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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4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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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爱丝璀德一直合着眼睑。氤氲的水汽凝满她的长睫。

“靠近我。”她说。

云缇亚走入水中,把她搂在自己胸前,让她坐在他腿上。没有从正面是因为他不愿直对爱丝璀德那双眼睛,他早已厌倦了被它们挟着重新恢复的深暗射穿心脏。他吻她颈子,吻肩背的伤痕,一如她舔舐他的后脑,只不过他是略略生硬、甚至粗鲁的。水花晃动,曳回数年前某个雷雨之夜。火的影子。泉流。隐秘幽暗的岩洞。

“有人爱你更深吗?”这确是发自真心,并非反问,虽然他其实清楚它的答案。他是不够的,或许远远不够……至少记忆还完整无缺时,他想,应该有种东西超越了她的地位。他犹豫是要将它寻回来,还是就这样下去,使她在他的浑浑噩噩中汲取一丁点可能的幸福……“可你那时为什么选中我?仅仅因为我在你遇见的人群中‘比较’特殊?”

——你为什么选中我?

他吻她。他在水雾中用深长的气息来压倒她的沉默。很早很早他就该问出这句话了,像那个有地下水流淌的岩洞隔开黑夜雷声一样,他们交叠的阴影也将除了彼此灵魂的任何东西隔绝在外。他们第一次,也是他第一次,无所保留地汇入另一个人,任由对方身上呼喊着的黑暗跨越自己的记忆。而在那之前,也许他们从未想过要成为爱侣,要在某个惟有命运能决定的时刻盈满自身,并且相互啜饮。

云缇亚大口地呼吸起来。

当爱丝璀德喉间那纤细一线的颤动即将变成低鸣时,他放开了手。仿佛水溶去了他的全部力量。它们的热度开始迅速褪去,在她肌肤上遗下粒粒寒粟。她不再呼唤他,只是以双臂抱住了上身。云缇亚心中有些苦涩。但驱使他靠上前将她拥入怀中的欲望已经消失了。

或者说它刚才并没有真实地存在过。

“你听!”她声音陡变。

云缇亚一凛。就在他视线聚集的同时,一头幽灵般的庞然大物跃上窗棂与他对视。纯白似雪,全身无纤毫异色,仅有眸子漆黑,而它嘴里正叼着那只还未来得及褪毛的山雉。是狼!云缇亚确信自己看清了它鼓胀下垂的乳/房,这一带小兽本来就少,为了还未出生的后代,它必须寻找一切可能的食物填充肚腹!

他用极快的速度披上衣服,扣上腰带和靴带,但母狼只是飞快扫过他一眼,瞬即融身于晨夜之交的微光里。那边是凡塔和夏依的房间!云缇亚抽刀疾奔,正遇上被惊醒的少年探出头来。“把门窗都关紧!”他吼道,“用床和橱柜顶上,千万别留缝隙!”

该死!要是在狩猎时就发现这头野兽的足印——云缇亚锁紧了唇。他务必干净利索地杀了那头怀孕的白色母狼,一旦让它回到群落,小屋的结果不堪设想——河畔的香蒲丛像是晃了晃,露出它们身后的一长溜水迹。

他追了过去。

比河面涟漪更灵动迅捷的是琴声。环环嵌扣,叠叠推展,在它的拨动间水流恍惚变得山岩那么刚硬,顶天的乔木则回到它们还是颗嫩青种子时的世纪。世界上每件事物的真名好像都被那琴声抽出一根丝线,包括空中尘埃、水中细藻,包括风和风上面肉眼不可视的生灵的吐息——无法计数的线为操琴的手指弹剔,织成茫茫漠漠一张巨网,将由天至地的微渺与浩大过滤到听者耳廓中。

而正是这样一张网,拦截了云缇亚的脚步。

他不自主地向河流上游移去。不多远,越过香蒲的剑状叶子和它们纺锤似的棕红花序,他看见操琴人背靠大树,一柄长颈曼陀林挂在他腰上。他腰部的另一侧,别着一把剑。

那人至多是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但云缇亚无由地觉得,他应该比自己年长。

“你见过一头毛色雪白的狼吗?”

琴声停止了。万物的真名回到它们本来的位置。大地似乎悠长地震动了一下。

“什么?”操琴人问。

大概隔得太远,他没能听清。云缇亚走向他。很奇怪,但他自己并未意识到——方才役使着世间万物的那一旋律开始从他脑中潮水般褪去。当他迈出第一步时,它们在他记忆里抹灭得干干净净。

“云缇亚——”

女人的疾呼。他回头,匆忙穿好衣服的爱丝璀德追出来,远远望着他。她那洞彻幽微的双眸也瞧见了大树下的人,令云缇亚不解的是,极度惊愕的表情正在她面孔上成形。

他不再回看。下一步,连她的呼叫都抛诸脑后了。

待他走到操琴人面前的最后一步,他已经忘了自己来这里所为何事。白狼、密林中的木屋,乃至爱丝璀德拥吻的那座坟墓,于他和这个陌生青年之间的短短距离内根本不曾存在。

“你发现么?”操琴人在地表凸露的老树根上坐下,“鹭谷的山林比城镇美得多。”

他说这话时并不是对着云缇亚,而是对他所目指的远方。

“这个年代没有哪座城是光洁的,”云缇亚回答,“从人口众多的一国之都到偏僻小镇,大抵都是如此。”

“城市是时代土壤上生长的花。时代繁荣,它就辉煌美丽;时代凋敝,它就萎靡枯死。而山谷、丛林与河流,与其无关,它们和白昼黑夜同在。”青年抬起头,他发色淡金,披拂而下,面容谈不上俊朗却令人眼目舒适。“你挺有意思,茹丹人。能否告知你的名字?”

“云缇亚。你呢?”

青年凝视他。这双眼睛是湖蓝的,略有点自然下弯,使得它们天生看起来就像在笑。但任何见到它们的人都会有种预感,当这其中蕴含的笑意也消失时,整个世界将会掀起风暴。

“我在这里出生,”他笑着说,“你可以叫我鹭谷的贝兰。”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没看错……这章真的有H……

☆、Ⅷ 此间(6)

那花放着微光。

凡塔坐在坟边的砾石上,石隙里伸出的几株高崖百合就在她面前绽开。它们莹亮的瓣沿笼上一层氤氲乳白,固执地难以与夜色相溶。一只蜉蝣飞过,竖起半透明的翅膀,似在吸吮那光芒,尔后它身形一振,陡地消失,只余下白色灯焰般的花蕊轻轻颤动。

夏依走过来,怀抱一张琉特琴。

“你在想什么?”他问,将琴平放膝上。那是云缇亚清扫屋子时从一个封满灰的角落里找到的,少年把它仔细揩拭干净,胶好裂缝,用松脂重新擦过了弦。已经看不出太多旧色了,只是偶尔弹拨,仍能听到它在数落这十余年来伶仃一身的岁月。

“花。”凡塔说。

夏依勾了勾琴弦,花朵绽放的柔光似也跟着乐声悄然开阖。

“我妹妹,死于这样一朵高崖百合。”

她的视线凝注于它们身上,仿佛刚才被光吸引的蜉蝣。夏依以前隐约听闻她有一个孪生妹妹,不过也仅止于此。“她打小就比我活泼开朗,喜欢各种小昆虫,喜欢花卉,喜欢它们缤纷的色彩与光亮。那一年,有个人经过我们家乡,教她怎样在花盆里养活这种只爱岩石和硬土的花。

“他走后没多久,镇子里出了大事。当地领主犯了叛国罪,我父亲是镇长,拒绝交代他的下落,我们一家都被拉到广场接受公开审判。原本和和睦睦的邻里用最恶毒的话诅咒我父亲,对我们扔石头。那个教过妹妹种花的人又出现了,每个人都看见,包括我,包括妹妹……她什么也没管就朝他跑去。一个士兵杀死了她。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并不是要逃走,也不是为了向他求救,仅仅想把自己亲手浇灌培育的成果赠送给他罢了……

“那朵当她被辱骂,被石块砸,仍然小心揣在怀里呵护的花。”

凡塔动动袖子,用右边齐肘截断的胳膊支撑身体。她有些冷了,不知是否由于那些过去的缘故。夏依解开披巾,盖上她在薄薄一层轻衫下微颤的肩。

“可她忘了,”她说下去,“他再也不是那个和她分享花朵秘密的人。他是一位统帅,一位未来的宗座,一位圣徒。”

那一年是圣曼特裘一世九年。她们八岁。

那一年发生的事超过圣曼特裘加冕后八年来的总和。整个国家卷起了飓风,人们的热情冻结成冰,而后支零散落。很多人第一次发现死心塌地的信任原来如此不值一钱,云端的跌落泥中,辉煌的锈迹斑驳。那一年就算被圣廷的修史者挥笔屏蔽,它也将成为还活着的民众如影随形的梦魇;尽管他们有的靠刻骨痛恨来反思自己过往的愚蠢,有的则按照这个国家的核心所指示的那样,聋了耳朵,哑了喉咙,如是记忆便会由另一种空白代替,以涂抹掉他们昔日毫无意义的虔诚。

“……父亲在他袒护的领主被捕认罪那天发了疯,亲手杀死了妈妈、奶奶和大哥,他最后一刀几乎砍断了我的右臂。他上了绞架,而我由于重伤得到特赦。那时候我还以为这是一场太长太长的梦……哪怕老师说,我的右手保不住了……真的很痛啊。可我还在想着,只要痛一痛梦就会醒来……”

凡塔苍白地笑了笑。她声音低弱,近乎无闻,但夏依知道相对于她述说的种种,这已经是远超常人的平静。“我该恨谁?把我一家人全部夺走的到底是谁?那个已不能再提起名字的圣徒吗?可是他死了,我却感受不到丝毫应有的喜悦……我所有的亲人都因他丧生,可是他也死了……这算什么呢?父亲如果有知,会不会觉得我们的生命是世上最滑稽的笑话?”

夏依笨拙地捏着袖角,为她及时揩去还未完全滑落的泪水。

“……对不起。”凡塔突然说。

“你没有任何事要道歉的啊。”

“……我本以为从那以后,再没什么能让我哭泣了。”

她活了下来。在纯白之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她披着斗篷,提灯而行。她为刺客们传递讯息,背诵似地说出有悖年龄的台词。她感到胸腔里有一个器官正像雨季的树种般飞速成长,待它完全衰老时她便可以失去对痛苦的知觉。然而暴乱来了,再一次剧变惊破这赖以麻木的一切,当死亡以鲜血淋漓之姿席卷全城,席卷她们奔逃的每一条道路,她所能做的仍只有尖叫嚎啕,以及无助。恐惧为野兽剥去了身披的人皮,同时也将她打回原形。她的镇定,和自以为是成长的幻影,都在孩童面对死亡最本能的反应前像个泡沫似的破灭了。

她不能救人,只能不断地被人拯救。

她仍是那个孩子,在妹妹、父母、所有亲人死去而自己侥幸活下来那一天,抱着被斩断的右臂痛哭。

……凡塔笑出声。她的上半张脸埋在空荡荡的袖中,夏依只见到她的嘴唇,开翕,并努力进行一个向上扬起的动作。他贴近她,轻轻移过她左手,用琉特琴的六根弦承接着。

“你有信仰吗?”

凡塔的双肩沉默地耸动。

“那么,你有理想吗?”

琴弦凝生了第一个突如其来的音。夏依指尖叩拨,听它们仿佛秋日的果实纷纷落下。“你有理想吗?”这声音徊荡,从他嘴里问出,却依然攀绕他的心,像一唱三叹之歌。“我见过许多人捍卫信仰,许多人坚持理想,但很少见过人有这个勇气去面对真实的自己。到现在我终于明白……”

“凡塔,”他说,“人必须真真正正地活着。”

女孩扭过头注视他。她的眼睫过了许久才眨动。淡得不易发觉的另一种表情开始浮现,但那不再是笑,也不再是哽咽。

琴声响了起来。源自女孩的左手,与少年的右手,一者按弦,一者弹动。蝉声,水流声,穿过水流的风声,包括泥土中那些日间用耳朵捕捉不到的蚯蚓的歌声,一起融入到这默契无间的行列。他们并肩坐着,背对坟茔,在他们所正朝的那一头,夜空翻泛起雪白的卷边,像一幅黑幕,细小的火舌慢慢将它的边缘舐成灰烬。

夏依冷不丁地一怔。“快看!”乐音随他这句话霍然止息,“屋里点上了灯!”

“老师?”凡塔登时警觉。因为那头白色母狼的出现,云缇亚早叮嘱过他们,谁也不许在天黑后跑到屋外,哪怕白天也只能呆在屋子附近很小一带范围内。“糟糕,让他发现,又得挨训了。”

夏依蹑手蹑脚,踮到屋外一棵合抱粗的枞树后,伸长脖子偷瞄窗内状况。身影确实是云缇亚,却没有要理睬他们的意思。夏依揉着眼,灯光将男人的动作一清二楚投映在窗上,瞎子才瞧不出这是在干什么。

“他好像……在找东西。”

那件物事千真万确就藏在这儿。云缇亚屏着呼吸,指间铜丝熟稔地探进锁孔,轻轻旋动。古旧的锈铁锁头发出咔哒咔哒的震颤声,就和爱丝璀德把她挚爱的珍宝放进箱子那时一样。是的,他靠在门后,曾清晰瞧见,她翻开那东西,用指腹阅读它,静坐许久才把它重新合上,埋入一叠原本并不需要用大锁加以禁锢的衣物中。

她大约忘了与她共寝的人是干什么出身。云缇亚感到柔软的铜丝已扣住了锁内机簧,一勾,一提,外漆斑斑脱落的大衣箱向他敞开,扑面一股怎么打扫也无法去除的灰尘味儿。他翻了翻,箱子里仅仅是几件爱丝璀德出门才穿的套衣,以及一看就很有些年头的布料。

云缇亚开始寻思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正在此刻,直觉令他突然回转头。衣箱的主人就站在他身后,手扶门框。她表情恬淡,并无惊异。

“这么晚,还有事?”

云缇亚记得刚才自己再三确认她已睡熟才点上了灯,但他没让这个念头在脑海里多停留一刹那。爱丝璀德正目不转睛地注视他。“弄了一天的陷阱和捕兽夹子,有些饿,找点吃的。想不到吵醒你了。”

“厨房可不在这边。”她走过来。云缇亚纹丝不动。每个在诸寂团长大的少年都要学习一项必修课,如何面对那将自己洞穿的审讯。按照早就默默操演过多次的泽奈恩主事长的教诲,他镇定心神,把除了谎言外的一切逐出思想,只留下一片茫白以衬托它的存在。清楚,真实,独一无二。“顺道来看看……想起了一些往昔。”

爱丝璀德笑了。他不知道是他的表演瞒过了那双才恢复不久的眼睛,还是别的缘故。或许,她宁愿相信他,也不愿揭破他与她之间心照不宣的一层面具。

“你是要找这个么?”

她张开手。

小巧的桃花心木篦子卧于掌心,像一枚正待将呼唤传递给某只耳朵的贝壳。

她喂他吃红丹葚。汁液甘洌,却淋漓如血。他看着自己的手,印迹刺眼得让他产生错觉,直到她用那只篦子为他一下一下梳理银白短发。两人侧躺在同一枕上,挨得很近,她发间深处的水风信子气味盖过了新鲜浆果的芳香。他寻找那些只能靠嗅觉来感知的花朵,它们盛开在一条纡回折转的河边,雨未止,涟漪片片。而那时他的头发长得像是另一条明亮的白色河流,正和足踝边绵密的潺潺水声交汇。

“你带了梳子吗?梳子,或者细绳……”

——没有这一句,是不是也就没了后面那许多故事?

——是不是时间将永远驻足在小镇中那一晚,她突如其来,黑发如夜,白衣如月,与他初见却彼此再不相识?

云缇亚撩开爱丝璀德鬓边发绺。他被火烧伤的半边脸颊贴着枕头,光滑的另外半边裸…露着,越过窗子的月光在上面勾出轮廓。他将爱丝璀德搂近自己,让她吻他。轻轻地,她移动他的手,如同他仍然未经人事一样,牵引他,帮他跨进她敞开的门扉。

——你为什么选中我?

他明白她能把他看得一清二楚。但这不重要了。他明白,她能从他心里直接读出他已没有动力说出口的问题,虽然它好似投入深渊的石子,毫无回音。他僵硬地应和她,照她所希望的去做,可他自己却一片麻木。一种甚至说不上无趣的疲惫感像水蛭一般吸吮着他。面前与他肌肤相贴的并非活色生香的女人,而是一块镜子,一条浮泛起死者灵魂的河,一道踏在他头上跨过去的嘶哑的黑暗。

最终爱丝璀德停了下来。云缇亚也不知道她是否从他身上得到了欢愉。

这唯一、或者说最后仅有之物,他都不一定能够给予她。

“对不起。”盲女低声说,“你好好休息吧。”

“……我今天又见到了那个自称贝兰的人,”云缇亚说,“就在太阳落山之前。他坐在石头上吹芦笛,天空与河水在他的笛声中一同变成了深秋落叶的颜色。一个年轻女孩采了大把香蒲花和水风信子放到他怀里。她应和着他吹奏的旋律歌唱,当她开口的时候,万物的声音在他们周围如雪片般簌簌落下。”

“幻觉。”她截断。

“那女孩的眼睛是寂夜,可她的面庞明皙如星。”

“你所目睹的一切,从一开始都是幻觉。”

“……她长得很像你。”

爱丝璀德呆怔片刻,而后哈哈低笑,笑得全身发颤,但云缇亚想她只是在用另一种表情哭泣。

“我们……”他说,“为什么……仍然在一起呢?”

这句话脱离舌尖的瞬时,火焰的炙痛又像很多年前烙上他左脸似地刺进他头颅里。身子被某些东西强行后拖,拽回一片通红的记忆,他努力寻找着爱丝璀德的面孔,然而总有一个巨大的黑影罩在他身上。痛苦令他无法看清那黑影的模样,每当答案立刻要毫发毕现时,绝难承受的力量都把他抬起的目光碾压下去。他甚至不知那个黑影盘踞了他胸臆中哪一块区域,是爱、忠诚、怜悯、尊敬、鄙夷、仇恨,抑或畏惧。身边的女人吃力地抱着他,细细舔舐那火势盛烈的来源,却收效甚微。他的手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腕,扣紧了床褥。

“我去拿药。”爱丝璀德的语声罕有地透出慌乱。

“光……”云缇亚唇形略动,难以聚合成完整语句。

她摸索着点上灯。他依稀听到踉跄的脚步离开房间,像被某物绊了一下。两个孩子赶了过来。他听到爱丝璀德正和他们说话。那些都太远太远,如同沉入水底的人与水面上空气的距离。他喘息,用枕头支撑自己努力接近光线,似乎这样那黑影就能从身体里驱逐出去——神志涣散间,手指不经意触及原先位于枕下的一块凸起。

书本的形状。

云缇亚猛然松开死死咬住的牙关。短暂的清醒勉强穿过痛楚而重临。那正是他一直寻找的东西,却不想就藏在离他、以及爱丝璀德最近之处,昼夜枕卧。那本爱丝璀德绝不允许他翻看的日记。

——烈火燎灼。头痛欲裂。

他用抖得胜似疾风中一根枯草的手打开了扉页。

……

早霞坠落在远处的河水里,金红色云朵的投影为清流下的石块镀上光辉。水风信子花瓣飘飘悠悠,随波而去。阴翳从高处掠过它们,云缇亚感到较暗的半边天空响起翅膀拍击声。或许是他初到山谷那天所见的夜鹭。

他再度看见了贝兰。这回他没有带任何乐器,只用剑在河边的细沙上写字。他的剑修长明亮,看起来还没沾过血迹。一枚用香蒲叶纤维和小巧的水生花朵编成的花环戴在他手臂上——云缇亚知道,是那个少女的礼物——有些花和叶片已将枯萎,在夕暮与大地吁出的气息中零星四舞。

“哥珊的安石榴……”贝兰说,“大约快凋谢了吧。”

“你去过哥珊?”云缇亚问。

“我和你一样,从那座城市来,也许永远不会再回去。如果我回到哥珊,我会死在那里。”剑尖一捺,完成了诗句,写下它们的人低垂眼帘,开始轻声朗诵。河面推往岸边的波纹悄倚着他足畔的沙地,似是在以这种形式旁听。无来由地,云缇亚记起有人告诉过自己的话。

“人能知其生于何地,”他说,“却不能知其死于何方……”

贝兰转头望他,忽然莞尔。风在此时迅疾了些,携来彼方的呼唤,云缇亚昨日里见过的少女在一座五六码高的小山崖上采撷植物,长而卷曲的黑发猎猎飞扬,映衬她一袭白衣。她喊贝兰的名字,声音仿佛春末的常青藤花,柔弱,却有一种赖以为自信的依怙。

“那是谁?”

她确实很像爱丝璀德。

除了她拥有爱丝璀德绝没有的东西。比如纯真。

“我的妻子。”

云缇亚哑然。

“她是我的妻子。”贝兰又重复一遍,但并不像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们已立下了誓约,纵使是笼中之鸟,亦将歌唱;纵使不得祝福,亦将终老。”他收剑回鞘,快步走向山崖底下。少女正在高处踌躇,像是不得其路,可又隐约嗅到脚下的危险。贝兰对着那不算太高也决不能说矮的崖顶,张开双臂。“没关系的,”他唤道,“前面是平地!”

少女眨着她无法视物、幽深宛如通往另一世界的眼睛。“你骗我。”她曼声说,眉梢却在笑。

山崖下的青年也笑了。“我是不是骗人——你不想自己验证吗?”

少女往前踏了一步。坠入虚空的瞬间,她并未惊呼。贝兰稳稳接住了她。出于力道的冲击,两人一起倒在绵软的草甸上。云缇亚耳边传来贝兰的笑声。而他臂上,那只用花朵和叶片编织的手环,在倒下的一刻,已经绽裂脱散。

'你所目睹的一切'

……“她是我的妻子。”

'从一开始都是幻觉'

云缇亚坐着,将那本从爱丝璀德枕下找到的日记摊在膝头,风替他重新揭开它的封面。

“圣普拉锡尼二十六年十月三十日……微晴……”

所有的光阴向前缓缓碾动,整个宇宙抽绿、茁壮、乃至颓老,皆是源于这个日子。

他扫过写在每张页眉上的日期。日记的正文极其简单,区区几个字的生活记录,偶尔会用数句无韵的诗代替。中间到末页的近半本,全部空着,只依稀可见发黑的血迹。有些页面甚至彼此粘连。然而他的手指从突兀的日期上移下、移下,触及了文字所无力承载的最真实的部分。

每一页的页脚都画着小人。

圆圈是头部,简单的细线组成身体和四肢。每一页的图形都不同。风拂动它们。回忆连缀,在页与页之间相互跳跃的过程中被赋予生命。

圣普拉锡尼二十六年十月三十日,有一个孤零零的小人。

然后他遇见了另一个小人。黑色曲线特意勾勒出她的头发,是个女孩。她送给他花。他给他讲故事,关于太阳和冰冷的群星,关于黑夜亦有它的颜色,关于世界是巨人眼瞳里的一颗沙砾,而他的脚正站在初飞雏鸟的尾羽上。

然后他们相爱了。

然后他带着她,离开了一座被白色墙垣围起来的城市。他们来到山谷,用草叶编织戒指和花环,在圆月下,与对方交换。

然后他们建立了自己的房屋。

纵使是笼中之鸟亦将歌唱,纵使不得祝福亦将终老。

他们打猎,采摘草药,收养猎犬与野狼生下的遗孤;他弹琴给她听,搀扶她小心翼翼踏过薄冰,对着烛光念诵书本,继续讲那些没有尽头的故事。故事里清澈透亮,万物缤纷,黑夜优美得不逊白昼。

没有尽头。一如他们所期待的岁月。

再然后,某一天,他独自出门,她在家做饭等他。

他回来时,只见门虚掩,厨灶上的火早已冷却。

他以为她是躲藏起来逗他开心,于是换他坐在屋中静静等待。

但一天过去了。她没有回来。

他担心她眼盲遇上野兽,四处寻找。他遭遇黑熊。他杀死它,自己流了血。他找遍熊、豹子和鬣狗的洞穴,伤痕累累。一无所获。

三天过去了。她没有回来。

他在镇子里问每一个人,得到千篇一律的摇头。他潜入急湍,奔走在暗无天日的林莽,用绳索缒下近百寻的峭壁,绳索在途中不慎断裂。他拄着树枝呼喊她,唯有回音应答。暴雨倾盆。在他身下汇积的水变成了深色。

她再也没有回来。

他重又孤零零孑然一身。跪在如要将他的长梦冲刷一净的雨水中。

而她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另一个穿着铠甲佩着剑的小人出现了。他的来临,或许,还包括他头上日轮十字的印记,已经昭示着尘埃落定的答案。

他告诉他,那女孩是朝露所幻化的魔女,神给予未来圣徒的考验。如今她已复归露珠,融于晨风了。

你所目睹的一切,从一开始都是幻觉。

残破的页角飘出云缇亚指缝,渺然飞散。

……譬如朝露。

譬如朝露。

他慢慢走上前。山崖下的草地只留下了隐约像是人躺卧过的痕迹。

青年和少女的笑声都消失了。时间的影子里伸出一条裂缝,将它们吸入了原应属于的世界。

唯独那破碎的花环没有带走。

茹丹人俯身捡起它,试图重新连结完整,但一声轻唤宛如细小闪电流经他的身躯。

“云缇亚。”

花环就在他回头间从手中掉落。

触地一刹那,化为灰烬。

“云缇亚。”爱丝璀德说。

她披着斗篷,左手拄杖,右边肘上挂了药箱。云缇亚轻轻合好日记。爱丝璀德已经自他心里察知了事实。对他,这无所谓。

然而他竟想不出一句言辞,想不出该先说“还给你”还是“对不起”。

他们站在那儿,任由一者通往现世而另一者通往幽夜的目光将他们隔开。

虚妄。

“……你害怕吗?”

爱丝璀德蹙起眉。“什么?”

“我丢失了某样东西,你害怕我找到它,也许是你担心待那一天你会失去我。曾经有段日子我在你身上也有相同的恐惧……”云缇亚笑了笑,“其实,大可不必。”

她伸手给他。朱红色篦子顺着雨丝梳过他银亮长发。他一手攀着岩崖,让她抓住刀柄而自己紧握刀锋。黑暗覆盖他们的身体,令他们深吻对方的记忆和血胤。她教他聆听月亮的心跳。他用骏马载她穿过战场,只因身前需要保护的人是一面旗帜,支撑他不允倒下。姑且将这称作…爱吧,她说。我只想真真正正地活着……如果爱你能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活生生的人,那么我会用剩下的整个生命来爱你。

……真真正正地活着。

“我们永远不会失去对方。”

书页里那些线条小人,哗啦啦地动了,又哗啦啦地散去。

“因为我们从未彼此归属。”

他知道她能看见他所想的一切,但这些必须以言语清晰说出。就像困顿于石潭中回旋的激流,终于开启了一个倾泻为瀑的决口。是的,那个时候,他竟姑且相信他们之间可以称作…爱。

“你选中我,是因为命运此前恰好让我们相遇过。互相偎抱,因为还能找到与别处不同的些微温暖;互相濡沫,因为我们有幸在同一车辙;相枕而睡,因为没有其他东西能替代;害怕失去,因为陪伴本身已成了习惯。两个人在一起,好过形单影只、终生寂寞;但你最想要的,我至死都无法给予。爱丝璀德,我是你相依为命、相互撑持的人,是你无可选择而选择的人,却不是能令你真正有血有肉活着的人。不是你所爱的人。”

为什么直到她抱住那空白的墓碑时他才发觉。

她的爱,和她能够继续爱下去的生命,早在十二年前就已随着某日清晨的露珠消逝。

“……虚妄。”

云缇亚说。

一丝叹息在他话语的瀑布中溅起几可忽略的水花,转瞬无存。

爱丝璀德双眼许久未曾眨动。“就这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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