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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法医手记之破译密码-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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尸体上排牙齿的中间四颗门齿,虽然覆盖着干枯的血污和黄黑色分泌物,却仍可辨认出其色泽和光洁度与其他牙齿明显不同,可以断定是烤瓷牙,而且材质和做工都很精细。另外,左面的后槽牙有一颗缺失。这样一个从指甲到牙齿都很讲究的年轻女人,怎么能容忍她的牙齿缺失呢?
我为死者的颌骨做了X光检查,在缺失牙齿的位置,有一块不太明显的、新鲜的牙骨残根。这是牙医留下的操作痕迹。我想,这个女人应该是不久前才拔了牙,还没来得及修补就遇害了,也许她的医生还在纳闷她为什么治疗到中途就不见了。
虽然可资追查的线索有限,但以重案队的办案能力应该足够了。我当即把这个发现在电话里汇报给沈恕。
沈恕接到电话时,正在市局会议室接受局长刘百发的谆谆教诲,聆听领导们高屋建瓴的指导意见。他得知这一线索后很兴奋,立刻向领导们通报,请求离席,迅速展开调查。刘百发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通无比正确但对实际工作毫无裨益的套话,耗去二十来分钟,用以显示他在这个场合的绝对权威,这才宣布散会。
8。人间假面
2002年6月19日上午。小雨。
仁爱口腔医院。
这是一家民营医院,规模虽然不大,但室内装修很奢华,医疗设施也非常先进,收费不菲,比同行业同类服务的价格贵一倍。仁爱医院的首席医生夏怀瑜介绍说:“我们医院的定位,是为中上阶层提供最贴心的服务。”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充满自豪。
夏怀瑜今年四十出头,丰神俊朗,文质彬彬,一望便知是一位事业有成的中年知识分子。此前重案队已经走访了数十家牙科医院和诊所,在与夏怀瑜接触时,他认为第二名受害人的烤瓷牙和残存的牙根均出自他手,所以我和沈恕一起来到他的办公室,进一步确认尸源。
我向夏怀瑜出示了死者的牙齿X光片,夏怀瑜又辨认两分钟,笃定地说:“没错,这四颗烤瓷牙和牙根都是我亲手操作的,如果看到患者本人也许认不出来,看到牙就绝不会认错。这个患者拔过牙就再也没来了,我还奇怪她怎么不来补牙。”
我相信眼前这位牙医的专业能力,说:“这位患者的档案可以调出来看看吗?”
夏怀瑜笑笑说:“患者的档案是对外界保密的,但警察执法,当然没有问题。”
被害人生前的牙科诊疗档案很少,只有薄薄的两页纸,对被害人的自然情况登记如下:苗淼,女,出生于1975年2月8日,已婚,居住地为楚原市小韩村美语家园。
我说:“嘿,美语家园,和我是邻居。”
沈恕说:“你家和那小区只隔一条马路,这世界说大就大说小就小。”
我白了他一眼,没接话。小韩村离市区很远,城里人去过的不多,我印象里从未向沈恕说过我家住哪,可他随口就来这么一句,好像事无巨细都在他掌握之中,难免被弄得心里咯噔一下。
沈恕装作没看见我对他的不满,说:“那片是光明派出所的辖区,他们报上来的失踪人口里没有叫苗淼的,这里面有蹊跷。”
听听,又来了,全市派出所报上来的失踪人口有几百人,他咋就那么肯定,还具体到某个辖区。
不管他是有意卖弄,还是纯属自然的对话,我都对他表现出来的超强业务能力感到不快。当然,这种不快在我们共事几年后已经转化为绝对的信任和佩服,但在当时却如鲠在喉。像沈恕这样的人,无论怎样低调和亲切,都难免给同事带来压力,需要时间去适应和接受。
夏怀瑜觉察不出我的细微反应,说:“这个苗淼我有印象,长得不错,穿戴时髦,出手很阔气,好像经济条件很好的样子,”顿了顿又说,“有人议论说看她的气质,好像‘二奶’似的。”
沈恕说:“她就诊时有人陪着吗?”
夏怀瑜摇摇头说:“没有,都是一个人。”
出了医院大门,沈恕对我说:“苗淼已经结婚了,妻子失踪,丈夫却不报案,一定有猫腻,咱们这就跑一趟美语家园。”
运气不错,我们把苗淼的丈夫堵在了家里。
这是一套两房两厅的公寓,装修得华丽而俗气,室内脏乱不堪,气味难闻,方便面盒、烟头、空酒瓶、臭袜子扔得到处都是。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眼圈乌黑的男人萎靡在沙发里,愣眉愣眼地看着我和沈恕。
沈恕认出那个男人,叫一声:“李大坤,苗淼的丈夫原来是你。”这个李大坤吸毒,曾参加一个盗窃团伙,被沈恕处理过。
“沈……队,您咋来了?我最近什么事也没干。您……您老可好?”目光迷离而空洞的李大坤也认出沈恕,条件反射似地哆嗦起来。
“得,我比你还小着几岁,就被说成‘您老’了。别胡扯,说吧,你老婆呢?”沈恕被他逗得忍俊不禁。
李大坤拍了下脑袋,说:“我老婆?有日子没见了,不知道去哪儿鬼混了。”
“你自己的老婆不见了也不知道找?”我有点听不下去。
“没地方找,要不您跟我说说她去哪儿了?”李大坤咧嘴着苦笑。
我看看他的居住环境,这确实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生存状态,他们似存实亡的夫妻关系也可以想见。我说:“苗淼当初怎么会嫁给你的?”
李大坤“嗤”了一声,说:“她还能存什么好心,还不是看中我老爸有钱。谁知道老东西死得早,留下的钱还不够我自己花的,她还能跟我过苦日子,早出去勾三搭四了。”
沈恕听他说得不像话,提高声音说:“行了,别着三不着两的。我告诉你,苗淼被人杀了,今天我们来找你,就为这事。”
李大坤吓得从沙发上骨碌下来,细成麻秆的两条腿颤抖不止,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迸出来,哆嗦地说:“被……被人杀了?是谁……谁干的?在哪……哪儿杀的?”
沈恕盯着他的眼睛说:“你慌什么?”
李大坤说:“我慌……慌什么?我没……没慌。”
沈恕说:“你慌了,可是没伤心,你们夫妻一场,难道一点不念着她的好吗?”
李大坤惊魂稍定,说:“她有什么好,她对我有什么好?她把我当成人肉提款机,钱花没了,她就不回这个家了。结婚好几年,我连她做的饭都没吃过,她对我有什么好?”
“她不回家,住在哪里?”
“不一定,她自己有个窝,专门和野男人过夜用的,有时住在酒店里,有时候还回娘家去住。”
“她不用工作吗?”
“怎么不工作,她是省电视台的记者,不坐班,工作轻闲得很,时间又自由,下了班没事做,就去卖身。”
“你嘴巴干净点,想清楚再说话。”沈恕喝斥道。
李大坤翻了翻眼,没吭声。
“她平时都到哪里去认识别的男人?”
“不知道,懒得问,这骚婆娘本事大着呢,走在马路上都能随随便便勾个男人。”
“她有长期往来的关系比较稳定的相好吗?”
“没有。不知道,我也不太清楚。”
沈恕吼道:“到底是没有还是不知道?”
李大坤支支吾吾地说:“我……不太清楚。”
沈恕感觉李大坤遮遮掩掩地没说实话,敲打他说:“李大坤,咱俩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你过去的所作所为我一清二楚。你最好和我说老实话,不管是配合办案也好,是给苗淼报仇雪恨也好,免得最后你自己择不清。”
李大坤在沈恕手里栽过跟头,对这位眉眼清秀却又洞察秋毫的年轻刑警十分惧怕,被他这么一敲打,权衡轻重,觉得还是老实交代比较好,忙说:“我说实话,一句也不扒瞎,苗淼她是‘散着卖’的,可能是想搞批发暂时还没有机会成交。”这话我听懂了,心里对这个吸毒成瘾又满嘴脏话的男人说不出的厌恶,真想上去踢他两脚。
沈恕看上去也听懂了,说:“关于苗淼的事你别的不知道,这件事怎么这样清楚?”
李大坤转了转大白眼珠子,说:“我……毕竟是我老婆嘛,咋能一点不关心?”
沈恕挤兑他说:“你别拿话敷衍我,你那点花花肠子能转出几道弯来?”
李大坤赔笑说:“是,沈队,我这不正准备说呢嘛,苗淼在外面搞男人这事,我调查过。”
沈恕说:“你怎么调查的?”
李大坤神秘兮兮地说:“我请了个私家侦探。”
据李大坤说,他请的私家侦探叫王志,是大白侦探所的所长,下海前也曾是一名警察。王志跟踪苗淼整整一个月,拍摄了大量照片,都是她与形形色色的男人寻欢作乐的场景,有的勾肩搭背,有的袒胸露腹,丑态百出。但照片上的男人老少肥瘦各自不同,也证实了苗淼没有长期稳定的情人,所交往者均是赤裸裸金钱交易的露水夫妻。
沈恕一边翻看照片一边问:“这些男人的身份你都搞清楚了吗?”
李大坤说:“这么多人,工作量太大,只搞清楚几个,有做买卖的,也有国家干部。”
沈恕说:“这件事到此为止,都交给我处理,你不许再插手了。照片都在这里吗?还有没有其他的影像资料?”
李大坤信誓旦旦地说:“没了,保证都交到您老手里了。”
他对沈恕的态度倒是恭敬得很,可一个三十岁不到的男人被称作“您老”,总让人感觉怪怪的。
沈恕走到门口时又转过身来,对李大坤说:“你雇人跟踪苗淼,是为了讹点钱吧?照片上的这些男人如果有谁被人敲诈了,我拿你是问。苗淼已经过世了,不管怎样,你们夫妻一场,为她好好筹办后事吧。”
9。曙光幻灭
2002年6月22日黄昏。晴。
楚原市大白侦探所。
这家侦探所位于胡同里的筒子楼上,只有一间办公室,共两名工作人员,室内狭小、阴暗、潮湿,办公家具都有二十来年的高龄,看上去生意不是很好。
所长王志,三十出头的样子,矮胖,留着八字胡,已经进入夏季,他却还戴一顶黑色呢礼帽,穿一身黑色纺绸裤褂,脚上蹬着黑色缎面软底鞋,叼着一个黑亮的烟斗,却又不吸,只当作饰物。单从外表来看,他比沈恕更像一名成竹在胸的侦探。
寒暄了几句,原来王志曾经做过乘警,也跑京广线,和发现第一包碎尸的乘警黄勇还是关系不错的同事。王志从小爱看侦探小说,崇拜的偶像是福尔摩斯,好不容易混进警察队伍,却只能做一名乘警,无从施展才华,很不甘心,请调了几次都没如愿,一狠心辞了工作,开办起侦探事务所。不知是受有关政策的约束放不开手脚,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经营了两年多,接的基本都是捉奸的活儿,这让王志非常郁闷。我和沈恕找上门来,看得出他非常兴奋,碎尸案对于我们是沉重的梦魇,对他却是朝思暮盼的梦想。
沈恕才说了些碎尸案的大概情况,激发得王志打开了话匣子,像是水库开闸放水,势不可当。他旁征博引,一口气分析了三四起典型的中外碎尸案例,从凶手的心理、动机、工具、手段、作案现场、毁灭证据,一直说到警方的困惑、窘境、曙光、突破以及完整证据链的形成,直至将凶手捉拿归案,其记忆力之佳和理论之完善,令人叹为观止。
沈恕也听得兴趣盎然,才没有打断他,一直等到他告一段落,才向他提问关于苗淼的私生活情况。王志还沉浸在亢奋的情绪中,说:“苗淼是我和助手王鹏一起跟踪的,当时我就说,私生活如此混乱的已婚女人,下场通常都会很惨,果然,一语成谶。唉,一语成谶。”王志摇晃着大脑袋,为苗淼惋惜,也为自己的先见之明而陶醉,过一会儿才继续说:“苗淼没有长期来往的情人,她丈夫对她的放纵淫乱生活也习以为常,所以不存在破坏别人家庭而惨遭杀害的由头,情杀的可能性也很小。”——这点倒是和我们的分析完全符合,这位私家侦探的头脑还算清楚——“苗淼出入欢场,卖色卖笑卖身,接触的人三教九流,成分复杂。但实话实说,苗淼的模样不俗,还是电视台的记者,和她相好的都有一定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以生意人和政府官员居多,这些人不大可能因贪图苗淼的‘肉金’铤而走险。”
王志虽然推理得大致不差,但并没有可资借鉴的地方,再听下去也没什么意义,沈恕忍不住打断他:“你们在跟踪苗淼的过程中,有没有见到她曾乘坐一辆尾号是347的出租车?”
王志的思路被突然截断,愣了一下才说:“她每次出门都乘出租车,我没留意过车牌号。”
沈恕在提问之前已经预料到这样的回答,又说:“你拍摄的影像资料,除去交给雇主的这几张照片,还有留存的底档吗?”说着取出从李大坤那里拿到的照片,交到王志手里。
王志一边翻看照片,一边说:“没有,这些是最有价值的照片。”
沈恕提醒他说:“只要是和苗淼相关的影像资料,都有可能成为间接证据。”
王志还是摇头,说:“跟踪苗淼是一笔小生意,雇主也出不起钱,交了差就算两清,哪还会保存什么底档。”这个回答彻底打消了我们心中留存的一点希望。
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王志的助手王鹏突然说:“师父,我手机里好像还有几段和苗淼有关的录像,一直没删。”
“没实际内容,录像质素又差,算了。”王志不以为然地摆摆手。
沈恕说:“既然说到这了,就让我们看看,又不搭什么工夫。”
王志不好继续阻拦,只白了王鹏一眼,似乎怪他多话。
王鹏的手机很旧了,显示屏上布满划痕。这不好怪他,只能怪王志又让马儿疯跑,又不给马儿吃草。调出几段视频,影像质素不算太差,可以分辨出人的五官和穿着打扮。一共有五段视频,每一段都围绕着一个花枝招展的女主角,看模样就是苗淼。有她昂首挺胸走进夜总会大门的,有她喝得醉醺醺地放肆狂笑的,有她踉踉跄跄地登上出租车的。
王志说:“这些视频都是苗淼的独角戏,没有她和嫖客在一起鬼混的镜头,所以价值基本为零。我事先已经跟你们说过了。”语气中明显流露出不满,这也说明这人控制欲很强,别人违逆他的意思,老大的不乐意。这种浅薄的个性恐怕做不好侦探。
沈恕像是迟钝得听不出他的不满,指着最后一段视频说:“不都是苗淼的独角戏,这里不是还有一个人吗?”
王志伸长脖子凑过来一看,说:“那是出租车司机,和她八竿子打不着。”
这段视频很短,只有一分多钟,那辆出租车停在夜总会门前的一棵大树下,半个车身都被大树挡着,苗淼看上去喝了很多酒,跌跌撞撞地走到出租车前,拉开车门就栽倒在后排座位上。
出租车司机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在视频里仅看得见鼻头、嘴和下颌。苗淼上车后,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对苗淼说了句什么,随后又侧过头来,嘴唇一张一合,说了许多话,持续约一分钟时间,然后出租车不急不缓地开动,视频结束。
在视频最后一秒,我看清了挂在出租车尾部的车牌——FA06347,虽然画质不是很清晰,但出租车启动的一瞬间,夜总会门前暧昧的灯光恰好打在车牌上,两个字母、五个数字端端正正地出现在画面中央。我激动得心里狂跳不已,看看画面上显示的时间,2002年6月12日,是发现第二组碎尸的前三天,时间也非常吻合。
沈恕虽然不动声色,但两眼也熠熠放光,他指着视频上的出租车问王鹏:“这个司机的模样你看清了吗?”
王鹏摇头说:“他一直坐在车里没出来,我又躲在他车子斜后方的角落里,始终没看见他的脸,我的工作是监视苗淼以及和她有暧昧关系的男人,这个司机对我们来说无所谓,完全没有留意他。”王鹏一边说,一边审视着沈恕的表情,他似乎意识到这个只露出小半面孔的出租车司机事关重要。其实,没看清司机的长相也不要紧,只要有车牌号码,就能查到他的身份。
沈恕把王鹏的手机握在手里,说:“这部手机可能是重要证物,暂时归我保管,你回头去刑警队领一部手机代用。”
王鹏期期艾艾地答应一声,看上去表情很紧张。
原以为近二十个昼夜的攻坚战,终于撕开了重重幕帐露出一线曙光,谁知在希望中苦苦等待一夜,令人失望的消息却从前方相继传来。
FA06347,这是一个伪造的车牌。根据车管所记录,这部车牌原属于一辆大货车,因车辆报废,车牌号被收回,一直没有再向外发放。
这使得驾驶这辆出租车的司机上升为重要嫌疑人。他不仅是苗淼遇害前曾经接触过的人,而且车牌号码与那个目击证人——络腮胡子出租车司机提供的车牌号尾数吻合。更重要的是,车牌是伪造的。其目的是非法运营,还是为蓄意的犯罪行径进行掩护?
当然,这也使得案件的侦查过程愈加曲折。这辆出租车的型号、颜色,都与全市数以千计的出租车毫无差别。技侦部门已经对视频中有关这辆出租车的几个画面进行过反复检验,确认车身无剐蹭、损毁、修补痕迹,无法据此追查车辆来源。事实上,这辆车真的是出租车还是其他车辆伪装的,都无从确认。
出租车司机的样貌特征非常模糊。从他坐姿高度分析,身高约170厘米,体重在60公斤到70公斤之间。五官中只有嘴部较清晰,有约一分钟的时间都在张张合合。簦Ъ谕档拿珥档笔贝τ诰谱碜刺舛问奔溆Ω枚荚谧匝宰杂铩�
我坐在技侦处信息中心的办公室里,把这段视频翻来调去地看了几十遍,不放过画面中的每一个细微之处。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个细节是,这辆出租车等候的地点是一棵合抱粗的大树下面,重案队已经实地考察过,视频中的大树与夜总会后面的一个角门相对。夜总会正门是供顾客进出的,人流量大,打车的人多,绝大多数出租车都等候在那里。侧门仅供工作人员使用,由于夜总会雇员大多通宵工作,有的有私家车,夜间乘出租车的人很少。所以,这辆出租车等候在那里,很可能是特意在等待苗淼,如果这个推断成立,那么就排除了凶手随机杀人的可能,可以确认这是一起蓄意谋杀案。
沈恕一大早就泡在技侦处,像一个等待生日礼物的孩子似的翘首企盼,然而等来的却是让他大失所望的结果。也难怪,这样一起恶性系列杀人碎尸案,截至目前尚无可以跟进追查的线索。如果视频中的出租车这条线索再被截断,案件又将陷入僵局。而凶手是一个极度仇恨社会的家伙,难保他正在暗中觊觎下一个杀害对象。
沈恕的体型本来就瘦削,连日来操劳过度又缺乏睡眠,更清瘦了许多,眼睛里布满血丝,青黑色的胡楂从上唇和双腮露出头来,看上去疲惫而憔悴。
我在心里叹口气,想对他说些什么,憋了半天,想起一件事来,便对沈恕说:“那两个被害人,我怀疑她们是被先杀后奸的。”
沈恕的身子不易察觉地震动了一下,说:“先杀后奸?你能确定吗?”
“不能,我在尸检报告里都没提,尸体实在腐烂得太厉害,无法确认,只能根据模糊的损伤痕迹作出猜测。”
沈恕握了握拳头,没说话。
我继续说:“这是一个从心理到行动都彻底变态的凶手,偏偏又无比狡诈,如果不是他在编织袋上的疏漏,也许到现在连案发地都不能确定。”
沈恕沉默了好一会儿,又把视频调到最后一分钟,定格,指着画面上出租车司机露出的一小半脸,说:“你看他在苗淼上车后对她足足说了一分钟的话,而且中间没有间断,苗淼当时处于酒醉状态,不能和他进行对话,所以他应该是在自言自语。”
我没听懂他想表达什么,没接话,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沈恕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在技术侦查领域我是门外汉,说的都是外行话,我知道聋哑学校的师生会说哑语,通过手势可以表达内心的意图。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通过这个出租车司机的唇部动作,猜出他大概说了什么话。只要知道他自言自语的内容,就有可能查到他们当晚去了哪里,或者这个出租车司机的真实身份。”
这个问题确实有些异想天开,我说:“读唇?这是技侦学的旁支,换句话说就是旁门左道。据我所知,国内公安、国安院校都没有开设这门课程,也没听说过哪里有这方面的人才。国外曾有过通过唇语破案的先例,但那也是凤毛麟角,不足以作为借鉴。何况读唇需要语言和文化背景作为基础,国外的唇语专家也不可能读懂中文发音。”
我这样说,等于是否定了沈恕的建议。作为一名法医,我虽然初出茅庐,但毕竟还是有一些阅读量的,行业内五花八门的东西懂得不少。法医学是很严谨的学科,不是谁一拍脑门就能想出一个可行的点子。
沈恕苍白的脸上泛起绯红,勉强咧嘴笑笑,没吭声。
10。暗黑黎明
2002年7月7日黄昏。晴。
楚原市刑警支队重案大队。
黄昏的阳光依然很炽烈,晒得屋子里暑热蒸腾。重案队办公室里没装空调,几盏硕大的风扇呼呼地吹着,桌上被压住的纸张在风中猎猎作响。
应该说沈恕是一个很执拗的人,我的否定意见并没有打消他的想法,他竟然一直在低调地寻找能阅读唇语的人。当然,无论他怎样低调,毕竟绕不过公安系统内的各种渠道,他的所作所为还是难免传出去。于是,有人哂笑,有人不解,有人责备,也有人同情。公安是一个尊重经验、讲求实证的系统,传统的力量如此强大,任何一个推陈出新的做法在被证实行之有效之前,都会遭到轻视。
局长刘百发对沈恕在这起案件中的表现也很不满意。他是一个注重数字和实效的人,所有复杂的刑侦技术、曲折的侦查过程、一线干警的流血流汗,在他这里都会被简单地用数字量化。发案率下降,破案率上升,而幅度都要超过省内其他城市,这就是他的政绩,是他最乐意看到的。数字是最能说明问题的,硬邦邦,响当当。至于其他方面,无非是角度问题、笔墨问题。要拔高一个人,或者要踩低一个人,只是一枚硬币的正反面,看你怎么抛而已。
刘百发几次在局党委会上表达了对沈恕的不满,骂过不下十句“瓜娃子”。有人把事情传到沈恕耳朵里,他一笑作罢。沈恕是流言和谣言的终点站,和他处久了的人都这样说。他的这个特点让人们和他相处时很放心很轻松,当然,也让恶意中伤他的人更加肆无忌惮,因为不会遭到报复。人的性格特质就是这样,善良对应懦弱,憨厚对应木讷,没有绝对好或者绝对不好的品质。
沈恕一意孤行,他坚信出租车司机对苗淼说的话是突破僵局的关键,他动员所有的力量寻找能读懂唇语的人。但倏忽间半个月过去,他一无所获,早就持有怀疑态度的人们开始把他的行动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我听到那些风言风语,不禁地为沈恕难过,但力量有限,我终究帮不到他什么。
转机在谁也没料到的时候出现了。
这天黄昏,已过了下班时间,重案队只剩下于银宝等几个单身汉,沈恕则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阅读卷宗。于银宝身旁的电话铃声忽然响起,却不是值班电话,显示屏上的号码也不熟悉,但可以分辨出是公安系统的号码,几个人面面相觑,没人伸手去拿听筒。这是内部办公电话,谁在这时候打来?电话铃声却三番四次地响个不停,似乎知道有人下班未走似的。
于银宝说:“接起来听听,如果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敷衍过去。”
接起电话,对方自报家门,是一个名叫黄勇的铁路乘警,指名要和沈恕通话。于银宝对这个名字还有点印象,便问:“黄勇?你是不是发现许明明碎尸的那个乘警?”
“是我。”
于银宝意识到这个电话不简单,不敢怠慢,立刻转进沈恕的办公室。
接通后,黄勇第一句话就问:“沈队,你是不是在找能读懂唇语的人?”
沈恕虽没见过黄勇,但这名乘警第一个发现碎尸,又提供编织袋的线索,确定了碎尸发案地点,表现出许多刑警都不具备的刑事侦查素质,沈恕对他印象很深。黄勇问过这句话,沈恕立刻答道:“对,你有线索?”两个人说话都不兜圈子,直奔主题。
黄勇说:“铁路公安局土岭警务区,就是把许明明碎尸案转到你们重案大队的那个警务区,曾经有一个痕迹检验专家,名叫费谊林。”
沈恕说:“这个名字我知道,公安部一级‘英模’,我在公安大学读书时学习过他的案例。”
黄勇说:“十年前,老费在办一起爆炸案时被震聋了耳朵,脑子也震坏了,智力相当于一年级小学生的水平。”
这件事沈恕也知道,他没接话,琢磨着黄勇为什么要提起十年前的旧事。
黄勇说:“老费这人是个天才,脑子震坏了,不耽误他长本事。耳朵聋了以后,他听不见别人说话,就盯着人家的嘴唇看,时间一长,就练出了读唇语的真功夫。据说他看电视,只看演员的嘴唇怎么动,就能明白剧情,看得津津有味。”
我无法描述沈恕此时的心情,因为他向我们转述这段时,略去了自己的反应,我只能想象他的狂喜。费谊林曾是一位名闻遐迩的痕迹学专家,在足迹、掌纹指纹、微量痕迹等领域都有建树,也是在表情、微反应等领域的领军人物。更重要的是,他从未受过刑事侦缉方面的专业训练,所有成就都是在兴趣和天赋基础上自己琢磨出来的。如果说公安系统内有人能读懂唇语,那非费谊林莫属。
这个残阳如血的黄昏,因为黄勇的一个电话,充满了希望。
我和沈恕第二天一大早就起程了,驱车三百多公里,到古堡镇后,由当地派出所所长张奇志带领来到费谊林家。
古堡镇是一个资源匮乏、交通不便、古老而保守的县城,与同级的城镇相比,经济发展似乎落后了十几年。费谊林家是一排低矮平房中的一家,斑驳的红砖青瓦,醫写着风雨侵蚀的痕迹,门窗表面的绿油漆脱落得一块块的,小院里长满杂草。
推门进屋,里面的空间更加逼仄。室内采光不好,昏暗中似乎还笼着一层烟尘。发潮发霉的味道扑鼻而来,令人气闷头晕。一对年过七旬的老人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看见我们进来,都站起来,木讷的表情中带着些诧异。
张奇志以前和费谊林打过两次交道,也见过他的父母,走上前向两位老人招呼说:“老人家,你们身体好啊?有两个楚原来的警察,想见见谊林。”
费母撇撇嘴,说:“好几年没人来看过他了。咋?他都这样了,还要他给你们做事?”
不愧是费谊林的母亲,一听我们的身份,就猜到来意。沈恕有些尴尬,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费谊林的窘迫生活是一目了然的,沈恕来求他做事也是实情,说什么都是强词夺理。
我忙打圆场说:“还真是有事求老费帮忙,绝不让他白搭工夫,报酬由公安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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