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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明-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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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然而,可以确定的是,这份策论已经被打入末等!”

“是吗?”

杨澜说道,音调没有丝毫起伏。

“这还不算,若是那士子进入官场,未来之路恐怕就难走了!”

冯铨发出一声叹息,这叹息声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就在这时,承天门的大门打开了,士子们沿着三天前走的路向前缓缓行了过去。

一切似乎都和三天没有没有变化。

然而,到了午门地时候,情况终于有所不同了。三天前,这里还是空空荡荡,三日后的现在,这里却多了一些人。

有人坐着,那是一个手持拂尘的大太监,有人站着,那是一些孔武有力的壮汉,有人躺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人面孔朝下地趴在地上,露出了背股。

“啪!啪!”

两个壮汉手持廷杖,一下接着一下,有节奏地打着地上那人的板子,那人后背和屁股上已然血迹斑斑。

除了杖击声外,还有一旁小太监尖锐的报数声,以及那被责打之人惨叫声,这些声音交汇在一起,在午门的上空盘旋,它们钻入行进的士子队列之中,在那些士子地耳边徘徊,大部分士子都面露土色,双腿战栗,队列稍微有些散乱了。

官啊!

十年寒窗,只是为了当官,当了官之后呢?莫非像这地上那人,被人打屁股,当官是为了打人屁股,可不是被人打屁股地!

人人心有戚戚,他们战战栗栗地通过午门,这一下,士子们再也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了!

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三章 传胪唱名论英才

战战兢兢通过午门,沿着三天前的路,士子们来到了皇极殿上,直到进入殿内,听不到午门传来的声音后,大家才慢慢恢复正常。

不管怎样,他们已经来到了这帝国的中心,以后,他们将以此为起点,成为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精英之一,虽然,他们要向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屈膝跪拜,要时刻担心自己的屁股,然而,将会有更多的人向他们屈膝跪拜,他们可以随意打更多的人的屁股,这样一想,心情自然愉悦多了。

说起来,这次殿试和以往相比有着许多不同。

首先,太子代替皇帝主持了殿试,这和以往完全不同,以往要不皇帝亲临,要不就缺席,由内阁官员主持。

然后,以往殿试结束后,只有位居一甲之选的士子才能在三天后重新进入紫禁城,由皇帝钦点状元,榜眼,探花,这一科,两百多士子却全都进入了紫禁城,其中,必定有着蹊跷,那些消息灵通的士子们开始相互打探起消息来。

因为不是考试,只是等待放榜,紧张的气氛虽然还是在士子们中间弥漫,不过,却少了许多拘谨的成分,多了几分兴奋,士子们在殿内行走,相互交流,一旁的内侍和官员们也没有站出来干涉。

冯铨凑到杨澜身边,兴奋地说道。

“我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这次殿试传胪为什么要全部考生进场,原来,圣上要让皇长孙亲自决出本科的一甲人选,因为皇长孙不中意读卷官们选出来的一甲人选,所以,这才将所有士子都集中起来,他将在我们中间选出状元。榜眼,探花!”

“是吗?”

杨澜脸色平静,淡定地点点头。

冯铨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

“凤梧贤弟。难道你不感到兴奋?”

杨澜笑了笑。瞧着冯铨。说道。

“我为什么要兴奋?”

冯铨地眼神更为奇怪了。他凑近杨澜。在他耳边附语说道。

“皇长孙对你印象深刻。极有好感。若是皇长孙负责挑选一甲人选。凤梧贤弟。你不是大有希望吗?”

“是吗?”

杨澜似笑非笑地望着冯铨,冯铨偏过头,瞧了大殿那边的方文一眼。在那里,一大堆士子围着方文,大家都在恭喜他。从这边望去,除了看见方文的一角衣襟之外,根本就看不见他的样子。

“这次殿试,那方文多半位居一甲了!”

冯铨地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他叹了叹气,说道。

“谁叫人家有个当首辅的伯父啊!你看看我们这些同年,明明那方文对他们不理不睬,这些家伙还是像苍蝇瞧见大便一样围了过去,毫无风骨。毫无气节,真是士林之耻啊!”

冯铨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之所以如此愤恨,和他无法围上去有关,虽然他善于钻营,八面玲珑,然而,他用尽了方法,却始终无法和方文搞好关系,那方文好像天生就是冰块做的一样。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冯铨这人非常清楚,自己无法和对方搞好关系,他不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地人,瞧见情况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于是,便提早抽身了。

“这些笨蛋,不管怎么拍马屁,那方文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那家伙。眼睛都是长在额头上的,永远不朝下面望。”

杨澜笑了笑。冯铨的语气颇有几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一般,这人,小聪明,应变能力是有的,做事的能力应该也不错,不过,谈到所谓风骨,他和围在方文身边的那群人又有何区别呢?若有不同,也只是他比他们聪明一些,识时务一些,他笑话他们,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

魏好古也在那群人中间,似乎他和那方文还能说得上话,至少,方文似乎有正眼看他。至于袁崇焕,他在大殿的另一角,身边的人不多,反正每次瞧见他,在他身边似乎都是这些人。

其他那些士子也按照同乡,或是同门地关系分别聚在一起,小声地谈论着。

不过,这种菜市场一般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方从哲便和各位考官鱼贯而入,瞧见这乱糟糟的景象,他那显得疲惫异常地脸色变沉了下来,那张苍老的脸便显得更为憔悴了。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士子们像受惊的鸦雀一般四散飞开,各自回到当初的队列之中,恭谨地站立,肃穆异常,皇极殿顿时静了下来。

“参加方大人,参加各位大人!”

按照事先安排的程序,士子们在礼仪官的带领下,向方从哲和各位考官躬身行礼,两百多人同时出声,声音嗡嗡作响,在大殿内回荡。

“免礼!”

方从哲沉声说道。

他的脸色不好,身边的那些考官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一个个就像吃了大便一般,如果,这些士子们细心,应该能发现在这些考官中,少了某些人。

夏新权也在众考官中,他地脸色虽然也不怎么好看,不过,却比不上旁边的那些人,他的视线在人群中巡视,落在了杨澜脸上,杨澜本来低着头,然而,他像有所感触一般,猛地抬起头,和夏新权对视了一眼。

夏新权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杨澜则继续低着头。

方从哲在士子们身前用他那疲倦的声音讲话,一些陈词滥调罢了,无非告诫这些士子,莫要君前失仪。

这些话他似乎已经说得够多了,完全提不起兴致,草草说了几句之后,便停了下来,然后,示意其他官员继续训话。

训话对这些官员来说原本就是家常便饭。一个话题扯上一两个时辰更是正常无比,然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兴致,一个个发言就像参加丧礼一般,面色沉闷。意兴阑珊,都是草草结束。

废话不多也有个好处,士子们也不觉得站得太辛苦了,因为,很快他们就要屈下双膝,开始跪拜了。

“圣上驾到!跪迎!”

一个内侍特有的尖利嗓音在殿外响起,殿内众人纷纷屈膝下跪,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历帝从殿外行了进来,众人皆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见到拖在地上的一截龙袍的袍角,那上面织着金灿灿的丝线,煞是华丽。

万历在龙案后坐下后,他抬起手,随身地内侍尖声喊道。

“众卿平身!”

于是,大家又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衣衫拖动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除此之外,便是两百来人地呼吸声。

万历帝靠在龙椅上,木着一张脸,眼前这场景免不了让他想起许久不曾召开的朝会了,那时候,大殿的两边也是这么多的人,那些家伙就像市井之徒一般,轮流上阵,不顾屁股皮开肉绽的危险。纷纷以祖制,天理为依据,向他发起攻击,虽然他是皇帝,却也不能随心所欲,若是不能随心所欲,那么做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做什么都要循规蹈矩,否则便地违反祖制。有违天理。

我呸!

你们不是不管朕做什么都要指手画脚吗?那朕就什么也不做。看你们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那时,原本只是一时意气。因为赌气才不理朝政的,不想,这一来就是数十年了!

瞧着底下那些毕恭毕敬地臣子,万历帝心中平添了一丝怅惘,好一会,他才从那种感觉中抽身出来,他瞧了瞧下面,开口说道。

“谁是方文,站出来让朕瞧瞧!”

话音落下,下面那些士子们免不了有些骚动,虽然,他们不敢交头接耳,小声谈论,不过,这并不能妨碍他们用嫉恨地目光瞧着方文,有的甚至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首列地方从哲一眼。

冯铨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杨澜,待杨澜回头时,他朝他挤了挤眼,意思像是在说,看吧,我说得不错吧,这方文肯定能入一甲,说不定能成为本科状元。

方文从队列中行了出去,来到殿中,他目不斜视,神情恭谨,一边做出行大礼的动作,一边沉声说道。

“臣方文叩见陛下!”

“免礼!”

万历帝轻喝一声,那方文便顺势直起腰,没有继续跪下去,看见这情况,方从哲不为人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果然是一表人才!”

万历帝瞧了一眼方文,赞叹了一声,随后,扭头望着方从哲,笑着说道。

“方爱卿,你常在朕耳边说是家门不幸,子孙不孝,如今,方家终于出了一个麒麟儿,你大可放心了!”

方从哲忙躬身说道。

“臣地戏言,圣上犹然记得,臣惶恐啊!”

瞧见方从哲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万历帝有些意兴阑珊,他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

“罢了!罢了!朕不和你讲笑了,你们这些人啊!非要扳着一副老学究的脸,真没意思!”

说罢,他拿起桌面上摆放地卷宗,瞧了瞧上面写的名字,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向下面发话。

“谁是庄际昌,出来让朕瞧瞧!”

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踏出队列,来到了方文身旁,同样,万历帝让他免礼说话。

“嗯!果然人如其文,气节凛然,听说你是本科会试第

庄际昌点头称是,答话极为简短,神态不卑不亢,只是,从他的双目中,你还是能够瞧出一丝欣喜之色。

他的身边的方文年纪虽然比他小,看上去却比他镇定了许多,脸上的神色明显淡定不少,不过,熟悉的他的人还是能够看出,他地心情颇为紧张,因为方文一紧张就有个动作,他的双手便会垂直放下,紧贴在大腿旁边。

这一会,他的双手便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大腿外侧。

他向祝无双发过誓,一定要进入一甲,进士及第,到时候用大红花轿来迎娶她过门,若是无法进士及第,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恐怕终身都不好去见祝无双一面了,所以,他才会这般紧张。

别看他外表冷漠,其实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只要对某人有了感情,便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士子们大概已经明白了,万历帝叫出去的人多半是今科一甲之选。

庄际昌,会试第一,文风严谨,极为大气,这些士子皆是极为佩服的;至于方文,有过目不忘之能,五岁便能赋诗作文,文风华丽,奇诡,往往别出心裁,发人所思,今科会试第四,更为重要的是,他地伯父乃内阁首辅方从哲。

这两人,进入一甲也算是顺理成章。

那么,第三人会是谁呢?

一干士子皆凭住呼吸,不顾殿前失仪,眼睁睁地盯着龙案后高坐的万历帝,研究着万历帝的嘴型,看他的嘴唇变化,盼着在声音未出门之前便晓得了他所提到的名字。

万历皇帝嘴角微微翘起,泛起一丝笑意,疲倦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讽,这一会,他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脸颊上的潮红也盛了几分。

他地视线缓缓在士子们地脸上一一掠过,那些紧张,期待,忐忑,不安的眼神让他颇为满足,他喜欢这样地调戏,这才是当皇帝的乐趣啊!

眼见大家脸上都露出不耐之后,万历才缓缓地念出了第三个人的名字。

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四章 状元是怎样养成的(上)

杨澜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视线往下,以四十五度的角度盯着前方的汉白玉地砖,缓步而行,来到了大殿正中,站在方文,庄际昌身边。

一干士子的目光齐齐落在杨澜身上,有诧异,有惊叹,有嫉恨,有愤怒,有不可置信,有深深的失落,各种各样的情感在两百多双目光中流淌,在大殿并不算宽广的空间内,相互交错,四溢,气氛因此而变得怪异。

方从哲和一干大臣同样以复杂的目光望着杨澜。

自然,写出那篇惊世骇俗的策论正是杨澜了!

也只有来自后世的他为了出位,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只要能将策论送到皇帝面前,杨澜相信,自己决定能获得万历皇帝的青睐,至于那些大臣,杨澜觉得就算是触怒了他们,也是一时间的事情,最后,他还是能够摆平的。现在当权的浙党一派,在天启上位之后,他们便会落得惨淡收场,所以,不足为虑。

当然,不仅浙党,只要是文官们对杨澜那篇策论都会不满。

只不过,策论终究是策论,不过是空谈,要想如策论所说的那样制定新的商法,矿法,税法,建立新的收税部门国税监,不晓得要花费多少时间,各部门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扯皮才能完成,必定是件旷日持久的事情。万历皇帝的身体还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够呛!

说到底,这纯粹就是一篇马屁文章,一篇大拍皇帝马屁的文章,其实,那些文官们也知道,若真要按照这篇策论去做,其难度之大,简直难以想象,几乎不可能实行。

不过。这杨澜能在策论中提出这样的建议,其眼光的独到,胸襟之开阔,头脑之灵活,远远地超过了大部分士子。

人才啊!

但是,像这种背后没有强大背景的改革派人才不但不能大力提携,还应该大力打压才行,不然,若让他像万历朝初期的张居正那般上位。一定会大权独揽,那个时候,他们的门生子弟还有路可走吗?

这才是那些主考官们坚决主张将杨澜打入末等的真正原因。

并非因为策论地内容,而是因为作策的这个人!

他们原先的算盘打得极好,认为在自己等人一致的打压下。沦入末等的杨澜最终会被排斥在官场之外,吏部的那些同党官员得到了信息,也不会任命其为官,多半会采用拖字诀,让其流连京师,最终用尽盘缠,仍然求进无门。不得不黯然归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谁又料到万历皇帝一时兴起,将决定考生们名次的权力交给了皇长孙朱由校,谁又料到皇长孙竟然会让他们把所有考生的试卷都交进宫去,谁又能料到在短短的一晚地时间,皇长孙竟然能从那叠又厚又高的卷宗后面把杨澜的策论翻了出来。谁又能料到皇长孙竟然会将杨澜的策论评为一甲呢?

负责评卷的考官们犹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像斗败了地公鸡,失魂落魄。

失落片刻之后,有几个激进之人便发飙了,他们向万历皇帝上疏,认为皇长孙的决定太过荒唐,让皇长孙决定科举名次的决定同样荒唐,为国家取士,那是何等荣耀严肃的事情。怎能交给一个小屁孩决断。

担心万历皇帝不受理这些奏折,他们甚至赶到了司礼监,一定要司礼监的太监把他们的奏折马上呈给皇帝阅览。

躲在深宫的万历帝知晓这消息之后,他也想看看朱由校地什么决定居然引起了阅卷官这般强烈的反弹,于是,他让内侍把朱由校评定的名单拿来,顺便把那些试卷送到自己面前来,然后,他发现朱由校所评定的名单和阅卷官们选出来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一个被阅卷官打入末等的考生被朱由校选进了一甲。

自然,万历皇帝便将杨澜地策论挑了出来。认真阅览。

起初,万历皇帝还有些不耐,认为这策论行文平平无奇,提到经义,也多为一言代之,且都是老生常谈,毫无自己的阐释,随后,提到他的丰功伟业,虽然也是赞叹之多,到转折处,竟然直指自己做得不够!

看到这里,万历帝重重地拍了拍龙案。

狂生!

打入末等也还罢了,应该将其逐出京师,永不录用才是!

忍下怒气,万历帝继续往下看去,他越往下看,心中的怒气便越来越少,心中的那份惊奇就越来越多,同样有拍案而起的冲动,原因却并非愤怒,而是赞赏!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在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遇见这样的人?

当初,张居正去世,当了许多年傀儡皇帝的他为了拿回原本属于自己地权柄,在那些被张居正打压的大臣的支持下,推翻了张居正的许多政策,且以贪腐之罪抄了张居正的家,那时,他颇有一番扬眉吐气的感觉,那时,他认为自己能做得比自己的这个老师要好,那时,他认为在那些大臣们的辅助下,大明朝的未来会一片光明。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没有老师在身边,那些大臣们就像去除了颈上锁链地巨獒一般,他根本就无法控制他们,很快,他便陷入了群臣地攻击之中,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字,错!错!错!

他的许多想法都得不到他们地支持,他的改革计划只是一个笑谈,还未出深宫便被那些大臣否决了,他想选择自己的继承人,也得不到那些人的认可,因为这有违祖宗法度!就连他上朝时的姿势懒散了一些,也有些为了赚取名声的言官站出来大声指责他。

年幼的时候,他因为见过祖父嘉靖帝廷杖那些大臣,午门那里经常有大臣被杖击而死,童年的这个记忆给他留下了非常深的阴影,等他登基之后。他便很少采用廷杖的方法对付那些不听话地大臣,不想,那些人把他的宽容当做了软弱。

于是,在那些大臣的逼迫下,他一步一步的退缩,最后,退缩到了深宫之中。

祖宗法度,这便是那些大臣手中的大杀器。

那个时候,如果自己身边有个杨澜这般的人物辅助。有他来为自己挡风遮雨,对付那些食古不化的大臣,情况或许会不同吧?

张居正去世之后,以后的那些首辅要不干脆就站在他的对立面,要不就是在他和大臣之间和稀泥。稀泥和不下去之后便离职而去,一个接一个,没有人真正站在他那边,没有人真正支持他地那些治国理念。

如此,他自然便滋生了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的念头。

如此,一过便是数十年。时间随着春夏秋冬缓慢而坚决地逝去了!

如今,他终于见到了一个不畏祖宗法度的士子,终于有一个士子坚定地站在了他这一边,他支持他的收税政策,并且,认为他做得还不够,在策论中。那士子强烈建议他建立一个完善的税务系统,制定法令,以便正大光明地收取赋税。

富人原本就该承担更多地赋税,穷人原本就该少承担赋税,的确,士绅集团是帝国统治的支柱,然而,占据帝国庞大人口基数的广大平民才是帝国统治的基石,基石若是不稳。支柱再牢固又有何用处?

真是发人深省啊!

可惜了!

可惜了!

万历皇帝阅完杨澜的策论之后,长身而起,发出了一声长叹。

他非常清楚他自己的身体,恐怕过不了多少年了,对此,他已经看得很开了,他不像祖父那样问道神仙,以求长生,他非常清楚。那些所谓有道高人不过是些骗子而已。他祖父临死前地那般痛苦他也亲眼目睹过,他不想死之前还要受那份折磨。

他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了!

可是。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能够活得长久一些,他还想做一些事情!

这样的一个人才啊!

可惜了!

万历皇帝知道自己那个儿子朱常洛的德性,因为被自己不喜,害怕被废,养成了他唯唯诺诺,有些软弱的性格,并且,因为太子之位是由那些文官集团替他保住的,对于文官集团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任,若是自己驾崩,太子即位,多半会抵挡不住那些文官们的压力,多半会像自己地父亲隆庆皇帝那样,成为一个人肉图章,大臣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诏书上面盖章就行了!

在这种情况下,像杨澜这样离经叛道的士子前途可想而知啊!

到是自己的这个孙子独具慧眼,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这么多份试卷中找出这份策论来,居然能够力排众议,将其从末等中挑出,选入一甲。

从外表上来看,这个十多岁的孩子显得有些柔弱,不想,骨子里却有着成祖的血气,看来,我大明是后继有人了!

这个士子今年才十八岁?

嗯!

很好!

正好将他留给由校,由校和这士子年龄相仿,日后,必不会像自己登基之后那样,成为权臣手中的傀儡,他们君臣两个正好相得益彰,希望能同心协力把这个弊病丛生的帝国治理好吧?

不过,在这之前,朕要趁自己身体还行,还能掌握权柄之时,好好保护这个士子,免得他遭受那些只知道忙于党争的文官们地迫害。

若是要保护杨澜,万历应该同意阅卷官的意思,把杨澜打入末等,避免他锋芒过盛,引来无数的明枪暗箭攻击。

然而,万历帝思索片刻之后,他认为这样行不通。

杨澜已经写出了这样一份策论,不多久,这事情便会在士林和官场中流传开去,锋芒已经有了,不管你怎么掩藏也掩不住,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反其道而行,将他树立为一面旗帜,明目张胆地告诉那些大臣,这个年轻人是朕照料的,朕一直在关照着他,你们小心点,不要惹朕发飙。

于是,万历帝决定按照朱由校的意思选杨澜进入一甲。

有了这个决定之后,那些仍然大吵大嚷要求万历皇帝否决皇长孙决定的阅卷官便成为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万历皇帝对仍然在宫门外吵闹不休的他们下达了廷杖的命令,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打过大臣们地板子了。

这便是杨澜等士子从午门经过时看见地情形,那些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看不清样子的受刑人便是他们地阅卷官。

这些阅卷官的行为。方从哲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没有从中阻拦,若是那些家伙能够劝得万历皇帝改变皇长孙的决定固然最好,若是不能,他也查探出了万历皇帝的想法,接下来。该怎么做,自然有了腹稿。

方从哲皱着眉头,苦着脸,从万历皇帝的口中听到了杨澜的姓名,然后,眼睁睁地瞧着杨澜不紧不慢地踏出队列,来到了大殿正中。

杨澜在大殿中间站定。他准备行礼。

前面地方文,庄际昌行跪拜大礼时,万历皇帝都喊了免礼的,然而,当杨澜行礼的时候,万历帝却没有出声。

于是,杨澜神态恭谨地按照礼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跪拜大礼,口中高呼。

“学生杨澜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杨澜趴伏在地,头磕在汉白玉地砖上,万历皇帝没有发话,他不能抬头。

万历皇帝眯着眼睛,注视着脚下跪拜的这个年轻人,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他就这样任由杨澜跪着,一直沉默着。

大殿内数百人的呼吸声在殿内回荡。每个人虽然在尽力平息静气。这呼吸声还是可观地很,这时。士子的队列中不晓得谁承受不了这沉默的压力,竟然咳嗽了一声,虽然只是一声轻咳,却也响亮得很。

“哈哈!”

就在大家以为万历帝要发怒的时候,他却哈哈笑了起来。

“杨爱卿,起身吧!”

爱卿?

殿内的诸人面面相觑。

爱卿,这样的称呼?

要知道万历皇帝虽然也有赞扬方文,庄际昌,不过大家都听得出来,这只是口水话而已,爱卿这样的称呼应该是特地针对重臣和亲近地臣子,这杨澜,虽然,大家晓得他十八岁便中了解元,却因为没有什么后台,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不想竟然这般了得!

看走眼了!

很多人在心头暗暗后悔。

魏好古双目中似乎要喷出火来,他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中,那里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痕。

袁崇焕面色淡然,然而,从他的眼中,却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冯铨望着杨澜的目光时而嫉恨,时而羡慕,面色同样转换不定,几种表情轮流变幻,最终化为了一缕说出不什么味道的微笑。

万历皇帝瞧着殿下站立的三人,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说道。

“三位便是今科地一甲之选了,三位都是少有的英才,一时瑜亮,让朕难以定夺名次,这样吧,你们自己说说,认为自己该位居哪个位置?”

庄际昌,方文,杨澜都没有回话,万历皇帝的这个决定让他们难以适从,就连杨澜,也没有想到万历皇帝会如此做。

儿戏!

方从哲在心中暗暗腹诽。

“陛下!”

有大臣站出队列,准备将方从哲肚子里的话当堂说出来。

“退下!”

万历皇帝冷哼一声,瞪了那个大臣一眼,那个大臣犹疑了一会,似乎被万历的威势惊住了,不由自主地退了回去。

“庄际昌,你年纪最大,你先说吧!”

庄际昌沉吟片刻,正色说道。

“学生认为,名次的高低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学生有机会能够报效圣上。替圣上分忧,所以,一切任凭圣裁,学生不会有半点异议!”

老奸巨猾!

殿内两百多人,起码有一大半心中都在这样低骂,能为庄际昌这番话感动的自然也有,不过,那些人大多读书读傻了。

“呵呵!”

万历帝笑了笑,好像庄际昌的回话让他很高兴。他将目光转向方文。

“方文,你怎么说?”

方文昂着头,直视龙案后地万历皇帝,他抿了抿嘴唇,神情坚毅地说道。

“陛下。学生认为以学生的才学,当为状元!”

狂妄!

不愧是狂生!

儒家一直讲究谦虚自律,像方文这样的人也算是异端了,士子们皆呼其狂妄,同时,也有很多人松了一口气,狂妄之人。过刚易折啊!

方从哲地胡须在微微颤抖,若不是在皇极殿上,若不是万历皇帝在场,他差点便冲上去狠狠地给这方文一巴掌,就算你自恃才华,也不能如此傲慢了,简直视众人于无物。只此一句,便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日后,在官场上便会举步维艰,步步难行啊!

“方大人家的麒麟儿,果然好豪气!”

身边的一位官员小声对方从哲说道,方从哲能从中听出调笑的意思,他咬了咬牙齿,转身对那官员笑着说道。

“小侄年少无知。让顾大人笑话了!”

万历皇帝听了方文的这番回话,明显也愣了愣,他没有想到方文会这样回话,所有人在面对他地问话时,都会掩藏内心地真实想法和欲望,像方文这样赤裸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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