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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东风-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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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孰料不看不要紧,一看,我登时吃了一吓,但见他掌心处除了泥污,竟赫然粘着一团暗紫色的血渍,我嗓子一紧:“惇儿?!”
他忙用力挣回手去,往后退了一步,双手仍是紧紧背在了身后,听我唤他也只是一径儿地摇头。“孩儿方才跌了一跤,摔破了手掌,不碍事的!”
我如何肯信他,然而仔细回想一番他掌中染着的血渍色呈暗紫,并不似新血,担忧渐消,然而疑虑却是更长。眼见他不肯多说,我只无声望了那余容郎君一眼他便瞬即低了脸去,淡淡一笑,“王妃与小王爷有体己话要说,我便先行告退了。”
我见他很识得轻重,当下心中亦是满意,微微颔首道:“郎君慢走。”
眼见他转身去得远了,我拔足便要向竹林子里走去,一旁惇儿见了我的举动似是急慌了,忙紧上一步唤道:“母妃!”
我扭头望他,他一张小脸愈形苍白,讷讷望住我,却又不肯多说。我正色道:“惇儿,你说过不论何事你也绝不会欺瞒母妃的。”见他默然无语,我又道:“人而无信,不知其可。母妃只当惇儿虽然年幼,却也是顶天立地的男儿汉,现如今却是要食言而肥么?”
他小脸上一白,忙忙摆手道:“孩儿不敢!”
“那么,”我紧上一步到他面前,温声道:“惇儿方才去林子中做了什么?掌心又为何沾染了血痕?”挨着近了,我见到他衣襟口上亦是沾染了暗紫色的血迹,心头忧心如焚,只不知他究竟做了什么,怕他仍是不肯实说,我拉着他到了池畔蹲下,拉着他手掌浸入水中慢慢涤荡着,我替他洗净了手中脏污,又取了袖中帕子为他擦净了水渍,哄慰道:“惇儿,你讲实话,不管何事,但凡母妃能够解决,母妃必不怪你。”
他气息蓦地一窒,很是犹豫不安地望了望我,然而对上我盈满关切与忧心的眸光,他终是慢慢放松了下来。伸手拉住我手掌,低了脸慢慢道:“父王打死了小碧,我……孩儿舍不得,孩儿将它埋了。”
“小碧?”我一时反应不过来他口中所说的小碧是指何人,然而忆起他匆匆跑入时怀中抱着的小小包裹,脑中蓦地一个激灵,“是——是那只狸奴?”
他点头,再抬起脸时,泪水竟慢慢淌了下来。“惇儿……”我虽带着他多日,亦知他从前吃过不少苦楚,然而却知他心气儿很高,轻易是不会淌眼泪的,此时见他黯黯垂泪,我自然是心痛不已,待要劝慰,脑中却又觉纷乱不已,隐隐只是想着,那狸奴……那只惊着了熙华的狸奴,难道果然便是杳娘遗留下的那只碧姬?所以惇儿唤它小碧,与它情笃,甚至就算将它豢在了身边亦不足为怪,只是它既躲在了府中,为何这段时日我却一直都不曾再见到过它?而它好好儿的又怎会突然跑去西园惊着了熙华?
难道——
我心中咯噔一声,一颗心登时直觉沉到了谷底,我一把执住惇儿的手掌,我凝望着他的乌墨墨的双眼镇声道:“惇儿,你将实话,是不是你放那狸奴去——”我满想问出心中的疑问,是不是惇儿将那狸奴放去吓唬熙华的,可是话到了口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生生地咽了下去。
惇儿却不似之前慌乱了,抬手擦了擦面上沾着的泪水,平静地与我对望着。“我不过是叫小碧去咬她一口,吓吓她,谁叫她整日兴风作浪,专找母妃的不快。”
我听得他亲口说了出来,心头一时急痛不已,霍然起身便要踱开几步。然而太过急促的起身却令我一下子闪痛了腰身,我忍不住蹙眉哼了一声,一旁惇儿见状,忙即起身扶住了我:“母妃小心!”
我见他一脸殷切却是真心真意,想到他所做一切又果然是为我抱打不平,一时便想要怪责他却也不知从何说起了,只无奈跺脚叹道:“你……你怎可如此糊涂!”我脑中烦乱,他年纪幼小,不知兹事体大,只想着要狸奴去吓熙华一吓,却不想竟吓得熙华动了胎气,倘若拓跋朔知道此事系惇儿所为,不知会如何惩治于他!
惇儿却咬牙恨恨道:“她害得我的小碧被父王打死,这桩仇怨,来日我定要与她算了仔细!”
“惇儿!”我见他仍不知自己闯下了如此大的祸事,一时无奈自责,再念及不久前他摔跤时拔刀伤人的一幕,心中登时冷凉不已。满心只想都是我平时过于疏忽,只当叫他衣食饱暖,勤于读书习武便是对他最好的关爱了,却不想我竟从不知他性格狠翳至此,小小年纪便如此偏激果决,记仇寻恨。
他抬眼见我面有忧色,只伸手拉我手掌,见我并未甩开他,他面上一静,软声道:“母妃,对不起,孩儿对您说谎,母妃要如何惩罚孩儿,孩儿都愿意领受。”
我摇头不已,一时也不知要如何说得他能明白,只得伸手牵了他往天光殿走去。“不管如何,先换了衣裳再说。”
甫一踏进天光殿,便见眉妩与阿珺匆匆迎上前来,见是我牵着惇儿回来,眉妩面色微变,紧声唤了一声:“王妃,您怎么来了?”
我不答话,只静静观她面色。她被我瞧着不自在起来,又见惇儿一身狼狈,忙上前福了一福,道:“奴婢服侍小王爷更衣。”
我静静望着她,半晌方淡淡应了声:“去罢。”
少顷惇儿便更衣完毕,却是换了件湖蓝色的锦衣。我眼见眉妩始终是低眉站在一边,淡淡道:“惇儿,你与阿珺出去顽会,母妃同眉妩说说话。”
阿珺似是怔了怔,好一会才点头应了。惇儿却是高兴地紧,忙忙拉着阿珺便跑了出去。我将其余的使唤丫头也都命退了,如此,偌大的殿中便只得我与眉妩二人。我不动声色,只捧了她奉上的茶盏慢慢饮着,到底是她终于沉不住气了,扑通一声跪倒便道:“王妃有何事要问奴婢,奴婢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淡淡一笑,却是将茶盏慢慢放在了一旁包金小案上。“这是什么茶,味道倒是极清爽,却又不同于本宫往日里惯饮的。”
眉妩忙应道:“回王妃的话,是君山银针。前些时候宫里进的贡茶,皇后娘娘送了些儿给了府里,小王爷只说是王妃平日里欢喜饮茶,便将自个儿的那一份也留了出来,只说是等王妃来了饮用。”
“君山银针。”我微微点头,见她仍是一径跪着,不由微微笑道:“跪着做什么?起来说话。”
“谢……谢王妃。”她这才慢慢站了起来,垂手立在我身畔。
我屈起一指轻轻扣着小案,实木制的小案,指节扣在上面声音便很是沉而笃笃。我轻笑道:“果真是好茶来的,本宫昔日也曾听说这君山银针,出自湖南洞庭君山,一旦泡开,盏中茶叶便齐齐悬空浮起,便如新笋出土,片刻后方才慢慢下沉,如雪花覆落。”
眉妩陪笑道:“王妃当真是博闻广识。”
我笑道:“你可知这君山银针还有个很是曼妙的传说?”
她一怔,忙摇头道:“奴婢不知,请王妃赐教。”
我摆手笑道:“什么赐教不赐教,本宫也不过是道听途说罢了。”眼见她果是凝神倾听,我幽幽道:“传说这君山银针的第一粒种子原是娥皇女英姊妹二人种下的,后人感念此二女的功德,传袭了下去,这才有了如今列为贡茶的君山银针。”
她本是凝神听着,然而听到我说出娥皇女英二字,她面色却蓦地一白,忙陪笑道:“这个,王妃恕罪,奴婢却是不曾听说呢。”
我撇了脸去悠悠望着窗外,口中只淡淡道:“不听过就不听过,又有什么打紧?”端起那茶盏又浅浅抿了一口,方道:“本宫昔日曾闻若要泡得口味最是醇厚的君山银针,须得取君山岛上白鹤井的井水冲泡,方才尽显其味。如今这茶叶虽好,却不得白鹤井水,终究是暴敛天物了。”我望着她一脸紧张的模样,心底微微一动,不由笑道:“你如此紧张,莫不是是偷藏了白鹤井水,却鱼目混珠用那白水应付本宫?”
我语气并不肃谨,甚至颇为轻松,然而那眉妩却是身形一震,极快地便又跪倒在地。“王妃恕罪!奴婢,奴婢实在是劝不下小王爷,奴婢——”
我将茶盏静静放回了案上,闻言微微敛眉。“如实说来。”
眉妩重重得俯身磕了一磕,这才慢慢道来:“小王爷那日受了王妃的怪责,心中很是委屈,只说是王妃从未对他如此疾言厉色,那熙华公主委实可恨。不过彼时小王爷倒也没有想要去做什么,不过恨恨也便罢了,只是有一日小王爷悄悄抱了小碧……”
她说着悄悄抬头望了我一眼,似乎担忧我并不知道小碧是何物。我摆手道:“你接着说。”
她这才又低了脸去。“小王爷悄悄抱了小碧在花圃里顽,那公主突然经过,教小碧吓了一跳,抬脚便踢了小碧一脚,小王爷很是生气,当晚便曾对奴婢说他再也无法忍受那位公主在府中多待片刻。奴婢担心小王爷一时冲动做下错事,自然好言相劝,然而小王爷却道从前他阿娘——”
她陡然提及杳娘,声线又是一颤,忙又小心在意地看了我一眼。我当下哪里有心思顾得这些细枝末节,只睨了她一眼道:“你只说你的便是。”
她忙低头道:“是。从前西园那位主子曾经放小碧去咬过王爷另个侍妾,那侍妾受了惊吓当晚便小月了,王爷当时并不在府中,后来不知怎地这桩事便不了了之了。奴婢听了小王爷提到这些,心中害怕,自然是好言劝小王爷不可行此险事,然而小王爷却是下了狠心,只说定要叫小碧去咬那公主一口,如能吓没她的孩儿自然更好,省的她生下孩儿再又缠住王爷,教王妃不得安心。”
说到后来,她声音便低如蚊蚋,几不可闻。再再偷眼瞧我面色,然而见我却是一径沉静,怎样也瞧不出我心中所思所想。她膝行了一步切切求恳道:“王妃,奴婢求您不要怪责小王爷,小王爷他都是为了王妃才——才行此大逆之事啊!”
我却缓缓摇头,只静静望住她双眼。“惇儿除了放狸奴去吓唬那熙华,可还做了别的手脚?”
眉妩忙一叠地摇头。“绝无他事!奴婢可以项上人头担保,小王爷绝对没有再做过其他逆事。”
我心头一松,这才微微松了口气。脑中只想道,那孟岐道熙华小月除去受了狸奴之吓,之前吃过的东西更是导致她小月的主要原因,如今惇儿并未做过别的,而拓跋朔亦已杖毙了那狸奴,只要他日后不会疑心于此,便不会牵连到惇儿的身上。否则一旦事发,纵然虎毒亦不食子,可是惇儿行此大逆之事,以拓跋朔的心性只怕不但要大加责罚,便是我亦难免见疑于世人!
我命了眉妩起身,一手抚着额心低低问道:“此事可还有第四人知晓?”
眉妩沉吟了片刻,摇头道:“应是没有。”
我这才安了心,起身道:“如能瞒了下去,是惇儿的造化,更是你的造化。”
她自然是面上一紧,低眉道:“奴婢省得。”
出了天光殿,回到重华殿中,绣夜与静竹终于见了我回来,均是眉头一松。静竹见我袖中掖着的帕子依然是污了,忙伸手取了去重为我换了一幅,方切切道:“王妃可是有何心事?”
我摇摇头,慢慢在倚床的美人榻上坐了下去,这才抚胸叹道:“如今,那负责熙华饮食用药之人却是更需快些查明底细了。之前我不过是疑他或许来日亦会对我不利,未雨而绸缪,然而现下此事却是与我休戚相关了。”
静竹讶异道:“王妃何出此言?”
我叹道:“那狸奴……总之,我现下极是担忧那人对惇儿的情况很是了解,他着手害了那熙华,却是明着要将祸端栽在惇儿身上。”我握着竹榻的手掌蓦地一紧,声音便更冷沉了几分。
“惇儿在明我在暗,他的目标只怕不是惇儿,而是我。”
作者有话要说:嘿嘿,猜测我们小正太下手害棒子的人,又要失望了吧,哈哈哈O(∩_∩)O~
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关子的小行家,不等天明就卖关子,一面写,一面笑,今天的关子卖到哪去呢?
PS今日还有一更,哈哈。
第六十三章 云深不知处(上)
静竹知我一贯不爱杞人忧天,但凡我若叫她警醒什么,必然是有我的道理,闻言更不多问,点头便道:“奴婢省得!”
晌午间拓跋朔并未过来用膳,我也只当他必是陪着熙华去了,便唤了惇儿换了衣裳过来用膳。那眉妩见了我便仍有些小心翼翼,倒是惇儿如无事人一般自在落座,给我问了声好便饕餮起来。
午间的菜色亦是我惯食的几道清淡小菜,为着惇儿爱荤,才又特意加了一道水晶蹄膀,一道樱桃糟肉。我眼见惇儿吃的欢喜,心中也是舒畅。绣夜端了我最近最爱食用的棠球糕来,细细地切成几小块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这才退到一边。
我为着胃口不佳,近日总爱食些味酸的物事,棠球子、杨梅,就连桃果也是偏好那些不曾熟透,带些青瓤的。一旁静竹见我仍是不怎么爱吃其它,只执着银羹匙小口小口地吃着那浅棕色的棠球糕,不由微微蹙眉道:“王妃,奴婢有话,不得不说。”
我亦知她惯是个玲珑人,若非紧要的话,想来也断不会在我用膳的时候非要来说,因此下便放了羹匙,取帕子拭了拭唇,方道:“但说无妨。”
静竹正色道:“奴婢知道王妃为着胃口不佳,近日总偏食些口味酸重的食物,只是这棠球子糕王妃还是少吃为好。”她眼见我微露讶异不解之色,忙又道:“奴婢自幼跟随亡父行医,虽不敢说尽得亡父传授,然而于药理却也学的了几分。这棠球糕由棠球子所制,而棠球子虽是性温,能健胃消食,孕中之人却是不宜多吃,概因这棠球子吃多了会饬伤胎儿,严重者甚至会导致小月。”
“这……”我听了她的话一时也被吓住了,有些怫然无味地推开了面前的碟子,忧道:“果如你所说,我已连着吃了好几日了,这可如何是好?”
静竹忙安慰我道:“王妃莫慌,奴婢瞧着呢,王妃虽是吃了几日的棠球糕,然而每次不过只是吃那么一小块,何况棠球糕在制成糕点时本便比食用棠球子鲜果更少了不少药用,所以王妃不必过于忧心。”
我这才微微安心。一旁惇儿见我面对着一桌子的饭菜却迟迟不欲举箸,便很是替我担忧,也不好意思再自个儿饕餮不已。他起身将他面前的那道色彩鲜艳,看着很是可口的樱桃糟肉推到我面前,切切道:“母妃您多吃点呀。”
我不忍逆了他的心意,少不得只好提玉箸挟了一块放在面前的素碟里,只等着其上的油腻滤去些许再行食用,未料静竹却又蓦地出声道:“王妃,且慢食用!”
我惊了一惊,挑眉望她,却见她一脸惊慌地凑近前来仔细看了看那盘樱桃糟肉,讶异道:“今儿这盘樱桃糟肉是谁做的?”
一旁绣夜忙应道:“自然还是小厨房的屏儿,怎么了静竹姊姊,难道这道菜有什么不对?”
静竹咬牙道:“你速去将那屏儿叫来,我有话要问她!”
我见绣夜仍是讶异不解,忙摆摆手示意她即刻去了,正要叫惇儿也不可再行食用,静竹却道:“单是王妃不可食用罢了,小王爷却是无妨的。”
我听她如是一说,心下登时明了,这樱桃糟肉必是被她瞧出了什么不对,却是单单针对我这有孕之身罢了!我心底冷陈不已,自然失了进膳的心思,将玉箸抛在一边沉声道:“我只当这腹中孩儿不过是我与王爷惦记罢了,却不想惦记的人却如此之多呢!”
说话间,那屏儿却已被绣夜唤过来了,想是绣夜去唤她时面色便有些不豫,她甫一踏进门来便扑通一声跪下,口中只道:“奴婢见过王妃,见过小王爷!”
我只微微点头,静竹便指着那盘樱桃糟肉对她严厉问道:“屏儿,我问你,这樱桃糟肉上浇着的蟹胥酱可是你放的?”
那屏儿一呆, 茫然点头道:“回姑娘的话,是奴婢浇上的,怎、怎得有何不妥么?”
静竹跺了跺脚,恼道:“你险些儿铸成大错!”
那屏儿脸上便唬得白了,忙磕了个头道:“奴婢不明白,这蟹胥酱……这蟹胥酱本是最最精巧的调料,如何便……便是铸成大错了?”
静竹沉声道:“我告诉你,王妃如今有孕之身最忌吃蟹,你却巴巴儿地在王妃的膳食上浇上这蟹胥酱,有何居心?”
那屏儿闻言一张脸上登时是毫无血色了,一叠声道:“王妃明鉴,奴婢不知,奴婢当真不知啊!”
我教她喊得头疼,摆摆手先示意她莫要惊慌,却转向静竹道:“蟹肉不宜食用,我却也是不知呢,她一个小丫头如何知道这许多,想来也果然是无意的罢。”
静竹急道:“王妃话虽有理,只是如今奴婢也是那惊弓之鸟,凡事不得不多提一百二十分的心来。”
我情知她是一心担忧于我,当下问道:“屏儿,本宫问你,这蟹胥酱你却是从何得来?”我若不曾记错,这蟹胥酱是颇为名贵的酱料,我又不曾提起过想要食用,小厨房的丫头们如何会突然觅了它来?
屏儿忙道:“回王妃的话,是宫里娘娘差人送来的。因是名贵,送的并不太多,从前西园那位公主说是爱吃,便调了不少过去,奴婢见王妃连着好几日都不曾有好胃口进些膳食,这才擅自作主在菜肴上浇上这蟹胥酱,只是盼着王妃吃了欢喜,多些胃口罢了,不曾想竟……竟然……”她话一至此,再忍不住掩面啼哭起来。
我看她面色实不似说话,何况她是我厨中之人,倘若我因食用了她做的饭菜而出了丝毫纰漏,她都逃不了干系,想来实在也无可能行此大逆之事。静竹叹道:“糊涂东西,我给你写的单子你都丢到哪里去了?我便是怕你们这起子人不知道轻重,胡乱给王妃配了不合适的菜色,还属意为你列了一份清单,王妃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写得清清楚楚,你却当成是耳旁风了罢?只为了讨王妃欢喜,擅自作主,却不知险些酿成大祸!”
那屏儿此时哪敢多嘴,听了静竹的骂也是再不敢顶嘴,只闷头低低应着:“奴婢知错。”
绣夜亦是无奈,开口叫那屏儿自行去了,静竹仍是觉得后怕不已,一叠声的又数说了她几句,末了又追问了一句:“其他菜肴里可有放入?”听了那屏儿再再保证绝无其余菜肴中放入那蟹胥酱,她方才略略松了眉头,放她去了,转身却向我道:“王妃请放心,奴婢日后必将仔细督导,断不会再发生如此错失!”
我伸手执了她手叹道:“静竹,我幸而有你,否则只怕……”我心中颇是感念,想起那时发现那药膏中掺杂了朱砂的也是她,否则我如今只怕早已容易尽损,又哪来今日荣光?如今她对我的一应吃用亦如此上心,今番若不是她,只怕我便着了那蟹胥酱的道儿了!
静竹摇头道:“王妃说哪里话来?这原是奴婢分内之事。”
一旁惇儿似是也听出些许门道了,一径儿地滑下椅来跑到我身边仰首问道:“母妃,是不是有人要害你!”
我不欲他再多思多想,少不得哄他道:“不过是为了母妃胃口不好的事教训了一个奴才,惇儿不必忧心。”
他偏着脑袋,一双黑黝黝的眼瞳只幽幽注视着我,却不知究竟是信了还是未信。我见他专心于此,忙挟了一片切得薄薄儿的水晶蹄膀肉放到他面前碟子中,笑道:“怎不吃了?”
他却蓦地抬手将那盘樱桃糟肉给挥到了地上,颇有些愤恼道:“这道菜惹得母妃如此不快,孩儿也不吃了!”
他身后站着的眉妩忙俯身收拾那一地的狼藉,一叠声道:“小王爷息怒,小王爷息怒!”
我只觉眉心胀痛不已,伸手按住眉心叹道:“纵便想要安心度日,却也是不能的。”
一旁一直不曾吭声的绣夜突然道:“王妃,奴婢以为此事您还是告诉王爷比较好,方才那屏儿可也说了,那蟹胥酱可是宫里送来的东西。”
我自然也听到了,而且,还清楚地听到那屏儿说,西园那位公主很是欢喜,调了不少过去。如是想来,熙华突然的小月必然是因为食了大量的蟹胥酱了。然而这蟹胥酱虽是宫里送来的,却也不曾指名道姓说是送给了谁,熙华误食了它而导致小月,谁又能红口白牙地跑去王爷身前指控说是皇后悉心所为呢?不说熙华,便说是我,倘若我今日因为误食了这蟹胥酱而导致腹中胎儿有何纰漏,只怕那皇后一样是可以推卸地干干净净,纵然拓跋朔肯信我,皇帝如何肯相信自己的皇后会毒害皇孙?
甚而……我隐隐想到,彼时我与那熙华进宫觐见皇后,皇后待我二人虽是姿态可亲,瞧着也不似尤为偏向着谁,然而这便正是皇后的高明之处,如此我与熙华不管何人得势,她都稳操胜券。如今熙华遭祸,必然是皇后悉心送来那蟹胥酱所致,若拓跋朔对我不够信任,必然是要疑到我的身上,而若拓跋朔十分信任于我,我再意外遭灾,他更是必然会疑在熙华的身上,只当熙华自己滑了胎儿遗恨于我,存意陷害。
反之,我先遭灾,亦是一般道理。
我心头生冷,只觉那皇后当真是阴狠辣手,好一个一石二鸟。
作者有话要说:RP大爆发啊!!!赐给我飞吻、赐给我抚摸、赐给我力量吧!
第六十三章 云深不知处(下)
晚间拓跋朔过了重华殿,我即刻将那蟹胥酱的事对他说了,拓跋朔对那皇后本来便很是疑憎,听得我提到那蟹胥酱一事登时便怒上心头,反复只道:“我亦奇怪她那样的女人怎会教一只狸奴便惊得如此,原是皇后从中捣鬼!”
我抚额叹道:“莫说熙华公主贪食良多,便是臣妾今日亦险些儿便误食了,只是皇后送了那蟹胥酱来却也并不曾说明是赐给谁使用,却也教人无从追究……王爷如今预备要如何行止?”
他蹙眉道:“皇后此举,定然是为了三弟。”
我心头一动,隐隐亦明白他话中的意思。熙华乃是高句丽国王的独生女儿,倘若熙华为他诞下子嗣,不费一兵一卒,来日高句丽投诚于他便是指日可待。而目下犬戎已去,三足之势已消,高句丽王族必然也会成为他来日争取漠国皇位最大的助力。皇后是三王的生母,自然不能乐见其成。
我一念至此,乍然想起如今熙华落魄至此,高句丽王族倘若知情,会不会一怒之下向三王倒戈,于拓跋朔不利?我担忧他仍是沉溺于失子之痛而罔顾眼下危机,忍不住道:“王爷,臣妾以为皇后此举意在昭昭,王爷当务之急乃是稳住那熙华公主,切不可令高句丽对王爷暗生不满,倒戈相向。”
拓跋朔似是未曾料到我会突然提起如此问题,闻言微微一怔,摇头道:“宓儿不必忧心此事,我自有分寸。”他说着微微阖眼,再开口时,便多了几分沉怒的情绪。
“至于皇后那恶毒妇人……如今还不是时候,必有一日,我要与她新仇旧恨一并清算!”
我自然知道皇后于他更有着昔日的迫母之恨,痛他所痛,对那皇后我亦是恼恨地紧。然而见他许是一贯太过自信,只当那熙华公主对他一片痴心,然而倘若那熙华公主得知她此生再也不能怀有子息,却不知会怨毒至何!然而他似乎自有主张,不欲多提,只携住我手切切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宓儿如今更须小心在意。”见我默然点头,他目中一滞,恍然便浮上歉疚之意来,叹道:“发生这样多的事,我如今几乎没有脸面对你!”
我见他忽起伤感,反手握他手掌劝慰道:“王爷为臣妾做的已经很多,臣妾并非垂髫稚儿,臣妾晓得如何保全自身,保全腹中的孩儿。”
他轻轻颔首,却将另一手极轻极轻地覆在了我已微微隆起的小腹,隔着柔软的布料他掌心的热度缓缓渡入,登时令我心头绵软了一片。他突然附在我耳畔温声道:“何时才能叫他动上一动,却是跟我这父王打个招呼呢?”
我听他问的情挚,不由柔声应道:“卫太医说再过一个月……”
他肩膀一动,胳膊微抬便将我牢牢嵌入怀中,咬耳道:“宓儿可还记得那日我为孩儿想的名字?”
我被触动心事,一时心中半为期许,半为忧伤,幽幽叹了口气,却是半晌讷讷不语。他见我默然以对,只当我是忘记了,便有些不快道:“怎地宓儿竟不记得了么?”
我见他情急,亦知往事不可追,自己亦不应处处多思,沉溺于过往悲伤。因抬手抚他鬓角,柔声笑道:“若是小王爷,便叫他恪儿,恪者,恭也,取其谨慎恭敬之意。”我望住他眼波愈渐和软,“倘若是小宗姬,便叫她婧儿。女贞为婧,女才为婧,女姝……为婧。”
彼时他所期许,亦是我所期许,那些话便是再过多年亦是牢牢印刻在我心头,无时或忘。今日说来,便如早在心上盘亘多日,竟是与他当初所说一字不差。他自然亦是心动神驰,慨然道:“恪儿……婧儿……”手上蓦地使力,片刻便又放松,却是望住我傻傻而乐,不知说什么才好了。
我见他难得心情有回转,虽是不甘,却也不再沉溺于熙华失子的悲伤中,便想着说些喜庆些的话来讨他欢喜,因笑道:“如今府中连着出了两件憾事,人人自寒,王爷可有想过操办一桩喜事来去去晦气呢?”
他却似一怔,只当是出了这一连串的祸事,我必然是情绪低落,想要觅些欢喜事来振振心情,当下哪有不允之理。“宓儿欢喜什么尽管说来,纵然是要天上的日月,本王也当为你射了来!”
我闻言自是依依笑道:“臣妾可不敢如此贪心,倘若没了日月,这人间百姓,花草鸟兽可都要怪罪臣妾了。”
他眉头一扬,一脸笑意叹道:“宓儿最是柔善体己。”
我莞尔一笑,却是只顿了片刻便道:“王爷谬赞。臣妾不要日月,臣妾啊……臣妾只要千年人参,万年雪,王爷且去觅了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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