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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锦-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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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沐非


第一章 … 宝锦

高丽海疆

北风萧索,冬夜的海上,一轮明月映入粼粼波光中,支离破碎地让人心疼,却仍是莹白皎洁。

老船主捋了捋银霜染就的长髯,指使着子侄着力划了两下,将船系上了码头,这才松了口气。

渡口码头的青石大砖被踏得平滑如镜,更梆的声响从远处传来,夜色中,连房屋的轮廓都看不分明,只有一盏残灯高悬桅上,却更显昏暗。

不一会儿,雇主便出现了。

“怪事……居然是天朝人……”

老船主偷偷打量着客人的装束,低声咕哝着,心中却是惊疑不定。

高丽素来仰慕天朝文化,彼此遣使甚多,通商之风也极盛,若是平时有人返乡,自然没什么出奇,可目前——

“听说天朝正逢大乱,居然还有人要返回中土?!”

身旁的长子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

老船主见客人已近,便摆了摆手,示意儿子不要多话,心中却更添狐疑——

眼前这些人,虽然衣着寻常,却各个神光内敛,气度不凡,就是京城的两班老爷们(注),也有所不及。

黑袍男子们纷纷登船,在他们昂藏身影的扶持下,一道娇小人影也随之飘然而上。

她戴着黑纱帷帽,眉目模糊,却也只有十七八岁的光景,厚重的雪裘中,有重染的锦绣丝缎露出,她上船后不发一言,却在即将起航时,轻唤道:“且住。”

众目睽睽下,她走近船弦,伸手自发间一抽,乌黑的长发便随之流泻直下,宛如生灵一般,映出皎月的幽华。

她皓腕如雪,手中持了一支九凤金簪,古雅绝美,在月光下映出玄奥的纹符。

“今日既已义绝,又何必睹物生笑……”

声音幽幽,素手轻扬中,那一道金簪化作一抹流光,落入万里碧波之中。

老船主的双眼睁大,见多识广的他,面色在瞬间变为惨白,他轻颤着,脚下一个踉跄——

“阿爹,你怎么了?!”

“这是宫中之物……”

老人近乎呻吟地低喃道——

“看那簪子的纹路,必定属宫中贵人所有!”

他浑身哆嗦着,被自己说出的“宫中”二字惊出满头冷汗来。

船缓缓张帆,在海浪的拍打下平缓前行,一轮明月高悬天中,映得水色幽碧,万里浩淼。

“殿下,已经离开高丽境内了。”

沈浩恭谨地低语道。

斗篷下的女子临风伫立不语,宛如泥塑木雕一般。

良久,直到沈浩要转身告退,才有一道女音幽幽而来——

“是姐姐派你们来的吗?!”

“当啷”一声,沈浩手中的瓷盅落地,寂静暗夜中,仿佛因这一声而悚然,他全身的血液都近乎要喷涌而出。

“主上……”

他轻轻的,沉痛地念出敬称,眼中恨不能滴出血来。

微微别转头,他强忍住眼中的黯然,强笑道:“主上担心殿下,所以派我等前来接应。”

“这一次,真是遂她心意了啊……”

被称为“殿下”的女子轻叹一声,带着微微的怅然和轻嘲,低声笑道:“她素来不屑高丽李氏,如今逢此大变,还不知她要怎么笑我呢!”

沈浩一楞,正要反驳,却听一阵巨嚣由远而来,他抬头一看,顿时脸色急变——

晴好无风的夜空下,平白掀起巨浪,目之所及,方圆数里的整片海洋都四下滚沸了,碧波万顷中,一艘巨船破浪疾来!

“还是追来了,做事那么绝么……!”

沈浩凝望着巨船上的大旗,心中已是大怒——

“高丽不过弹丸小国,趁着我天朝内乱,竟敢如此猖狂——若有天朝水师在此,定叫他葬身鱼腹!”

那巨船急速靠近,最上一层站着一个矮胖的金甲男子,得意地看着对方被撞得剧烈摇晃,不禁哈哈大笑——

“你们这些中土盗贼,竟敢与王妃私奔,还不束手就擒!”

沈浩怒极反笑,咬牙微笑道:“什么叫颠倒黑白,什么叫指鹿为马,在下今日算是见到了!”

他提气喝道:“万岁受高丽王再三恳求,才以帝姬下嫁,如今你们负义毁婚,居然还千里追杀,欲置帝姬于死地——你们惯学中原礼仪,却与禽兽何异?!”

他瞥了眼金甲男子,恍然笑道:“原来是金大人,怪不得这么穷追不舍,你是要斩尽杀绝,才好让你妹妹做王妃呢!“

四周众人打量着那矮胖的金大人,心中想象着他妹妹的尊容,不禁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中带着讥讽,却也含着黯然悲凉——

若不是天朝有难,区区一个高丽国,也敢如此放肆,辱及帝姬吗?

“一派胡言!我妹妹温婉谦恭,乃是王大妃亲自挑中的,天朝景渊帝却非要把帝姬塞给我王——”

“住口!!”

沈浩森然大喝,他出身军旅,自有一种凛然杀气,那金大人顿时气馁——

“万岁本不愿将帝姬远嫁,若不是见两人情投意合,高丽王又亲自跪求,绝无应允之理!”

他不屑与这等小人纠缠,高声喝道:“高丽王呢?!叫他亲自出来解释!”

“我王蒙王大妃慈训,已准备选取名门闺秀大婚……”

金大人眉梢露出明显喜色,哈哈大笑道:“前王妃与人私奔,贞洁已玷,若不肯回阙谢罪,只好将你们统统剿灭在此了!”

他显然很是忌惮沈浩这一众人,说完便退入艇中,两船逐渐靠近,便有无数箭石飞舞。

“让他们看看我天朝男儿的厉害!”

沈浩胸中一道隐秘的悲愤郁积,恨不能发,又逢上帝姬受辱,心中怨恨更深,他咬牙冷笑着,将所有怨圭都发泄在了高丽人身上。

众人高声唱诺,他们虽然人手不多,却是军中精锐,一但出手,几乎可以一敌众。

沈浩一提真气,掠空而落,到了那巨船之上,正要将金某人擒下,却听身后一阵惊呼——

“帝姬——!!”

他悚然回头,却见海面上有千万条碧蓝滟光交织暗涌,转瞬间,巨浪狂卷,就象在原地升起了一堵黑墙似的,一道巨大的黑影将帝姬卷入,绵密的鳞片在月光下凛然生寒。

“是蛟龙!!!”

被遗忘一旁的老船主颤抖着说道,他全身已如筛糠一般,简直已萌死念。

蛟龙是海中恶兽,平日里潜于深渊之中,怎会平白出现?!

一道尖细的声音在耳畔响过——

“金大人,要不是王大妃亲自恳求,老身可不会跟你们这些莽夫行动……”

沈浩又惊又怒,回身看去,却见一个黑衣老妇自舱中而出,口中吹着一支小笛。

是那笛子将蛟龙引出的!

“放开帝姬!”

沈浩纵身拔剑,剑气如长虹贯日,凌厉绝尘。

老妇人桀桀怪笑着,飞快后退,竟也是身法诡异。

两人拆了几招,沈浩无心恋战,微瞥了一眼帝姬,却见她被蛟龙紧紧缠卷,正要被拖入海中。

他闪身一纵,退出战团,想要上前营救,无奈那孽障异常狡猾,躲闪挪移之间,帝姬的面目逐渐被海水浸透。

“接着!”

沈浩情急之下,将自己的佩剑掷向帝姬。

“刺它下颌!!”

帝姬伸手一接,竟稳稳操在手中。

她面纱被水浸透,隐隐露出雪白的面庞,接了长剑,却不就刺,只是凄然而笑道:“沈大人,你回去禀报姐姐,此地清风明月,又有碧波茫瀚,实在是个好地方,我生性愚钝,怕是要与她永诀了!”

“什么永诀?!你可知道,主上她……已经不在人世了吗?!”

沈浩嘶吼一声,满腔的悲愤再也抑制不住,如晴天霹雳一般震响了天地!

“什么?!”

帝姬紧握着那一柄长剑,黑眸紧缩为一点,咬牙道——

“她、死了?!”

她低低道,天地在这一瞬都化为静止,眼前的一切都仿佛归为黯淡,片片碎裂。

那蛟龙好似也感受到这道诡谲的气氛,它低吼一声,正要将人拖往无底的深渊——

剑光突起。

烟波万顷中,一道白光冲天而起,无上剑意所到之处,水气氤氲蒸腾,天幕之下仿佛有陨星暴裂——

随着一道惊天动地的低吼,带着血污的蛟龙头颅临空落下,血落如雨,一时将海面染成嫣红。

帝姬临风落下,她手中轻提长剑,白衣胜雪,翩然有如天人降临——

她的面纱已经掉落无踪,一张清秀雪白的面庞,并无乃姐的绝美风姿,却有别样的神韵,动人心魄。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惊呆了!

明亮的月光照在她身上,灼然生辉,天地之间的光芒,仿佛都聚集在她身上。

沈浩呆呆看着,情不自禁的低喃喃道:“帝斩白蛇……“

她缓缓睁眼,竟是一双奇特已极的墨色重瞳——

“第一,这是蛟兽,并不是真龙,所以不属帝兆……”

“第二,我并非是为情寻死,而是根本没有斩杀它的实力……这一下、只是一时发狂……”

“第三,别叫我帝姬了……我叫、宝锦,还有,我晕血——”

声音未落,她突然坠落,重重地倒在船上。

海上归于宁静,清风朗月之下,只剩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人,以及,支离破碎的船。

第二章 … 破城

一年后

巨大的喧嚣声由远及近,姑墨王伫立殿中,静静看着庭中惊慌奔走的宫人们。

“城破了吗……”

他刚毅清癯的面容上,露出了一丝平静的微笑——

“以我姑墨这方寸之地,居然也坚守了百日以上,足可为后世所称许了……”

此时已近黄昏,冷风丝丝缕缕的从半开的殿门中吹入,一列残灯在殿中飘曳明灭,在青金石地面上投下重重暗影。

“我姑墨几百年基业,虽不算如何煊赫,却也是一方之主,如今却要在我手中葬送了。”

他长叹道,空落落暮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映着两鬓点点霜白,更显萧索。

外袍四重皆是极薄的浅天青,里头实底子的鲛织纱锦极尽华贵,下襟堆着四爪翔龙——这样隆重的服饰,乃是他大朝之日所穿,如今,却要派上最后的用场了!

“你们在地下行得不远,且等我同来……”

他想起年前过世的王后,又想起昨夜死去的女儿,面上露出无限凄冷,低低说道。

轰隆一声巨响,宛如焦雷炸过耳畔,听方向,却是出自前廷玉阙。

“真要将这里铲为平地么?!”

他浓眉微挑,素日的威仪在这一刻重现。

“您就任由他们如此妄为吗?!”

清渺声音宛如珠玉落地,象是有人悄声开了门走入,冷风穿梭入殿,姑墨王疑惑转身,却见来人着十重黑色皂纱,却仍是清丽袅娜。

“是你,宝锦!”

他禁不住露出欢畅笑容,眉间的抑郁,在这一刻消散不少。

“你不是远嫁高丽了吗?”

惊喜过后,便是困惑,他不禁问道,却在见到宝锦眉梢眼底的一抹凄楚后,瞬间明悟——

“岂有此理,他瞧着皇家倾颓,竟敢如此折辱于你!”

“李氏小儿,鼠目寸光……”

他恨恨道,依着往日的性子,定是要执干戈伐罪于前,念及自己的境况,却更是黯然沉痛。

“他也没怎么折辱我,只是毁婚不见——不幸之中仍有万幸,我与他,并无夫妻之实……”

宝锦苦笑着,迎上姑墨王惊讶的眼神,继续道:“四年前我嫁入高丽时,年不过十五,王大妃生怕我夺了她的大权,于是借口先王之丧,只令我二人行礼,却是一直分宫而居,三年丧尽,却出了这等大事——她遣人一路追杀,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好好的帝家苗裔,总算没落入污泥之中。”

姑墨王欣慰过后,却又叹息道:“你既然安全脱身,却又为何要来此——如今的姑墨城,早已是兵临阙下,危在旦夕!”

“姨父……!”

宝锦深深凝望着他,想起幼时与姐姐二人骑在他的肩头,于群山之巅笑语嬉戏,又想起这位姨父曾率上千锦衣亲贵飞骑来援,他那赫赫威仪,至今仍在北门关一带传为佳话——

俱往矣!

“为何会变成这样?!”

她沉痛地一字一句,“姐姐死了,姑墨也要落在他们手中,难道真是天命气数?!”

“不!我不信什么天命!!”

她咬着牙,决然而道,声音虽低,却是带着碎金裂玉的万钧之势,她抬眼望向姑墨王——

“我此次前来,就是想借一件物事?”

“是什么?”

“玉染妹妹的身份。”

“什么?!”

姑墨王悚然一惊,乍一听到爱女的名字,双手都为之颤抖——

“我要以玉染妹妹的身份入京,姑墨城破后,这些王室亲贵都要被押往帝都……”

姑墨王一听便明白了,“我姑墨习俗,女子未嫁者须以纱巾裹面,不得露于人前——这世上,除了父兄,根本无人见过玉染。”

“是,此去帝都,千里迢迢,玉染妹妹又是体弱,不如以我替之……城外有人接应,定能保她周全——”

“你来迟了,孩子……”

姑墨王低低笑出声来,声音中满含着悲愤与凄厉——

“玉染,我最心爱的女儿,昨夜已经离开了人世。”

宝锦的眼,在这一瞬紧缩点凝——

“她未来的驸马,居然做了敌人的内应,将城门打开,她本就有咳血之症,一夜惊啼,便……”

宝锦静静伫立着,眼前的雕梁画栋,仿佛也在崩塌,她所熟悉的,欢乐宁静的世界,在她眼中褪去了最后一抹色彩,碎为尘泥。

不知过了多久,她仍是垂着头,低喃道:“请姨父应允——”

“你这孩子!!”

姑墨王不禁大怒,正要痛责,却在看入她眸中后,黯然长叹——

“罢了……”

他扬声唤人,不一刻,便有一名宫人前来。

“这是玉染的贴身侍女季馨,从小与她一起长大,对她的事,可算是了如指掌。”

他叹息一声,轻甩袍袖,从上八宝格中取出一只晶莹琉璃瓶,在三只杯子中各斟了少许。

他轻晃着手中血一般鲜红的酒液,轻吟起了天朝的名句——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

这酒,是新婚之夜残存的,那时,他率三千亲贵飞援天朝,皇帝大悦之下,遂将帝姬下嫁。

那俊雅无匹,叱咤千军的雄姿,如今已被岁月湮没,又有谁还记得,这一斛残酒?!

他递于二女各一杯,自己却从另一格中取出黄豆大小的红丸,放入杯中后,便一饮而尽。

下一刻,他的眼眸便开始涣散,他挺坐着,最后用手指了指珠帘之后,便气绝身亡。

宝锦用尽全身的力量,才没有大喊出声,她咬着牙,任由鲜血蜿蜒而出,也浑然不觉。

伸出轻颤的手,她与季馨费力地将尸体拖着,向珠帘之后而去。

轻按机关,后堂的地面便一分为二,露出其下的冰雪深渊,其中浮着三具玉棺,两具是王后与玉染公主,另一具却是空空如也。

姑墨王的尸体被轻轻放入,三具玉棺轻悬漂移,渐渐沉入万丈深渊之中。地面合拢,再无痕迹。

“真好……”

宝锦望着这一幕,不觉悲伤,却觉得无比宁静妥帖——

“他们一家团圆了,真好……”

这一刻,她想起横死京中,尸骨难觅的姐姐,再想起早已逝去的父皇母后,只觉万物同悲,寥落无迹。

****

云时穿过宏广的广场和宫道,再穿过重重回廊,来到大殿之前。

夜色初上,明灭的宫灯在檐下轻晃,风吹得铁马丁冬作响,深广大殿沉浸于黑暗之中。

云时轻叩殿门,正欲朗声通名,却听见一道清婉温润的女音道:“进来吧!”

声音安详平静,毫无半点畏惧。

他轻轻推门,雕花镶玉的殿门发出咿呀的轻响,殿中一灯如豆,正在案前轻燃。

“来了吗……”

一道纤弱身影坐于案前,轻笑着问他,朱红的火焰晕染了她的面容,看着甚是模糊。

云时抬眼望去,却在下一瞬倒抽了一口冷气——

第三章 … 惊雪

重眸!

瞳影叠回间,潋滟生辉,仿佛是黄泉之畔的冥黑忧悒,又似冰雪初霁的洁莹,只淡淡一瞥,竟让人魂魄皆丧,心神迷离!

那少女依案而坐,手中玉杯晶莹,只剩半盏残酒。

血一般的嫣红在她的手中轻晃,“有客至远方来,美酒却已销尽,实在惭愧……”

中正清雅的声音,从容平和,却实在听不出什么欢迎之意。

云时瞬间心神摇曳,眼底的杀气亦随之慢慢平抑,手中染血的长剑都因之微微松弛。

最后一丝理智好似在脑海中嘶鸣……重瞳……

那是——

重瞳!!!

他全身一震,眼中的迷惘瞬间消退,取而代之的是炽烈怒焰,手中雪刃轻吟不已。

满殿的安雅平静,在这一刻被撕碎!

他大步上前,昂藏身躯的阴影将她完全笼罩,伸出手,一把将她从案前拖下,毫不怜香袭玉的将她摔掼在殿中。

纤细身躯如蝴蝶轻羽一般坠落,沉闷的落地声响中,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

“……”

细微的呻吟声响起,随即便隐忍不闻,少女委顿于地,左臂弯曲垂落,面上苍白更甚,樱唇却已被牙咬得失了血色。

仿佛才惊觉自己的狂暴,云时不可思议地凝望着自己的手掌——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对一介女子下此毒手……

然而这重眸……

他敛起所有情绪,沉声问道:“你是谁?”

回答他的,是片刻的沉默,以及随之而来的轻笑。

那几乎是嘲笑了,少女微微挑眉,忍痛的神情中带着玩味讥讽——

“你又是谁?”

此时夜色初上,殿中的灯烛因窗隙间的冷风而微微闪烁,昏暗混沌之中,两人目光相对,竟隐隐有对峙之态。

****

“哈哈哈哈……”

乐景收起折扇,捶案大笑了一阵,这才在云时的目光下勉强收敛。

“没想到啊没想到……”

他乐不可支地把玩着扇子,笑道:“你素以沉稳内敛称名,却没曾想,才见了人家公主,居然就做不成柳下惠了……”

他啧啧作声着,作势起身,“我定要去看看那位公主,是怎样的倾国倾城,才惹得你用强!”

看着他那张可恶的笑脸,云时的头又开始剧烈地疼痛起来,他咬着牙,沉声道:“她并非美人,我也并非用强。”

乐景又笑了半天,这才正色道:“是为了那重眸,对吗?”

云时瞥了他一眼,神色一派从容,双手却已攥得发白。

“我早该想到的……”

他叹息着,声音中含了歉疚,“北郡十六国中,姑墨一向与天朝交好,这一代的姑墨王甚至娶了帝姬为后——他们俩的女儿,若是传承了天朝皇族的重眸,也没什么奇怪的……”

乐景也收起了嬉笑,他起身站于主帅身后,安慰道:“你也并非故意,一路之上多加照应,也算补偿了!”

他好似又想到了什么,低声抱怨道:“说来也是奇怪,姑墨王已经殉国而死,连尸首都已葬入冰雪深渊之中,他的亲族故旧,要么一刀杀了,要么严加看管,却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运到京城去呢?”

他偷眼望了望帐外,低声说道:“陛下的心思,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

云时清俊的眉宇间,浮上了一层微妙的阴霾,他垂下眼,沉吟片刻,才缓缓道:“陛下英明天纵,这样的话,你今后少说。”

“罢了,我还不想被割掉舌头呢!”

乐景苦笑着,行至主公面前,竟是前所未有的诚挚,“云帅……”

他郑重称呼道,不顾云时的诧异,以低不可闻的声音道:“陛下心思险刻莫测,你立此大功,不得不慎重小心啊!”

帐中气氛正是一片凝重,却听营外有快骑声声,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中正在惊疑,就见亲兵入帐报来——

“给云帅贺喜了——陛下听闻您攻下姑墨城,已派下钦使,晋封您为靖王千岁!”

****

大军回程之日,姑墨城下起了第一场雪。

远远的回望,古朴的城墙被积雪遮盖,天地间仿佛只剩一抹单调的白。

阴冷的空气中充满著不祥,好似老天也在为这千年古都的沦陷而伤感凝泪。一行长的看不到首尾的队伍,在雪中行进著。

这场提前而来的大雪,下得又急又密,好几日都没怎么断过,白日里雪积没径也就罢了,待夜里结上冻,便滑不留脚。

宝锦一头青丝披散直落,黑鸦鸦的一带拖在莹亮的雪地上,片片雪絮积在发上,好似满头妆以琼玉。

此刻她实在没什么闲情逸致顾及妆容——她单手努力推着车辕,沾了一身雪泥,却仍在竭力向前。

“公主,您且歇歇吧!”

季馨咬牙一同扶辕,眼中好似含了水珠,却强忍着不肯给周围的军士看笑话。

然而无论敌我,实在也没什么人在干看,无数的车辕陷入雪中,有些还上了冻,茫茫雪地里众人都在竭力自救。

此时车辕终于从雪中拔出,众人齐声欢呼之下,不免手上一松,只听砰的一声,车辕在冰上一别,竟直直朝着前坡落下。

那拉车的老牛受了惊吓,一路疾奔着,更朝斜坡而下。

季馨惊叫一声,却没有来得及放开手,她的身躯被庞大的车架牵带着,在坡上翻滚碰撞,叫声越发凄惨。

“季馨——!!”

宝锦高喊道,疾步追上,却也无济于事,眼看了连人带车就要翻到谷底,她瞥了一眼四周,手中迅如闪电的,扣了两枚银针——

下一瞬,只听得那老牛痛嘶一声,便瘫倒在地。

车子仍在下坠,但势头已缓,一道长鞭凌空飞来,鞭梢如有灵性地将人缠紧。牛车摔下谷去,轰然作响,季馨的身子整个腾空而起,衣裾四散飞舞,在众人的欢呼声中,她被卷了上来。

“云帅!”

众军士细看之下,才发现以鞭救人的,竟是一军的统帅,云时,顿时雪地里欢呼雷动。

云时却是波澜不惊,他回望了一眼谷底,心中却升起了一道狐疑——

他离得虽远,却也看到那老牛突兀倒毙,那么,是谁在暗中出手?!

是谁在暗中出手?!

宝锦也在想着这个问题,她看着手中完好的银针,又不可思议的望了望谷底,心中惊疑不定。

第四章 … 折辱

季馨回到坡顶,已吓得惨无人色,她全身都在轻颤,见了宝锦,只是掩袖低泣,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

宝锦也被吓出一身冷汗来,她将手中银针纳入袖中,若无其事地轻拍她的肩,低声安慰着。

一道阴影遮住头顶的雪光,宝锦抬头,只见云时不着甲胄,苍青色衣袂随风翻飞,映得那清俊眉目越发耀眼。

他静静凝望着她,不发一言。

宝锦看到他,便感觉自己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她微一蹙眉,云时便觉出了异样,他伸出手来,不由分说地扣住她手腕。

宝锦待要挣扎,却觉那手掌有如钢铁一般钳制着,竟不能撼动分毫。

云时将她的罗袖轻轻卷起,在眼前仔细端详着。

肌肤在雪光下更显晶莹,肩头的红肿青淤也消散大半,筋骨也没什么异样。

“恢复的还好……”

云时感觉无恙,这才松了手。

宝锦微微冷笑着,将雪臂纳入绸衣之中,这才淡淡问道:“今日又想要我哪条胳膊?!”

云时看着这沾染了怒意的重眸,因这份莫测的魅黑而微微失神,他也不动怒,只轻叹了一声,转身飘然离去。

雪地中,他的身影英武挺拔,却不知怎的,染上了几分落寞与寂寥。

“对不起……”

北风呼啸中,遥遥传来一句低语,宝锦抚着左肩,眼神幽远。

****

军需官受了云时的吩咐,连忙为她们重新配了车驾,第二日风雪停缓,再上路时,车中已有了温暖的炭盆。

“云将军初瞧着凶神恶煞,心地却也还好……”

季馨想起昨天那一幕,虽然心有余悸,却也对云时存下了感激,她话一出口,才想起此人不但是破城灭国的罪魁,更是令“公主”左臂折断的祸首,她嗫嚅道:“帝姬……”

“你用这等称呼,是想让我们俩都人头落地吗?!”

宝锦瞥了她一眼,重眸中竟是前所未有的犀利锋芒——

“我知道你与玉染公主主仆情深,但是从现在起,你要牢记:我,就是玉染公主!”

宝锦微笑着,平日的清雅出尘,在这一瞬间竟化为摄人威仪——

“要知道,我们即将进入京城了……”

“京城帝都……”

她咀嚼着这四个字,仿佛它们力道千钧,又好似,魂牵梦萦,黯然销沉。

“我回来了……”

声音低沉,带起无尽怅然。

****

入京那日,正是风和日丽,秋高气爽,朱雀大街的青砖条石,都在日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细腻光滑。

凯旋归来的队伍,在城外四十里的仪亭中,便由皇帝遣来的礼部官员奉旨郊迎。

新朝刚立,文官仍是极为稀缺,礼部的官员竟是由新科进士擢升不久,云时见了这些新面孔,虽然诧异,却也深感皇帝此次的隆重。

长不见首尾的队伍迤俪而入,朱雀大街上净水泼地,两旁都围得水泄不通。

维持秩序的军士们用长鞭狠命抽着,却仍抑制不住百姓的喧鼓鼓噪。

“听说终于取下了姑墨城……”

有年轻人兴奋道。

“新朝蒸蒸日上,看样子,不久便可海内平靖,天下一统了,那些个割据势力,不过荧火之于皓月而已!”

蒙受新朝恩惠的士人学子,在人群中踌躇满志道。

却也有年长者冷笑道:“胜负之理未定,说这话太早了!”

……

且不说百姓的议论纷纷,云时带了几十骑来到神武门前,自动下马而入,一行人穿过重重禁苑,终于来到大内帝阙之下。

紫宸殿的最深最高处,珠玉帐帷重重的掩映着帝座,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世间万物,而阶下之人却无法窥见皇帝的容颜。

帝座太深了,连日光也不能直射而入。帝座上的人,在这班光景下,要么孤寂至死,要么,便是自诩为神祗,最终走向狂悖的末路……

云时猛一激灵,将自己这危险大逆的念头泯灭无形,表面看来,仍是一副俯首称臣的虔肃。

天朝旧制,皇帝本该在太和殿中朝见群臣,直到景渊帝突发奇想,才建了这座高阶入云的紫宸殿,从此朝会尽出于此,皇帝的容颜也不再被群臣窥见——接着,便是天下大乱,再接着,便是这位陛下攻入京中,开创了新朝。

短短不过年余,他竟也迁入了这座紫宸殿,难道不知前车之鉴吗……

“贤弟攻下了姑墨城,真是辛苦了……”

殿上忽然发了话,本是得天独厚的清冽明亮嗓音,却好似常年未校的琴弦,带出淡淡涩意和疲倦来。

那是皇帝的声音。

云时将头垂得更低,任谁也看不见他的神色——

“臣真是惶恐,只是托陛下洪福,将士们齐心用命,才得以——”

“难道跟我也要说套话吗?!”

低沉的笑声从高阙之上传来,打断了他的陈述,宛如冰刃划过众人心头——

“姑墨城虽小,却也让朕几员大将飒羽而归,阿时,你确实不愧为天下第一的名将!”

云时听着这极大褒奖,却几乎连寒毛都要竖起,他一时惶恐,急声道:“万岁……”

“为将者,有勇不如有智,有智不如有学……云时,你不用过谦,事实如此,这是人所共见的!”

仿佛削金断玉一般的掷地有声,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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