道:

“可又沉了,妈妈抱不动了。今儿你乖不乖,有没有按时吃药?”

由于妈妈同嬷嬷的音,他们平日在人前说起来也都从是不避讳的,而弘历可能更是心中有数吧。

六十两只小手搂着她衣袖,头也埋在她怀里撒娇道:“嘛嘛,六十很乖的……不信你问兰夕和兰葭”

兰葭和兰夕正迎了四阿哥弘历进来坐下,弘历看着六十撒娇的样子,唇边挂着笑,眼睛里露出些对童年的羡慕。

几人一起用了些水果,云烟坐在桌边帮他们弄,给了六十,又给了弘历。说说功课学业,又说到弘历快要娶亲,他倒显得不好意思了。没说会话,弘昼寻了来,跺脚说有好吃的不叫他。

中午就在六十这一起用了饭,六十腻在云烟旁边,有两个大哥哥陪着,咧着小嘴开心的不得了,精神也好了许多。

等弘历和弘昼也回院去了,六十拉着云烟在屋里咬耳朵。他问云烟说:

“六十知道故去的年贵妃身份高,但六十是嘛嘛和皇阿玛唯一的宝宝对不对?”

云烟内心五味杂陈,他还那么小点,如何已经知道宫闱里的身份贵贱,他终究是被弘时伤了。

云烟安抚好六十睡下,留兰葭也陪着兰夕照看。就自己回到养心殿去,雍正依旧是没回来。

其实,她并不那样爱养心殿,但养心殿与四宜堂又是最近的,所以又能让她安心。几乎没有歇脚,她就从东厢房龙床后下了地道,往四宜堂而去。

到了四宜堂里,她顾不上满头大汗便唤了云惠去十三府请怡亲王来。

云烟已经很久没有踏入过十三府里,她依旧忘不掉欢笙走的夜,其实,她也很久没有与十三交谈过了。

怡亲王允祥来到雍和宫里时也是换了普通马车微服而来,如今的雍和宫有喇嘛参禅诵经,亦是这个泱泱帝国的情报总根据地。

允祥踏入四宜堂时,云烟正坐在青桐树下的藤椅上,小桌上放好了一壶清茶,一杯七分满的珐琅彩瓷杯,另一只空杯和一个空藤椅。

云烟抬头看他的时候,允祥走近前来,脚步依旧比从前要慢,发迹边缘上比从前看着更加灰白,配着他并不苍老的脸孔,异常让人感到淡淡的哀伤。

云烟垂目取了茶壶,在空杯中徐徐注入清茶,金黄的色泽配着树荫的翠绿,一切都很安静。

四宜堂是粘杆处的基地,连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知了也是不敢来的,连扰人的蝉鸣也没有。

允祥撩开袍裾,扶着双膝缓缓坐下来,动作有些超出年龄的徐缓。他端起杯子,细细看珐琅彩上的样子轻轻道:

“这套杯子……是五十九年四哥忙里偷空画了几夜的图样让我去赶做了,在九月底送于你。”

云烟默默的扶着茶杯没有说话,终于端起杯子轻饮一口后。

“十三爷,我找你是有些事”

允祥淡淡的笑了。“我知道”

云烟垂目开口道:

“六十本身并不知道自己生世,我也不知道是否永远不再告诉他,但他还太小,先天也比不得其他阿哥强健,我不希望他承受这些成人世界的痛苦。

你也知道上次弘时……他现在虽然在十二爷那里,可十二爷怕也难管住他,恐怕要你多去照看,不要再生事了。也许他是主要是冲着弘历去,但六十年岁小身子弱,是再经不起这样质疑他出身的刺激了。你四哥子嗣终究少,只要安安稳稳的,父子间久安,或许还有转寰余地。”

允祥点头低声道:“你做的一直很对……六十……这些年……辛苦你了。”

云烟看了看他,“我见过你抱他,他很喜欢你。”

她还记得,在雍正四年除夕那天清早,养心殿门前的雪地上,他小小的身子搂着他的颈子,张着小嘴亲热的叫他十三叔。

允祥笑了,似乎在回忆道:“他如今倒和四哥更像些。”

云烟道:“他很疼他,胜过任何一个孩子”

允祥双手撑在膝盖上,默然的点点头,看不清神情,有些灰白的辫子垂在脑后,在夏日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更白。

“八哥和九哥很不好,一个京城,一个保定,在囚所里都生了病,怕是要不行了。”

不用她开口,他已然说了。

云烟放在身前的纤细手指就像僵直了,好半响才动了动,终究紧紧收在一起。

她真的没想到自己当真听到这个消息时会是如此心情——

八和九,他们之间但凡有一个人离去,另一个怕也是不成了。

一个一个的离去,一个又一个。年羹尧死了,年贵妃也死了,还要死多少人?与其说他是自裁,不如说是被这皇家权利的贪欲,争夺,膨胀,斗争害死。与其说她是病逝,不如说是被这皇家女人的宿命,子女尽亡,政治厉害而折磨的灯枯油尽,不得不死。

如今,连当年那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八阿哥也会有离去的时刻吗?

她从未以为他会被打倒,他是那么一个与表象不符的强者。当年,那样重的两次伤寒,他也一样挺了过来。如今,却真的不行了吗。

八九二人与她和胤禛之间的故事,几乎纠缠大半生,恩恩怨怨,是是非非。且不说朝堂之上,龙位之争,只说毗邻而居,恩怨情仇。八阿哥曾差点毁灭她的世界,曾消除她的记忆,也曾挽救她于垂死边缘。九阿哥似乎做尽恶人,说尽了恶话,却无真正对她下过毒手。

八阿哥曾问她,还怨恨他么?他那时是否已经知道自己为俎上鱼肉,在劫难逃。

经年往事,她随雍正参禅悟道,抄录经卷,早已释怀。可那个佛学造诣极高,通达三关的雍正帝却绝不可能会原谅,不论于公于私,都不会。他总是个矛盾的人,他就是这样。

太阳现出余晖时,云烟送允祥出门。

云烟站在“四宜堂”的牌匾下问他,你会开心么。允祥摇了摇头,出了门,背影竟有些踟蹰。

天渐渐快黑了,云烟将四宜堂外屋的一盏烛火点起来,已然是,沧海桑田。

不远处隐约传来喇嘛在日暮诵经的声音,如今后院的“万福阁”已然是另一个世界。

她感到有些乏,就进内室坐在黑暗的床帏里,开了窗,看天外的星星爬上夜幕来。

夏日晴朗的夜空里,浩瀚如海,星途辽阔。一如他统治的疆域,他手握的权利。他比他的父亲更加杀伐果断,乾纲独断,这个帝国每个角落的事情他都牢牢掌握,甚至要掌握所有人的脑海,所有人的心。而她,总是站在他身后,从未改变。可对生死,她终究做不到无动于衷。

忽然转头间,一人坐在床边,不知在黑地里坐了多久。

“你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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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爷的真心

云烟一时间愣着没说话;抱着膝头动也没没动;星光微微打在她鬓角和睫毛上投在皎洁的脸颊上;朦胧中更显出一种特有的干净和安静,一如当年。

雍正坐在黑暗的床头;一字一句的开口。他的嗓音又低沉;还带着沙哑。

“你上次在龙辇上突然问我,有一天你若跪在人群里,会不会认出你。我知道你以为我做皇帝久了,乾纲独断,怕有朝一日我也会不知不觉变得让你感到陌生。于是今日不过说了一句话,你便丢下我走了。你已经这样欺负了我大半辈子,到了快五十岁我还要这样巴巴的来找你,你觉得世间还有哪个人能让我如此;你以为我还有什么做皇帝的脸面!”

云烟听他的语速越说越快,越说越委屈,到了最后简直就是颠倒是非黑白,上纲上线到了做皇帝的脸面上。

他说她欺负了他大半辈子?说给谁去谁能相信。

“你……”

雍正完全不给她说话,自顾道:

“你说什么我不应你,你说什么我不给你。年氏要从葬,朕有说答应了吗?大臣们要朕赐死八九,朕有说同意了吗?他在你心里地位就那么重,重得连你脸色都变了,手也在发抖,朕当时恨不得立刻就赐死他更好!”

一番连珠如炮把云烟说的一愣一愣的,好容易等他停口,帐幄里只剩他浓重的喘息。

云烟恍然大悟道:

“原来你是在吃……”

视线明显的瞪过来让云烟几乎立刻把最后一个醋字咽进肚里,在黑暗里都能感受到他表情。

云烟哭笑不得的抬手去轻轻扯扯他龙袍马蹄袖,叹息道:“都一把年纪了……”

雍正敏捷的反手一把捉她手在掌心里,死死握住,恨恨道:

“你是不是嫌我老了”

云烟立刻闭了嘴,无奈的起身慢慢爬到他身前去,被他一把搂住,揉在怀里。她抬手轻轻去摸他脑门,摸摸他发辫,再摸摸他的耳畔。

他有了江山,也有了责任。有了皇权,也有了华发。老是真的老了些啊,快五十岁的人了,到底不是年轻那会了,只是这脾气,倒是一点没变。

而她的容貌变化确实不大,随着年月过来,已经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他乐于看到她在他的呵护下,不受风吹雨打容颜不改,可又日渐看到彼此的差距,又更怕自己老去。他不说,她却懂。

她在他怀里仰头轻轻道:“你会不会嫌我不如别人出身好,会不会嫌我不如别人漂亮?”

他低沉道:“怎么可能?我还没说原谅你,你又来气我?”

她搂住他颈子把脸埋进去哽咽道:

“是啊,怎么可能。我只盼你再老些,等到我们俩都老到白发苍苍,牙齿掉光,再也没有别人,只有我们俩,手牵着手晒太阳,然后一起……”

雍正双手捧着她脑后,重重的亲住她唇一下又放开,声音也有些哑。

“在我的天下里,你是帝妻,唯一的。你想说什么,做什么,全凭你高兴,总归有我。”

云烟在他怀里蹭蹭他唇角,轻哑道:

“我不是怕你不理我,不是怕你不要我,我只是不想因为一些可以预见的事情赌气或为难,伤害感情,也伤害彼此。我们大半辈子夫妻,就是相互爱惜才走过风风雨雨。世界上多少人,能共患难,而不能共享乐,就是忘记了一如既往的互相珍爱,而变得面目全非。”

雍正抵住她额头不住的点头,摸着她脸颊,无比的眷恋。

“你说的一点不错,你这么多年一直是个最通透的人,比世上多少王侯将相看事情都明白。可你知道吗?我想给你的,远比你已经接受的更多。”

“你怕你提了老八老九的事情,我会生气,你怕你开口反对年氏从葬的事情我会为难。”

这个男人,总是敏感又睿智。

云烟咬唇低声道:“你真要……”

雍正故作不解道:“不给年氏从葬?”

云烟嗔道:“老四!”

雍正听她这么叫倒是被顺了毛,但见她这么着急,不由得声音又不悦了。

“你就那么在意”

云烟无奈道:“刚说不生气,好好的又吃什么飞醋”

这不还没提呢,又生气了。

雍正不说话,云烟只好贴到他耳边轻轻说了一句话,他偏过脸来挨到她脸颊暧昧的擦过去道:

“不许反悔”

云烟点点头。

雍正缓缓正色道:

“他们同是圣祖之子,也至少救过你,我没有忘,虽然我早已经用无数人命还给过他们,我也依旧不会杀他们,但这辈子我也不会放他们。老八在两朝间为了争储夺嫡所做下的罪行罄竹难书,你以为老大和老二的事情,谁才是幕后黑手,十三被牵连圈禁谁才是罪魁祸首,如果十三不是为了保护我,一人扛下罪责,我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老八培植的门生党羽遍布全国,老九敛聚的资产已经富可敌国,我大清皇权不是儿戏,你应该懂我。”

事到如今,还能再说什么。是的,不杀,已经是最大极限,但高墙圈禁一生对于如此骄傲的八九二人来说,也许已然失去了生命的意义,是绝望。这样的绝望,无人可救。

云烟自他怀里仰看他,默然道:

“其实,我自始至终只有一句话:有朝一日……让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雍正的目光缓缓对上她,又别过脸去,半响不说话。

让他这样的男人答应这样一个要求,真的太艰难。她也明白。

云烟一直等着他,动也不动。耳边终于传来一声:“好”

酷暑炎夏,事情比预料中恶化的更快。

八月二十七日,是九阿哥允禟“塞思黑”四十四岁的生日。这一天卯时,日出破晓,他在直隶巡抚衙门之前四面高墙的保定禁所内,病逝。

有人传他是不堪受辱,服毒自尽,也有偷偷传闻是当今雍正帝下毒赐死。

当这个消息报到圆明园九州清晏内,雍正沉默了下才挥挥手让人退下。他慢慢站起身来转过头,云烟一身白色晨缕已然赤足站在西暖阁门帘边。

只剩殿内的自鸣钟,嘀嗒嘀嗒的走着。空旷又孤寂。

朴素的马车徐徐的走着,谁也不知道里面坐的是当今天子。从圆明园去宗人府在北巷禁所的路显得异常漫长,云烟趴在雍正怀里,默默的不说话。他也紧紧抱着她,坐在马车中闭着眼。

君无戏言,一诺千金。

到了禁所大门前,俨然是重兵把手,密不透风。马车刚刚接近,门前亲兵已然严阵以待,大有不放一只苍蝇通过的意思。禁所主事已然接到通知迎出来,便服打扮的苏培盛坐在马车前从怀中掏出腰牌一亮,主事甩袖跪地叩首,所有亲兵立刻整齐的树立兵器,齐刷刷跪地。

马车里传来一声低沉又不怒自威的嗓音道:“起吧”

主事和所有亲兵听得天子御令才起身来,目送这辆马车进去。进到院内,雍正抱了云烟下马车,往高墙后院走去。

无法逾越的高墙,所有的门均被封死,像铁桶一般。这是第一次,雍正命亲兵砸开了封死的大门。

云烟往前走了一步,却被一只大手紧紧抓着。她缓缓转过身,把另一只手放在他手上道:

“我自己进去……你不必陪我”

雍正依旧死死抓着她手,哑声开口道:“如果可以,我很想反悔。我应该说,万一他会伤害你……”

云烟微微扬起唇角,笑容里带着些平静的哀伤。

“可你不会,你知道他也不会。”她抬手摸摸他脸颊,“等我出来。”

雍正终究没有反悔,他还是放开了手,目送她纤细的背影走进了高墙中大门内,看她停在屋前站了一会,抬手在门前轻轻敲了三下,推门进去,合上门……密密麻麻的亲兵沿着屋外将屋子团团围住。

搭在拇指和四指手间的佛珠忽然断了,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般在空旷的门前散落了一地,狼藉的滚落在他足上的龙靴旁打着转,最终归于静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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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烟轻轻推开门进屋时,那个熟悉却消瘦许多的背影背对着她坐在塌边,他的背影依旧傲然挺直,而脑后的辫子已经凌乱而银白。

一夜白头,这种滋味,没有经过的人是不会懂的。

云烟轻轻合上门,慢慢走近他面前,他依旧没有动。

云烟走到他面前缓缓停住,目光一触及他消瘦而苍白却依旧漂亮惊人的面孔,惨白的唇角,布满血丝的双眼,脑门前一层狼狈的青茬,已然鼻子一酸,心中如钝刀凌迟一般隐痛。

“八爷……”

这哪里是那弯弓射狼天人之姿的八王,这哪里是那个海棠树下玉山倾倒的八爷。这皇家,弱肉强食,手足相残,最终就是,如此结局。

他们彼此间的目光对上。

不知何时,泪水已然无声无息的沿着她的面颊滑落下来,砸在地上。

“这是你第一次……为我流泪。”

他开了口,声音却再不是当初的温润,而是如砂纸刮过般的低哑,只是语气一如是当年模样。

云烟闭上眼缓缓蹲□子,目光落在他满是尘土的靴子上。他却忽然剧烈的咳嗽起来,惊得她起身帮他拍背,又抽出绣帕给他,他先是挡开了,云烟再一次送到他唇边,他苍白瘦削的手接过帕子捂着唇剧烈的咳了一会才平息下来。

云烟扶着他,目光触及他手间的帕子,那绽放在帕间的点点殷红让她的心已然掉入万丈深渊。

八阿哥苍白的唇角却笑了,眉宇间竟还带着久违的倾城之色。

“我没想到,最后一个来送我的会是你。我更没想到,他会允许。”

云烟闭了闭眼,泪光强忍在眼眶和眼角间徘徊,终究哑声道:

“白哥已经不在了,如今来送你的是云烟。八爷说对吗?”

八阿哥点点头,“是云烟……一直都是……遇见时是,离开时,也是……如果老九还在……他一定……咳咳……”

云烟的泪再也忍不住,她背过身子紧紧捂着唇,用牙齿死死的咬住自己掌心的上缘才能让自己不要哭出来。

八阿哥看着她,勉力想要抬手去扶她,却在半途中缩了手。

云烟转过身来,双目已然红了一片。她见八阿哥正抬手去颈下拽什么,还没看清楚。他已然将手递过来,她怔怔的张开手心接住。

温热。

他苍白的手移开来,触目的情景落入她眼帘里——

这也是一块玉佩,红色的绳子,羊脂白玉,细腻又温雅的雕刻着一个“禩”字。与她颈间那个“禛”字玉佩,几乎一模一样!

“康熙四十七年,你在我书房里那天,我就想为你戴上……可终究……只能将它攥在掌心里,看你去寻那块“禛”字玉佩……看他将你抱走……咳咳……

这其实是我们出生被赐名时,每个皇子都会得到的一块玉佩,从不离身,如今我要走了,你若不喜欢……出去后就丢了吧”

云烟收起手掌,将玉佩死死握在手心里,感到手心中如一团火般烫的五脏六腑都疼了。

“八爷……是因为良妃娘娘吧……”

云烟抬起眼,眼角里的泪像穿越了岁月的尘埃,恍然如梦。

“很久前,我一直都不明白,一直都不明白,也从不相信。后来我恢复了记忆,我才明白,是因为良妃娘娘。”

八阿哥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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