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髑髅之花-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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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珀萨大人。”

“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圣贝鲁恒的意愿,”指间垂下丝线,武圣徒的玺戒清晰地反射月光,“不须怀疑,不得违抗。”

队长凝视着那枚戒指。他加入第六军已有二十多年,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当然明白这样的场合意味着什么。“……是。”他说。

“今天你们所有人都将死在这里,连同你们的敌人。第六军会将此视作莫高荣耀。”

“是。”

珀萨短暂地合上眼,这一瞬间,他向来寒冰凛冽的脸庞似乎有一丝动容,但当他再睁开眼睛时,那些都成了一闪即逝的幻象。

“把松明熄了,后转,前进五十步。”

弩兵照做了。月轮驶入云层之中,城头的火把和铜釜状的大灯也将燃尽,一批守卫正扛着陶瓮轮番续油。回过头,第六军部队已隐没在河流与丘陵背后,连绰约的火光也仿佛成为遥远疏星的倒影。

珀萨下了最后一道命令。“射击。”

如同有电流通过身体,队长猛地抬起头来。“大人,”他像寻求肯定似的低声道,“这是鹭谷。”

珀萨面无表情,夜色为他的尖硬下颔淬上一线锋利的边缘。“没错,”他重复,“射击。”

******

长枪撞击在训练场边的石制障碍上,划出犀利的火花。两匹骏马你追我赶,原本保持的一个枪身的距离正在微妙缩小,终于,后面那名骑手再次挺起枪尖,利用马速,枪杆不动却自然上挑,刺入转瞬即逝的一丝破绽。若不是被追逐者闪电般的反应,顺势挥舞连枷卷开长枪,强大的冲击力必然会将两指厚的板甲一孔贯穿。

“普兰达!”望着自己的三头连枷一根链条铿然断裂,显然是废了,老者不禁也大为光火,“小兔崽子!早就告诉你了,骑枪那种只要挂在马上就能戳到人的玩意只有娘儿们才用!真正的男人就要丢开盾牌,活动起筋骨,好好享受你的武器挥砍在敌人身体里的感觉!”

“得了吧老色鬼,”从全罩式头盔里嗤出一声轻笑,“每次手头上赢不过我,就搬来大话充数,你一把年纪都活到嘴皮子上了么?”

年迈的骑士往地上啐了一口,随手将已经变形的连枷扔开,扈从立刻送上一把镫亮的双刃巨斧。他的对手却不急不忙,控制座骑徐徐后退,等老人刚换上武器,忽然毫无预兆地发动冲锋。枪尖下传来坚硬脆响,却是敌方肩上的镶边木盾四分五裂。仗着无人可比的经验和胆识,老人拨转马来,反劈向对方身侧。骑枪太长无法回防,年轻骑手瞬时举起右臂,斧刃紧咬在厚重的蒙皮盾上,虽然难以再深入一分,却也令手腕在盾后隐隐震痛。“不错嘛,爷爷,好硬的家伙——你又给它取了个什么香艳名字啊?”

“谁让你叫我爷爷!”一举占了先机,利斧不客气地轮转如风,“我还年轻得很,还能再打四十年!你以为谁都像阿玛刻那个老气横秋的丫头?”

风声尖唳。一串飞刀破空而至,恰恰擦着马耳过去,受惊的座骑一声长嘶,前蹄悬空立起,将身穿重甲的老骑士掀下鞍来。身体在数百磅的全套钢铠内根本无法保持平衡,这一下摔得结结实实,颇为狼狈。

“哎呀,”长枪骑士好整以暇地策马踱了几步,护盔内再也抑制不住地爆发出笑声,“我以为你早知道的,龚古尔。触怒那位姐姐大人的话,下场可是相当凄惨的哦。”

飞刀的主人此时正斜倚在训练场的箭靶边。运送辎重的部队刚刚才抵达依森堡,尽管已经洗浴过,脱下甲胄,换了一身轻短舒适的棉布军服,阿玛刻俊秀的面孔仍然难掩微倦。“普兰达,”她竖起眉,“你怎么和云缇亚那家伙一样,说话阴阳怪气的?”

骑士搁下枪,伸手将严严实实的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张留着红铜色短卷发的少年的脸。“幼狮”普兰达,贝鲁恒麾下最年轻的部将,却拥有令几乎所有敌人不寒而栗的盛名。除非亲见,与之交过手的人决计不会想到,他只是一个鼻子旁边还带着细碎雀斑的十八岁男孩。“没看到你和珀萨在一起,我才真要感到奇怪呢。”

“这不是好久不见的阿玛刻姐姐吗?”并不在意方才的失态,老人从尘土中爬起,几个扈从连忙为他卸下铠甲。除了皱纹和灰白的须发,他全无这个年龄应有的龙钟体态,身形魁伟,肌肉粗硬,双眼在作战的时候精光灼灼,而此刻,那里却全是近乎猥琐的谑笑。“来,说说你在西庭的见闻,那儿的贵妇人是不是皮肤白得像牛奶,腰细得用一根丝绦就能勒断?”

若非看在此人是第六军名望甚高的耆宿,阿玛刻一脚就踹了过去。就像他无可掩饰的战力和武勋一样,封建骑士出身的龚古尔也毫不掩饰地向同僚和下属夸耀他的风流韵事。收藏各式各类的武器,追求各种各样的美女,这已成了他人生不可分割的两大组成,很难说谁比谁更加疯狂。尽管很多人认为他的赳昂雄风纯属吹嘘,甚至还私底下传开了某些恶意的揣测,不过这压根不能阻止龚古尔用花样百出的女名和女性化绰号命名他那些锋利坚硬的藏品,而且也和与异性/交往的原则一样,用坏就扔,毫不可惜。“老头,你怎么不问舍阑人的铠甲是不是亮得像镜子,大汗金帐前的护卫是不是多如旱季时到河边饮水的野牛?”

“我对舍阑人可没什么兴趣。他们的女人又丑又粗壮,只会打草和给牲口挤奶。倒是那些高傲的茹丹大妃,一想起能在战场上砍杀她们戴面纱的男宠,就叫人从脚趾缝里都兴奋得直发颤。”

“那你可要小心了。”普兰达笑着说。他眼睛很漂亮,是最清澈的翡翠色,弯起来时仿佛随时会有冰泉流溢,“茹丹男人不但在床上讨女人欢心的功夫不输给你,用弓箭和弯刀的技艺也是无人能及哦。”

龚古尔吹了吹胡子。“说正经事吧,阿玛刻。”他面色沉下来,“圣者出发前就令我俩在依森堡候命,却直到现在都没听到调遣,老骨头再闲下去就得生锈了——珀萨向你透露过这次的战略部署么?”

阿玛刻勾着唇。笑容有点生硬。

“他怎么会和我说?你知道他这个人——”

急促传近的马嘶打断了她。依森堡的士兵略带惊疑地让出一条路,来自圣徒的传令官匆匆跳下马,在三人面前屈膝,双手递上一封火泥戳印的军件。他脸上有一夜未眠的疲惫,以及血迹。

普兰达接过去,拆看的第一眼,原先轻松裕如的表情消失了。

细腻圆滑的东方风格花式书写。一成不变,那是云缇亚的字迹。但阿玛刻当然清楚,圣徒的机要秘书,那个她再熟悉不过的人,即便是在颠簸的马背上起草军令,字里行间也绝不会有如此明显的颤抖。“到底发生了什么?”龚古尔皱眉喝道,“说详细些!”

传令官低藏着双眼,没敢抬头。“圣者本来不打算追查刺客的背景,可就在昨晚,我们刚离开时,鹭谷城头的守军忽然向殿后部队发起攻击。至少有一个满编的狙击弩手在对射中身亡,另外数十名重骑兵不同程度地负伤。但是等战斗结束,守军却拒不承认是他们先动的手,还狡辩说夜色太深,他们误以为是山贼才被迫自卫……”

“那么圣者他……”阿玛刻低声问,“动怒了么?”

传令官打了一个寒战,似乎昨夜的情状正逼迫他重新回味那深植入骨的恐惧。

“……是的。”终于他说,“我们用武力占领了鹭谷。”

作者有话要说:

☆、Ⅶ 风霆(3)

隐隐地,有歌声在风里飘曳。

火光映在河流中,像明灭不定的星。

贝鲁恒将鹅毛笔在墨瓶里蘸了蘸,发觉墨水已近干涸。他在没有翻译完的一页做了个记号,用最后一点墨汁在右下角页码处画了一个小人。多年以来,他一直保留着孩提时的习惯。进餐时用握笔的姿势握持刀具,睡前不读书就无法入眠。他是能对自己的生活方式泰然处之的人。

窗外,暗杀者的尸首头朝下,在绞刑架上倒吊着,开始散发出腐味。

已经没有人能确切说出是哪一方部队先开火了。当闻讯赶来的第六军士兵盛怒之下登上城墙时,贝鲁恒默许了他们对早已停手的鹭谷守军进行发泄。血顺着石缝一直流进护城河,染红了转瞬而至的早晨。人们瞠目结舌,哑口无言,镇长战战兢兢伏倒在地,哀求贝鲁恒平息怒火。理由听起来似乎也能自圆其说,在鹭谷还是个小村庄的时候,常常受到山贼和强盗的侵扰,那时教皇国还没废除贵族制度,每当大腹便便的领主老爷带领军队经过,村民便倾其所有,盛情款待,期求能保护村子躲过一劫。领主们在村里压榨搜刮一通,随即扬长而去,狡猾的不法之徒便趁夜深,伪装成因故折返的领主部队入村劫掠,喜出望外的村民毫无防备,因而大吃苦头。

“你的意思是,”珀萨厉声道,“圣者和那些贪婪堕落的贵族,第六军和那些打着家徽横征暴敛的私人卫队,根本没两样是么?”

镇长把整张脸都贴在地上,再也说不出话来了。他知道,一场大祸已经临头。

但至少贝鲁恒看上去仍没有任何发作的迹象。他甚至温言安慰镇长,叫他作出一个能令人信服的解释,而镇长只是趴在那里,浑身颤得像个筛子。于是贝鲁恒很有耐心地命人把城镇评议会的一众议员,以及负责调动守军的五名纵队长都押到广场上,只要镇长摇一下头,就当着他的面,砍下一颗脑袋。

直到第三具尸体也横陈于血泊中,鸦雀无声的人群里忽然走出一个年轻人,拔过守卫的剑,一剑捅进正语无伦次的镇长心窝里,然后割下了他的头。

“谨将此罪人的头颅献于您座前,”青年的声音干涩,“两度设下阴谋想要害您性命的正是他一人,鹭谷的民众已纷纷认清他的真面目。请收下这祭品,焚烧扬灰,以宽恕您洁白羔羊的忠诚。”

“要拷问他吗?”珀萨说。

贝鲁恒微微窄起眼睛。“不用,”他说,“带他到我营帐里来。”

现在这年轻人正垂着手站在圣徒的书桌前。贝鲁恒没搭理他,他便一言不发。夜色透窗而入,萧恩点亮了烛台。一首诗还没译完,瓶里的墨水已经干了,贝鲁恒合上书本。“你也经常读些诗歌么?”他和颜悦色,“听你说话,有种注重扬抑和停顿的节奏感。”

“读过一点苏菲娜夫人的雅歌,圣华伦蒂安的回旋咏句,”都是旧圣廷时期耶利摹和西庭有名的诗人,“以及宗座所欣赏的诺芝先生,在失聪前所作的六韵诗。”

贝鲁恒望着这个二十刚出头的男子。肤色白净,颊上有点微醉似的红,看起来很文静,恭谨却从不主动开口。“你叫什么?”

“帕林。”很普通的名字。

“镇长是你什么人?”笔管轻敲书面。

青年的眼睛在阴影中闪过一丝细芒。

“……是我的父亲。”他回答说。

“很好。”贝鲁恒微笑了,并不意外。“把罪名都推到死人身上,是个聪明的做法。你很果断,也有着足够的坚忍。去吧,帕林,从现在起,你就是鹭谷的镇长了。照我说的做,这里便不会再有人死去。”

帕林行了普通信众对圣徒的礼节,当他退出去的时候,一直低着的头微妙地抬起,贝鲁恒注意到他的的眼神,不再像兔子一样胆怯拘束,相反,却带着某种刀刃般的狠利。

他没有点破。

夜色中火光摇荡,河流那头传来女人的歌声,飘渺断续,像一根纤细洁白的根茎不堪承受黑夜的重负。贝鲁恒靠在椅上,轻轻跟着哼唱起来。潮湿充血的胸腔里似有一个无底黑洞正逐渐扩大,蚕食着他仅剩的回忆。笔落到一张还未写一字的纸上,笔尖干枯,已无法再划出印痕。

“圣者。”云缇亚从帐外拉开帷布,说。

“人到了,就进来吧。”

珀萨穿着他惯常的那身银边黑底军服走进帐中,与他一起的另外三人却都全副武装,只取下了头盔,神情肃然凝重。贝鲁恒张了张眼,示意云缇亚在书桌旁坐下。“龚古尔,”他开口,“阿玛刻,还有普兰达。事出突然,否则我也不会即刻把你们从依森堡召来。”

“圣者身体没有大碍,固然是最好了,”普兰达说,“不过这事太蹊跷,实在让人……”

“我调查了那个已经伏法的镇长,他不是土生土长的鹭谷人,但办事公道,为人也不错,更没有偏私徇法的记录。”珀萨将一叠案卷放在贝鲁恒桌前。

“你的意思是?”

“很明显,”参谋答道,“有人指使。”

龚古尔往前踏了一大步。阿玛刻则下意识握紧腰畔军刀的刀柄。

“这不是自相矛盾么?”普兰达皱眉,“一个向来公正守法,不贪婪,也从没有前科的市民,会受人指使,谋害一位万众敬仰的圣徒!”

“问得好。你应该已经听说刺客暗杀未遂,竟然不顾教义,服毒自尽——如果用利益无法引诱,用恐惧无法威胁,还有什么能让人犯下如此可怕的罪行?还有什么能让人不惜性命,甚至不惜在地狱永受焚身之苦?”

“……是信仰。”短暂的沉默后,珀萨接了下去,“超越一切的信仰。”

“他们之所以去做,只因为有人告诉他们,事成之后,他们所有的罪都将被洗净。他们会为自己的国家、人民,为圣廷立下莫大功勋,就算是自己结束生命,也将荣登天国。”

少年线条刚硬却仍带着青涩的脸抽动着。“是谁?”双唇翕了许久,才吐出这句话,“那么你说,想要致圣者于死地的究竟是谁?”

贝鲁恒将头扭向窗外。河流静寂,女子的歌声忽远忽近。

“你非要我把话挑明吗,普兰达?”珀萨对上少年的目光,却让人觉得他实质上是在环视场中所有人。“这个教皇国,不,这片大陆,土地之上,阳光之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那就是,”他顿了顿,“宗座。”

“宗座。”

铿地一声,云缇亚在纸上游走的记录笔折断了。

“珀萨!”龚古尔大吼道。空气里静默的火花啸动起来,成为飞射的闪电。“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这是区区一个参谋能说的话吗!”

珀萨掀了掀唇角,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那甚至连冷笑都不是。“阿玛刻,你曾亲眼目睹过最近哥珊发生的事;龚古尔,普兰达,你们虽身在外地,但至少也该有所耳闻。只需短短一句话,一点小小的手段,就可以让整个城市由底到头翻覆过来,街道上血流都能浮起船只。这就是信仰的力量!宗座从一个平民出身的战士到武圣徒,到推翻腐败圣廷、拯救民众于黑暗的英雄,再到教皇,当然清楚那种力量就像烈酒一样,火热且特别容易上瘾!人们的疯狂膜拜,狂信徒的誓死效忠,这些都为他一人所独有,怎么还愿意分享出去?牧师们被斗垮了,枢机团灰飞烟灭,凡是妨碍到他的都被一一铲除,再也没人会指摘他当年的加冕之路不合章法流程。到了这地步,他原先的学生,如今声名显赫的圣徒,教皇国手握重兵的大将,难道不是对他地位的最大威胁?既然当年的圣曼特裘可以通过武装政变夺取政权,那么今天的圣贝鲁恒也可以;既然当年的那个军人能将剑刺进一位教皇身体,那么今天,他也可以用剑砍下另一位教皇的首级。”

“……你疯了。”普兰达喃喃。

“如果真是因为宗座的一句话,狂信徒就毁掉了枢机团,那为什么不用相同的手段对付圣者?何况我们已经整装待发,去打舍阑人了!”被阿玛刻极力拦着,龚古尔恨不得将唾沫溅到珀萨脸上,“在整个大陆最危急的关头,因一己之私而除掉能力挽狂澜的统帅,岂不是最愚蠢的做法吗!”

“就算你只是一介勇夫,也该好好地用脑子想一下,龚古尔!和那些饱食终日的废物主教不同,圣者的声望是用血和战火洗炼出来的,不可能当着全体信众的面一把抹煞!宗座根本没指望靠我们第六军去抗击舍阑……恐怕他真正的战略,是促使耶利摹向舍阑人让地言和。”

“言和?”老骑士怒吼,“我认识的那个武圣徒曼特裘就算把命丢在战场上,也绝对做不出那种事!”

“他已经不仅仅是一个武圣徒了,”珀萨冷冷地说,“他是教皇,辉光之下最尊崇者,一个强大国家的帝王,而这个世上最终将消除国界,凡被阳光所照耀的人都是他的子民。他当然得为他的领土,他至高无上的权位考虑!历史上野蛮的游牧民族在征服杀戮时往往锐不可挡,但当他们一但占领了最肥沃的土地,最耀眼的财富,血液里的战斗天性就会慢慢地被消磨泯灭。他们将失去侵略的本能,从野狼变成一群沉耽于安宁享乐的家犬!现在舍阑人已经停止扩张,在帝国最繁华的六行省定居立国,用不了多久,那些只知道吃生肉喝马奶的蛮子便会丧失作战意志。他们的战马会因长膘而难以疾驰,他们的战象会因不服水土消瘦而死,他们的奴仆茹丹人,那群狡诈反复的白狐,亦随时等着将弯刀插入他们心脏!宗座早已料到这一点,之前派遣第二、三、五军应援耶利摹,实际上不过是争取更多的筹码要挟他们皇帝,低声下气与舍阑达成和约吧?”

参谋细长白皙的手指点在书桌边挂着的地图上。“选在鹭谷动手,一来远离圣城,避人耳目,二来这里是圣者的故乡,多少或会疏于防范……如果我没有猜错,宗座也许已经和那些唯恐天下不乱的暗血茹丹约定,用圣者的性命,交换舍阑大汗沙努卡的头颅!”

又一声清晰的脆响。

云缇亚新换上的鹅毛笔再次断成两截。

他其实根本没写出一个字。这些早已超出他记录的能力之外,光是听在耳中就催生一脊背的冷汗。而军帐内,三位将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他们开始察觉一个反常而可怕的事实——贝鲁恒到现在一直没有开口说话。

没开口,那就是默认。

珀萨所说的都是真的。

“吾兄。”阿玛刻率先跪下,普兰达紧随其后。龚古尔面部痉挛了好一阵子,终于也弯下身,单膝触地。他们都是在剑丛中出生入死,悍勇无畏的名将,然而此刻,恐惧就像一个张开双翼的幽灵在头顶盘旋,钻入心灵最脆弱的裂缝之中。

“请您回应。”

“请亲口告诉我们,那都是毫无根据的捕风捉影,是最不可饶恕的亵渎。”

“那些指控,和崇高伟大的至圣者,我们的长兄,最圣洁仁慈的教皇猊下,完全没有任何关系!”

“珀萨。”隔了良久,贝鲁恒说。

珀萨转过身,跪在圣徒的桌前。“请原谅,”他低声说,“原谅我的多言和失礼。这是亵渎,我明白。人们急于寻找救赎,他们只需一个可供跪拜祈祷的地方,不需要知道那是否真实存在。希望是镀金的铜像,真相则是凡夫俗子的血肉,会腐烂,污秽不堪,而且毫无价值。”

贝鲁恒站起,从墙上取下自己的神圣十字佩剑,剑刃在烛火下的明亮反光刺痛了每双眼睛。他持剑指向珀萨,但当所有人都暗暗心惊时,宽阔的剑身只是平放在参谋肩上。“起来。”

他又用剑身逐一碰触龚古尔、普兰达和阿玛刻的肩头。

“起来。”这个简单的词在唇间轻轻重复,仿佛拥有一种不可抗拒的、具态化的托力。三人的身子却没有动,仅是抬头,等待着他的答复。

“你们每一个都曾经将生命交托给我。你们追随的是我的剑,而不是我的幻影。你们比谁都清楚贝鲁恒这个人,除了圣徒的光环,他还剩下些什么。

“十年前,为将自己的整个灵魂献给主父,我抛弃了自己的妻子,她在鹭谷忧郁而死。九年前,为终结一个时代,我谋弑了一位教皇,千万人被我割草一般屠戮。两个月前,我的亲哥哥叛乱兵败,我以神断之名亲手结束了他的生命。我手上的血腥已经浸透到骨子里,用圣水和地狱的烈火都无法除去,但仍有无数人前赴后继,争抢着因我殒身。我所犯下的罪过够我在毒龙的利爪下被撕裂上千次,无论宗座怎么处置我,似乎都有理有据。

“今天你们可以自己在这里做出选择。为宗座杀了我,或者就此离开,不扯上半点关系。但,我不会任由人操纵自己的命运……就算是我的老师也不能。”

贝鲁恒低咳一阵,继续说下去,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清晰。

“我不怕报应,不畏惧比死更惨烈的痛苦,不会抗拒判罪与裁决,也不想知道死后会归于何处……可是我将一直战斗,这条路跋涉至此,已经无法回头了,否则因我而流的那些血,都将毫无意义……”

长久的沉默。

他弯腰将跪在地上的三人依次扶起来,以一个普通信徒的身份,拥抱了他们,吻了他们的面颊。

“……我给你们时间选择。”他说。“不是在审判者和罪人之间选择,也不是在一个圣徒和另一个圣徒之间选择,是在你们的追随,与你们的信仰之间的选择。”

作者有话要说:

☆、Ⅶ 风霆(4)

珀萨半跪在河边洗着手。夜很深,树林幽静,月弧将隐将现,慢慢向西坠去。

这双手很干净。尽管握过剑,却没有沾到过半点血污。它像他的脸一样漂亮,光滑细腻,修长而骨节匀称,秀美但有一种深藏不露的犀利。他是个有洁癖的人,虽然从贝鲁恒的营帐出来后没有触碰任何东西,但不管做完什么事都要洗手,这是他的习惯。

背后传来风声。

立即站起身已来不及,珀萨下意识抬臂去挡,那人毫不客气,一脚踹在他肘上,随即将他踢进河中。河水很浅,可足够把一个失去重心的人浸得透湿。那人把珀萨手臂反拧过来,扭着肩膀往水里按。他体形瘦长,却精通近身格斗技巧,珀萨给他牢牢压迫着,竟丝毫无法挣扎。

再次被拖起来的时候,湿淋淋的脖子旁多了一柄漆黑短刀。

珀萨呛了几口水,抬起眼睛冷冷地盯着茹丹人。“看来你的反应速度没有口才那么好嘛。”云缇亚皮笑肉不笑。

“如果这是对后者的赞扬,”珀萨面不改色,“那么我收下了。”

云缇亚脸上的烙印狰狞地扭曲起来,手中一紧,又将珀萨按进水里,确认对方吃够了苦头才稍稍松了力道。“见鬼去吧!”他吼道,“我要除掉一个人,会雇用那么拙劣的杀手且没有任何组织计划!会等部队差不多走远了才慢腾腾地朝尾巴上开火!这不是谋杀,是自己找死!”

“那又怎么样?只要有人相信就行,不是吗?”

刀尖极其缓慢地转动,顺着刃锋流下来的水滴开始带上了红色。“你清楚阿玛刻一定会站在你这一边,就算理智上怀疑,内心仍然忍不住会产生动摇……她是北地海寇的女儿,骨子里是半个蛮族,对主父的认同感本就不如纯粹的大陆人强烈。普兰达只是个孩子,年少气盛,涉世未深,而龚古尔那个老顽固哪有你牙尖嘴利!可你尽管说得头头是道,却拿不出任何真凭实据!你以为靠几句话就可以颠覆宗座的声名,第六军所有战士都是任你玩弄的傻子么?”

“证据?”珀萨微微侧过头,那刀锋太冷,令血管也开始麻木。“我不需要证据。云缇亚,你仔细观察过那些葵花众么?眼神空洞,肢体僵硬,声音永远都处在同一个调上,除了仰望与跪拜再也做不出别的姿势。那已经连傻子都够不上,不过是一具具被掏空了然后再系上线绳的傀儡。只要你用全身心去相信某件事,它就有这样一种魔力,令智者变成愚人,愚人变成木偶,心甘情愿地听从某个虚空里传来的召唤,乃至为此牺牲生命——当然,女人要是陷进不可救药的热恋中,也和这没什么不同。”

云缇亚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早就想在你这张被人看好的脸上来几刀,不过我怕阿玛刻会恨我一辈子。”望着那白皙的面颊浮起红肿,他却半点也感受不到快慰。“老实说,珀萨,刚才你对我族人的污蔑足够让我割掉你的舌头喂狗——但这事的可恨,抵不上你对宗座的诋毁与亵渎之万一!”

猛地提起对方衣领,两人几乎面庞相贴,“我告诉你,”云缇亚咬牙切齿,“哪怕这世上所有的人都要谋害圣者,但宗座绝不会如此!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圣者——为了圣者能顺利继承他的教皇之位!”

珀萨斜眼望着他,笑了。

没有看错。确实在笑,而且越笑越大声、放肆。云缇亚无数次臆想过他笑的样子,但没料到会是这个时候。“你好像很了解宗座啊,茹丹人。你是他的儿子吗?”

又一个耳光扇过来。

珀萨攥住了云缇亚的手腕。如果不是切身感受,云缇亚不知道他原来有这么大的力量。“没错,或许终有一天,圣者会从宗座手里接过权杖和三重冠……”参谋眼中绽出光芒,重新回复到那种逼人的寒意,“但你是否想过,以圣者目前的身体状况,还能不能等到那时?!”

云缇亚哑然。

贝鲁恒的沉默和轻语。指缝中淌下的血。苍白冰凉的面容。扭头望向窗外的那一瞬间。

——早该明白的。

他早该明白的。珀萨一个人根本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将教皇置于那般不堪的境地……只是转移注意的手段。一个主唱,一个圆场,完美的搭配。

确实毋须证据。圣徒的话就是证据。

在这样的处心积虑面前,阿玛刻、龚古尔、普兰达,甚或第六军的所有士兵,都只能是被贝鲁恒画在书页上,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偶。

“……这是叛乱。”云缇亚细如蚊蚋地说。

珀萨轻易甩开他的钳制,从浅水中站起来,居高临下,漠无表情。

“你以为当初圣者像收留一条野狗似的收留你,把你安排在身边,负责文书和交涉,仅仅因为你字写得漂亮,能说会道吗?你太幼稚了,云缇亚。你受过他的大恩,他兄弟一般的关照,但你永远不会理解他的愿望,他的梦想,他光环之下的压抑,他一生被人操控的悲哀。把那副瑟缩颤抖的可怜模样收起来!你根本不配评判他。”

“这是叛乱!”云缇亚嘶声道,“他会毁灭,你和所有人都会跟着一起毁灭!第六军将永劫不复,沦为民众的笑柄!那个人的力量无人可及,无人能反抗,也无人能背叛……与他作对,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珀萨扔下一个轻蔑的眼神。“我不会后悔。”他说,“为了他的愿望,我将抛弃荣誉,甚至抛弃原本所坚信的一切。我将做好准备,在深渊火狱里忍受永无休止的折磨。从我当初决定跟从他的那一刻起,这条道路就再也不能逆转。不,你无法理解,因为我和你不一样。茹丹人永远不懂得什么叫做忠诚。”

他整了整衣服,理好透湿黏连的头发,若无其事地离开。

'无论他说什么,不得违逆,正如你永不会违逆我一样'

不……云缇亚想。

那太荒谬了。

'正如潮汐不会违逆月亮,海波不会违逆风'

他跪在水中,与自己的影子对望,仿佛在注视一只胆怯而不敢靠近的流浪野兽。笑声从喉咙里断续挤出来,河流上游,女人唱着悠远的歌,随同波光粼粼泛动。那是母亲在他能察觉却永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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