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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东风-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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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有些不解,天下男子,穷其一生就是为了争名夺利,哪有似他这般不爱权势的呢?虽然心中并不愿他卷入皇储之争,但仍忍不住好奇,“可是,他说的也没错,太子早薨,眼下皇上又龙体欠安,近期之内再立太子是必然的,何况我听说皇上平日里就属对你最为爱重,只要我姨母与爹不偏心表哥,你的胜算最大,为什么你却要放弃呢?”
  
  许是我的样子太一本正经了,他转眼看着我,眼神中竟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不再识得我似的。隔了好一会,才幽幽道:“宜男,自古女子不妄议朝政,这可是你方才说的,怎么现下却……难道,你希望我去与允祺相争,令母后为难?”
  
  我心下一沉,仿佛数九寒天一盆冰水兜头淋下,登时一个激灵,怪责起自己来。我这是怎么了?一时忘形,居然妄议朝政,将立储之事分析地如此头头是道,言语中竟似在劝允祯放手一搏……难道,我骨子里却是希望允祯,而不是我的表哥入主东宫,他日君临天下?!
  
  我心中惊疑不定,一时间脚步虚浮,步步后退,允祯见我略有失态,忙伸手将我拽过身边,他握住我手,仔细而坦诚地凝望着我眼睛,“宜男,我方才与表哥的说话想必你都听见了,那么,我的心意想必你也应该知晓。至于我不答应娶挽晴,不愿听从姑父的安排,这却是另有心事,你……可明白我的苦心?”
  
  他的眼神炽烈,握住我的手不自禁地使了力,我有些吃疼,再加上心中仍未曾释怀方才自己一番言语,不由眉头微蹙,“允祯哥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弄痛我了!”我本能地要抽回手来,一抬眼却见允祺正面色不善地立在身侧,允祯眼中一黯,松开了手。
  
  允祺眼角微微上扬着,冷眼看着面前一切,我见被他撞到如此暧昧情景,不禁心慌意乱,忙后退了一步,语无伦次道:“你……你不是睡着么,怎地跑了过来?”
  
  “四哥,你这是做什么呢?”允祺语气不善,但这次却不是对我,而是转向了允祯。允祯望着我,嘴唇动了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重重地叹了口气,他负手背后,远远地走了开去。
  



第二章 绿酒初尝人易醉(上)

  允祺一贯清亮的眸子,仿佛飘着两簇火焰,他的心火在烧,他狠狠地盯视着我,突然开口:“在你心中,果真更希望四哥当太子?”
  
  我一怔,一时无心之话,却不想被他听了去,登时又是尴尬又是着急,讷讷道:“我……我只是好奇,随口说说罢了,立储是何等大事,我希不希望又有什么打紧……”
  
  允祺重重地哼了声,“打小儿起,我便爱与你作对,你爱穿红,我却偏要你着绿……但凡你有所想,我总要变着法儿地不叫你如愿,你可记得?”
  
  我心下犹豫,不知他此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迟疑地看着他,他也不等我回答,一抬手,掷了一物在我脚边,而后扭头便走,只冷冷丢下一句,听入我耳中,更甚冬夜落冰。
  
  “现下也不例外,你要允祯当太子,我就偏不叫你如愿,你……等着瞧罢!”
  
  允祺,他到底打算做什么?!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偏偏如鲠在喉。我心下烦躁,好好的来放纸鸢,不曾想竟生出如此事端!一低头,却见一支金灿灿的钗正躺在草地上,璀璨而寂寞,钗头处那朵红艳欲滴的牡丹似一团灼人的火焰,在我眼底跳跃,在心头燃烧。我抬手托住额头,只觉头痛阵阵袭来——
  
  不是别的,正是方才那被允祺赌气抛掉的倾国牡丹钗,却不知道他如何又寻了出来。
  
  我捡起那钗,望着允祺远去的身影,一时间千头万绪,无从理会。正自烦恼处,却见绣夜气喘吁吁地跑了来,边跑边挥着手,口中直叫:“小姐!小姐!”
  
  我上前几步扶住她,“何事如此慌张?可是爹爹寻我?”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急慌慌道:“比……比老爷寻您可更严重,是颐妃娘娘来了!”
  
  “呀!”我闻听姨母亲自来贺,当下也很是着慌,忙让绣夜去通知允祯允祺并寻了妆晨他们,自己则快步往回赶去。
  
  到了府中,正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前厅,却不防在后园通往前厅的回廊里便撞上了爹爹一行,倒吸了一口凉气,登时只觉头大如斗——那走在爹爹身前,头簪丹凤朝阳八宝鎏金步摇,身着暗金云锦绣五采祥云长裙,朱红色绣金丝细叶寿安锦衫,姿容高华,不怒自威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当朝唯一一个膝下育有两位皇子,备受当今圣上及太后荣宠的颐妃娘娘,我的亲姨母。我刹住脚步,匆匆整理好因奔走而微乱的发髻和衫裙,忙忙地便拜了下去,脆声唤道:“宓儿见过姨娘,愿姨娘福寿绵延,康健喜乐。”
  
  不叫娘娘而唤姨母,我自是存了一分私心,拜语用了自家话,而不用千岁一说,更是大大的耍了滑头,只盼姨母能明白我的心意,不追究我私自出府的过错。
  
  一时间四周皆静,爹爹忙出声斥责:“宓儿大胆!即便是自家院中,与娘娘见礼也不得如此放肆!还不重新拜过!”
  
  我抬起头,却并不瞧向爹爹,两眼咕噜噜贼忒嘻嘻只望着姨母,却见姨母也正凝望着我,眼神深不可测。我不由得忐忑起来,却听得姨母轻轻一笑,声音温和却透着不可忽视的威严,转向爹爹盈盈道:“宓儿及笄,本宫亦好生欢喜,今日会面只行家礼,姐夫不必如此见外。”
  
  爹爹本欲斥责于我,此刻见姨母如是说,并照家礼唤他姐夫,却也不好发作了,只得讷讷不言。
  
  姨母微微一笑,“太后身体不适,本宫自昨儿夜里便在永乐宫侍疾,直至此刻方才得空,希望没有误了宓儿大礼。”
  
  爹爹忙道:“娘娘虽未亲来,却一早便差人送了贺礼,足见娘娘心意。娘娘如此疼爱小女,是微臣的荣幸、小女的福气。”
  
  姨母闻言笑意愈浓,“太后听闻宓儿及笄亦很欢喜,只是苦于在病中不便探视,因此下只得托本宫将这物件带给宓儿。”她顿了顿,静静瞧我一眼,“宓儿还不谢恩?”
  
  耳听得环佩琮琮,我深深一叩,“宓儿谢太后娘娘隆恩,并诚心祝祷,祈愿太后娘娘凤体早日康复。”
  
  叩罢抬头,只见姨母手上执了一串莹光斐然的缠臂金,微笑招手于我。她身侧贴身侍婢蔻儿合上一个紫檀木匣子,躬身退了下去。
  
  我忙再次叩首,尔后恭敬起身走到姨母身前,任姨母执起我手,缓缓将那串缠臂金推上我素白如凝脂般的手臂。我这才看仔细,那缠臂金共计八圈,纯金打造,并未镶嵌其它配饰,虽简约素雅,然而圈上镂刻着精致的海棠春睡花纹,每朵海棠花心处均点嵌着五点赤红,仔细一看便知乃红宝石所制,做工精细几乎巧夺天工,实是华贵非常!
  
  我尚未言语,便听爹爹惶恐道:“太后娘娘如此盛待小女,微臣实在感激不尽。只怕小女顽劣,盛宠之下愈发刁蛮任性,日后反惹娘娘不快。”
  
  我听了爹爹言语,不由悄悄吐舌,也不作分辨,只细细观摩着这新得的缠臂金,爱不释手。姨母笑道:“姐夫言重,宓儿正当好年华,便是偶有顽皮,本宫以为不必深究。”
  
  我闻言心下更是欢喜得意,正要冲爹爹做个鬼脸,却不妨姨母含笑凝望于我,“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宓儿今日倒很是应景。”



第二章 绿酒初尝人易醉(下)

  我心下不由得一动。心知姨母此番话是赞我今日所作这桃花妆,然而姨母只说了上半阙,她未说出口的下半阙赫然浮现脑中,端地令我迷乱了心思。
  
  之子于归,宜室宜家。
  
  脸颊不由微晕,正暗暗怪责自己为何今日总也动这羞人的念头,便听得姨母声音忽而拔高,“自古女子十五许婚而及笄,却不知姐夫心中可有佳婿人选?”
  
  爹爹闻言登时惊住,“娘娘,臣以为小女尚且年幼——”
  
  我也愣怔住了,不及开口,却见允祯与允祺一前一后自后园门走进,如我一般,见姨母在此,忙双双疾步近前跪拜:“儿臣参见母妃,愿母妃福寿安康!”
  
  “起来罢。”姨母微微颔首,却在允祯允祺双双起身欲退至她身后时,蓦地执住允祯的手臂。允祯讶然抬头,眼中布满疑问,只未开口,允祺却瞪大了双眼,“母妃?”
  
  姨母却未给允祺一字半语解释,更未给允祯半点时间思考。她轻拉下我攀扶住她的手,牵过允祯的手臂,将我的手郑重地放置在了允祯的手心。我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几乎跃出胸膛而去。“姨娘——”
  
  姨母笑得慈爱,无视众人的惊讶与心思牵着我与允祯转向爹爹,“如此佳配,姐夫以为如何?”
  
  爹爹正要开口,却听姨母忽而又道:“皇上也很满意呢。”
  
  爹爹眉心一跳,目光在我与允祯脸上逡巡而过,他微微低了身子,声音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一切但凭皇上与娘娘做主。”
  
  我茫然地望着面前发生的一切,讷讷而不能言。我被许婚了?而我的良人,竟然是自幼便相熟,对我百般呵护的允祯?我的内心鼓噪,莫名的喜悦令我手心不受控制的汗湿,而一阵不受抑制的轻微抖动却更快地传了过来——允祯的手臂在颤抖。我抬头望向他,正逢着他也低头看我,目光相接的那一刹那,他的眼神热烈,交映着我略带茫然的娇羞,如璀璨而寂寞的烟花当空绽放,狂喜过后略微的冷清,仿佛仍不可置信,以为身在梦中。
  
  允祯的手蓦地用力,我吃疼而轻呼,却在瞬间被他拽跪下地,他仰首望向姨母与爹爹,脸上洋溢着不知所措的喜悦:“儿臣多谢母妃美意,多谢苏大人成全,允祯……此生定不负宜男!”
  
  他言语坚定,我不由心下震动,姨母点头,含笑望我,“宓儿,姨母为你配下如此佳婿,你却无话要对姨母说么?”
  
  “我……”我倏然脸红,如晚霞初透,正要开口拜谢,来自身侧的力道蓦地令我哽住了声息——
  
  允祺突然用力将我拽起,他瞪视着在场所有的人,一字一句说的清清楚楚:
  
  “我——不——准!”
  
  “允祺。”姨母声音平静,眼神却透着多年宫廷生活历练出来的冷凝与威严,“你可是欢喜过头了?今日是你表妹及笄并与你皇兄配婚的大好日子,你若要玩笑,也莫要挑在此时。”
  
  允祯近前一步,想要拉过我去,“允祺,”他轻唤,“望你成全。”
  
  我无助地被允祺拉至身侧,“表哥——”我唤,我的手臂好疼,我扯着他的衣袖想要挣脱,却见他猛转身将我拉近,几乎便撞上他胸口。“啊——!”我惊呼,眼看他的目光在我头顶定格,而后在我还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前猛拔出那支允祯所赠的萱花钗,重重地抛在地上。他瞪视着允祯,嘴角上扬:“这便是我的答复。”
  
  允祯脸色骤变,有薄怒在眉间浮现,然而他抿了抿唇,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俯身捡起那钗,仔细擦拭干净,而后望向了我,目光柔和而坚定,令我心下宽慰,脸上更是浮上一抹红晕。允祺如此大闹,爹爹不便多说,然而姨母终究过意不去,责令手下两个理事太监上前架住允祺,我方得自由,忙跑向允祯身边,一手按住心口,仍心有余悸。
  
  允祺被那两个理事太监扯拽住,不禁涨红了脸大骂:“你们两个狗东西,敢如此对待本王!”他又望向姨母,“母妃为何相帮他人,却让儿臣受此委屈!”允祯眉心微皱,转开了脸去,爹爹目光闪烁,欲言又止,唯姨母面色不豫,叹气道:“如此妄为,当真失了皇家风范,枉费你自幼饱读圣贤之书。”
  
  我望着允祺,心下难过,表哥定是因为无意中听得我劝允祯放手一搏,以为我心中看轻于他,故而才生如此大气,忍不住唤道:“表哥!”
  
  允祺停止了挣扎,扭头看我,目光炯炯,我心中内疚,上前拉住他手,“表哥……宓儿今番言语,绝非出自本心,表哥与宓儿自幼儿一同长大,宓儿一贯爱重表哥,表哥……你当真要生宓儿的气么……”
  
  允祺撇开脸去,表情泠然,“你并未簪上我送你的钗,看来在你心中,果真更爱重允祯多些。”不唤四哥,而唤允祯,看来允祺心中仍难释怀。我心中忐忑,声音低不可言:“孰轻孰重,表哥何必强分高下……”允祺不应声,却突然甩开我手,亦不再挣扎,姨母也示意理事太监放开手,退到一边。允祺整了整因挣扎而颇有歪斜的衣冠,朗声向姨母道:“儿臣失礼了,儿臣身体不适,请母妃允许儿臣先行告退。”
  
  姨母眉头微蹙,摆手道:“如此,你且回宫罢。”
  
  允祺俯身告退,却在临转身前,于我耳边轻声却无比坚定地丢下一句,再次令我的心跌到谷底。
  
  “我绝不如你所愿。”
  
  我倒抽一口气,不由得睁大了双眼,望着允祺一步步走出视线,不知是否看花了眼,总觉得他似乎脚步虚浮,他的贴身小厮临风忙跟上他,伸手掺住他一边手臂,却被他重重甩开,临风无奈地收回手,回头重重看我一眼,转身去了。
  
  不知是否我多心,总觉得临风那一眼,颇有怨怼。
  
  允祺走后,姨母神态间总是略有恍惚,也难怪,毕竟允祺是她亲生子,今日碍于面子斥责了他,心中总是心疼的罢。而,我虽被许婚给允祯,却因着允祺的事,难免冲淡了三分欢喜。姨母告知爹爹,近日内宫里便会来人下聘,迎娶我为四王妃,爹爹忙谢恩不尽。
  
  时近黄昏,姨母与允祯该回宫去了,允祯将乘着姨母与爹爹告别,悄悄拉住我,将萱花钗再次珍而重之地簪在了我发中。他目光温软,透着无限情意,我面上一红,顾不得礼数匆匆奔离了开去,惹得姨母难掩唇边笑意。
  



第三章 日暖玉生烟(上)

  一晃眼已是掌灯时分,我怔怔坐在房中,脑中一片茫然,仍未从今日之事回过神来。
  
  妆晨一边为我解开头上精心梳理的发髻,将我满头的华钿一一摘下放好,一边喜道:“小姐,您跟四王爷自幼儿相识,四王爷对小姐更是温和体贴,您如今被许婚给四王爷了,真是可喜可贺。”
  
  我面上一红,不禁轻斥道:“你这丫头倒挺会讨彩头。”
  
  一旁正向桶中均匀地撒着花瓣的绣夜闻言道:“真是搞不明白六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小姐跟四王爷自幼儿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四王爷脾性温和,对小姐百般爱护,可六王爷呢,自小便总爱欺侮小姐。”
  
  我忍不住替允祺说话:“表哥便是嘴巴使坏,其实他对我还是很好的。”
  
  妆晨沉吟了,手上动作慢了下来,“小姐。”她忽然开口,“今天六王爷为了捡回送给小姐的钗,好像把脚扭伤了。”
  
  我一惊,登时回想起允祺临走时略带虚浮的脚步以及临风那颇有怨怼的眼神。怪道我总觉得不对劲,原来表哥竟是扭伤了脚,也难怪临风生气。我万没想到允祺竟有如此心意,心中更是内疚,下意识地取出那倾国牡丹钗,就着柔和的烛光,只见钗头处那朵牡丹艳丽地夺人心魄,“表哥总要分个孰轻孰重。”我忍不住喃喃低语,“他是我至亲,而允祯即将成为我的夫君,孰轻孰重,却让我如何分解……”
  
  绣夜被我喃喃自语的样子逗的咯咯直笑,“小姐好不害臊!”她拉住我手,“这便夫君夫君地唤上了,还说分不清孰轻孰重,明明已经偏心四王爷了!”
  
  “你这丫头,真是把你惯上天了!”我作势要打,她慌忙跑了开去,边跑边道:“小姐,好小姐,奴婢再也不敢了,您快就浴吧,再想下去,这水可就凉了!”嘴上虽在告饶,神态间却无半分惧意,反倒笑意盈盈。
  
  不再理会绣夜的玩笑,只将那钗递予妆晨:“收起来罢。”便起身宽衣入浴。妆晨接过那钗,小心翼翼放置进我的首饰盒,红木制首饰盒在烛光下闪着清幽的光芒,映入我眼中,更是一片分明——
  
  我喜欢允祯,与他更有自幼儿一同长大的情分,我即将成为他的妻,与他共度一生的人。我想起白天他的亲近,欲言又止,他眼中丝丝缕缕绵绵密密的情意,他说的那些彼时还令我懵懂未解的话语,这些都足以令我相信,他便是我的良人。
  
  温热的水没过心口,有淡淡却清郁的花香扑鼻而来。仿佛幼年时的某个午后,在姨娘的延祐宫内,我与允祺两个半大不小的娃儿在花园的草地上尽情地嬉戏。允祯年长我们四岁,总是静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偶尔抬头微笑看着我们嬉闹。当我与允祺为了一点点小事争吵不休时,他总是会叫允祺礼让于我。午后的阳光透过满树繁枝筛落一地的碎金,点点滴滴温和的笑意总是追随着我的身影,在我无意中摔倒或终被允祺气哭时,他会即刻抛下手中书卷,飞奔到我身边。泪眼朦胧中,总是有这样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耐心地哄着我,直到我破涕为笑。
  
  他总是唤我“宜男”,声音静和而温软,在我玩累贪睡的时候耐心地为我讲着一个又一个故事,故事里的男男女女、花花草草充满了我午后的数载迷梦。如今年华偷转,眨眼间我的允祯已长成挺拔俊秀的男子,温润如月,静雅如莲,成了宫里宫外多少闺中少女心仪之人,可他温和的笑意却仍旧只紧紧跟随着我,我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他不再对我说书中人的故事,从前的书中人都换成了我与他的名字,他依旧唤我“宜男”,对我说“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而彼时的我却未解此中深意,总当他是犯书呆。而今流年把人抛,红了樱桃,自然也绿了芭蕉,似春日一缕清风悄然拂上我的心坎——他许下了我的终身。
  
  回忆渐次清晰,温暖而宁和,而渐次冷掉的水温却令我回到现实。我站起身,在妆晨的扶持下跨出浴桶,绣夜即刻为我披裹上一早备下的雪锦丝袍。我绕至白雪红梅的屏风后,坐在绣榻边,任由她俩细心而反复地擦拭梳理我及膝的长发。抬眼望向榻前梳妆台上的菱花镜,镜中清楚地映着我的身影:我看到一个姿态婀娜的少女,眉如新月,眸似星辰,柔桡轻曼,妩媚纤弱。雪锦包裹下婉约的身体,细润如脂,粉光若腻,昭示着她的纯洁、她的端丽。她已不是当年青涩的小女孩,她已经长成,足够和喜爱的人相配,并肩站起一起接受全天下的祝福。
  
  “小姐真是愈发美丽了,明日进宫面圣,见了四王爷,怕是四王爷要呆得连话都说不出了!”绣夜擦拭着我的发梢,由衷地赞道。我心中半喜半羞,挽了一绺发丝无意识地在指间把玩,一想到次日还需进宫拜见皇上与姨母,必然也会再见到允祯,心下更是忐忑而期待。正恍惚间,却听得门外爹爹的声音响起:“宓儿可安歇了?”
  
  我一惊,忙让妆晨前去开门,绣夜则飞快为我裹上一领湖绿色的彩绣菡萏锦缎夜披。我绕出屏风外,只见爹爹稳步踏进门来,缓缓坐定,手摁在金丝楠木制的桌子上,有意无意地轻轻扣着,发出沉闷的扣扣声。见我出来,爹爹微微颔首:“宓儿,许婚之事,爹爹想了许久,不管如何,总是太过仓促。”
  
  我心下一沉,不知爹爹此举何意,忙走近他身边坐下,“爹爹的意思,宓儿不明白。”
  
  爹爹面色阴晴不定,似在沉吟,“宓儿,颐妃娘娘一向疼你,你若不允,她便是一时不快,也终究不会勉强了你去。”
  
  我未听爹爹说完,便着急打断:“宓儿并无勉强!”话音方落,只闻房中一片寂静,方忆起适才自己的举动,不由得大羞,忙起身背过脸去,不敢瞧向爹爹,一时讷讷而不能言。
  
  “你们先出去。”爹爹示意妆晨与绣夜离去。
  
  “是,老爷。”
  
  很快,我听到轻轻的开门声,尔后同样轻轻的关门声。爹爹清咳了声,语气略有艰涩,“宓儿,你心中……果真合意四王?”
  
  我只感觉一股热流直奔脑门而去,舌头不由得也打结了:“哪……哪里是啊!”说完又觉不妥,忙又道:“不过是姨娘的意思,而宓儿也未觉得……有何不妥。身为女子,总有一天是要许人的,与其日后许那不识得的莽夫酸儒,倒不如……是允祯。”我一鼓作气说完,登时松了口气,仿佛一世的气力已全部使尽。
  
  爹爹似乎也被我震住了,不由哑然失笑,起身走到我身边,抬手抚住我顶心发丝,“我竟不知,我家小宜男已将终身大事思虑地如此周到。”
  
  “爹爹!”我耳热颊烫,不欲再听,忙忙地便将爹爹向外推去,“时候不早,您还是快些安歇吧,明儿一早还要早朝呢!”
  
  “好好好,爹爹不说便是。”爹爹忍笑,“既如此,便照娘娘的意思罢,若一切顺利,倒也是一桩美事。”爹爹说完,便转身去了,偌大的屋子里登时只余我一人,不由得怔怔了起来,总觉得的爹爹的话意颇有些奇怪,想必是因着允祯姑父董翰伯的缘故罢……我摇摇头,不愿多想,窗外夜色深浓,我解衣上榻,不久便沉沉睡去。
  


第三章 日暖玉生烟(下)

  一夜无话。
  
  次日一早,我便随爹爹进宫探望姨母。皇宫内苑对我而言并不陌生,是自幼儿便相熟了的。
  
  一切的一切,都源于十五年前的那场动乱,故皇后薨在逃亡路上,十岁的太子虽被保了下来,却因受了极大的惊吓兼丧母之痛,多年来精神时常恍恍惚惚,在行弱冠大礼时竟失足自高台上坠下,当时便不复救治了。皇帝伤心之余,多年不曾再立储君,连带着皇后之位也一直虚设。
  
  故皇后薨后,皇帝身边最具实力的便是我姨母颐妃和允祯母妃静妃了,然而无独有偶,静妃娘娘因在逃亡路上感染风寒,一直未曾根治,回宫后反复发作,竟尔至常常咳血,不出一年也自去了。太后年老体弱,又加之姨母与静妃生前一直交好,抚养静妃遗子允祯的责任自然落在了姨母身上。
  
  不到一年的时间,皇帝失了一后一妃,自然大是伤心,然而皇帝正当盛年,伤心之余难免多蓄内宠,弥补内心空虚。一时间后宫如花美眷比比皆是,但尽管如此,却从未有盛宠可撼动姨母的地位,毕竟皇帝千不顾万不管,总要顾念姨母膝下的两位皇子,何况太后亦很属意姨母,常赞姨母贤良淑德,对故妃之子待如己出;又赞姨母处事中肯,协理六宫不偏不倚,为皇帝排解不少后顾之忧。话里话外,总有要立姨母为皇后的意思,然而姨母总是恭谨谦让,称故皇后之贤德无人能及,自己无德忝居后位,只求能抚养两位皇子平安长大,康健喜乐,余愿已足。太后失望之余,对姨母却是更为爱重了,不仅赐姨母入住自己昔年为皇后时所居延祐宫,且下旨姨母一应吃用礼仪等同皇后。这无上的荣宠连带着我苏家在朝中亦水涨船高,虽是外戚,但太后却很是喜爱我,不仅亲封我为外姓郡主,且赐号玺阳,一应礼遇丝毫不逊王公之女。
  
  爹爹自去上朝了,我则独自前往姨母的延祐宫。时当初夏,整个御花园端的是花团锦簇,彩蝶飞舞,处处流光溢彩,时不时有穿红着绿的小宫女结队自花丛边走过,人花相映趣,煞是好看。
  
  不多时我已行到延祐宫前,只见玉带池涟纹微涨,绿叶粉菏交相映,直入天际,很是宜人。远远瞧见姨母头梳堕马髻,鬓角处斜插着一枚八宝金镶玉步摇,珠翠满头,一身绛红色盘绣鸾鸟长裙,镶金边飞燕红妆蜀锦夹衫,斜斜倚立在金水桥头扶着阑干喂鱼,姿态闲雅,却别有一番高华。
  
  我心下欢喜,正要走上前去,却不防蔻儿跟品秋自殿中走了出来,二人手上各自执了一只编织地极是精巧的花篮。见我到来,她二人忙放下花篮便要参拜,我急使眼色请她们莫要声张,她俩会意一笑,点了点头,便任由我去了。
  
  蔻儿是姨母未进宫前便一直使唤着的家婢,因她伶俐乖巧、办事利索,便带进宫一直贴身服侍姨母,至今亦十八载了。除她之外,姨母身边另一个贴身侍婢品秋却原非姨母的婢女。她本是静妃娘娘的贴身婢女,因静妃去世,允祯又被托付给姨母,她便一起跟了过来,姨母见她还算伶俐,念及故人,便将她留在了自己身边,时日久了,品秋与蔻儿宛然成了姨母的左臂右膀。
  
  我携着逶迤拖地的粉色烟笼梅花百水裙,一路环佩玎珰,轻快地奔了去,在离姨母约摸十步远的地方停下,尔后蹑手蹑脚悄悄走近姨母身后,刚要出声,不妨姨母已先开口:“可是宓儿来了?”
  
  我一怔,随即垮下小脸,上前拽住姨母宽和的衣袖便扭着磨蹭开来:“宓儿不依,姨娘怎如此好耳力。”
  
  姨母将手中剩余鱼食尽数抛入池中,只见十来条红尾锦鲤登时闹哄哄抢作一团,尔后轻掸了掸手,转过身,微微一笑,“这宫里的女人,个个都有如此耳力。”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我,“宓儿日后便会省得。”
  
  我顽皮地吐吐舌头,接口道:“姨娘是要告诉宓儿,在宫里说话行事定要审时度势,谨防隔墙有耳么!”
  
  姨母眼中有不经意的光芒闪过,她嘴唇轻抿,扯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弧度,“宓儿心有七窍玲珑,一点即透,不似一般蠢笨妇人,走马观花,便是金玉满地亦无缘得窥。”她褪下自己手臂上那枚价值连城的蓝田玉镯,执住我细圆无节、未带缠臂金的右手臂,将玉镯缓缓推了上去。通翠如一汪碧水的蓝田美玉映衬着我的手臂更显腕白肌红、吹弹可破。姨母微微眯了眼,眸光流转处,唇边含笑:“到底是我周家的女儿……”
  
  甫一见面,便讨得如此好赏赐,我心下喜乐,正要谢恩,却不妨姨母话音一转,“宓儿尚未去拜见太后罢?”
  
  我一怔,忙恭谨道:“尚未,正是来寻姨娘一同前往。”
  
  姨母点了点头,伸出一臂,一旁蔻儿忙恭谨双手扶上。姨母望着我,目光微微闪烁,“也是时候了,这便去给太后请安罢。”
  
  我恭谨点头,随即收敛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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