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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鸟和眼镜王蛇-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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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金鼎正站在和绿伞平行的水池子前。山猫倏地一下往前蹿跃,盯着绿伞扑咬,绿伞本能地摇扇翅膀想往金鼎身后躲藏,才迈出去一步,藏在它翼下的四只小孔雀就暴露出来,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绿伞立刻又回转身去,重新用翅膀把小宝贝们罩起来,可是,有一只颈部水红色的小孔雀大概是吓坏了,没往绿伞的翅膀底下钻,而是晕头转向地往金鼎身边逃去。黑山猫已经逼近了,绿伞偏着脑袋,呀呀呀急切地朝金鼎鸣叫,用意十分明显,是要拜托金鼎照看一下那只胡乱逃窜的红颈小孔雀。我那时候已赶到院门口,一面跑一面挥舞着拳头吼叫着企图将黑山猫吓唬走。山猫是一种机敏凶猛的食肉兽,几乎比普通家猫要大一倍,胆子大得出奇,敢偷袭母野猪身边的小野猪。这家伙抬头瞄了我一眼,大概是看出我手中没拿武器,也有可能是觉得能抢在我动手之前得到食物,竟对我的威胁置之不理,仍恶狠狠地向那只红颈小孔雀扑去。这时,红颈小孔雀已逃到金鼎身边,我看见,金鼎张开了翅膀,我想,它一定会用自己的翅膀把红颈小孔雀罩起来的,只要能坚持几秒钟,我就可跨进院子赶到水池边把黑山猫赶走或消灭掉。
红颈小孔雀尖叫着一头钻进金鼎的翅膀下,可是,金鼎并没敛紧翅膀进行护卫,而是双腿一蹬,翅膀摇扇,飞了起来,飞到了屋顶,还觉得不保险不安全,又一次起飞,飞到了院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青树上。
可怜的红颈小孔雀,无处躲藏,被黑山猫啊呜一口咬死并吞进肚去。
绿伞“呀——”地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叫。
贪婪的黑山猫转身又朝绿伞扑去。绿伞用尖利的嘴喙和爪子勇敢地与黑山猫搏斗,它跳起来朝黑山猫又啄又撕,可惜,它终究不是穷凶极恶的黑山猫的对手,只一个回合,它的翅膀就被黑山猫咬了一口,被迫朝后退却。三只小孔雀在水池边的空地上叽叽惊叫着,陀螺似的在原地旋转。
雌孔雀的恋情(2)
黑山猫馋涎欲滴地舔着嘴唇,贼亮的眼睛盯着三只小孔雀。
这时,我已冲进院子,飞奔到屋檐下,摘下挂在土墙上的那张紫檀木做的硬弩,迅速上弦扣箭,冲到水池边,对准正要行凶的黑山猫扣动了扳机。嘣,野牛筋做的弩弦发出一声闷响,犀利的金竹箭从黑山猫的两眼之间穿了过去,黑山猫惨嚎一声,仰面朝天跌倒在地,呜呼哀哉了。
这里有个很重要的细节需要交代,当地男子都喜欢在木弩上粘贴各种鸟羽,既作为装饰,又显示自己打猎本领高强。我自然不能免俗,就捡了些孔雀换羽时掉的孔雀毛,粘在木弩上,木弩挂在墙上,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微型孔雀,我自己把这张木弩称为孔雀弩。
绿伞用一种感激的眼光望着我手中的孔雀弩,带着三只幸存的小孔雀走到我跟前,不是对我,而是对我手中的孔雀弩呀呀兴奋地叫着,还用嘴喙亲昵地啄啄木弩上的孔雀毛,好像要替它梳理羽毛似的。
这以后,我发现,雌孔雀没事的时候,老爱跑到我挂木弩的墙下去,抬头望着墙上的孔雀弩,呀呀轻声叫唤着,好像要把孔雀弩从墙上叫下来和自己一起玩。有一次,寨子里一辆新买的手扶拖拉机从我院子前开过,雌孔雀受了惊吓,没像以往那样带着已经会飞的三只小孔雀飞到屋顶去躲难,而是跑到那张挂在墙上的孔雀弩下面,就像跑进了避风港一样,不再惊慌害怕。
春去春回,转眼过了一年,又到了孔雀的繁殖期。雄孔雀金鼎开始向雌孔雀绿伞大献殷勤,它在院子里找到一条蚯蚓,叼在嘴里,脑袋一伸一缩地送到绿伞面前,反反复复啄起又扔下,希望绿伞能与它共同分享,可绿伞宁肯跑到草丛里去吃草叶,也没兴趣去享用美味的蚯蚓。清早起来,当绿伞在水池边梳洗打扮时,金鼎便凑上前去,啄起一串串水珠,要帮绿伞梳理羽毛,可绿伞用一种轻蔑的神态瞥了金鼎一眼,一扭身躲开了。那天下午,阳光晒得大地暖融融,鸟语花香,温馨如梦,金鼎站在水池边,突然翘起了背羽,像拉开了巨大的折叠扇,宝石蓝的扇面上,布满了一圈圈金黄的环斑,集中了世界上最华美的色彩,整个院子熠熠生辉。我的眼睛都看呆了,可近在咫尺的绿伞却仿佛什么也没看见似的,无动于衷,继续埋着头在草丛里啄食草籽。金鼎又面朝着绿伞,有节奏地摇晃起身体,开屏的孔雀羽毛摇曳生姿,发出沙沙的摩擦声,金光四射,飘逸起一片梦幻般的色彩,绚丽夺目,美不胜收。就连拴在缅桂树下的老黄牛,都忘了咀嚼嘴里的草料,瞪着一双牛眼,直愣愣地望着金鼎发呆。美是一种诱惑,美是一种征服。我想,世界上没有哪只雌孔雀能抗拒这种美的。我想,绿伞很快就会收起矜持与傲慢,就像去年那样,羞答答地投入金鼎的怀抱。可我想错了,绿伞平静得就像一潭枯水,只顾吃草籽,连瞧都不瞧金鼎一眼。金鼎一面继续抖动比任何画都要美的背羽,一面双爪急促地刨着地面,激动地向绿伞靠拢过来。绿伞像遭到了侵犯似的转过身来,面对着金鼎,颈毛龇张,双眼喷着怒火,一副凌然不可侵犯的表情,呀呀短促地叫着,似乎在警告金鼎:你别胡来,不然,我就要不客气了!金鼎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如火的热情刹那间熄灭了,哗一声闭谢开屏的背羽,讪讪地跑开去。
雌孔雀的恋情(3)
绿伞这样做,未免太不近人情,太不懂感情了嘛,我觉得。
翌日晨,我在院子里铡马草,看见绿伞在水池边格外仔细地梳理好自己的羽毛,身上麻栗色的彩羽油光水滑,宛如一朵出水芙蓉,不,打扮得就像个花枝招展的新娘。它一步三摇地来到屋檐下,痴痴地望着我那张粘满孔雀羽毛的木弩,呀呀深情地叫唤着。我心里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产生了一种预感,这只雌孔雀,把感情投放到我的孔雀弩上了!预感果然应验,一阵风刮来,吹得木弩上的孔雀毛蓬松飘舞,就像一只微型孔雀开屏了一样,绿伞突然面色潮红,忸怩羞涩,表现出雌孔雀在开屏求偶的雄孔雀面前那种心旌摇曳心醉神迷的姿态来,翘着尾巴,仄着身体,在屋檐下像跳华尔兹似的旋转舞蹈,企盼着孔雀弩从墙上下来同它相会。没有生命因此也就没有感情的木弩自然不可能对绿伞的缠绵爱意有什么反应。风停了,木弩上的孔雀羽毛停止了飘舞颤动,绿伞也失望地停止了旋转舞蹈,可当风儿再起,木弩上的孔雀毛再次活跃起来时,绿伞又开始宣泄浓浓的爱意……
与一张没有生命的木弩爱恋,肯定是爱不出什么结果来的。为了能让绿伞再生下一窝雏孔雀,我必须阻止它这种不合常规的癫狂的爱。那天早晨,当它又来到孔雀弩面前搔首弄姿时,我走过去,从墙上取下弩来,当着它的面,一根一根将孔雀毛从木弩上扯下来,扔在地上。我慢条斯理地扯,脸上还带着嘲讽的微笑。哦,你看清楚了,这不是什么值得你爱的雄孔雀,而是一把普通的木弩!瞧瞧,我很容易就剥去了它的伪装,你现在该醒悟了吧!我每拔一根粘在木弩上的孔雀毛,绿伞就哆嗦一下,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就好像在拔它身上的毛一样。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心想,让它现在痛苦一阵子,总比让它将来后悔一辈子要好。我把木弩上的孔雀毛拔了个精光,把木弩挂回墙上,再把地上的孔雀毛扫除掉,事情总算结束了,我松了口气。没想到,一连几天,绿伞见到我喉咙里就发出粗哑的嘎呀嘎呀声,一听就知道是一种刻毒的诅咒,还会冲上来凶猛地啄我的手,在它的眼里,我这双手拔掉了它所钟情的雄孔雀身上的毛,因此是罪恶的手。好几次我的手背被它啄出了血,我无心惩罚它,也不愿跟它计较,尽量躲着它一点,希望时间能愈合它心灵的创伤,慢慢能平静下来。同时,我细心地用猪油给金鼎擦了一遍羽毛,使得它开屏后羽毛亮灿灿的像挂着无数只太阳,更加英俊潇洒,美艳绝伦,希望它因此能赢回绿伞的一颗芳心。可半个月过去了,绿伞对金鼎仍提不起丝毫兴趣,对我的诅咒也一刻没有停止。
那天中午,我犁田归来,隔着篱笆墙看见,绿伞站在屋檐下,望着墙上的木弩发呆,过了一会儿,它扭头用嘴衔住自己胯部的一根羽毛,脖颈用力一挺,活生生将那根羽毛拔了下来,然后,扑扇着翅膀飞起来,把那根羽毛往木弩上粘。可惜,没粘牢,羽毛飘到水沟里去了。它毫不气馁,又从自己背上拔下一根羽毛,再次跳飞起来往木弩上粘……有几根带血的羽毛靠着血的黏性,果真粘在木弩上了,它格外兴奋,呀呀叫着,毫不心疼地一嘴一嘴从自己的背上、胸部和腿侧拔下血淋淋的羽毛来,送给墙上的木弩。它是要还木弩一身美丽的羽毛,重新塑造一只理想中的雄孔雀!我想用暴力将它从屋檐下赶走,可又下不了手,但就这样听之任之,恐怕用不了几天,绿伞就会变成一只赤膊鸟的。没办法,那天晚上,我悄悄把孔雀弩从墙上摘下来,藏进房间的床底下。你的爱恋对象不辞而别,影踪全无,看你还能不死心?可是,好几天过去了,绿伞仍执迷不悟,从早到晚守在屋檐下,翘首凝望着曾经挂过木弩的那块墙,它食欲不振,面容憔悴,就像一个被拆散并隔绝在天涯海角的痴情女,盼望心上人早日归来,海枯石烂也不变心。
每次从屋檐下经过,看到绿伞那种丧魂落魄的期待,我就会觉得自己像个残忍地拆散美满姻缘的恶魔。没办法,我只好将木弩从床底下翻出来,粘上许多孔雀毛,重新挂到墙上去。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当我捧着孔雀弩从房间走出来时,绿伞的眼睛骇然一亮,兴奋得忘乎所以,呀呀嚣叫着,拼命往我身上扑……
这年春天,其他人家的雌孔雀都孵出了活蹦乱跳的小孔雀,而我的绿伞产下的四枚蛋却因为没被真正的雄孔雀爱过,永远也变不成小孔雀了。
唉,错误的恋情,唉,没有结果的恋情,唉,让人心碎的恋情。
会捉大鲵的鱼鹰(1)
孔雀湖周围的村寨,好多人家都养鱼鹰。鱼鹰是老百姓一种通俗的叫法,其实这种鸟跟鹰没有任何瓜葛,它的学名叫鸬鹚,与鹈鹕有亲缘关系。
通常渔夫在捕鱼前,都要用细麻绳在鱼鹰的脖子上打个活扣,然后,吹一声呼哨,鱼鹰便贴着湖面巡飞,一发现水里有鱼的影子,就敛紧翅膀,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当鱼鹰在捉获较大一点的鱼时,被“颈圈”所阻,无法吞咽进肚,只好浮出水面,将鱼吐到渔网里来。
在孔雀湖一带所有的鱼鹰中,要数波农恬豢(huàn)养的那只名叫铁木儿的雄鱼鹰最为出色。铁木儿年龄5岁,正处在生命的巅峰,体格健壮,黑色的羽毛油光闪亮,肩胛和翅膀泛着青铜般的金属光泽,嘴喙像用生铁浇铸出来似的,冷凝坚硬。它不仅是捕鱼的好手,还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尤其值得称道的是,它曾替波农恬捕捉到一条大鲵。
那是一年前的事了,波农恬的儿子上山打猎,被一只狗熊一巴掌掴断了三根肋骨,送到州医院治疗,急需一笔昂贵的手术费。波农恬一清早就带着铁木儿泡在湖里,指望能多捉几条鱼卖了钱好替儿子缴住院费。遗憾的是,早春季节,湖里的鱼都还没长大,忙碌了整整一天,只捉到小半筐巴掌大的缅瓜鱼,根本不够缴住院费。夕阳西下,月亮从辽阔的湖对岸升起来了,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银。波农恬忧心如焚,想着躺在医院里等着做手术的儿子,忍不住涕泗滂沱,号啕大哭。铁木儿从船头跳到主人身边,“呀——呀——呀——”发出三声高亢嘹亮的鸣叫,振翅朝对岸疾飞。湖对岸是九溪沟,有好几条溪水从山涧流入孔雀湖。约摸过了半个时辰,铁木儿飞回来了,让波农恬惊讶的是,它竟衔回来一条半米多长的大鲵!
大鲵因为叫声酷似婴儿的啼哭,故又称娃娃鱼,是一种生活在山溪间的两栖动物。大鲵数量稀少,肉质鲜美,又是治疗小儿羊癫风、疟疾和贫血症等病的特效药,因此,价格昂贵。大鲵除觅食外,整天隐匿在溪流旁的暗洞里,极难捕捉。当地养鱼鹰已有几百年历史,还从未
听说过有哪只鱼鹰捉到过大鲵。
波农恬卖了那条大鲵替儿子治好了伤。人人都夸铁木儿是只神奇的鱼鹰。
波农恬的儿子要娶媳妇了,娶媳妇要送彩礼、盖新房、置家具、宴请宾客,对一个普通农户来说,七七八八的费用加起来,是笔沉重的负担。
那天,我和波农恬一起划一条独木舟进湖捕鱼,时运不济,在湖里待了大半天,收获甚少。太阳快下山时,波农恬叹了口气说:“唉,捉十筐猫鱼,还不如来半条娃娃鱼呢。”我说:“你的铁木儿不是能捉娃娃鱼的吗?何不叫它再给你捉一条来呢?”他苦笑一声说:“我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可它好像忘了自己会捉娃娃鱼,我好几次把船划到对岸的九溪沟前,指望它去捉娃娃鱼,可它每次飞到九溪沟上空,盘旋几圈,又折回湖心去了。”我说:“它大概要等你特别伤心的时候,才肯帮你去捉娃娃鱼的。”波农恬眼睛一亮,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连声说:“对对,嘿,我怎么没想到这一层呢,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开窍哇。”
我俩在进行这番对话时,铁木儿伫立在船头,用嘴从尾根部油脂腺里啄起黄色的油脂,均匀地涂抹在自己的身上。这是所有的游禽都非常热衷的一项工作,就像姑娘爱化妆打扮,为的是使自己的羽毛光滑柔软,在游水时不被水浸湿。
会捉大鲵的鱼鹰(2)
波农恬瞄了铁木儿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就像演员进入角色前要酝酿感情一样,然后,坐在船中央,抽抽噎噎地哭起来,开始是小声抽泣,声音逐渐放大,越哭越悲伤,肩膀痉挛,好像快哭晕过去了。我坐在船尾注意观察,随着波农恬哭泣,铁木儿显得焦躁不安,在船头急得团团转。当波农恬越哭越厉害时,它也越来越激动,浑身颤抖,羽毛蓬松,嘴壳微张,看得出来,情绪处于高度亢奋中。我不知道波农恬天生就是演员还是悄悄往眼睛里擦了辣椒面,反正,他眼眶里果真流下了一串串眼泪。铁木儿跳到船中央,用它光滑的大嘴壳,摩挲波农恬褶皱纵横的脸,帮他抹去那伤心的泪。它呀呀轻声叫着,好像在劝慰主人不要太伤心了,又好像在为自己未能给主人捕到更多的鱼表示歉意。波农恬愈发哭得天昏地暗,铁木儿神态渐渐严峻起来,翘起头,瞭望天边苍茫的云团,“呷——”发出一声悲壮的嚣叫,然后,一蹬腿,飞上天空,绕船三匝,呷呷高声叫着,向对岸的九溪沟飞去。
我俩在独木舟上等了约半个小时,天快黑时,九溪沟方向的天空出现一个小黑点,逐渐放大,嘿,是铁木儿回来了!它嘴里叼着一条和它身体差不多长的娃娃鱼,它飞得十分艰难,就像一架出现了严重机械故障的飞机,一会儿沉落到湖面,一会儿又拔高到半空,歪歪仄仄,扭扭斜斜,翅膀大幅度地摇扇着,老远就听得见翼羽振动的呼呼声响。飞临我们头顶,它几乎是从空中笔直地栽落到船舱里。大鲵额顶一双绿豆小眼睛被啄瞎了,但还活着,我和波农恬赶紧将它关进竹篓去。
铁木儿蹲在船头,呷呷呻吟着,痛苦地扭动着。波农恬按住它仔细看了看,大嘴壳上横一道竖一道的抓痕,眼睑下方白色的下巴也被撕得稀巴烂,翅膀凌乱不堪,几十根尾羽几乎都掉光了,一只脚也在下降跌落时扭伤,一瘸一拐的。大鲵有一张巨大的嘴,有一条强有力的大尾巴,还有四只虽谈不上锋利却也够天敌喝一壶的四只爪子,一只鱼鹰想要成功地捉住大鲵,谈何容易啊。从铁木儿身上的伤痕和它惊魂甫定的表情来分析,不难判断,那是一场九死一生的搏斗。完全可以想象,当铁木儿从空中发现泡在溪流里捕食的大鲵后,一次又一次地俯冲下去啄咬,它不像老鹰或金雕那样有尖利的爪子可以拘抓撕扯,它唯一的武器就是那张大嘴壳。双方激烈打斗,铁木儿的大嘴壳瞄准大鲵眼睛拼命啄咬,大鲵张开巨嘴几次险些咬断铁木儿的脖子,经过好几十个回合的较量,铁木儿终于啄瞎了大鲵的眼睛,当它用大嘴壳夹住大鲵的脖子,试图将大鲵带上天空时,大鲵的四只爪子紧紧抠住溪流里的石头,怎么也不肯离开地面。双方拔河比赛似的互相拉扯着,突然,大鲵一甩尾巴,打在铁木儿的尾部,黑色的羽毛凋零飘落,铁木儿狼狈地逃回空中,想放弃这场对它来说力不能胜的捕猎,可它一想到主人悲恸的哭声和滚烫的泪珠,又鼓起勇气奋不顾身地再次俯冲下去……终于,它凭借着为主人分忧解愁的巨大的精神力量,把沉重的大鲵衔到了空中。
铁木儿精疲力竭地瘫倒在船头。波农恬笑嘻嘻地掬一把湖水洗了个脸,洗去脸上陈旧的泪痕,轻松愉快地对我说:“它伤得不重,调养几天就会好的。即使一只鱼鹰换一条娃娃鱼,我也大赚了。嘿嘿,到底是畜生,真的假的它分不清。我以后就用假哭的办法,让它每天为我捉条娃娃鱼来。哈,我儿子的彩礼和喜酒钱算是有着落啦。”他越说越得意,眉开眼笑,笑得合不拢嘴。
在波农恬的欢笑声中,我看见,铁木儿直愣愣地望着它的主人,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迷茫、困惑、惊讶、失望、愤慨,它慢慢站了起来,全身的羽毛激动得像风中的树叶一样瑟瑟发抖。它当然听不懂波农恬究竟在说些啥,但它从波农恬油滑的腔调、轻浮的笑声和眉眼间狡黠的神情中,感觉到了圈套、陷阱和骗局。“呀——”它凄厉地长啸一声,一蹬腿,飞进暮色苍茫的天空,振翅向远方飞去。
“铁木儿,回来!铁木儿,回来!”波农恬扯起喉咙焦急地呼喊着。
可是,铁木儿头也没回,越飞越远,很快消失在铅灰色的云层里。它永远离开了波农恬,也永远离开了人类。
一对白天鹅(1)
孔雀湖上游有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每年秋天,会有一群短嘴天鹅从北方飞来过冬。短嘴天鹅又称小天鹅,体形比大天鹅和疣(yóu)鼻天鹅要小一些。它们全身洁白,嘴喙橙红,显得雍容华贵。这群短嘴天鹅约有四五十只,在孔雀湖上游的芦苇丛里生活四个月左右,第二年开春,便飞回北方去繁殖后代。
三月的一个早晨,我划着独木舟,到芦苇丛里去钓鳖。太阳出来时,只听得芦苇深处传来一声高亢嘹亮的叫声,就像军营里吹响了集合的哨子,苇秆摇晃,鸟翼振动,喀喇喇飞起一群短嘴天鹅来,在孔雀湖上空盘旋了几圈,洒下一串串惜别的鸣叫,径直朝北飞去。哦,眼下已是桃红柳绿的春天,短嘴天鹅按体内生物钟的指示,迁飞到北方去了。再见了,美丽的天鹅!我目送着天鹅群远去,开始放排钩,突然,离我不远的一片芦苇里,拉起一道白线,又飞起一只短嘴天鹅,贴着苇梢在颉颃(xié hang)翻飞,嘴里还发出短促的尖叫。我知道,天鹅是一种集体观念很强的飞禽,个体除非有非常特殊的理由,否则是不会在群体迁飞后还滞留在原地的。出于好奇,我小心翼翼地用竹篙拨开芦苇,一看,在一个小小的荒岛上,有一只长着黑色瘤状冠顶的雄天鹅正站在草地上仰望天空,贴着苇梢飞翔的那只天鹅嘴喙基部呈紫绛色,脖颈比站在草地上的雄天鹅稍短些,一看就知道是只雌天鹅。雌天鹅在天空焦躁地鸣叫着,显然,是在催促草地上的雄天鹅快点起飞,雄天鹅摆出起飞的架势,可它始终未能飞离地面,它的左翅膀不知是跌伤了还是被野兽咬伤了,肩胛冒着血,把一大片羽毛都染红了,已不能动弹,只有右翅膀在拼命扑扇,身体像陀螺似的在原地旋转。
毫无疑问,这是一对夫妻,雄天鹅受了伤,无法跟群体飞回北方去了。
雌天鹅缓慢抖动着翅膀滑翔而下,姿势优美动人,停落在雄天鹅身旁,用扁阔的嘴喙轻轻啄咬雄天鹅那只僵硬的翅膀,似乎是在鼓励雄天鹅不要灰心,又似乎是在替雄天鹅治疗伤痛。它柔软的脖颈弯成圆圈,把雄天鹅那只耷拉在地的翅膀扶到背上去,恢复了正常形状,然后,满怀希望地等待雄天鹅飞起来。
遗憾的是,雄天鹅伤得很重,又努力了几次,仍未能飞起来。它悲哀地呦呦叫着,弓着脖子,把身体躲进草丛去。
短嘴天鹅实行一夫一妻制的婚姻形态,是一种对爱情非常忠贞的鸟,一雌一雄结成配偶后,形影不离,终生不渝。可天鹅迁飞有严格的时间表,飞回北方后,立刻就要下蛋抱窝,耽误了时间,就无法在秋风来临之前将雏鸟喂得足够壮实,雏鸟就很难经受得住秋天迁往南方的长途飞行。雌天鹅如果陪伴着受伤的雄天鹅留在这里,成全了爱情,却违背了物种的生存规律,南方的春夏季节,蚊蝇成团,蛇虫肆虐,野兽猖獗,气候过于炎热,到了雨季又霪(yín)雨绵绵,不适宜天鹅生活,不仅不能繁殖后代,自己能否活下去也是个问题。它如果追随群体迁飞北方吧,顺应了物种的生存规律,却又背叛了神圣的爱情,与天鹅忠贞的品性相悖。
雌天鹅不断向北方的天际瞭望,北归的天鹅群已变成天边一些小黑点,很快,这些小黑点消失在天的尽头一片苍茫的云层里。它忍不住撑开翅膀做出一种想要振翅起飞去追赶队伍的姿势来,可突然间,它好像又受到另一种感情的制约,扭头望望身边的雄天鹅,神情哀戚地慢慢收敛起翅膀。
一对白天鹅(2)
去也不是,留也不是,左右为难,难煞雌天鹅。
一对天鹅默默地蹲在小岛的草地上。过了一会儿,雄天鹅站了起来,不断用身体去推搡雌天鹅,雌天鹅朝旁边让了两步,雄天鹅又挤过去,继续用胸脯撞击雌天鹅,执意要把雌天鹅从自己身边赶走。
雄天鹅的用意很明显,是要让雌天鹅别为了它耽误了北归的时间,是要雌天鹅快去追赶已经飞远了的天鹅群。
雌天鹅却斜着脖子不断发出轻柔的叫声,还用脖颈一遍一遍摩擦雄天鹅的背,似乎在向雄天鹅表白自己的心迹:你不能飞行了,我不会丢下你不管,自己飞到北方去的,我将陪伴在你身边。
雄天鹅粗暴地叫着,脖子一弓一弹,扁阔的嘴喙狠狠啄咬雌天鹅,就像打冤家一样。雌天鹅委屈地叫着,连飞带跑地躲到小岛的尽头去了。雄天鹅不依不饶地追过去,继续啄咬。雌天鹅被逼无奈,扑扇翅膀升上了天空,向北飞行。雄天鹅用一种恋恋不舍的表情目送着雌天鹅远去。
雌天鹅差不多已飞到北面那座高耸入云的布朗山峰了,突然间,它拐了个弯,湛蓝的天空划过一道白色的弧形,疾速飞回到芦苇丛上空,从高空盘旋而下,一面飞一面发出高亢嘹亮的鸣叫,那情景,好像是在向底下的雄天鹅吐露自己的心声:我知道,你现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我,我来了,我们生生死死永远在一起!
雄天鹅脸上的表情急剧变化,惊喜、羞赧(nǎn)、宽慰、焦急,它扭头望望自己受了重伤的翅膀,突然跳进湖里,偏着脸,最后留恋地朝天上的雌天鹅看了一眼,脑袋猛地扎进水去,估计是深深扎进淤泥里了,它再也没能抬起头来,一双杏黄色的蹼掌和雪白的尾羽慢慢翘向天空。
雄天鹅知道只要自己还活着,雌天鹅就不会跟随天鹅群返回北方去,它是要以自己的死,来断绝雌天鹅滞留在南方的念头。多么宽厚仁爱的雄天鹅啊。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在盘旋而降的雌天鹅对准小岛上唯一一棵黑心树飞去,它的左翅膀撞在一根树枝上,就像被锋利的刀割了一刀似的,它的左翅膀立刻不会动了,它叽地惨叫一声,靠一只右翅膀扇摇,几乎是笔直地坠落下来,幸好岛上的青草柔软厚实,它跌了个跟斗,身体的其他部位没受什么伤,站起来,脖子向上伸直,引颈环顾四方,“呦呦”地叫着,摇摇摆摆地寻找雄天鹅。它终于看见泡在水里的雄天鹅,它游了过去,嘴叼住雄天鹅的尾羽,把雄天鹅从淤泥里拔了出来,用自己的脖颈将雄天鹅的脖颈从水里扶起来,交颈厮磨,呦呦叫着,一面叫一面还把那只受了伤垂落在水面被血浸红的左翅膀斜过来,很明显,它是要让雄天鹅看看,它的一只翅膀也受了伤,它也无法飞往北方了。
可惜,雄天鹅永远也睁不开眼睛了。
猫狗之间(1)
我在西双版纳傣族村寨结婚时,村长送了我一只白毛小母狗。这是当地一种土狗,肢短体胖,品种很一般,不过头脑还算聪明,一见生人进了院子就会汪汪汪吠叫报警,和主人也很亲热。妻给它起了个很别致的名字:土白。
结婚没几天,就发现家里闹起鼠灾。我们住的是土木结构的简易平房,一到晚上,老鼠成群结队地在房梁上奔来跑去,咬坏堆在墙角的米袋,偷走挂在房柱上的腊肉,有一天半夜,两只老鼠在梁上打起架来,扭抱翻滚,从高高的房梁上掉了下来,“咚”的一声,刚好掉在我们的被窝上,吓得妻直喊救命。
土白虽然忠诚,但不会爬墙,也不敢上梁,对猖獗的老鼠一点办法也没有。有一次,一伙老鼠在厨房闹腾,土白挺卖力地去追捕,连一根鼠尾巴也没咬到,倒把一只油瓶给打翻了。真应了一句俗话: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只好到集市上买了一只小黄猫来养。
当我抱着小黄猫跨进寨口的龙巴门时,恰巧遇见村长背着犁铧(huá)牵着牯子牛到田坝去耕地。村长瞟了我怀里的小黄猫一眼,很认真地对我说:“猫和狗前世是冤家,不能养在一个屋檐下的啊。”
我笑笑,不以为然。猫吃鱼腥,狗啃骨头,各有所爱,不存在争食的矛盾。猫捉老鼠,狗看家护院,各司其职,也不存在工作上的冲突,为什么就不能养在一起呢?民间有许多说法,都是缺乏科学根据的,没必要理睬,我这样想。
小黄猫也是雌性,长得很秀气,大眼睛,瓜子脸,尾巴上绒毛飘逸,竖起来很像一面迎风招展的旗子,妻由此而给它起名黄旗。
黄旗虽然出生还不满两个月,却已显出猫的威风,喵喵——一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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