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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东风-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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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姨母点了点头,伸出一臂,一旁蔻儿忙恭谨双手扶上。姨母望着我,目光微微闪烁,“也是时候了,这便去给太后请安罢。”
  
  我恭谨点头,随即收敛玩笑,跟着姨母往太后所居永乐宫而去。


第四章 罗带同心结未成(上)

  到得永乐宫,我紧随姨母步进内殿,正要拜见,却见允祯正跪伏在大殿中央,四目相对,猛然见他竟满面愁苦,竟似要流出泪来。
  
  “臣妾参见太后娘娘,愿娘娘凤体康健,千岁千千岁。”
  
  及至听到姨母的拜辞,我方回过神来,忙跟着跪下,脆声道:“宓儿见过太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千岁。”
  
  太后闻言,微微一笑,“起来罢……你这小马屁精,今儿怎不满嘴子的好话哄哀家开心了?”
  
  “宓儿……”我无心辩解,眼中只是望着允祯,允祯怎么了?何事令他烦恼哀伤至此?可是与我有关?我心中不断自问,连太后叫平身亦没听见,还是姨母在侧清咳了声,我方醒神,忙抖衣起身。
  
  太后望着我,一贯慈爱的面容竟尔蒙上一层薄哀,她开口说的那句话,声音极轻,然而于我,却更甚晴天霹雳。
  
  “宓儿,你可是已知道你要作为公主与北方漠国王子和亲一事?”太后话音刚落,我尚且来不及流露半分情绪,允祯已膝行上前拜伏在太后脚下,语音哽塞,气息不稳:“求太后祖母——”
  
  我却是彻底呆住了。北方……漠族……王子……和亲?!
  
  我抬头望向姨母,然而姨母眼眉低垂,只望着脚下方寸之地,却并不开口。一时间仿若天崩地裂了。震惊之下,我已顾不得礼仪,直冲到太后身前,抱住她宽大的袍袖便行跪倒,仰首质问:“太后娘娘,您说的可都是真的么?宓儿果真要与那漠族和亲?”
  
  漠国,我是知道的,爹爹曾不止一次提到这个国家。漠国原是北方一个游牧民族,人口虽不多,但漠族人个个骁勇善战,漠族的首领拓跋烈人如其名,脾性暴烈,崇尚武力,在他的带领下,漠族人在短短十年间便征服了其他大部分游牧部落,建立了漠国。拓跋烈去世后将皇位传给了长子拓跋宏,拓跋宏不似其父盲目崇尚武力,他处处效仿汉制设立朝堂制、学院科举制,并大力发展农耕、蚕桑而改变草原民族随水草迁徙的传统缺陷,将漠国势力扎根在长白山往北一带,不断发展并向南方逐渐渗透势力。楚朝与漠国接壤处十二州郡近数十年来早已是汉漠杂居,在拓跋宏的治理下,现下的漠国已不再仅仅是昔年一个小小的草原部落,而是足可与我朝分庭抗礼的大漠政权中心,加上漠国人生性野蛮,好掠夺,近年来已是我大楚朝边疆重患。
  
  我努力地在脑子里拼凑着所知道的所有关于漠族的记忆,然而我怎么也无法接受,这天南地北的一切竟然有一天会与我的人生扯上关系。太后望着我,叹了口气,“宓儿,你虽不是皇家人,但哀家自小看着你长大,在哀家心中,你便如亲孙一般无二。”
  
  “既然如此,太后祖母不能劝父皇收回旨意吗?和亲,为何定要是宜男呢?”允祯拉着太后衣摆,苦苦哀求。
  
  我望着太后,我亦很想知道,宫中界婚嫁之龄的公主便有数位,郡主或重臣之女更是比比皆是,为何偏却选中我?何况姨母不是昨日才许了我与允祯的婚事?胸口阵阵气息汹涌,几乎便要岔过气去,眼泪不自禁地便缓缓溢出眼眶,我身子晃了晃,只觉脑中虚浮,但我仍强自撑住,用力咬了咬下唇,切切道:“宓儿亦想请太后娘娘明示——”
  
  太后凝望着我,眼中颇有不忍,她伸手抚摸我顶心发丝,幽幽道:“莫说哀家,便是皇帝也是极不愿将你许给那漠国。你自幼承欢哀家膝下,皇帝对你亦多有拂照之心,若无此事……”她望了望允祯,眼中很是怜悯,“若无此事,你与允祯倒也是一对佳配。只是那漠国于我大楚朝毗邻,多年外患,此时对方主动要求和亲,皇帝自是不宜拒绝。至于和亲人选……”她顿了顿,眉间隐隐浮现一丝困惑,“若是哀家作主,便是如何哀家也断不舍得指了你去。然而不知为何,那漠国却指定要你和亲,如此哀家却也无法了。”“
  
  允祯瞪大了双眼,忍不住道:“太后祖母,宜男从未与那漠国王子见过面,何以漠国指定要娶宜男呢?”他面色惨淡,便连握住太后裙摆的手指亦是一色的白,见太后不言语,猛回首抓住我手臂,“宜男,你快告诉太后祖母,你不愿意前往和亲,你不愿意!你说呀!”
  
  我被动地被允祯拉斜了身子,扯动的瞬间,眼泪飞洒而出,正正落在允祯手背。允祯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手背上,我看到他眼中同样的东西落下,瑟瑟轻响。他猛攥住了拳,抬头静静地望向我,眼中忧伤一波一波,似春江晚潮。我转开脸去,微微启唇:“太后娘娘,此事再无转圜余地了么……”
  
  太后移开眼去,只望向了窗外,抑或是透过那窗外,望向一个不知名的远方。没有言语,我看见她轻轻摇头,我的心再无半点暖意。一旁太后身边的老宫人贺嬷嬷忙开口道:“郡主何必如此忧伤,听说那漠国王子年方二十有五,勇武过人,与您亦是年貌相当,焉知并非佳配——”
  
  我摇头,不再多问,亦不想再多听,只静静拜伏下地,额头触到地砖的冰凉,一瞬间提醒了我该做什么。我声音低喑,却字字清楚:“如此,臣女谢主隆恩。”
  
  “宓儿……”听得我自称臣女,太后亦无奈叹气,她步下凤座,弯身执起我手臂,目光灼灼,言辞恳切,“时事所迫,并非哀家狠心,更非皇帝无情。”
  
  “臣女明白。”我的眼眶已经干涸,只觉脑中阵阵嗡鸣,眼前太后满含无奈与怜惜的脸愈发模糊,在我软软倒下的瞬间,只依稀听得允祯惊呼:“宜男——!”



第四章 罗带同心结未成(下)

  醒来时已是黄昏,懵懵懂懂,茫然四顾,周遭的摆设并不陌生,正是姨母的延祐宫。立在床尾摇扇的小宫女见我醒来,欢喜不已,“姑姑,您瞧,郡主醒了!”
  
  一晃眼,已是蔻儿立在眼前。她见我醒来,脸上一抹惊喜瞬间闪过,摆手示意那小宫女退下,她伸手扶我起身,并仔细将一个锦缎靠背垫在我身后,笑道:“郡主可算醒了,吓坏奴婢了!郡主可要进点什么?您一整日没吃东西了……”说到后来,已是话带哽咽,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我转开脸去,“姨母她……”我想问姨母去了哪里,却突然又作罢了,我摆摆手,“算了,着人送我出宫罢。”
  
  蔻儿见我如此恍惚,亦很是不忍,垂泪道:“奴婢也是方才知道此事,郡主千万要保重身体……”
  
  说话间,只见品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羹品行至床前,开口道:“郡主,这是娘娘吩咐做的,娘娘说,郡主自幼儿便爱食这薏仁莲子羹,您快尝尝罢,奴婢刚热的。”她殷切地执了一勺送至我唇边。
  
  “我不想吃。”我静静道,伸手推开,“送我出宫。”
  
  蔻儿跟品秋相顾蹙眉,品秋哀哀道:“郡主何必自伤身体,娘娘与四王爷正在求恳皇上,此事未必没有转机呀。”
  
  我心中一动,但随即再次死寂,泠然开口,“太后都直言无法,皇上又怎会为此事费心。左右我不过是小小一名女子,于祖宗无德,于社稷无功。”我顿了顿,唇畔溢出一丝冷笑,“若和亲果真能解除多年边疆危机,我亦算是为皇上分忧解劳了。”
  
  “宓儿。”姨母突然步入房中,面色凝重,“你方才所言,这屋中各人只当未曾听过。”
  
  我默默垂首,亦惊觉自己方才所言颇有偏激,言语中已在埋怨皇帝。
  
  “娘娘。”蔻儿与品秋忙起身退至姨母身后,姨母步至我身侧,缓缓坐下,伸手执住我手,定定道:“我原以为皇上指你和亲不过是无意之事,未曾想竟有如此缘故。”
  
  我一怔,瞪大了双眼,“姨娘,您一早便已知道宓儿被指和亲?!”
  
  姨母脸色略有愧色,但很快消失,她松开我手,微微看了蔻儿一眼,蔻儿会意,立即打帘而出,在外殿守着,显然姨娘接下来的谈话颇为私密,便是手下宫人也不能随意听了去。
  
  蔻儿出去后,姨母方背对着我,幽幽道:“此事隐瞒于你,姨母亦有苦衷。今次漠国来使提出和亲,皇上很是欢喜,毕竟十五年前……”言及此,姨母蓦然语音略变,颇有晦涩,许是想起那场战乱中罹难的故人,心下伤感。我亦心有所感,见姨母背心衣衫亦不自禁微微抖动,我心下不忍,暂时忘却对姨母隐瞒于我的不满,伸手执住她手,微微用力握住。姨母一怔,转身望向了我,见我眼神不再回避,她唇角微扬,眼中不再留有半丝阴影,朗然道:“十五年前淮陵王谋反,皇上虽终于平叛定国,但我大楚朝国力却早已今非昔比。漠国兵强马壮,多年来一直扰乱边疆,我大楚国土自雁门关以北十二州,早已名存实亡。哼,那漠国狼子野心,若不是对我泱泱大国尚存顾忌,未敢深入腹地,或许早一举攻进京都了。”
  
  我摇头,很是不解,“宓儿不懂。照姨娘所说,那漠国狼子野心,早觊觎我大楚江山,宓儿斗胆,如此野心之邦又怎会为区区一个公主而放弃我万里江山?”
  
  姨母朗声道:“正因为如此,和亲才更势在必行。”她语气疾厉,很是咬重那“势”字。我心下登时了然,然而了然后,更是沉沉的哀恸——原来我的一生,只是用来换那不知多久的边疆安宁。我的价值,原不过如此……微微低转了脸去,我语气凄楚:“和亲……又能求得几年的安宁?”
  
  姨母望着我,蓦地哀了颜色。她伸手抚摸我顶心,“宓儿,姨母一早便知和亲一事,只是万万没有想到,皇上指婚的人,竟会是你!皇上初次提及此事,我只当他无意,毕竟这些年来你常出入宫中,料来皇上只与你相熟,所以我在你及笄之日将你许给允祯,原以为皇上会因着允祯的缘故弃你而另选他人,谁料……”姨母哽住了,似乎不知如何开导解释于我,突然指尖掠过眼角,鎏金镶玉的护甲在夕阳下闪着令人刺痛的光芒——她飞快拭去了眼角的一点湿润。收回手时,已未留半丝痕迹。“宓儿,女子生于世间,自古以来便没有选择的机会,不管顺境逆境,唯一能做的,只有认命。”
  
  “认命?”我喃喃低语,“姨娘自幼教导宓儿,死生在人,不在天,因此才有所谓人定胜天。然而此刻,姨娘却要宓儿认命……”我微微冷笑,“若宓儿认命,上能安君心,下能平臣意,宓儿……认命便是!”
  
  姨母的脸色蓦地肃然,她怔怔看着我,半晌方道:“死生在人,不在天……宓儿,你一直记着这番话,姨母很是欢喜。”她顿了顿,又道:“此番认命,是大局为重,两者并无相抵。”她眼神坚定而冷冽,一手按在胸口,“认命,并不代表认输。我命由我,亦不由天,宓儿,你懂是不懂!”
  
  我心头大震,仰首看向姨母,不由怔忡了起来。姨母……如今不过三十有三的年纪,可仔细看去,却惊觉她眉眼间已略有微皱。我想起爹爹曾告诉我,姨母十五岁进宫,迄今亦十八载,初入掖庭为才人,恭肃小心,动有法度,不久便得圣宠,尔后几番升迁,终成周嫔,后又生下表哥允祺,皇帝欢喜之下,亲封为颐妃。
  
  十五岁。正与我现下一般的年岁。我望着姨母的身影,颇有清瘦,然而背脊无论何时亦是挺直而不屈的。姨母,她是好强的,多年宫中生活历练了她冷然、喜怒不形于色的心境,虽然疼我,却从未与我过分亲近,我亦明白,所以并未觉得被冷落,始终与她相厚。我甫出生便丧母,姨母顾念我是亲姊骨血,自幼将我带在身边,诗书礼仪、经世大业,两位皇子哥哥学什么,我便学什么,一应吃用,莫说郡主,便是公主,我亦不逊分毫,我怎能怀疑姨母爱我之心?此时她为我痛心,虽未明言,我又如何感觉不出?我压下内心一波波痛楚,轻轻开口:“我命由我,不由天……往者虽已矣,来者犹可追……”我蓦然抬头,执住姨母的手,“宓儿、宓儿明白了!既是宓儿命中注定,宓儿……认命便是!然而……”我如姨母一般,将手按在心口,我的眼神坚定而声音清绝,“亦此一次,只此一次!”
  
  姨母眼睛一亮,正要开口,却不防——
  
  “何必认命!”



第五章 嫁娶不需啼(上)

  突如其来的男声令大家都吓的不轻,允祺打帘而入,七尺身躯逆光昂然而立,令我不由得看晃了眼。身后蔻儿一脸无奈地跟进来,嗫嚅道:“王爷定要见娘娘,奴婢拦阻不住……”
  
  姨母面色微变,起身摆手示意蔻儿出去,尔后转向允祺斥责道:“允祺,你愈发不知礼数了!本宫寝室,你如何说进便进!”
  
  允祺却不以为意,“母妃,事有轻重缓急,难道宓儿的终身还不及那所谓的礼数重要么?”
  
  我见允祺如此,心下感动,忍不住低唤一声:“表哥……”
  
  允祺步上前来,凝望着我,忽而转身对姨母道:“母妃,我与允祯,究竟谁是您亲子?”
  
  姨母大愕,不由睁圆了一双凤目,眉尾飞扬,斥道:“荒唐!宫中谁人不知允祯乃已故静妃之子,而你是本宫怀胎十月,千辛万苦才诞下的亲子。你何以有此一问?”
  
  允祺击掌,“说的好。既如此,母妃何以将宓儿许给允祯以期摆脱和亲之命,却不曾想过儿臣呢?”
  
  “你——”姨母面上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很快回复平静,“你与宓儿年岁太近,不若允祯合意。”她语音低沉,“你莫要再行胡闹,否则即便你是本宫亲子,本宫亦会处罚于你。”
  
  然而允祺却并不在意,只笑地似有些讽刺,他步近我身边,弯腰抚我顶心发丝:“你还是没有簪上我送你的钗。”
  
  我低转了脸去,只听一旁姨母道:“允祺,男女授受不亲,何况宓儿已许终身,你与她不便再似从前般亲近。”
  
  允祺眉心微酝起一层薄怒,他闷声道:“即便如此,总算是总角之交,便连话亦说不得了么?”他顶撞了姨母,又转头看我,目光炯炯,令我心头不安,只听他叹了口气,“允祯许不了你的,未必我便许不了。”
  
  “表哥不必为宓儿犯难,此事已成定局。”沉默的瞬间,我宁神静思,蓦然心下平静了。强忍着隐隐的一丝来自于亲情撕裂的痛楚,静静开口,便若分析旁人之事一般理智,“太后亦无可奈何,表哥若此时去寻皇上言语此事,必遭皇上厌弃,宓儿不希望表哥自毁前程。”
  
  一语出,四座惊,不止表哥,连姨母亦失声低唤:“宓儿?!”
  
  事已至此,我便是再无知,对姨母的用心也了解一二了。在知道和亲之事后,姨母擅自作主将我许给允祯,用意何其明显。允祯为我,必然要与皇帝相争,在此当口,皇帝必恼允祯儿女情长,难成大事。而皇帝之喜恶,是直接关系到储君的废立的。若允祯失幸,允祺便是储君不二人选,允祺乃姨母亲子,自然尊姨母为太后;而若皇帝实在爱重允祯,愿为允祯改变和亲计划,姨母亦可以我来牵制允祯。如允祯终立储登基,因着姨母的养育兼许婚之恩,以允祯纯良的性格和对我的感情,必诚心奉姨母为太后,而我为皇后。进退之间,皆有天地,天下,半点也未落了外姓人手中……
  
  愈思考愈清醒,愈清醒愈冷凉。为何和亲之事早已成说,我却至今才知,可见便连爹爹亦是被蒙在鼓中。姨母为了表哥,抑或是为了自己作下长远计,所谋者大,真堪用心良苦。
  
  心头难忍苦涩,为允祯,也为自己。然而我不忍怪责姨母,亦无法怪责她。姨母在宫中这些年,外表虽风光无限,可从未有人细读她内心的苦楚。从进宫的那一刻起,她便不再只是姑苏周家的幼女周萏,不再只是我的姨母,更不再只是允祺的母亲!她是颐妃,是一手抚育两位皇子的颐妃,是全权代理六宫事务、侍奉太后的颐妃,她站在这个位置,自然要守住这个位置。她肩负着娘家一脉的命运,自然要登上太后的位置,因为只有做上太后,才能真正地永保娘家一脉的平安、荣华。她并没有错。
  
  我疲惫地将额头靠在身后垫子上,声音闷闷,几不可闻:“姨娘为何将宓儿许给允祯,而非表哥,一来是为宓儿的终身,二来,更是为了表哥你。可你却不明姨娘爱子之心,反多番言语惹姨娘不快。”
  
  允祺大惊,“母妃?!”
  
  姨母面色阴晴不定,只定定地看着我,语气艰涩,“宓儿,你果然未令姨母失望。”
  
  我摇头,已不想再多说什么了,只轻轻道:“宓儿好生疲累,求姨娘允许宓儿回府安歇。”
  
  姨母张了张口,却终究没有说出只字片语,允祺亦怔住了,目光在姨母与我身上来回流转。片刻,姨母终于开口:“蔻儿,你去安排软轿送郡主回府。若尚书大人相询,便告知他郡主已无大碍,当可安心。”
  
  我重重地闭上了眼睛,让黑暗取代了面前的这一切,再不想多听一字,多看一眼。
  
  


第五章 嫁娶不需啼(中)

  自我离宫回府至今已三日了,这三日里我一直卧床不起,只觉身子愈发懒怠,时有胸闷,姨母着了太医来为我把脉,亦说不出所以,只得按惯例给我开了些理气养内的药方。期间宫里倒是平静,并无人上府提及和亲之事,只是爹爹的脸色日渐凝重,想是知晓此事后,不舍我罢。
  
  这日气候颇为阴霾,我辗转反侧只觉胸中憋闷,幽幽醒来,见妆晨与绣夜双双趴在床尾脚凳上打盹,想必我昏沉着的这几天,她二人日晚勤照料,实在倦怠。我不欲惊醒她俩,轻手轻脚下了床,简单梳洗着装后便步出寝室,独自在我所居望舒园中闲步。
  
  不知不觉走到池塘边,我斜斜倚着阑干,望着池中田田复田田的望舒荷,不由得怔忡了起来。依稀仿佛,还是年少的岁月,碧波粉荷,我与允祺乘着宫人着意特制的小木舟痴痴地在姨母宫中池塘戏耍,却因为不会划船而使木舟狼狈地在池中打转。我俩一人手持一桨,犹自争论不休,互相推诿责任,岸边的允祯瞧着,不由得笑眯了眼。我见被允祯嘲笑,哪里肯依,摘下一朵莲花便恨恨朝他抛去,满想砸上他愈发扩大的笑脸,却不料允祯轻轻一闪,伸手一接,将莲花正正执在手中,然后盘腿坐下,拍手而唱:“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中有双鲤鱼,相戏碧波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南。莲叶深处谁家女,隔水笑抛一枝莲。”
  
  我受他歌声吸引,不由得傻傻地立在舟上,璀璨的阳光罩着他周身,便似一尊小小的神祗,令我莫名的安心喜乐,只觉最后一丝暑意亦消散殆尽。他清亮的眸子亦温温软软望住了我,那朵粉色的莲花被他信手别在宝蓝色衣襟上,愈发衬地他温润如玉,卓尔不群。
  
  “水覆空翠色,花开冷红颜。路人一何幸,相逢在此间。”未待我开口,允祯又接着唱道,并摘下襟上莲花放入水中,信手一拨,那莲花便随着水浪的推送缓缓向我飘来。我心下欢喜,忙趴出舟外伸手捞取,不防身侧允祺突然大叫:“呀!有锦鲤!”他亦猛扑向我所在的一侧,小舟蓦然吃重,登时便倾覆下去。我不及提防,与允祺双双落水,霎时只觉天翻地覆,耳中轰鸣,信手乱抓时,一尾滑溜溜的东西从我指尖溜过,我本能地瞪大了双眼,只见一尾红尾锦鲤正悠哉游哉从我眼前游过,我心下大骇,不禁连呛了数口池水。好在池塘并不很深,加上允祯施救及时,我与允祺只是虚惊一场。允祺到底是男孩子,除了身上湿了外倒无甚不妥,甫一上岸便活蹦乱跳了,只可怜我受了惊吓,兼之呛了一肚子水,被允祯抱上岸后连哭带吐,至今仍常被允祺拿来取笑。
  
  什么锦鲤,黏黏腻腻,好恶心……
  
  呜呜,允祺最讨厌了……
  
  有凉凉的雨点落到脸颊,我未加理会,然而雨点却愈发多了起来,绵绵密密,冷凉的触感将我从过往中生生揪扯出来。我茫然地在雨中站着,任凭雨点淋湿我的发丝、鬓角、衣衫,直到头顶上方蓦然多出一方晴空——一方油纸伞不偏不倚正笼罩在我上空。我猛转身,几乎便生生撞上了那人胸膛。
  
  “宓儿。”
  
  是允祺。我没有抬头,只是闻到了熟悉的气息。幼年时常耳鬓厮磨,那气息,我是十分熟悉了的。我略略往后退了一步,压抑着起伏不定的心潮,仍旧低着头,微微启口:“表哥来此,所为何事?”
  
  允祺微微侧身,我这才发现妆晨与绣夜亦跟在他身后,绣夜怀中抱着一领披风,正楚楚望着我,“小姐……”她轻唤,嗓音喑哑,容色凄楚如风中之烛。她走近我身边,将披风紧紧裹住我微微颤抖的身体,“小姐……王爷说,小姐今日便要进宫了……”说到末了,眼泪已然滚落。
  
  心,不受控制的一颤。我忍着阵阵的苦闷,强自笑道:“傻丫头,这是喜事,你却哭什么?没的叫人看了笑话。”我一手自紧了紧披风,拉裹住前襟,抬起头时已是神态自若。我望着允祺,允祺却似有所思。
  
  “宓儿果真认命?”他淡淡开口,听不出悲喜。我转开脸去,只望着池边那行翠柳,“认不认,都已成定局。表哥何必旧事重提。”允祺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一贯骄傲而神采飞扬的他今日亦成了闷葫芦,神思惘然。 
  
  令人心悸的沉默,最终被爹爹的到来打破。爹爹身后跟着一队宫人,更有一顶八人抬步辇随行。领队的是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贺公公,他见了我,立刻笑得一脸奉承,挥手示意软轿在我身前落地,而后便向我跪下行礼,笑道:“老奴奉旨来接公主进宫,恭请公主上轿。”
  
  公主……我心头微微冷笑,是呵!既是要代表大楚朝与漠国和亲,身份自然要有所改变。只怕送我出行时,还有更多所谓的荣宠加身呢。我心知一切终成定局,无谓再多说。我望住贺公公,嘴角微微上扬,属于权臣世家女儿的完美微笑再次展露。而后环视周围,贺公公仍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爹爹面色灰败,负手背后并不言语;允祺却是望向了我,在我展露笑容的那一刻,他眼中一亮,似乎很是不敢置信。我款款步至贺公公身前,探手相扶,笑容如凌霄花绽放,“公公行此大礼,却叫宓儿如何敢当?快快请起。”
  
  贺公公笑得愈发谄媚,起身后躬身退到一侧,连声道:“当得当得!谁不知如今公主是太后娘娘跟皇上跟前儿的大红人,太后说了,等公主进了宫,还要举行册封大典呢,公主可真是集万千荣耀于一身了。”
  
  我微微一笑,感恩却不骄矜,极是得体,招手将妆晨、绣夜唤至身侧,复转向贺公公,笑意愈发盎然,“如此,请公公与六王且随爹爹入座休息片刻,容宓儿稍事梳妆,以便面圣。”
  
  “公主请——”贺公公闻言,忙躬身行礼。我转身离去,堪堪与允祺打了个照面,他眼中的光芒如星星之火,令我蓦地心头不安。我忙转开脸向我所居望舒园走去。我知道,他们都仍在望着我,我心头坚定,定不叫人瞧了笑话。攥紧披风前摆,我踩着自幼耳提面命学得最为得体的步子,缓缓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第五章 嫁娶不需啼(下)

  梳妆,不过是每日都熟悉了的过程罢了。
  
  我望着镜中人,恍惚而不自知。妆晨细心地梳理我满头青丝,于脑后松松扎起,分成若干股后左右扭转缠盘,绾作灵蛇髻,高贵而不失小女儿的俏皮。我取过允祺所赠那支倾国牡丹钗,扶住鬓角,稳稳地簪进发中。妆晨微微讶异,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开口。
  
  望着首饰盒里静静躺着的那支萱花钗,允祯的容貌不由得在心头转了几转,我一抬眼,却见妆晨手执螺子黛,欲为我画眉,我伸手接过,“我自己来罢。”我低低道,尔后无视妆晨再掩饰不住的错愕,挽起水袖如云,轻描素淡蛾眉。
  
  我的脸型柔和,从前一直是画作柳叶眉或涵烟眉,可今日我却画了远山黛。绣夜与妆晨四目相对,都不由得愣怔住了。我放下螺子黛,对镜左右观摩了番,却见也并不十分突兀。
  
  原来……没有什么是一定不适合的。
  
  在没有尝试前,我望着前崖后谷,所以我害怕、犹豫,裹足不前,不肯接受命运的反复,人心的无常。然而我却没有想过,其实,那崖下、那谷中也许另有一番天地等我去发现也未为可知。允祯……我心头最软处一点点地塌陷,我与你此生终究是有缘无分,面对宿命,你无法争取,我亦无力反抗,我们……只能各自认命,各自保重了。你今番不来探我,可也是看透你我今生缘尽?我心头微涩,起身望向窗外,口中清吟:“清晨帘幕卷清霜,呵手试眉妆,都缘自有离恨,故画作,远山长。”
  
  绣夜望着我,眼中含泪,“奴婢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奴婢只知道,不管小姐去了哪里,都要带着奴婢,奴婢这辈子都要跟着小姐!”
  
  我拉过她手,亦拉过妆晨,将她二人手掌合并覆于我两手掌心,按在心口,我低低开口:“十几年来,你我三人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姊妹,你二人待我之心至诚,我非草木,如何不知?只是此次北行,祸福难料,我固然圣命难违,却委实不愿连累你二人终身。”我顿了顿,将允祯所赠那支萱花钗纳入袖中,而后合上首饰盒,推至她二人面前,“我已告知爹爹,我走后必得寻了良善人家方可许你二人终身,这屋中所有,便是你二人的嫁妆,总算你我三人主仆一场……如此,我亦再无牵挂。”
  
  “小姐!”我话音未落,便见妆晨、绣夜齐齐跪下,妆晨面色紧绷,只强忍着不流出泪来,绣夜却早已泪如雨下。她二人生生抱住我腿,妆晨咬牙道:“小姐您说当奴婢为姐妹,那么奴婢斗胆问小姐,既是姐妹又怎能祸福相避?奴婢虽非男子,却也懂得情义二字,请小姐莫要再提起前言,奴婢也只当从未听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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