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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明-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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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也免不了有许多士子和这些读卷官扯得上关系。有地是他们的子侄,比如,方文就是方从哲地侄子;有的是他们的世侄,袁崇焕便算得上是礼部左侍郎夏新权的世侄;有的是他们的学生。有着这样关系的人更是枚不胜举了!

总之,虽然瞧不见卷宗上地名字,但是,他们对于和自己有关的那些士子的笔迹却极其熟悉,有的。甚至对他们的文风也了如指掌,在这种情况。当看见类似地卷宗时,就难保某些人不徇了私情。

正德戊辰科(1508年)),吕木冉被擢为状元,是沾了同乡刘瑾的光,内阁有意逢迎刘瑾,特擢用陕西人为首冠。

万历甲戌(1574年))廷试,首辅张居正之子张嗣修亦在应试之列,张居正回避不阅卷,次辅张蒲州(四维))拟定序次。将张嗣修拟为二甲首。

在中极殿为皇帝读卷时,张居正通过大太监冯保,将张嗣修未读卷放在宋宗尧、陆可教地卷子上,陈于御几,结果沈懋学得首,张嗣修得次,而陆可教、宋宗尧被抑至二甲。

这些例子足以证明,这殿试中阅卷以及分等因为人情和权势的关系,暗箱操作大有市场。当然。这其中也有秉公办事之辈,并不全是这般下作。

成化丙戌(1406年)榜。大学士李贤为读卷官,其婿程敏政的廷试卷格外整洁,书法极为突出,考官们多建议拟为第一,李贤却说论文不论书,结果擢罗伦为第一。

那么,在这一科中,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

为了权衡其中的厉害关系,这次读卷官人选的出炉甚是艰难,齐党,楚党,浙党,东林党等党派的官员为了本党的利益,互相攻击,务必要保证自家党派的官员在读卷官中占有优势,以此来提拔本党或是亲近本党地士子。

各派党人吵得不可开交,快到殿试了还是没有能确定最终人选,最后,首辅方从哲拍板了。

读卷官的人选基本上都是从那些党派的温和派中挑选,这些温和派虽然也算是党人,但是和其他党派的官员也有交情,都算得上是八面玲珑之辈,在党争上也很少冲锋在前,故而,这份名单出炉,算是勉强通过了。

夏新权便是其中的一名读卷官,这次的读卷官,出身礼部的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人,那人乃是东林干将,说起来,在这些考官中,属于东林党的也只有他们两人。

“啪!”

夏新权听得一声巨响,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旁的某位来自户部地读卷官正拍案而起,满脸怒色。*****

“狂妄!”

那官员大声吼道,众人纷纷侧目,放下了手中地工作。

“各位同僚,你们来看看这份卷纸,此人乃真真正正的狂生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若非殿试没有落榜之举,我必定要让此子狼狈返乡!”

“玉大人息怒!让我等瞧瞧,这策论有何不妥之处!”

于是,那份卷纸便在众人手中传阅,看过地人基本上都如那个玉大人般难掩心中愤怒,皆呼狂生,皆喊该杀!

夏新权是最后一人接过那份试卷的,瞧见试卷上的字迹后,他心往下一沉,眨了眨眼睛,收敛心神,从头到尾看了下去。

先前的那些策论,立论皆平平无奇,谈到经义,简明扼要,谈到圣上,必呼英明,谈到对策,则含糊其辞,虽然言词瑰丽,文采不凡,然而,通篇都没有说出什么实在的见解,就算有什么看法,也是人云亦云,毫无自己的特色。

这一份试卷则恰恰相反。

文采算不得了得,字句更是毫不出奇,没有波涛汹涌般的排比,也没有高低起伏的叠嶂,有的只是平淡到了极点的文字,以及一项一项的阐述。有关于怎样解决大明帝国财政匮乏地各种方法的阐述。

归纳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收税。广开税源,无税不收。

最初瞧见这文,夏新权也甚为愤怒,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这文章毫无风骨可言,完全是赤裸裸地拍圣上的马屁。

谁都知道圣上喜欢收税。喜欢与民争利,这家伙便从经义出发,盛赞圣上的收税之举,认为这是千古明君的作为,而且。还在策论中大言不惭地表达了对圣上的不满,认为圣上只派内侍出宫收取矿税。此举甚是不妥,不仅矿税,就连那些商税也要大大的收起来,贩卖之辈需要收税,开办工厂之辈亦须收税,总而言之,此策论从头至尾都散发出一股赤裸裸的铜臭味来。

在策论中,那名士子论述了收税地正当性。

他在文章中指出,大明朝的赋税来自于农税。然而,因为藩王勋贵,官僚士绅集团的扩大,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真正承担帝国赋税的自由民越来越少,他们的田地同样越来越少,于是,每一年地国家收入都在逐步下降,加上灾荒不断。国家又要大力赈灾。支出颇多,这就像做生意一样。进的钱少,出地钱多,自然要亏本了!

这个问题,还怎么解决呢?

官僚士绅乃是帝国的统治基石,自然是不能随便乱动的,如此,唯有扩大税源方是长久之计,他也拿做生意来打比方,若是生意人的进账多了,能够达到收支平衡,或是略有盈余,这便是一门好生意了。

在他看来,如今,北方灾荒不断,但是,江南之地却依旧富庶异常,江南的土地大多掌握在当地的士绅手中,因为土地不够,所以无法继续兼并,于是,这些士绅大多开办了工厂,店铺,以此来继续捞钱,然而,现在的朝廷却没有什么正式的商税,无法从法理上来收税,所以,他恳请圣上,希望能让内阁立法,公告天下,正式收取商税。

策论写到这里,已经非常过分了,然而,更过分的还在后面。

这个士子隐隐提到了海禁,说是海禁禁得了平民,却禁不得士绅,于是,沿海走私成风,如此,倒不如开放海禁,专门设立几个市舶司,由他们来负责征收赋税,这样一来,又是一大笔收

以上这些策论虽然让户部地那位官员感到震惊和愤怒,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愤怒的地方。

在策论的后面,那位士子建议万历皇帝,以内侍,锦衣卫,再加上官员为基础,组建一个专门负责收税的部门,由圣上亲自监管,这个部门独立对圣上负责,就连内阁也无权插上一脚,之所以如此,是为了三方监督,尽量避免贪腐的行为。

这段话一出,夏新权基本可以断定这份策论没有出头之日了。

那个部门若是真的建立,不仅户部被排斥在外,就连内阁也无权监管,如此,又怎能得到在座诸公的认可呢?

就算那人说得有理,就算他的办法可以缓解帝国财政的困难,就算这个专门部门可以建立,但是,这部门也必须由官僚集团控制,让那些内侍和锦衣卫加入其中,对文官们来说,这是赤裸裸地侮辱啊!

殊为不智!

殊为不智啊!

夏新权忍不住摇了摇头,他认得这笔迹,这笔迹地主人曾经做过几份文章给他看,他认为对方是难得的少年老成之辈,不想,竟然激进如斯!

看走眼了啊!

要想解决国家地财政困难,这策论提出的建议或许是一个办法,若是让对黄白之物甚是喜爱的圣上老人家瞧见,或许会大为激赏,只是,这份策论多半没有进献到陛下眼中的那一天!

“末等!末等!”

一干官员皆高呼末等,夏新权自然也随波逐流,赞同了事。=虽然,这科出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不过,其中也出现了不少英才,大部分人的策论中规中矩。却也有些人的策论才华横溢,精妙不凡。就算提到了自己的建议,也语多隐晦,不像头先那狂生大逆不道,让人难以接受。

这一日,众读卷官便完成了任务,拣了几份他们认为出类拔萃的策论送到了内阁大学士方从哲手中。

说起来,那份狂生地策论却是第一个得出名次的。从这点来说,这些一甲之选也是大大不如啊!

方从哲地侄子方文也参加了本科殿试,按理来说,方从哲该回避才是,不过。整个内阁只有他一人,他若是回避。又该让谁来决定一甲人选呢?

似乎交给任何一个人都不合适,所以,方从哲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当然,也有言官上疏弹劾他,不过,万历皇帝皆一一驳回,斥其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十七日。

文华殿。

方从哲躬身站在殿门前,他神态恭敬,站立的姿势可谓无懈可击,然而,他那不时游移的眼神还是表露出了此刻的他心情多少有些不安。

在他怀中,是今科一甲人选的试卷,一共有五份,其中,这试卷的主人有三位会从午门的中门行出。有两人则只能掉落二甲。

方从哲之所以不安。乃是因为这五份试卷中有一份属于他地侄子方文,若是方文荣登一甲。自己恐怕又要被言官们的口水所淹没了!

只是,方文若真能荣登一甲,甚至中了状元,也算是方家列祖列宗显灵了,自己就算是身陷百官千夫所指,又有何妨。

深吸了一口气。

方从哲眯着眼睛,望了望远处大殿的屋顶,那里,一群不知名的鸟儿正展翅飞过。

他将手探入怀中,悄悄地将方文的试卷放在了第二位,到了这个地步,他终究还是有了决定,私情战胜了公心,既然,当初张居正能如此,自己为什么不能呢?

就在这时,一串脚步声从大殿走廊那头传来,方从哲抬头一看,见朱常洛和朱由校父子带着一干内侍行了过来。

他忙整理官服,想要下跪行礼,这时,朱常洛已经瞧见了,忙高声说道。

“方大人,免礼!”

方从哲做过朱常洛地老师,那时,朱常洛还年幼,所以,两人的关系不错,既然朱常洛叫免礼,他也就不再矫情,借坡下驴站起身来,躬身向朱常洛行了一礼,说了声,太子千岁,皇长孙安好!

“方大人,这是拿今科殿试一甲地试卷来此朱常洛在方从哲身前站定,然后说道。

方从哲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父皇叫我来陪他一起听听,希望这次方大人能为大明朝找出几个人才来!”

说罢,朱常洛便带着朱由校进入大殿去了,不一会,有内侍出来宣旨,召唤方从哲进殿,于是,方从哲便再次整理自己的官服,诚惶诚恐,后背略显佝偻地踏入大殿。

进入殿中,行过大礼之后,殿上高坐在龙案后的万历皇帝叫人端来了一张锦凳,让方从哲就座,然后,随身太监将内阁拟定的一甲人选的试卷呈了上来。

万历皇帝今年五十六岁,因为久居深宫,不见阳光,他的肤色极其苍白,双颊瘦削,微微泛着潮红,身体方面似乎有一些问题,还算高挺的鼻梁两旁,一双小眼睛,眼皮耷拉下来,看上去没有一点精神。

此时,他正斜斜地靠在龙椅上,懒洋洋地注视着龙案上摆放的试卷。

朱常洛在在龙案附近的锦凳上,正襟危坐,神情恭敬,朱由校站在他身后,他地目光有些活泼,四处张望,最后也落在龙案上的那几分试卷上。

万历帝瞄了方从哲一眼,懒懒地说道。

“方爱卿,这便是今科一甲的人选?”

方从哲忙站起身,点头应是,万历帝挥挥手,示意他坐下,随后,万历的目光在大殿内游移了一会,在朱常洛脸上停留片刻,他皱了皱眉,很快移开视线。落在朱常洛身后的朱由校身上。

“由校,你过来!”

“是!皇爷爷!”

朱由校恭敬地行了个礼。来到龙案前。

“由校,你也读了好几年的书了,今儿个,朕便考考你,这些才子的策论便由你读出来吧?然后,尔和尔父在从中选出优劣来,排定座次。”

“是!”

朱由校点点头。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随后,便从龙案上按照顺序拿起试卷朗诵起来,起初,因为紧张地关系。朗读起来还有些磕磕绊绊,到了后来。便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阻滞地念了下去。

万历帝眯着眼睛,斜躺在龙椅上,若不是他地脑袋偶尔会上下点一下,旁人都会以为他睡着了,至于朱常洛,他地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自己地父亲的身上,不时抬起头来观察万历的表情,虽然。他也告诉自己要好好听朱由校朗读的策论,但是,他很难集中精神到那上面去。

五份试卷,不多会便念完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候万历发话。

万历沉默了一会,稍微换了换坐姿,斜斜地瞄了朱常洛一眼,说道。“太子,听了这几位才子的策论。有何见解?”

朱常洛犹疑了一下。沉吟片刻,然后说道。

“这几位士子地策论都是老成之言。其中也有独到之处,大臣们之所以将这几人选出来,也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是吗?”

万历帝不为人察觉地扁了扁嘴,他望着龙案上已经拆开了封条,露出姓名的卷宗,扫了两眼后,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着方从哲。

“方爱卿,我记得这方文似乎是爱卿的亲戚啊!”

“圣上圣明!”

方从哲慌了,只觉身后冷汗猛地一下便涌了出来,他忙离座而起,跪倒在地。

“臣惶恐,但是臣绝无半点私心,绝对没有徇私舞弊之举!天理昭昭,臣此心可鉴日月!”

“哈哈!”

万历笑了笑,坐正了身子,他笑着让方从哲起身说话。

“方爱卿,何须惶恐,朕可没有说你方某人有徇私之举,举才不避亲,甚好!甚好!”

说罢,他不顾仍然战战股股不敢落座的方从哲,转头对站在龙案旁地朱由校说道。

“由校,以你之见,今科的一甲属意哪三人?”

朱由校低着头沉吟片刻,随后,他抬起头,面向万历,正色说道。

“以孙儿之见,若是从这五人中取一甲之名,未免太过偏狭了,在孙儿看来,这五人地策论虽然都文章工谨,才华出众,在策方面却没有独到之言,若是二甲,自然没有异议,若是以一甲取之,则未免太过!”

“哦!”

万历面露讶色,不禁坐直了身子,朱常洛则担忧地望着朱由校,显然,他并不知道朱由校会说出以上那番话。

“由校,若由你决断,又该如何选出这一甲人选呢?”

朱由校笑了笑,答道。

“若以孙儿之意,便将这两百多份试卷全部拿来,细细观看,就算遍地河沙,想必一定能找出遗漏之珠!”

“哈哈哈!”

万历大笑起来,转身望向方从哲,正色说道。

“方爱卿,皇长孙的话你可曾听见,还不快去将那些试卷拿来文华殿,让皇长孙亲阅,今科士子的名次,便由皇长孙一言而决吧!”

“啊!”

方从哲张大了嘴。

他很想劝谏皇帝,这样做未免太过儿戏了,这样做又置阅卷的臣工们为何地?然而,当万历冷哼一声后,又想起自己刚才被万历抓到了辫子,于是,他只能跪拜在地,高呼万岁,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二章 和殿试有关的风波

“不行!绝对不行!”

夏新权坐在角落冷眼旁观,在大堂正中,一些读卷官正来回走动,高声叫嚣,他们叫嚣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内阁首辅大人方从哲。

方从哲坐在堂上首座,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因为下属的无礼而愤怒,在他面前,摆放着一盏清茶,茶盏上腾腾冒着热气,袅袅上升,时而浓密,时而稀疏,方从哲的脸在气雾之后忽隐忽现,面无表情。

“方大人,尔是首辅,百官之首,面对圣上的无理绝对,尔该据理力争才是啊!”

一官员过于激动,他冲到了方从哲身前,手指险险指到了方从哲的脸上,无礼之极。

方从哲仍然没有生气,他抬头瞄了那人一眼,伸出手,端起茶盏,举到嘴边,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小啖了一口,缓缓将茶盏放下。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元大人,稍安勿躁,如此心浮气躁,岂是三品大员的气度,我等读书人,养气移体,就算泰山崩于前也该面不改色才是啊!”

将万历帝的话带给这些读卷官之后,方从哲便晓得会出现这种群情汹涌的场面,为此,他已经有了计较。

那人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方从哲,见方从哲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坚决,他悻悻地退了下去,与方从哲同殿为臣也有好几载,这人非常清楚,这个内阁首辅表面上看去非常软弱,然而。他一旦认真起来,同样心狠手辣。

“各位!暂且归座,安静一会,听我一言,可否?”

方从哲站起身,将双手平举在身前,在他的目光扫视下。刚才那些闹腾腾的官员停下了吵闹,各自回位坐下。

“圣上要我等将试卷呈给皇长孙,将考生们的名次最后交给皇长孙定夺,并非荒唐之举,而是有着深意,诸位臣工,细细想来,便会明白了!”

众官员纷纷蹙眉。寻思起来。

这里地官员,不管分属哪个党派,他们都是正统派的维护者,就是在他们前赴后继,拼死拼活的维护下,太子朱常洛这才保住了太子之位。没有被万历宠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夺去,万历在和这些臣子的对抗中,不得不败下阵来,隐于深宫不出,不理朝政,采取了软对抗的策略。

面对万历皇帝的无赖举动,臣子们无计可施。现在,他们唯一地指望便是太子朱常洛了,反正皇帝一年比一年老,臣子们虽然也是如此,但是他们有的是后继者,皇帝的后继者却只有一个,一个目前看来是站在文官集团这边的太子朱常洛。

万历皇帝虽然不理朝政,却也不许太子朱常洛涉足朝政,然而。在这次殿试的时候,他允许太子朱常洛代替他问策。虽然,策问的内容是皇帝亲拟,太子只是照本宣科地将问题说出,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罢了!然而,对这些大小臣工来说,这象征性的仪式乃是最为重要地,它表明了万历皇帝已经彻底放弃了用福王来取代朱常洛太子之位的想法,它表明了在这数十年的争斗中。臣子们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现在。万历皇帝将最后决定考生们名次的权力交给了皇长孙朱由校,这行为究竟代表什么呢?

皇长孙也就是未来的太子。未来地皇帝,圣上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培养皇长孙?让他现在便开始培养自己的班底?可是,现在的皇长孙不过十几岁而已,还是个少年啊!他能够完成这般艰巨的任务吗?

“各位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在众人沉思的时候,夏新权开口说话了。

众人的视线迅速转了过来,方从哲拂着下颌的长须,沉声说道。

“夏大人,但说无妨!”

夏新权轻咳了两声,他站起来,缓缓踱到堂前,行走间,头微微低着,就像在酝酿该怎么说话一般,站定之后,他抬起头,慢慢说道。

“各位大人,我们地皇长孙乃是天资聪颖之人,由他决定本科考生的最后名次,乃是最佳之举!”

夏新权话出口之后,一干人静默了片刻,一会,某位性急的人急切地问道。

“夏大人,何出此言?”

夏新权笑了笑,转向那人,说道。

“玉大人,莫非你真以为圣上会真的让皇长孙一言决之,要知道,这可是两百多份策论啊!就算皇长孙学识渊博,所有的策论皆能看懂,也能分出好坏,难道他能够在一天之内就能决定所有的名次,只要细细一想,便知这根本不可能啊!”

“夏大人,此言有理!”

一干人纷纷点头称是,这时,方从哲站了起来。

本来,方从哲以为自己要说服这些人,恐怕会很费一番唇舌,不想夏新权站出来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这夏新权,为人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个可造之材,可惜,似乎他和东林党党人来往过密?可惜了啊!

方从哲笑着对夏新权说道。

“夏大人,既然皇长孙无法一人决定考生们的名次,我们大家都知道这点,难道圣上不知道吗?”

夏新权稍微低下头,沉声说道。

“圣上自然也是知道的,下官不才,不敢妄测上意,不过,今日,下官就斗胆猜测一二吧!我想,圣上这样做多半是向我们这些臣子表明一种姿态,要知道,皇长孙和太子可是一体的啊!让皇长孙决定今科士子地名次,不就是让太子决定吗?如此,各位大人,还不明白圣上的意思吗?”

“哦!”

众官员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这时,夏新权继续说道。

“我们只要将考生们的试卷按照事先拟好的名次,分成一甲,二甲,末等呈送上去即可,要想在今晚决定考生们的名次,明日在皇极殿上传胪。自然不可能将我等选出的名次完全打乱,多半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就算有小小的偏差,那也不紧要的!”

“夏大人此言有理!”

“是啊!是啊!情况必定如夏大人所说!”

官员们纷纷点头称是,有些事情,只要冷静下来便能想通,就像窗户纸一样,只要伸出手指。一捅也就捅开了,便能看到屋内地情形了。

只是,事情真地像夏新权说的那样,真地如这些人所想的那样吗?

方从哲虽然在点头微笑,内心却忧心忡忡,在他看来。皇长孙朱由校当时在文华殿上的表现太过诡异,虽然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不过,若是在他身边某些人的怂恿下,未尝不能干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地事情来啊!

至于,圣上心中的想法也不见得便是如夏新权揣测的那般,说实话。他将今科士子的名词决定权交给皇长孙朱由校,交权的意思不多,倒是讥讽的成分居多啊!

圣上这是在赤裸裸地讥讽他们这些大臣们啊!

只有一直在揣摩上意,且和万历帝有所接触地方从哲才能懂得万历帝的一些心思,至于,这些和皇帝几乎没有见过面的官员,对皇帝的所作所为,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皇帝喜怒无常,年岁越大。就越如小孩一般,时常有任性之举;下属们又奇蠢如猪,除了党争之外,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国内灾荒不断,流民四起,境外蛮夷兴起,横行无忌,战事艰难;自己这个首辅还真是内外交困,疲惫不堪啊!

不过。要让方从哲真的离开这个位置。退位让贤,他又难免不舍。

“方大人。这份策论要不要呈上去?”

方从哲从沉思中醒来,他抬头一看,户部元大人那张肥胖的脸出现在眼前,瞧着对方那张谄媚的笑脸,方从哲忍下内心地厌恶,接过对方呈上来的试卷。

这份策论方从哲看过,在他看来,这是一份极其狂妄的策论,这么多年来,方从哲还从未见过有谁在殿试上做出这般狂妄的策论来。

不过,说实话,这士子应该是个实诚的人,一个立志做出一番事业的人,一个有着自己想法,勇于任事的人!

然而,这样的人在着朝堂上是无法立足的啊!方从哲冷冷地瞄了那人一眼。

“元大人,意下如何?”

元大人瞧见方从哲冷冷地眼神,不禁往后退了半步,他微微蠕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想说的那些话被他吞落下肚。

“莫非元大人想做欺君之举?”

方从哲继续说道,话音极冷,这个户部官员虽然是浙党的成员,但是,方从哲却很是看不起对方。在户部任职,不贪是不可能的,但是贪得无厌就让人讨厌了,要不是同属一党,方从哲早就上疏弹劾对方了,然而,因为同属一党,他不但不能弹劾对方,那些针对此人的明枪暗箭,他还要帮对方抵挡。

就算他城府极深,也很难对此人有好眼色。

何况,此人想做的乃是何等愚蠢的事情,将考卷隐瞒不上交,要知道,这里还有旁人啊!若是被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抓住把柄,不仅那家伙,就连方从哲也讨不了好啊!

“哪里!哪里!下官怎能如此胆大妄为,下官的意思……下官地意思……”

“好啦!”

方从哲打断了对方地支支吾吾,说道。

“我知道了,就把这份策论打到末等吧?把它放在最后的位置上!”

“是!是!下官领命!”

那人拿着那份策论一边点头应是,一边仓皇后退,直到退到老远之后,方才转过身。回到自己地位置坐下。

“哎!”

方从哲发出一声叹息,只觉身体疲累不堪,心里也不堪重负,只想就这样抛下一切,大笑一声,出门去!

然而,当下面那些官员将目光移过来的时候。方从哲脸上已经一扫疲惫之色,他面带微笑,向那些注目的官员点了点头。

次日,也就是殿试之后第三日。

和三日前一样,考生们按照顺序站在承天门外。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整个紫禁城沐浴在阳光地照射下,红。黄两色相交,相映成辉,让人心中陡升雄壮之感。

这一次,杨澜身前的举子不再是袁崇焕,而是换了冯铨。

冯铨面向前方,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然而,只有近在眼前的人才知道,他正在低声细语,说话的对象正是他身后的杨澜。

那天晚上,他带着杨澜去青楼狎妓,想要借着无双姑娘的美色迷惑杨澜,和对方打好关系。成为一同嫖过娼地铁杆。

然而,事情的发展最终出乎他的意料,杨澜在丢下一首凄婉动听的词之后便扬长而去,不曾与无双姑娘会面。

在冯铨看来,杨澜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年少气盛,受不得旁人,尤其是美女的冷落,这才负气而去的。

一方面。冯铨为自己计划的失败感到了失望,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颇有些收获,一向以来,杨澜都表现出了沉稳大度的作风,让他无法找到杨澜身上地弱点,然而,这一次。冯铨觉得自己找到杨澜的弱点了。一个人,只要有弱点就好了。苍蝇不是也不叮无缝之蛋么?

那日,从小楼出来之后,冯铨追上了杨澜,一路陪着小心,很是违心地说了无双姑娘许多坏话,最后,在他看来,他成功地消除了杨澜心中的怒气。

今日,就算是在承天门外,大家都平息静气等候进入皇宫之际,冯铨依旧在和杨澜说话,为了和那些他认为有前途的人打好关系,他可算是无所不为了。

杨澜则有一句无一句的应着,冯铨想和他拉关系,他何尝不想如此。

至于那天之所以离去,完全是出自他的直觉,直觉告诉他,那个无双姑娘不是什么省油地灯,安全起见,保持距离为好;另外,他也不想像猴子一样任人戏弄,在他看来,这所谓的才子佳人的游戏,完全是佳人戏弄才子们的游戏,那些才子们,和耍猴人手中牵着的猴有什么区别?

杨澜才不想这样呢!

“呵呵!”

冯铨小声地笑了笑,然后语气神秘地说道。

“凤梧贤弟,你可知晓,在我们这些人中间,有一个胆大妄为的狂生,竟然在策论中口出狂言,非议朝政。”

“不知道!”

杨澜面沉如水,轻声应道。

“这可是秘密信息哦!我千方百计才从在礼部任职的一个同乡那里打听来地,你千万不要外传。”

“好!”

杨澜应了一声。

“那个狂生的策论可把阅卷的考官们气坏了,有位大人甚至恳请内阁首辅方大人将这士子的功名取消,如果真的如此,那可是创下了大明朝有史以来之最了!不过,方大人碍于祖制,殿试没有落榜一说,这才否决了那大人的建议,然而,可以确定的是,这份策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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