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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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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淡忘了的,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亦是永不能再得的……永不能再得啊。皇后闭眸,细细调息,“皇上,臣妾的病不管是好是坏,放过诸太医好不好?”

“你好了,朕便会放。”

“皇上……”

元熙帝臂力微紧,“待你好了,朕会带你到行宫住一段时日,不问政事,不理朝务,只有我们两个,在行宫里看雪,烤火,读书,说话。”

从他话语里走出的风景,那般令人神往,文瑾后仿佛已身历其境般,笑得愉快而满足,“真好,真好,真想过那样的日子,哪怕只有一日一时就好……”

“不会只有一时一日,只要你身子好转,我们会有不尽那样的日子共度。”

“臣妾会努力……皇上,您放过诸太医罢,还有,月丫头,月儿那个孩子……”

“皇后累了,睡一下,朕在这里陪你。”

君命难违,文瑾后叹一口气,带着憾意,带着不舍,在又是皇帝又是丈夫的男人怀里阖上了美眸。这一次阖上,再没有睁开。

是夜,皇后在睡梦中辞世,芳华二十有九。

那个与皇帝相偎蜜语的午后,只是一场回光返照。

————————————————————————

天历朝例,后薨,宫内停棺五日。

兹小殓至大殓,浴仪、上衣、含口、塞棺,柳夕月俱参与其内,直到将皇后送入那道涂了四十八道漆、取材金丝楠木的梓宫之内。

苍白烛光之下,柳夕月守在灵前。仅仅是半年,她先失去母亲,再失去皇后。两场泪,都是纷飞如雨,一颗心,尽是疼痛麻木。

她未趁元和寺之行时离开这个皇室,就是因为心中的一丝贪恋,贪着皇后的疼,恋着皇后的宠……

她跪在那里,以首抵地,不知过了多少时辰。

“万乐公主,您不能睡在这里。”为皇后灵堂值夜的太监压着嗓子道,“奴才知道您伤心,咱们天历朝人人都伤心,但您睡在这里,这天寒地冻的,会坏身子的。”

“本宫不会睡。”她只是在想事,想很多事。

“奴才……”

“不必理会本宫。”

“……是,奴才下去了。”

跫音杳去,她姿态依旧。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皇上?她仰首。立在门口当央,背对廊下灯光的元熙帝,目光空冷如冥界鬼灯。

“跪在这里,便能把朕的皇后给跪回来么?能还给我一个活的爱妻而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么?”元熙帝眼底深处,压抑着一把低烈的火,这火,既焚己,又焚人,太医院二十余个御医的性命,朝堂上十个大臣的前程,都已被这把火所燃。

柳夕月想,这把火要蔓延到自己了罢?

“夕月,你好本事,让皇后在临闭眸前还为你求情。你想,朕会不会为了皇后的临终所托,对你心软开恩?”

她垂下眸,“夕月不敢。”

“你为何不敢?这兴许是你惟一的一次机会。”

“夕月不想让皇后在天之灵不能安心。”

“你好聪明。”元熙帝扯起一个空乏的笑,“提起皇后的在天之灵,是要朕有所收敛么?”

她螓首低覆,未应声。

“朕在和你说话!”

“夕月不想说。”

“你敢!”

“皇上,您明知不管您想如何治夕月的罪,夕月都无反抗之力,何不给夕月一个爽落了断?母亲逝去,夕月便死了一半,如今皇后也走了,夕月对这红尘便再无留恋。夕月愿为皇后陪葬。”

“你想给皇后陪葬?你以为,你想陪,朕就会如你的愿么?柳夕月,朕不会让你死的,三年后,还有一场联姻等着你,忘了么?羲国南院大王的侧妃之位还等你去踞坐!朕不会浪费掉任何一枚棋子,不会……皇后,你听见了么,你所疼爱的夕月丫头,朕不会浪费!这是对你擅自舍朕而去的惩罚,皇后……哈哈哈……”

由皇上喉内涌出的声,是笑,是哭?原来,天之子也会伤心。若他不是伤到极处,她也很难应对过去罢?

这红尘,她的确没有恋栈。但,仍要活着,娘在世时,曾希望见遍天下景致,赏遍名山大川。她要用自己这双眼,替娘去观去赏。

红尘万丈,风生水起,不管何去何从,活着,是她惟一想做的。

隐 五

这里是,这里是,这里是……哪里?

在一股子透到骨髓的颤栗中,柳夕月悚然醒来。

在梦中,她身后尽是张着血口的魔物,每一只都要把尖利的獠牙刺进她体内,她殚尽全力的奔跑,仍不能摆脱,眼看着,就要被噬血口……

但醒来了,所面对的,居然是更大的恶梦。

这里是……是地宫!是当今天子修建的帝陵,皇后先甍先葬的地宫!

她被人送到这里,为皇后陪葬了。

她是皇上御封的公主,也是与羲国未过门的南院大王侧妃,无论如何,殉葬这种事,远轮不到她。遑说皇后在生前曾上书皇上获准,其身后绝不要人殉葬。

那,她何以出现在这里?

有些事,须慢慢理,细细忖,方能抽丝剥茧。纵使,纵使此时她早被惊悚所围,被骇惧所侵,被颤栗所控,也要让自己镇定下来,镇定……

——————————————————————

宫内停放五日期满,小出殡日到,皇后梓宫由宫内移殡至城郊殡宫。柳夕月自请到殡宫守候皇后。

钦天监原选出的大出殡之日,本在冬时,但一场十年不遇的大雪断了皇陵御道的工程。就此搁置。在沉寂的殡宫中,柳夕月从深秋住到深冬,再住到翌年春天,近半年的岁月,就此过去。

春暖雪融,钦天监再选吉日,皇后灵驾不日将移居陵寝。大出殡到来前的一日,柳夕月恍然想起了母亲跳崖之地,即在离殡宫三十里外的棋盘山皇家猎园。受心头想望驱使,她离开殡宫,到附近村落雇了一辆马车,前往那处。她怕母妃的灵魂会孤独留在那道山崖下,欲去唤上一唤,以使母妃与皇后同往皇陵,受渡得脱,趋往极乐往生。

但马车行到半路,忽闻前头车夫一声异叫,她撩帘察看之际,脑后突然一记猛痛,眼前一黑,随即陷进无边恶梦,而梦醒之后,身在地宫。

————————————————————————————

她所在之器,是一口黄梨木木箱。此器所在之处,是皇后梓宫之侧。皇后梓宫所在,是地宫后殿。那么,她也身在地宫后殿。

这箱子,她记得的,原本盛着一件金缕衣,一双软凤靴,一袭百花袍,一顶玉花冠……现在,全换成了她。

偷天换日,瞒天过海,移花接木……好手段。

她该如何呢,闭眸接受这一切,静待死亡来临么?当真就这样死了,会与母亲团圆,与皇后重见,说不定三个人可以携手共行奈何桥……

娘,月儿来了。

月儿啊,你是娘的一切,只有你快乐安稳的活着,娘才有快乐安稳,明白么?

她蓦地睁眸。

那是母亲的话,从呱呱落地,母亲便在她耳边未断的一句话。春光烂漫时,母亲会抱她在花丛中说;夏时炎热时,母亲会抱她在竹林里说;秋风渐起时,母亲会抱她在窗前说;冬雪蔽门时,母亲会抱她在榻上说。她若就此死去,母亲会不会生气,会不会不要她?

可是,她身陷地宫了,她求生无望了,她已经走到绝境了……

“娘,娘,告诉月儿,月儿该怎么办?娘——”她想尽母亲生前教授的所有求生技能,没有一样可用在此际,她终是崩溃,在那口箱里,按着喉咙,闷抑地嘶叫翻滚。

她的声音,回响在冥界般的后殿里,无望而空冷。

这场溃哭,直到筋疲力尽,她昏睡过去,方告停止。

然后,凝固般的时辰不知向前推移多久,仍是在一片毫无希望的灰烬里,她醒来。眼前的一切仍是未变,在长明灯并不明亮的光线映射之下,地宫里奢华的一切,都如魔影,幢幢绰绰,每一个都像要把她吞噬……

“娘,月儿好害怕,月儿不想死了,月儿想活着,救我,娘,娘!皇后……”她爬出箱子,以手拍打着那道梓宫,“您最疼月儿,救月儿啊,救月儿,求求您,救救月儿,皇后……”

她不想死,她才十四岁,她想看遍三山五岳,观遍沧海百川,她不想死!

但梓宫厚重的楠木棺板,隔绝了皇后的仁德慈悲。连母亲走后唯一疼过她宠过她的人,也再也不能给予她一丝关爱了。绝望如寒镞般钉入她心口,她滑软到了青石铺就的地面,将自己放倒在那片冰冷之上,放弃地阖眸待死。

但,上苍似乎尚嫌对她的折磨不够,不准备接收这条亡魂。这第二个昏厥过去之后,她又度苏醒。

此遭,她不再徒劳的哭,徒劳的嚎,因为已口唇干裂,嗓腔咝咝无声。她不想在自己口不能话舌不能语时去见母亲,她积攒了那么多的话,要诉要说,怎能做个无声鬼?剩下的时光,她养好好养着自己的口舌,也要好好看看这片葬身之处,为自己选一处最好的所在。

风闻皇上为自己修建的这座广陵,占地二百余亩、历时十年修建得成,这地下宫殿又该占地多少呢?她扶着石壁,一步步挪着脚步,丈量着埋葬了皇后将要埋葬她未来还要埋葬皇上的这处风水宝地。

气弱身虚之时,她到了中殿,爬上了汉白玉座,且是大不韪地择中而卧。此乃皇上驾崩之后龙魂盘踞之地呢,人之将死,就恕她放肆罢……皇后,您若有灵,不妨现身责叱月儿。

胃肠辘辘之声,在嗅到了香油味儿后,更是轰轰惊人……香油?香油?香油?!她倏地撑起垂重的眼睑,盯准了汉白玉阶之下一处,那边便是香油味道来源之处。

高约三尺粗约三尺的青花云龙大瓷缸,其上有瓢,瓢内有芯,长明灯,长明灯……她跌跌撞撞滚下座去,爬了半路,又强撑起来走了半路,终到了近在咫尺的长明灯前,先捧起缸内香油贪婪灌进嘴里。

“月儿,这香油性滑,起润肠通便之用,但不可多吃,过之则会腹泄难禁。”幼时,她一连三日没有出恭,晨起抱着疼痛的肚子在床上翻滚,母亲诊了她的脉,喂她喝了三匙香油,一刻钟后如厕,痊愈。

若临死之前,臭秽遍体,她如何去见母亲?不可多吃,不可多吃!

可,她饿,好饿。这长明灯尚可以依靠这香油长久燃烧下去,她依靠什么?她还不如这长明灯……

“月儿,把这屋子里的火光全给灭了罢。火需靠气而燃,有它们与我们争夺这口活命气,我们活不到明日一早。”还是幼时,良亲王出兵平灭了一股乱匪,乱匪首领的妻室为救狱中丈夫,掳走了到庙中上香的母亲和她,囚在一处密室。多亏了母亲的机智,她们才能坚持到良亲王按图而来……

火需靠气而燃,人也需靠气而活,但她呆了恁久,火也燃了恁久,这说明……这地宫之内还有气?!

隐 六

地宫内有气!

有气,也许,因为门尚未阖严。

门尚未阖严,也许,也许她还能走得出去…

攥着胸口衣襟,柳夕月把自己蜷在中殿厚毯之上。心间那点希望,如蝇头小火,徐徐燃起,却不敢纵其放大。

连安奉之期都已过了,皇后梓宫已进地宫大葬,门怎么可能阖严呢?会不会大葬之礼甫毕,她便醒来,地宫里的长明灯和她所依靠的,都只是残存的那点气息?会不会……

皇后,您的丈夫对您情深义重,断不会允许忘阖宫门这般有损凤仪的事发生,可对?

皇上,您在修建陵园时,可曾想到这座您只允许自己和皇后进驻的地宫里还有另外一个人?陪葬在这座地宫之外左右陵寝里的妃嫔贵人们,可会羡慕我的这份好运?

皇上……皇上?这座陵园,是皇上修建的帝后合葬之处,皇后先皇上而甍,先入地宫,按例,石门不得掩闭,此乃祖宗规矩。

天历皇朝曾有先例,明慧帝德懿皇后先明慧帝离世,入葬兴陵,经办丧事的大臣拟行事奏报时,末尾有“石门由北而南,依次逐道关闭,礼成”。明慧帝甩折大怒,“石门既闭,复开不能。汝等要朕百年之后,何处安身?”一批丧事大臣因此遭贬。

祖宗规矩不可违,依皇上对皇后的看重,更不可能不与皇后同寝一陵。

所以……

石门未关!石门定然未关!

柳夕月豁然站了起来,捱过了一波眩晕,抬起脚,准备踏上求生之途。

行经长明灯时,她强忍饥肠,不去碰云龙大缸里的物什。此物沿路都有,待着实支撑不住时,再去碰它。

地宫采用“九重法宫”格局,由后、左、右、中、前五殿组成。她先前已然穿过后殿,左偏殿,右偏殿,现置身中殿,每殿间的石门虽颇厚重,但门轴设计精巧,开启时并不似看起来那般艰难。越过前殿,再依着灯火强弱变化前行,越近往门口之处,空气愈盛,灯火便该愈强,纵算路途颇远,总有一丝希望罢。

娘,请您给月儿勇气,要月儿莫要轻易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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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真不会有事么?外面那个吴老六和张七到底可不可靠?要不,咱们今儿个出去,改天再来?”

“行了,兄弟,咱们不就是为了偷这里面的宝贝才花大价钱买个假身份,到这陵园来当侍卫的么?你得明白,也只有皇后死在前面,墓门才不会关上,咱们进来得才没那么费力。”

“可是,我咋总觉着后脖子冒凉气,这里面不会有鬼罢?”

“嘿嘿,别说没有,有又怕什么?如果是皇后娘娘还是什么陪葬侍女们的芳魂,说不定咱们还能销魂一番……”

“别这么说!大哥别这么说!这是大不敬啊!”

“哈哈哈,兄弟你真是个宝,咱们连这皇陵都敢盗了,还谈啥大不敬?”

“……当真会没事么?这万一事发了,咱们……”

“事发了,大不了就是是咱们花钱买来的那些假爹假娘假兄弟假老婆假儿子倒霉,咱们早已经拿着金银财宝去吃香喝辣抱美人了,关他们是死是活?”

“对啊,说得是啊,还是大哥布置得周到!咱们这是要往哪里走?”

“先到后殿,图纸上标得清楚,后殿是皇帝老儿死了以后的寝殿,皇后如果不在那里,就在左偏殿。有皇后棺材的地方,应该是有宝贝最多的地方,咱们先拣轻便好带的装满这几口箱子,剩下的看时机。实在不行,舍了也就舍了。”

“我也来看一眼这图……”

“轻点,它可是花了一百两黄金买的,弄坏了从你那份里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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盗墓者。

初闻幽冥般的地宫响起话声之时,柳夕月以己手掩己口,硬生生逼到自己几近窒息,方逼下了一口惊叫。待听辨明白来者是人非鬼,她隐身中殿门后,从门缝里窥着了两个在殿外甬的长明灯下正埋头看图的暗影。两影侧旁,停着一辆独轮平板木车,上放两三口黑漆木箱。

皇陵侍卫任职之前,监察司会将每名侍卫身家一一调查清楚,无父无母者不要,无妻无儿者不要,概是为了有所牵制,以免监守者自盗。不想上有矛,下有盾,居心叵测者,花银子买下爹娘妻儿又有何难?

待人进了后殿,以其内陪葬的珍奇异宝之丰,搬运起来必定耗时,她该有离开的时机。

当下,先隐藏起来要紧。

白玉宝座之后,有一张宽大的蓝玉几案,上陈笔墨纸砚,琴剑炉扇。

她撩开覆在几案上的缂毯,隐身其下,涌泪默念:皇后娘娘,容月儿不孝,无能阻止匪人亵渎您的凤仪遗体,月儿不想死囝,更不想在有机会逃开活活殉葬的厄运之际,反死在盗墓者杀人灭口的刀下……

中殿门轴音转动,足踩石面声传来。

“啊呀,大哥,你看这里面就有好多宝贝,那边的琉璃桌上,玉如意,珠串子,还有……”

“别大呼小叫的,这算什么?你没看见大葬时单箱子就抬进来不下十口进去?更别说棺材里边了,走,往后走……”

“不,大哥,您先去后面,我把这边的宝贝收拾了,都是些小玩艺,好带好拿,不要可惜。”

“你、你还真是穷命,不能见着好东西……得,你就在这里规置罢,我去后殿了。”

一人跫音远去,一人的声息在殿中盘桓。

柳夕月无声吸进一口长气,而后屏息相待。

“好东西,都是好东西,这链子上的珠子每一个都够咱吃一辈子,这镯子是金的罢?”留下的盗慕者自言自语,自得其乐。咯吱咯吱,齿咬金器之声,在阗无动迹的地宫里,格外刺人耳膜。

“好东西啊,宝贝啊,没想到我梁老三还有发大财的一天,祖宗保佑,我给祖宗磕头。”

砰,砰,砰,连额顶碰地之声,亦扰人心弦。

“嘿嘿,就让那个王老大去有死人的地方寻宝好了,我只要这些不沾死人气的东西,找个东西包起来就走,远走高飞,买几个老婆生孩子去,嘿嘿……”

柳夕月一颤:脚步声怎会愈行愈近?!

“看样子这布料也能买几个钱,就是它了!”盗墓者单腿跪地,掀开几案上的盖毯……

柳夕月蓦地钻了出来。

隐 七

盗墓者鼻孔翕了几翕,嘴巴张了几张,脸上肉条抽动,两腿抖如筛糠,瀑汗痛流浃踵……

怕鬼又怕死尸的盗墓者,吓着了。

害怕的何止他一个?柳夕月亦栗栗危惧,握紧手中物,迟迟难以行动。

“你……”盗墓者终挤出一声,一根手指颤微微举起,“你你你……”是鬼?

下面的话,他再也没有机会问出来。

对方举起的那根手指,被她看成了一把挥向自己的屠刀,脑中霎成空白,双眸一闭,双手向前送去。

“啊……”盗墓者胸口喷射出的热腥血液溅满手背时,柳夕月发出半声尖叫,另外半声,咬破了下唇艰苦吞下。

杀人的短剑,是藏身案下之前凭一时之念抓到手中的,彼时不过想使自己心上有一丝依恃,却无论如何也不曾料想到,她会用它杀人。

杀人啊,剑锋割进人肉,鲜血喷洒己身,咸锈钻进肺叶,腥热烫上肌理,还有,源源不绝的惊悸占满每一处毛孔,呕意地向喉间汹涌……杀人可怕,太可怕!

可是,再可怕,她亦没有时间安慰自己。

中殿距后殿只有一条甬道与两道石门,她不能确定另一个盗慕者有没有听见方才的声响。从方才的对话可以判断,那人一定比眼前死者凶悍,鬼尚怕恶人,她更怕……

走!

但,她逃跑的脚,被“抓”住了。

恐惧上升到极致,犹无法尽情尖叫,柳夕月只能把自己的唇咬得鲜血淋漓,撑着最后一丝胆色,低头去看——

原来,不是什么死尸抓人,缠住她脚的,是死者斜挎在身上的背囊系带。细看下,囊中似有什么物件散落了出来……

蓦地,她一震,矮下身去。

从背囊里滑落出来的,是圆圆的……饼?!不及多想,也无暇再去理会其它,她掀开背囊,握出其内之物,一径向嘴中递送,一口尚在咀嚼,一口填充又来,几口便嚼完了碗口大小的圆饼……直待三个烧饼过去,吃速方缓慢了下来。而肚中有食作底之后,接连被绝望恐惧袭击的心绪,也始现一点清明。

首先,她不能带走这里面的任何一样珍奇。尽管任何一样小小物什都能让她活上半生不止,但一样也不能带。凡皇家物,天下大小当铺皆备图样与记载。盗墓者既然敢盗,必有销赃门路,而她拿了,若当,便成祸灾。不当,徒作累赘。

其次,她这副样儿,即使走得出寝陵,也走不远。而走不远,惊动了朝廷,欲置她于死地的那人,必定会趁现今皇上失去皇后的极度悲愤之机,再巧立名目使她再死,她的父王……她怎么可能指望他?

然后……还没有想到然后。

这盗墓者身形枯瘦矮小,身量与她相差无几。他的衣服,她可以一用。

一念至此,她开始拆解死者外衣,脱一件,便向身上套一件。解其裤时,碰到腰袋,摸出匕首一把,铜钱几串,碎银数块,悉归自己囊中。

着上男衣,简单绾了个男髻,扯来盖毯覆上死者尸体,走不到三步,又踅返回来,拾起方才杀人后失手坠地的短剑,寻出蓝玉几案下的剑鞘,再取出匕首稍作比对,遂以彼鞘纳他锋,以彼锋进他鞘,一把帝王的锋,一柄宵小的鞘,易地而居,居然也能严丝合缝。

偷龙转凤过的“匕首”,她揣进怀中。

皇室用物,都属珍贵。那把短剑乃皇上责天下名匠特地打造,本一雄一雌,各在柄上以暗雕之法盘龙附凤,雄属帝,雌归后。此剑为利于掌握,只在剑鞘之上以三颗珍珠作华丽修饰,剑柄为易于掌握,则未作任何繁缀,乍看之下,与普通短剑无异,其上暗龙暗凤须在正午阳光下细察方能发现。雌的那把,她曾在皇后处把玩过不止一回,这一把为雄的。皇上许是因为自己还不能前来陪伴皇后,便将从不离身之物放到了地宫之中先寄一份相思。

容她借去一用。

此物削铁如泥,吹毛断发,她兹此行路艰险,有它傍身,权当一份胆气与底气。

“兄弟,你还杵在这里干啥?还不快来后面帮我?”

闻此声,柳夕月心中一颤。

她背后来者,正是另一个盗墓者。该人以肩挤开石门,举着手里几只钗几串珠子进来炫耀,“看罢,这才是真正的宝贝,别管这里的杂七杂八,随我到后面去。那棺材板又厚又沉,我一个人推不开,帮我一把!”

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柳夕月僵立着,克制着不让自己颤得过于剧烈。

“你咋不说话?不愿意放开这里的东西?别小家子气了,后面的好宝贝数都数不清,回来的时候你若还想要,顺手捎着不就得了?还有,干了半天活,我饿了,把你带的干粮给我吃一口……”说话的工夫,他一只手搭上了他所以为的同伙的肩膀,当有感手底下异乎寻常的单薄,方作一怔之际,背对他者倏然回身,一柄冰凉的利器割开外衣、中衣、皮肉、骨骼,直直送进心脏……

因回身得太快,刺得太深,柳夕月用了全身力气,才把短剑拿了回来。继而,她瘫软在地,甫吃下肚中未久的食物翻身涌呕……

第二个人,她已经杀了第二个人,她再也不要杀人,再也不要!

“啊——”她抱着头,将一声压抑了许久、亦在绝望、恐惧、颤栗、饥饿以及……仇恨中酝酿了许久的尖叫,从小小喉咙里挤发了出去……

隐 八

北方一家小镇,名曰双叶镇。

说是镇,其实比村子大不了多少,全镇只有一条南北通向的大街,街上除了些许零散摊贩,只有四家铺面。依次是成衣铺,面馆,客栈,车马行,像是商量好了一般,衣食住行,一样不缺,但一样也不宽绰。

正午时候,生意最是兴隆的,当属面馆了。小镇处在通外关外的要道上,少不了有南来北往的客旅,每当用餐时分,只摆了十张桌子的小北面馆坐无虚席。

“小北哥,今天这么多人,还有没有臭妹的面吃?”一个梳着两只羊角约摸十岁上下的女娃蹦蹦跳蹦的跑进了店里,笑嘻嘻地问柜上掌柜。

“有,有,有!”她甫进店门,掌柜便备好了欢喜的笑脸,她小嘴儿嫩生生说完,掌柜已连声喊了几个有字,“别人的没有,臭妹的总要留下,你先寻摸个空当地儿从下,小北哥把面给你端过去。”

“好!”女娃脆应着,翘起脚张望了一眼,便向只有一位客人在座的西墙角蹦跳了过去,乖乖将自己放到椅上,小身板儿挺直,小手扶桌,眼巴巴等着面上桌来。

不想那边掌柜被一个要结账又有赖账嫌疑的客人拖住,女娃无奈,只得两手拖着颊,骨碌着大眼,寻摸着打发时间的法子。

“大哥哥,在小北哥的面馆里,不止可以吃面,还可以点凉拌小菜呢。”她首个搭讪的,是与她同桌的食客。

后者抬了抬眸,点了点头,而后,低头吃面。

一身灰布衣裳,像个乡村汉子装扮,脸颊却细致得出奇,即使挂了灰尘,也难掩一份市井间罕见的秀色。而这秀色令她即使埋首坐在偏僻角落,也一再引来周边人觑视。

“大哥哥,臭妹不骗人,小北哥的面好吃,小菜更好吃,又脆又香。”虽然所获得的回应并不热烈,女娃还是喜孜孜乐呵呵将谈话进行下去,“有素针绵,酱黄瓜,拌三鲜,老醋花生米,还有……咦,大哥哥,你嘴角沾了东西,臭妹帮你拿下来。”

后者欲后撤拒绝的打算,在目光落上伸到眼前来的胖手时停住。透着粉嫩光泽、手背胖出一个个涡儿的小手,中指突兀少去了一截。而且,少去的疤口参差不齐,不像被利器削斫的痕迹,倒似……被人硬生生从中掰断。

“臭妹,别打扰客人吃面,你的面来了。”掌柜端来一大碗浮着两个卤蛋,洒着一堆葱花,堆了几片牛肉的面来,以手心拍了女娃头顶一记,拨回她抻直了臂要够到人家嘴角的胖手,“乖乖坐着吃,小北哥去老王头的摊上给你买一份臭豆腐来。”

“好!”有了吃,女娃立马转移把腿儿全提到椅上,身子半趴到桌上,大行饕餮。

与她同桌者暗暗松了一口气,垂首与碗中面继续困斗。面粗汤薄,并不可口,且碗大量多,吃得颇费力气。但下面还要长路须走,体力第一,吃不下,也要吃。

——————————————————————

“伙计,这里上两碗面,切一斤牛肉,来半斤烧刀子!”

有客新到,瘦小的伙计立刻就迎了上去,“对不住呐,二位。咱们这小地方穷乡僻壤,面足吃,肉管够,就是没酒,二位多担待。”

“娘的!”来客二人咒骂了一声,“没有你就少杵在这里碍老子的眼,快把面和牛肉上了,爷要急着赶路!”

“好嘞。”伙计挂着笑脸小步退下,亮嗓高喝,“大碗面两份,牛肉一斤!”

来客中一人喝了一口茶水,又咧咧骂出,“这是什么穷酸地方,连水都这么难喝,真是他娘的晦气!”

另一人也攒眉道:“是够晦气的,咱们就这样空手回去,怎么向主子交差?”

“谁让赫西那个蠢蛋那么好运,抓到了到中原江南的牌子,江南啊,谁都知道那地方专出美……”“美”字以后的字符似有些许忌讳,这人话势一顿,撩开眼皮向四边警戒一扫。这一扫,却让他精神大振,速附到同伴身边耳语数句。同伴按他所指,随即也眼仁亮起,四只眼同投一处,两张脸皆露觊觎。

稍作商量,一人起身,走到墙角位置,手掌往犹低首吃面的人面前一拍,“这位小哥儿,只吃面不嫌枯燥么?咱们那儿要了一斤的熟牛肉,一块儿用去?”

吃面者乃是低头,并未睬他。

“巴奴,你装什么公的?别给脸不要脸,爷没有多少耐心!”来人的确没有多少耐心,话说着得工夫,手已向那俊俏“哥儿”脖襟扯去。

“不行不行,你不能欺负大哥哥!”同桌正捧碗喝汤的女娃突然扔了大碗,跳起抱住那人胳膊,大嚷,“大哥哥,臭妹保护你,大哥哥快走!”

“你——”从哪里出来的这么一怪胎?“滚开!”

“不滚,你欺负大哥哥,臭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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