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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蚀-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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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镜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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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卷 隐月
楔子
冬去春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之时,皇家春猎之行盛始。
今载春猎之处,选在位于距京都元兴城五十里的棋盘山的皇家猎园。该园依踞地形地势自然成貌,树林参天,山石丛立,中间可供猎取的野物不胜繁多,每一回都能使出猎君臣收获颇丰,尽兴而归。
天子出,百官随,一干皇亲近支也得以携眷共享皇家尊贵,良亲王柳远州一家亦在其内。依照天历朝规例,如此皇家盛典,有资格随夫同行者仅能为正室夫人。而良亲王侧妃东方氏乃太后懿旨亲封的平阳郡主,每每都能躬逢其盛。这般的殊荣,也不知招得了多少或羡或妒的目光。
但,不是今天,不是今时。
“皇上,月儿她年幼才疏,不堪如此重任,请皇上收回成命……”
猎园内,望天崖畔,有一处少见的平坦开阔地段,为天子皇帐驻扎之地。原本,此下为一日猎后烹肉饮酒时刻,该是君臣同欢,歌舞娱兴。而今儿个,乐未起,舞未兴,天子目眙突然跪落案前旧话重提的贵妇,龙颜沉凛,雷霆之怒蓄势待发。
“良亲王侧妃,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出列跪地的贵妇,正是良亲王侧妃东方凡心,她先以额三叩坚实地面,娇嫩的额心当即涔出血丝,而后半抬螓首,道:“皇上,臣妾明白。”
“你明白,却还敢作此行为,是欺着良亲王功高位重,朕不敢把你如何么?”
“臣妾不敢。”东方凡心恭首,“臣妾只是在尽一个母亲的责任。”
“母亲的责任?难道和婚会辱没了你的女儿么?她是亲王之女,嫁为邻国南院大王的侧妃,可谓门当户对,不管是为国,还是为己,俱是得其所在。你所以会不甘,无非是因为一个‘侧’字,你己为侧妃,便不允女为侧妃,是也不是?”
“……是。”妇人容色苍白如雪,“臣妾为人侧妃,深知个中卑微艰苦,不忍让爱女再步后尘,臣妾宁愿她嫁一平常人家,彼此扶持,相濡以沫……”
“朕先前已明言告你,天子出言尚且无戏,遑论御笔成旨?且事关两国邦交,又岂是你一人一家的儿女情长所能并论的?你身为皇族中人,见识与心胸狭隘至此,不觉惭愧么?”
“皇上,臣妾只是一介妇人,一个母亲。您不看臣妾的面,可否看在臣妾亡父为天历皇朝呕心沥血奉献一生的份上,准了臣妾此求?”
“好大的胆子!”怒意昭然于元熙帝龙颜,“敢情你在诸人众目之下违朕明言禁提之事,是为了挟功以报么?朕若不是看在东方相爷的份上,又岂会容你至斯?良亲王何在?”
随侍护卫忙道:“禀皇上,良亲王爷负责此次出猎卫戍,带两位小王爷巡视四遭去了。”
“速传他回来,把他的妻子拉回家中好生管教!”
“是。”
元熙帝利目豁逼跪地妇人,“良亲王侧妃,你还不肯退下么?”
至此,东方凡心耗尽最后一丝希望,眸际空无一物。在春猎之日,搅了天子高盎兴致,众目之下跪求圣意,已是不再给自己留有退路。那最后一步,须走了。虽未必换得爱女自由,该能挣来一丝容缓机会,月儿恁般的聪明,会晓得如何把握。
“良亲王不在,良亲王府的人哪去了?还不扶你们的主子退下!”天子容颜盛恚,出口冷厉,“良亲王侧妃,你且记住,皇后因凤体欠安未能伴行此次出猎,回京之后,你休得再拿此事惊扰皇后!若再有违,朕定治良亲王一个教妻不严的罪过!”
“臣妾不会再惊扰皇后。”在丫鬟搀扶下,她蹒跚而起,回身撤步。
元熙帝见她面上灰哀之色,龙心微触,龙颜稍缓道:“朕会以公主之仪送月儿出嫁,羲国亦诺必给月儿以正妃规格相待。”
东方凡心似未听闻,无声无语,步履虚浮,跌踬退下。
这般,又是至极的无礼。天子忍敛下怒意,不再关注其人,淡扫群臣,“春猎乃天历皇朝君臣同欢之日,莫因方才变故失了兴致,诸卿落座畅饮罢。”
“谢皇……”
“皇上,请您施以圣恩,放过月儿。”
群臣谢恩之声方扬,女人求声再起,明明该虚弱无力的,此当儿却硬生生截入进来,传达至天子圣听,登时,龙声咆起,“良亲王侧妃,你是想朕赐你死么?”
“当年,吾父一亡,皇上为笼络良亲王之心,逼我嫁其为妾。今日,皇上为了你的天下,又逼我女儿嫁人为妾。皇上,您对得起吾父,对得起东方家。”
“你……”元熙帝目如厉电,攫向那胆大包天的妇人,但,后者所处位置令他暗吸口气,“东方氏,你……”
东方凡心纤薄如风中弱花般的身影,伫于崖边,摇摇欲坠。
“凡心,你这是在做什么?”良亲王柳远州奉命赶到,一眼正见妻子情形,面容骇变。“还不快过来!”
东方凡心目未见,耳未闻,兀自一笑,“皇上,东方凡心最后一次求您,请善待我的儿女。”
言讫,纤足前递,弱影飘落。
“凡心!”柳远州奋力前跃,只来及得撕下妻子一角衣衫……
隐 一
天历朝元熙五年春,良亲王侧妃东方氏病殁。
按天历朝皇家典例,亲王侧妃死,只需登记皇家内册,不必大行祭仪,不必举国发布,三日入殓,安入亲王陵园即可。但良亲王侧妃却受天恩浩荡,所有典仪排扬,都按正妃规格。就连当今太后,也到灵前上了一炷清香以寄哀思。侧妃亲生的一子一女则受破格封诰,男为郡王,女为公主。
庙堂间无不啧叹,这位侧妃之殁,可谓享足风光,受尽尊荣,死而无憾。
死,而无憾么?
这话,只有死者最有资格置以是否,而死者,永不可能。人死,万事皆空。如何破格的重仪,如何恩赐的尊贵,皆挽不回已逝的香魂,挽不回那条三十一岁的生命。诸多奢华,无非为给生者以安慰。
但,也能成生者心头硬刺。如良亲王正妃苏氏,如正妃的一对子女,跪在谢恩的人群中时,心头着实无法如面皮上所涌现的那般虔诚。
“良亲王,圣上尚有口谕,逝者已矣,请您节哀珍重。兆郡王,吾皇口谕,持谦舞勺之年便获封郡王之爵,当奋发图强,莫负朕之期重。”前来宣旨太监总管章喜将圣旨宣读完毕,又向良亲王柳远州及新科郡王柳持谦转达天子口谕,目光徐徐自王府诸人面上划过,稀疏的眉峰忽然起皱,“请问,怎不见万乐公主?”
万乐公主,侧妃之女,良亲王府二千金柳夕月,原因庶生一直未获郡主封诰,不想今日一跃而上,高出了正妃之女一阶。
良亲王柳远州道:“月儿在为母守灵。”
“公主孝心固然可嘉,但老奴来传的是圣上旨意,按礼,公主都该跪谢皇恩罢?”
“章公公说得是。”十二岁的兆郡王柳持谦道,“我这就去叫二姐。”
章喜颔了颔首,愿意小作通融。
但足足两刻钟后,年少的兆郡王独现形影,尚有三分稚气的脸上的怒意,直到进了门方竭力隐去,“章公公,万乐公主为家母守灵,暂不能来领谢皇恩。”
“这……这么说,万乐公主是不能出来谢恩了?老奴可要如实向圣上禀报?”
“章公公。”王妃苏氏叹息道,“先前太后来,月儿都未起身迎接,这孩子近来就是如此古怪,您就请皇上多担待罢。”
良亲王沉颜,道:“章公公,念在她此时正经丧母之痛,当真要请太后、皇上多担待了。待侧妃入土为安,本王会携万乐向皇上请罪。”
良亲王秉管京都卫戍,位高权重,向得皇帝倚重,章喜也不敢过多挑理,点头道:“人死不能复生,为让逝者走得安心,还请公主殿下多多保重玉体要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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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不能复生。
就是这句话,让痛失至亲的逝者在伤恸之外,更添无助。
苍白的烛火之下,柳夕月跪在母亲灵前,一张脸,几与身上的孝衣融成一色,除了一双漆黑如无底暗夜的眼睛,周身上下,全部陷在那绝望的缟素里。
声嘶到哑,泪流到无,十三岁的少女,静默如一座石像,全身全心惟一的关注和在意,是那道灵牌。
爱妻凡心之位。
母亲一世背着“妾”位,死后,得一“妻”名……有趣,真是有趣。
“郡……公主,奴婢熬了粥,您多少吃一口。”
贴身丫环香儿的话,她听若罔闻,眼前,只浮现着与母亲相处的每时每刻。
那日,她因病况未愈未能同行,母亲将去之前,执她手儿细声呵慰,而后优雅转身……那个转身,竟是母女间的天人永隔!
母亲这位前宰相之女,太后懿旨亲封的平阳郡主,满腹才情,一身傲骨,被人强逼为妾,有多少不甘,多少怨苦,只有她这个女儿看得清楚。
但是,母亲已经认命了,已经愿意接受这个人生,只求母女有一方相依为命的陋隅……为何,竟连这些,上苍也要残酷夺去?
不,夺去这些的,不是上苍,是……
“月儿。”一身淡色袍衫的柳远州踱步迈入,注视仅仅两日就瘦如弱柳的女儿,“丫头说,这两天你滴米未进……”
“别吵。”苍白的唇瓣间,掀出这以冰浸过的两字。
来自女儿身上那拒斥千里的气息,微白了良亲王的脸,“你……很恨为父?”
“所有逼死娘的人,我都恨。”
“失去你娘,我是最痛苦的那个……”
柳夕月唇掀讥讽,“请勿污了娘的耳朵。”
“月儿!”柳远州养尊处优,呼风唤雨,皇上也不会对他使用这等嫌恶口气,怒道,“不要太放肆!这一回,为父念在你正受丧母之痛可不计较,再有下一回……”
“让我去陪娘么?”由来最畏惧父亲的威严,最渴望父亲的关顾的柳夕月,此时此际再无可惧可盼。“再有下一回,你就让我去陪娘么?”
“你……”柳远州迎着女儿那双暗不见底的瞳眸,心头陡生冷意,“月儿,你竟有这样的念头,你这样,如何对得起你娘?她如此疼你……”
“我当然知道娘疼我。”柳夕月凝望那道灵位,“娘为了我,跳下万丈悬崖,我为了娘,不会轻贱这条性命。但如果他人予夺,我又有如何躲避得过?”
“……你娘为了你……你娘她……”刻意压抑的丧妻之痛忽涌胸际,柳远州一手扶案,稳住虚晃身躯,一手掩上酸热眼眶,“我不知道,她竟然如此在乎‘侧妃’的‘侧’之名,她竟如此在乎……这些年,我掏心掏肺的待她,抵不过一个正室的名分……”
柳夕月无声冷笑,捏起一串香儿精心裁出的纸元宝送进火盆。
“月儿,你娘和你最贴心,她有没有说过,她究竟……”柳远州凝视着灵牌之上,由他亲手镌出的“爱妻凡心”,“她究竟还有没有一点……爱为父?”
柳夕月幽夜般的眸直直仰起,望着良亲王清减了不少的俊脸,在两道希翼的期盼中,她默然良久。她知道,若她为了弟弟和自己的前程考虑,就该点头,就该说“有”,这是娘乐意她给出的答案。但是,她不想在娘的灵堂上制造谎言,她想为娘保持最后的真挚。
“没有。”看着父亲乍然灰败的脸,乍然沉黯的眼,她突生快意,为此,她再次重申,“从你罔顾娘的意愿强娶娘进门作妾那时始,娘对你的心,就死了。”
隐 二
天历朝自建朝,至今已过百年。因历代皇帝喜吟风弄月,以致能得圣宠者多为风雅之士,久而久之,由朝堂到民间,举国渐形重文轻武之风。若常在太平盛世,四海升平,倒也无可厚非。但,五十年前,北方一支游牧民族渐形强大,立国为“羲”,国姓为“楚”,与天历朝并立于世,南北对峙已久。及至如今,随羲国日渐强盛,成天历朝执政者心头大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
“皇上,如此当下,你不能再去逼月丫头了。”
午时初过,初春的阳光打过天历皇朝皇家宫殿万阙城重重的楼阁飞檐,被割裂成无数光影,穿逾天子寝宫泰阳殿的轩窗,投放到窗前人脸上。言者,花容月貌,端庄高贵,拖一袭朱红滚黑的凤袍,乃当今国母文瑾皇后是也。
凭窗而立者,年届三旬,白面微须,正是当今元熙帝柳仲羿。听过皇后献言,他目光微沉,“朕已经给了她足够的尊荣。”
“皇上……”
“与羲国和婚,事关吾朝边疆安危,是何等荣耀之事?良亲王侧妃挟命胁朕,属大不敬,更属不忠。朕不惜开罪良亲王正妃苏氏一族,以隆恩荫及其子其女,给足了良亲王侧妃的面子,柳夕月身为皇族中女,若还聪明,就该明白如何做方是最好。”
“可是,那个丫头烈性,万一她也……届时,该如何收场?”
柳仲羿眼内利芒一闪:“当真如此,就算她母女命薄了!”
“皇上……”
“朕意已决,皇后勿再多言。”
君意难改,文瑾皇后花容微黯。
“皇上,良亲王觐见。”内侍来禀。
“宣。”柳仲羿冷笑道,“良亲王来必亦是为了其女婚事,朕且看他又是如何口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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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儿,皇上隆恩,念你正受丧母之痛,已修书羲国北院大王延迟婚期,准你为母守孝三年,待三年孝期满……”
下面的话,良亲王未语,但意已明了。母亲的一命,只为她挣得三年自由,三年后,她仍要嫁人,仍要做他人的侧妃。母亲入土不足一月,尸骨未寒,这些人,就要逼死她么?
聆了良亲王的话后,她回到与母亲共居了十三年的小院,一个时辰过去了,静坐如一尊玉刻雕像。
“公主,午膳您还没有动?”香儿推门,扫见桌上还以一个时辰前端来时的模样列着的午膳,小脸顿时苦皱。
“你吩咐厨间给做一碗粥罢,这些东西太油腻,我吃不动。”
“是,是!”自从王妃入土,主子便镇日孤坐,少进水米,此时主动开口索食,香儿自是喜出望外,扭头快走间,却一头撞城恰好步进来的兆郡王柳持谦身上,惶恐跪倒,“郡王饶命,奴婢该死!”
柳持谦淡道:“公主要吃粥,还不快点去准备。”
“奴婢立马就去!”
小丫鬟脚步跑远,柳持谦将门关拢,凝视对他的到来无响无声的姐姐,他同父同母的胞姐,“我听父王说了,皇上并没有取消你的婚事。”
柳夕月一双幽夜般的眸举起,朝他视来。
柳持谦心上微拧,沉着少年的声嗓道:“那日,在娘的灵堂上,你说我必定庆幸娘以性命为我换来了一个光明前程,那样的话,我仍不能原谅。”
柳夕月苍白的唇角稍稍掀起,如讥如讽。
“你信也不好,不信也罢,娘和你,我始终当成最亲的亲人。”这一回来,早把姐姐的冷淡算计在内,柳持谦让自己视而不见,“娘走了,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过。不能因为你怨父王,怨我,就把我们的痛苦全部抹煞。”
她仍是不语。室内的寂静,衬得窗外风过芭蕉声愈发惊响。
“父王和我,都是男人,对男人来说,有远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事需做,纵是有苦有泪,也无法如你一般尽情释泻。”
十二岁。柳夕月盯着这个眉宇间残存稚气的少年,他仅有十二岁。除了皇室,还有什么地方能把一个二十岁的少年教养得如此理智到近乎于冷酷?
“娘走了,在这座府邸里,我成了你最亲的人,你有什么事,我会替你做,也不会让人欺负你。但是……”柳持谦立定在姐姐面前,目光内,已有其父的威严,“你不能做傻事。”
稍作停顿,料定今日已断不能从她口中听得一字了,“娘因何而殁,你最是清楚不过。若你不能保重自身,你唯一对不住的人,是娘。你任何伤害自身的行为,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给人看尽笑话而已。你不是不知道,仅这府内,就有多少双盼你出事的眼睛罢?”
“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自说自话了半晌,无人回应,再好的修养也要告罄,柳持谦自认仁至义尽,辞别。
他身后,柳夕月一笑。那笑,自唇角向外展开,如静湖上的圈圈涟漪,但,达不到眼底。
对男人来说,比儿女情长重要得多的,是什么呢?是需要拿她来稳固来换取的那些东西么?权势?江山?对君王对宗室的赤胆忠心?
别人夺去了她最珍视的,令她痛断肝肠。
别人失去他们最珍视的时,是否亦会如此?
“公主,粥来了,您趁热吃……”兴冲冲的香儿,抬头瞅见主子神色,顿时又愁,“您不会又不吃了罢?”
“吃。”柳夕月探出素白掌心,“为何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
在香儿欢喜的目光中,她吃下一碗粥。尽管多日空虚的胃肠翻搅排斥着这碗外物,她仍不允许自己呕出。柳持谦的话不无道理,这府里,有多少眼睛盼她随母妃而去?她,不能死。
门外,又起脚声人声:“万乐公主,皇后娘娘传来懿旨,派来车辇,接您进宫陪伴鸾驾。万公公正在前厅侯着。”
“知会万公公,本宫稍事梳洗,随后就到。”
母亲已为她挣得了三年自由,兹今后,再没有人会像母亲一般把她护在身后。兹今后,每行一步,即是一战,每一战,她能够依恃的,只有自己。
娘,月儿会听您的话,好生活着。您在天之灵不必为守候月儿踟蹰不去。这一世,您已为月儿做尽了该做的,快去喝一碗孟婆汤,忘却今世所有羞辱,重新活过罢。
隐 三
“月丫头,你看你,这才几天,就瘦成这个模样,你呀……”文瑾皇后握着那只瘦已见骨的伶仃瘦腕,满目怜惜,“你如此让人心疼,你母妃如何能安心往生?”
“月儿知错了。”
“傻孩子。”这个孩子,以前就不是一个活络热闹的性子,经此一事,怕是更难见上一回笑颜了,可是,这是一个才十三岁的孩子啊。“月丫头,本宫晓得你心中有万般的委屈,但谁让我们是皇家的人呢?生在皇家,看起来光鲜,但有些委屈我们却不得不受。”
“月儿明白了。”
“那桩婚约……”文瑾皇后面带愧色,“本宫也会设法力劝皇上收回成命,只是,你莫因它不能开怀。还有三年的时间呢,这三年里,可以发生好多事,说不定会有什么机缘,是不是?”
“月儿知道了。”
“从今以后,你就住在本宫这里。今年秋天,本宫要到万华山元和寺为太后和百姓祈福,你也跟着,权当散散心,可好?”
“月儿听皇后的。”
“唉……”皇后又叹息了。
良亲王侧妃的父亲,即前任宰相,对皇后之父曾有知遇之恩。她虽无法劝皇上取消联姻,总能替已逝的人照顾好这个最让侧妃放心不下的孩子。
“一会儿锦绣坊的人来量裁夏衣,给你也做上几身,虽说你在重孝期内不宜穿鲜艳衣裳,但总可以做几套素淡雅致的,也换换心境是不是?”
“是。”
万华山元和寺,离京城二百余里,往北走百里即是大片沙漠,向西行五十里是山峦起伏的江行山区,向东……一时记不起了,回头须翻一眼地理志。
柳夕月在这时还以为,自己能够以一颗还算平和的心离开天历皇族,照母亲的叮嘱,让自己去过平静安宁的生活。
她以为可以如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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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月后。
万华山有“天下第一山”美誉,峻伟拔俗,灵秀多姿,山有四绝,奇松、怪石、云海、温泉是也。山上的元和寺为百年名刹,占地广褒,建筑伟美。寺中历届住持皆为佛法渊深的高僧,常为王侯将相的座上宾。而现任住侍寥远法师,尤是名动四海,是以也使元和寺成为皇家祈福必驻之地。
文瑾后为元熙帝原配,从皇子之妃到太子之妃,再到今日的一国之母,俱以贤德仁慈服众。至元和寺为苍生祈福,三年一行,行之不辍。
“月丫头,出来看看山水,心境是不是豁然开阔了许多?”
做过早课,文瑾后挽着柳夕月在寺院后山漫步。触目之处,山石奇绝,松涛滚滚,世俗之事仿佛刹那远去,使和久未绽笑的柳夕月也面现了几分悦意。
“的确开阔了。”她极目远望,向一个没有终点的远方,“人说‘不到万华山,不知世有山’,委实不是夸张。”
“是呢,万华山乃我天朝第一奇山,集合了天地间所有的钟毓灵秀,在它面前,群山称臣,众山皆小。”
柳夕月展开双臂,美眸轻阖,任穿过高山峻石的风擦过自己脸面,道:“在造物神奇面前,世间一切都会变得渺小。”
“施主好智慧。”声若洪钟,音若江流,寺中住持徐徐而近。
“寥远法师。”文瑾后双手合十,致礼高僧。
“女菩萨有礼。”寥远亦以双手合十回之。在寺门外,僧见帝王行礼,是拜今生佛。在寺门内,佛为尊,诸生平等。“这位小施主年幼至此,却得开悟至此,慧根深种,实与吾佛有缘。”
文瑾后一笑,“她小小年纪,也不知从哪里书上拈来的三言五语,得法师如此谬赏,本宫先替这小女娃惭愧了。”
在皇后所想,夕月生性本就清淡,丧母之后更是镇日少语,不喜接近人群。她只望时日推移,女娃儿终能活泼快乐起来,嫁一个如意夫婿,有一个幸福人生,方能告慰誓者。与佛有缘,暗喻遁入空门之意颇深,她极不乐闻。
“女菩萨此言差矣。佛缘深浅,不在年岁,而在人心。小施主仅方才一言,顶得上这世间万千成人的千言万语。”
柳夕月并未因高僧的到来改变自身姿态,双臂微张,细雅如瓷的面颜映着那轮初升的朝日,闭目感受自然江山的浩荡豪迈气流。
“法师您看,她也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性情和以往随我来的那些任性娃儿没甚两样,都是些被宠坏了的花骨朵,还请法师勿怪。”
寥远法师浅哂,深邃双目凝注那少女面上,沉吟不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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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施主,可请留步?”
月上中天,长夜无眠。柳夕月踏出寺中客房,信步随意,在古刹间徜徉,耳闻松涛呜咽,身沐月华如银,恍惚间,仿佛忘记今夕何夕,身在何处,又欲作何去。正当此时,听得了那打破心头虚幻的一声,当即如梦初醒,回头,问:“法师是特地在此等小女么?”
寥远法师微哂,“何以见得是特地,而非偶遇?”
“若初时是偶遇,在法师叫住小女后,便是特地了罢。”
“小施主好聪慧。”月华笼罩之下,此女面貌中更透异气。“小施主小小年纪,心定如山,神稳如磐,深得我佛要旨,不如早日与我佛结缘,也好早早创下大成就。”
“与佛结缘?”
“距万华山一百里的太晔山,山上有庵名‘清德’,乃佛光普照之地。小施主与佛结缘,除却烦恼之丝,断却尘世孽债,清德庵内必能得好修行。”
“法师在劝小女出家?”她不惊不怒,仅恐错领禅意。
“小施主眉蕴大智,心藏大慧,必定能深领佛法,成就一代比丘尼。”
“小女心中无佛。”
“面佛而心中无佛,皆因心未静,小施主只须张开心眼,见得我佛真容,即能皈依,兹此脱离苦海,靠得慈悲岸。”
“心中无佛者,纵与佛面面相对,也不识佛之真容。”
“小施主……”
“皈依佛门,须六根清净,心至意诚,法师何必力劝无心向佛的小女?”
“小施主胸藏万甲兵,心怀千道壑,再走下去,只怕红尘万丈,步步血光。”
“原来法师的劝,是规劝,是在不能道破的天机里,看见了小女未来?”柳夕月浅哂,“小女乃凡人,难料未来。但小女想,若那个不可预知的未来是小女命定之数,谁能逃得开呢?佛法无边,不也讲究万事随缘?”
“贫僧已看见不尽生灵因小施主而涂炭,无数杀孽因小施主而造就,而小施主亦因之深陷苦海,溺足难返。”
“生灵涂炭,杀孽无数?是小女么?”她黛眉微挑,“经说业有三报,一曰现报,二曰生报,三曰死报。若小女当真会有恁多罪孽,诸多报业并不因小女心不向佛便不会来临,不是么?”
寥远苦叹一声,只得阖掌高念:“阿弥陀佛。”
柳夕月覆首微礼,“法师这一声佛号,不管是为苍生念,还是为小女念,小女也陪念一声。至少在念这一声时,小女心中有佛。阿弥陀佛。”
隐 四
时日再推一月,已是秋寒浓重时分。
离开万华山的前夕,霜华降临,千顷松林尽披玉衫,万里山川悉镶银顶,景象之壮观,除却丹青妙手,难绘一二。
但美景,也能成双刃剑。
下山途中,文瑾后为赏景致,螓首探出鸾辇,遭冷霜过后的秋风拂额,致使病邪入体,入夜便起了寒恙。随行御医开了药,在驿站停留休养了三日后,凤体有所好转,方再度启程。近二百里路的颠簸,回达宫廷,文瑾后与元熙帝小别胜新婚,一夜缱绻。隔日午后,各宫嫔妃前来请安,文瑾后与诸人饮茶笑语之时,眩晕袭来,兹此,一病不起。
柳夕月侍于凤榻之前,值夜守寝,奉汤捧药,衣不解带,目不敢阖。而皇后之恙,寒症引发了旧疾,几番好坏反复,日趋恶化沉重,直至群医束手无策。元熙帝龙颜大怒,接连斩杀太医逾十人,甚至将怒迁至朝堂,三日里摘了几个当朝大员的乌纱。
这一日午后,文瑾后精神微好,元熙帝闻讯立时赶来。夫妻两人偎在床头,执手叙话。
“皇上,臣妾发现跟前的太医换得频繁了些……”
元熙帝细细捋着皇后的每根纤指,淡道:“看不好你的病,当然要换。”
“您……杀了他们是不是?”夫妻十余载,有谁比她更了解自己这位帝王夫君?
“是他们自知无能,引咎自决。”
皇后无奈低吁,“答应臣妾,别再徒造杀孽了,好么?”
“皇后一旦病愈,朕即会开恩,大赦天下。”
“臣妾也想早日康复,臣妾想与皇上白头到老……”但天不留人,奈何?皇上,究竟要让臣妾如何为您操心?
“对,白头到老,就是白头到老!帝岂能无后,朕又怎能没有媛儿?”
“媛儿……”文瑾后眸光泛现迷濛,少女般的红晕淡染两颊,“皇上已经有许多年不曾叫这样叫过臣妾了,臣妾也几乎忘了自己还有这样一个好听的闺名……”
“媛儿。”元熙帝冷硬了多年的眼角泄出两丝脉脉温情,“你如果喜欢,朕会常常这样叫,你想听,必须快点好起来。”
十几年夫妻,共经风雨,携手站在了这世上至高处之后,心和情,被政事、国事、宫内事、天下事分割殆尽,渐渐地,两人似乎都淡忘了除了帝与后,他们还曾是一对恩爱夫妻,还曾拥有过诗词唱和、描眉簪花的美好时光。媛儿……俊朗的少年,总爱蹭在俏丽少女的云鬓边,故意把声放得低哑,叫红了少女粉靥……
那些淡忘了的,是他们之间最珍贵的,亦是永不能再得的……永不能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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