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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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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什么感谢活动?”

“我也不太清楚。”

“什么?”

“是什么都无所谓吧。我说是感谢活动,那一天就是感谢活动。所以去喝一杯吧。我都这么说了难道你还不想去?明明就没有女朋友。”

“不是不愿意,只是你没头没脑说什么感谢活动,让我觉得有点抗拒。”

“抵抗势力吗?”她说了句让人摸不着头绪的话。“那就独立纪念日好了。”

“谁从哪里独立?”

“平田不是发起叛乱独立了吗?”满智子将食指举至高挺的鼻子前,就在她说“没错吧?”的时候,电梯发出响声,门打开了。实在嫌麻烦的我回答说:“车站前那家居酒屋可以吧?”

满智子或许称得上美女,但即便和美女一起喝酒,居酒屋的啤酒终究只是普通的啤酒,也不会感到特别愉快。而且一直属受到周边的视线向这边集中,也不怎么舒服。

这是一家再普通不过的居酒屋。店名“天天”,是全国连锁店。价格便宜,味道也还不错,所以很受上班族喜爱。

我们被领到吧台座位,两人并肩而坐。

满智子一连饮尽了好几杯大杯啤酒,还不到一个钟头就满脸通红,整个人活泼了起来。我们聊着工作的进度、抱怨课长,还有平田的转变,突然她说:“前一阵子我去相亲了。”

眼前正在烤鸡肉串的年轻店员向这边瞄了一眼,不知道是因为对“相亲”这个单字有反应,还是对满智子有兴趣,又或者是对满智子有兴趣,又听到“相亲”这个单字而有了反应。可以确定的是,他在一瞬间将注意力从烤鸡肉串上移转到满智子身上。认真一点烤啊。被火烤着的鸡应该也是这么想的。你到底有没有好好烤我?

“没想到满智子会去相亲,真是意外。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告诉你喔,”满智子拉高分贝说:“一听说他是个开业医师,又拥有自己的房子,我可是抱着很大的期望。没想到却是个年过四十的肥胖男,脑满肠肥的,吓死我了。”

“见面之前不知道吗?”

“一般只要听到开业医生又有自己的房子,就觉得其它条件可以放宽一点啊,不是这样吗?”

“那你就把条件放宽一点不就好了吗?”

“而且啊,后来还是对方主动回绝这门婚事的。”说完满智子豪迈地将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

“真是出乎意料啊。”

“我也很意外啊。”

“不过,反正你本来也打算回绝的,这样不是正好吗?”

“心里不舒服。”

哦,是吗?我在心里默想。接着满智子候地站了起来。

“怎么了?”我说。只见满智子愉快地说:“排!尿!”我姐道她想去厕所,但是应该有更好听的说法吧。她起身迈出脚步后,还踉跄了一下。

“那是你女朋友吗?”左侧的人向我搭讪。转过头去,我看到旁边坐了个比我年轻好几岁的长发年轻人。他一个人来,面前摆着一杯威士忌。像这种独自在居酒屋里喝着威士忌的人有点怪怪的,不过光就外表而言,他或许可以被归类为帅气的那一类。

“不,她是我同事。”我慎选用词,小心翼翼地回答,一边猜测着对方的意图和目的。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如果对方是危险人物,眼前的酱油瓶能不能以当作武器?我偷偷想着这些似乎无用的对策。因为如果是马盖先,一定也会这么做的。

“我想也是。”长发男明显地瞧不起我。“像你这么不灵光的样子,跟她实在太不相配了。”

没想到居然有人会当着对方的面这么说,我听到十分新奇。“好像真的很不相配喔。”

“真可惜。”男子摸了摸耳后的头发,动作像女人一样。“我想发动攻势,可以吧。”

“发动攻势这样的说法听起来还满可爱的。不过,她好像对我有意思。”我突然想作弄他。所以随口胡讲了一下。

试试看好了,我在心里想着。虽然满智子不可能对我有好感,就像我不可能对乱翻垃圾的乌鸦有好感一样,不过或许我可以操控她说的话。于是我决定把对地下铁的老人、平田、通勤电车里戴耳机的年轻人做的事,对满智子再试一次。

几分钟后,满智子从厕所出来了,回到我旁边的座位。我一直看着她,应该说是瞪着她。脑海中想象自己潜进了满智子的身体里,不久岚觉脸颊震动了一下。我迅速地吸了一口气。立刻闭气,脑中浮现一句临时想出的台词。

满智子没有多久就说出了那句台词。

“安藤,我喜欢你,可以认真的和我交往吗?”

她柔软的嘴唇一闭一阖,一字一句非常清楚。

正在烤鸡肉串的店员突然发出了声响,似乎是竹签掉到地上了。鸡肉一定在想“喂!拜托你小心一点啊!”我感觉背后的长发男似乎吞了一口口水,听到他“啊?”的一声。

我也同样感到震惊。果然和我想的一样,接受这个事实的同时,我也仍然惊讶不已。不过还是装得若无其事,连眉毛都不动一下,精神十足地说:“这个啊,没办法耶。”接着又说:“不过还是很开心你这么说。”拿起账单,起身对她说:“满智子,差不多该走啰。”

“啊?已经要走啦?”满智子毫不知惰,只是呆呆地回答。我斜眠偷瞄了长发男,投以“看到了吧,事情就是这样。”的眼神。

9

我半强迫似地将满智子塞进出租车后,独自来到了另一家店。那是家名叫“Duce”的酒吧,位于热闹街道后两条巷子内的地下室里。店里的设计虽然很时髦、沉稳,但或许是因为地点不好吧,不管什么时候总是没什么客人。以前我常一个人到这里耗时间。我不想要带朋友来这里。让这家店变成热门话题,最后人愈来愈多。其它常客或许都这么想,所以店里总是空空荡荡的。

剃着五分平头、乍看之下给人危险分子印象的老板,对于闲散的店内气氛似乎一点也不担心,总是安静地在吧台里做事。我没问过他的年龄,他看起来既像三十岁后半,也像比我年轻二十多岁。

一走进店里,老板抬起头来,以眼神跟我打了招呼。我坐在吧台,不需交代,他就会依照我当天的神色调配出适当的酒。神奇的是,这些酒大多很符合我当时的心情。

我思考着自己所拥有的“能力”。我暂时把这个能力取名为腹语术,我得好好研究一下这个腹语术究竟是怎么回事。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老板。可以给我纸吗?”老板跟我开了一个无聊的笑话。他默默地伸出食指,指着自己的五分平头,露出“这个头发吗?”(注)的表情。接着便马上从吧台的另一遍递来白色便条纸之类的纸张,还附上原子笔。于是我将任何想得到跟腹语术相关的事情,全部逐一列出来。

1。不管和对方距离多远都能使用吗?

2。就算和对方之间有障碍物也无所谓吗?看不见对方也无所谓吗?

3。除了让人说话,也能让人唱歌吗?

4。处于不同空间的人也有效吗?例如电视程的艺人。

5。只对人类有效吗?

只想得到五点。我放下笔,用右手托着下巴。等回过神来老板已站在我的面前,并且放下一个长玻璃杯的饮料。杯内的鸡尾酒呈现美丽的绿色,我看了一眼老板,他说“Grasshopper(草蚱蜢)”。一时之间我没察觉这是鸡尾酒的名称。

“你是说蚱蜢?”

“蝗虫,或是蚱蜢一类的。”老板扬了扬眉说:“工作吗?”瞄了一眼我手边的纸条。

今天店里的客人比平常少,吧台除了我之外,没有别的客人。身后四个桌位中的三桌也是空的。只有离我最远的位置,也就是位于店后方的桌位,坐着一对年轻男女。

“也不是什么工作,只是想到一些事情。”我一边若无其事地将手盖在便条纸上。

虽然没有刻意掩饰,我还是转移了话题。“老板啊,如果你拥有一种特殊的能力,你会如何?”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才试探性地问道:“怎么样的能力?譬如说,跑得非常快之类的吗?”

“不是。譬如说,”我边思索着合适的例子,边凝望着店里的天花板。各种管路和循环风扇看来杂乱不堪。“声如说,弯曲汤匙之类的。”

老板静静地笑了。“你是说超能力吗?”

“比较像漫画里会出现的那种。”

“如果是我,不会让人知道。”老板立刻回答。“因为和大家一样最好了。我不想要因为和大家不同而遭到白眼。就好像平坦的地面出现一个突起物,大部分都会被去除掉一样。”

所谓树大招风、近朱者赤就是这个意思吧?我也能够理解这个想法。“是吗?”我说。

接着沉默了半呐,我看向左边后方的年轻男女,问老板:“他们两个常来吗?”

“第三次了吧。”

“固定情侣吗?”

“或许吧。感觉很纯真,应该是刚交往没多久。”

“年纪轻轻就到这种地方喝酒,其令人生气啊。”

“令人生气吗?”老板笑了,“不过他们好像满有钱的。每次都是男孩付帐。听他们谈话的内容,似乎都还是学生。”

“我念书的时候都只能去居酒屋。”就连现在,也是去居酒屋啊。我想起刚才和满智子一起喝酒的事情。再看一眼,面向大门的男声看起来的确很清纯、青涩。鼻子以下虽然在笑,但双眼却似乎静不下来,应该比我还软弱,比我更不知世事吧。虽然这么想,我却很羡慕他们。

还是学生的他们一定和上班族在公司组织下所体会到的不合理完全无缘,像是“为什么那个主管每天都说一样的话?”

“为什么有人比我轻松,却只有我的工作量一直增加?”

“他不是说过我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吗?”他们甚至不懂得感激这一点,让我更羡慕了。

“背对着我的女孩感觉怎么样?”

“感觉很认真,也让人感觉很舒服。”

我喝了口调酒,绿色液体通过喉咙流入体内,有点奇怪,仿佛一口饮尽了蚱蜢的成分。我的视线移到了手边刚才写下的便条纸,看着写有号码的条列式整理。心想,试试看吧。

我望向左侧,再一次确认了青年的样子,记忆他的坐姿和脸部线条,接着身体向前倾靠近吧台,双手放在吧台上低着头,就像正在沉思一般。

我试着使用腹语术。

我不看着青年,只在脑海中描绘出他的位置及模样,逐渐增强自己侵入青年的感觉。我想知道不看着对方使用会不会成功。我闭上眼睛,接着感觉眼睑出现了轻微的麻痹。

我停止呼吸,嘴里念念有词。如何?我满心期待地睁开眼睛,但是又担心立刻转过身去会让人起疑,于是直挺起身子,留心着背后的状况。

“身体不舒服吗?”老板说。

“不是。”我回答道。青年好像没有说话。腹语术失败了。老板离开我面前,走向水槽去。

这次看着他试试看。

我将上半身。向左转,就像做柔软体操,即便看起来有点不自然,我维持此姿势看向后方的桌位。我捕捉青年的模样,集中意识、停止呼吸,默念着那句台词。

这次怎么样?我再次拉长了耳朵。四周一片沉默,正当我以为失败的时候,店里突然传来一连串声响。先是椅子向后倾倒的声音,接着青年大喊:“我们现在就回家做爱吧!”

我知道这句话既下流又无聊,不过实在很想捉弄一下这对清纯又天真烂漫的情侣。吧台里的老板停下手边的工作,朝青年方向望去。水龙头的水哗啦哗啦地流薯。看来老板也吓了一跳而停止了动作。

虽然我觉得这么做有点过分,不过后来又觉得如果要让年轻人了解晚上到夜店来总是会有突发状况发生,这么做是必要的。

不过,我却听到背后传来女咳大声说:“赞成!”着实把我也吓了一跳。“什么?”我转过身去,青年和女孩已经站了起来,双手紧握在胸前,仿佛正分享着彼此的悸动。

“啊?”青年也愣住了。

“快去我家吧!”个子娇小的女孩轻快地说。

“嗯,好啊。”真不知道该说青年很会察言观色,还是临机应变能力好。他慌忙地收拾包包准备离开。

“老板,结帐!”高声呼喊的青年也算是很勇敢。

我斜眼看着在吧台前打开皮夹的青年,拿起撞上的便条纸,看着第二条,“果然还是需要看着对方啊。”

青年和女孩身体彼此依偎,仿佛紧抱着对方一般走过了我的身后。

“我一直在等你这么说。”女孩说。

两个年轻人走出店门口后,老板耸了耸肩。

10

几天后的晚上,我加班了四个小时才离开公司。因为傍晚收到一个客户申诉,提到“公司内部系统的速度变慢了”。为了分析和撰写报告,所以花了一些时间。据说我们公司的进货系统会发生点选后却无法出现下一页的问题。对方非常愤怒地说:“我已经按了几百万次了,还是没有反应。”我实在很想告诉他,其实你按了几百万次才是故障的原因吧。

依照平常的处理方式,只要马上派负责的工程师过去处理就好了。但是今天工程师却凑巧请假,真是麻烦。于是满智子便自愿举手说:“我现在没事。可以过去。”

我们隶属于管理部门,照理说几乎不需要到客户端去的。不过满智子本来就挺适合工程师的工作,所以只要有时间、有机会,她其实很想试试。

“好像是他们的员工擅自连接局域网络,造成服务器负荷过大。”满智子七点多打电话回公司来报告。

“那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可说是‘贵公司的员工管理不当’吧。”

“起初打电话来的时候,一副错都在我们身上的口气。”

“不这样说的话就下不了台吧,你就不要跟他们计较了。”

“世界上最昂贵的娱乐,就是原谅他人。”

“那是谁的名言?”

“Nobody Good Man。”

“他是谁?”

“从前在美国因为杀死二十个人而被判处死刑的男人。”

“只有这家伙不可原谅。”

挂上电话后,我将报告书整理好、放在课长的桌上后才离开公司。我直接走向地下铁车站,搭上了驶进月台的电车。当我坐在靠后方的座位上的同时,听到右边有人跟我打招呼。“这还真是太凑巧了。所谓的偶然,一旦开始之后就会不停发生啊。”我嘴了一跳,发现岛坐在我的右边,腿上放着一本文库本。

“喔,是你啊。”我毫不掩饰惊讶,指着地铁行进的方向说:“我家就在终点站啊。”

“我今天有事要到终点的前一站。”

“不是回家啊?”

“这个嘛,”岛含蓄地说:“有点私事。”

“看来是好的私事喔。”我观察着他泛起微笑的表情。“你今天加班吗?”

“发生一点问题。”也因此我根本没时间思考腹语术的事情。

“发生问题啊?念书的时候,所谓的问题也只是学分或女孩子而已啊,上班族口中的问题却净是些麻烦事。啊,对了!你搬家了?”

“当然啊,怎么可能一直住在大学时住的地方?”

“我以为你一定还住在那里,上次分手之后,我还跑去找你。”

“不会吧?都不事先联络的唷?”

“大学时不都是这样的吗?”

“大学时你不是还留着长发?”

“也是啦。”岛开口说:“是这样没错啦。”然后摇了摇头。

“下次打电话给我。”我把电话号码告诉他。我看着岛把号码记下,注意到了他腿上盖着的文库本。

“安藤,你前一阵子有没有看电视?”或许是发现我看着他的书,岛开口问我。“电视?”

“深夜时段的电视,犬养上了节目唷。”

“就是‘五年内景气没有变好的话就砍头’那个吗?”

“对对对,就是那个。”岛咧着嘴说:“真是笑死人了。不过啊,如果态度不那么斩钉截铁的话,大家也不会想投票给他吧。”

“没有投过票的人,说得跟真的一样。”

“所以才说这次要去投票啊。”岛满不在乎,抬头挺胸堂堂地说。“犬养不是在节目里提到宫泽贤治吗?”

“是啊。”我的心拉起了警报。“《要求特别多的餐厅》之类的。”

“就是这个。”说完岛便把文库本的封套拆掉,原来包在书店封套下的书名正是《要求特别多的餐厅》。

“你读过吗?”

“读是读过。”

“我是第一次读,还满有趣的。”

“两个带着猎枪的绅士在深山里,走进一家餐厅的故事。”

“‘山猫轩’,真好的店名。”不知道什么事这么好笑,岛噗哧地笑了出来。

我回想着故事大纲说:“里面应该写到欢迎胖子吧。在走廊上一面往前走,一面接受指示放下猎枪、脱掉帽子和外套、取下金属饰品。”

“因为要求特别多嘛。”岛看起来很开心。

“最后还被要求在身上涂满奶油,一直到最后他们才发现不对劲。”

“对对对,实在太好笑了。原本我以为犬养是个更知识分子还是什么假道学的人,所以听到他说喜欢宫泽贤治的作品时,让我对他有了好感。”

“你对宫泽贤治有好感吗?。”我回想着犬养在电视画面中的表情。记得这位看起来很具威严的在野党党主席回答“像是《要求特别多的餐厅》”之后,立刻看着镜头,露出带有挑战性的眼神。难道那个眼神是试探电视机前的观众,尤其是我?

用用你的脑啊,马盖先。我思量着这个问题,说:“其实啊,”

“什么?”

“我想那个童话真正想要表达的,是愚昧的绅士完全依照餐厅的指示去做吧。”

“是没错啦。即使他们在当下觉得这些奇怪的指示很诡异,不过还是说服了自己,慢慢走进店里去了。”

一点也没错。我突然回想起这个十多年前读过的故事。两个男子看到“请将猎枪放置在此。”的指示牌时,虽然起初觉得狐疑,但却马上一厢情愿地解释成“因为没有人吃饭的时候带着猎枪,而且说不定有很多大人物也会来嘛。”接着当被要求“取下领带夹”的时候。仍然告诉自已说“对呀,一定是因为食物需要用电烹调,所以金属物品很危险。”全都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这时我突然领悟到:“这一点和不知不觉被法西斯主义吞噬的人民简直没有两样。”

“咦?”岛注意到了我的自言自语,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说不定你正在读的这本《要求特别多的餐厅》里蕴含着某些暗示。”

“什么暗示?”

“犬养的意图。”

岛发出爆笑,担心地看着我说;“安藤,你真的对犬养太敏感了。这么可爱的童话故事里,哪里蕴含了犬养的意图啊?”

“所有的人民都完全依照犬养的意思。不用任何说明,只要解释得当、简单明了,大家在不知不觉中就被引导到出人意表的地方去了。就在大家觉得还无关紧要的时候,就已发展到无可挽回的局面。应该就是在暗示这点吧。”

“引导?你该不会又在想墨索里尼的事吧?”

我脸不红、气不喘、神闲气定地点了点头。“墨索里尼原本立志成为一个教育家,而犬养曾经立志从事教职一事也广为人知。”

“也不能因此就把犬养和墨索里尼混为一谈吧,你太神经质了。”

“墨索里尼很喜欢但丁的《神曲》,还能背诵出特别喜爱的章节。而犬养也一样。”

“你该不会想说宫泽贤治吧。但丁和富泽贤治不一样啊。”

没什么不一样,我想。墨索里尼醉心于但丁,宣称自己“从但丁身上学习到了意大利民族的伟大”。若想了解日本的深远和伟大,提出宫泽贤治应该不夸张吧。不,我反而认为非常合适。

“安藤,不管什么时候你总是想太多。我只是单纯觉得犬养很有趣,而且也不用把世界上其它人都拖下水吧。”

“嗯。”虽然如此,我还是存有疑虑,并且对这个想法抱持着恐怖、畏惧和警戒。

群众开始活动时,应该不是经过全体协议,而是大家分别依照自己的判断踏出步伐,使这些步伐在偶然中成为巨大的活动。难道不是这样吗?无意识的动作衍生出波纹,造成激流。所谓有能力的煽动者,不正是那些擅长创造潮流、风潮、社会风气,而本人却不自知吗?

“不过,”我说:“最初意大利人应该也想象不到,有一天罗马的每个角落的墙壁上都写着‘墨索里尼说的话都是正确的’。”

〃你说到哪里去了?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人类是有学习能力的,而且如今也己经是个资讯流通的社会了,独裁国家怎么会有什么搞头?’

“二次大战刚结束的时候,也没有人想象得到终战纪念日(注一)会有被人民遗忘的一天。”

“没有人忘记啊。”

“现在的年轻人就不记得。应该说,他们根本不曾记得,更遑论八月六日和九日、十二月八日也是一样。(注二)”

“用七九四黄莺鸟这类口诀来背诵(注三)的话,很容易就背起来了。”

“是吗?”听到岛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回答,我不禁笑了。

“难得见一次面,怎么觉得好像都在听你说教。”

“不好意思。”我打从心里觉得不好意思。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倒很令人怀念。就某种层面来说,你还是像以前一样乳臭未干。”

“是吗?原来我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

“就好的层面来说啦。”

岛在终点站的前一站下了车。临别之际,我问他说:“对了,你结婚了吗?”岛回答说:“还没。”接着他又说:“安藤,你知道那个谚语吗?”

“谚语?”

“有一句外国谚语说:‘急着结婚,事后慢慢后悔。’我要倒着学这句话,不急着结婚。”

“这样总比倒过来慢慢结婚,事后急着后悔好多了。”

注一: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天皇裕仁广播“终战诏书”,宣布日本无条件投降,第二次世界大战因比正式划下句点。日本政府每年都会于日本武道馆举行追悼仪式,来记念战争为国牺牲的战殁者。

注二:八月六日、九日分别为美国于长崎、广岛投下原于弹的纪念日。十二月八日为珍珠港事件。

注三:公元七九四年为日本平安时代开始的年份,是利用日语谐音来背诵历史年份中颇具代表的用法。

11

“安藤桑。”

“安德森。”

原本以为半夜回家的路上应该不会有人,没想到正当我哼着歌牵着脚踏车走在路上时,看见安德森站在路旁,吓了我一大跳。而且就在我走出车站、到公交车总站旁的居酒屋独自发呆了几个小时之后。太阳早已下山很久了,但天气却依然闷热,骑脚踏车更是让人汗流浃背。所以才在途中改用牵的。

“你在唱什么歌?”安德森头戴棒球帽,穿着一身运动衣。他拥有一身好体格,非常适合轻便的运动装。当时他正在做伸展操。

“我也不知道。今天在电车里有人带着耳机,音量超大。害我像是被传染了一般般,那音乐在脑中挥也挥不去。”

“那还真是不得了。”安德森一边活动着身体说。他转动着上半身,伸长双手在空中画圈。

“你都在这个时间运动吗?”

“白天太热了。”

“不过那么晚了,夜间活动会被误会想要惹事生非,要小心一点。”我说。安德森倏地停下动作,“安藤桑,你也这么认为吗?”他一脸俨肃。“最近我总觉得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

“被人投以异样眼光?为什么?”

“因为我是美国人。”

“那些是。”我无法理解他的意思,并且陷入了沉默。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才说:“是那些强烈批判美国的人吗?”

“是啊。”安德森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最近电视里也常常这样。”

“怎么样?”

“谴责美国啊。”不知为何安德森的发音只有在此时候听起来很不清楚。“世界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大家都会怪到美国头上。不管战争、夏天太热、景气不好都一样。”

“很久以前就有这种人了,总是要把事情的原因归咎到某人的身上大家才能安心。”

“这表示现在美国话题很热门吧。”安德森说完露出少年般生涩的微笑。

他在太太过世时的丧礼致词上说过:“人生在世,就是会有这种事啊。”当时脸上也带着同样的微笑。

“安藤桑觉得如何?你也觉得美国不对吗?”

“大家只不过把问题全部推到美国身上罢了,哪有这么简单?”

“不过,电视上那个人不是说了很多吗?”

“犬养?”

“对对。”安德森撅着嘴,皱起脸说:“他为什么那么讨厌美国?”

“不只是美国,他也很讨厌中国。我想,他应该讨厌任何一个国家吧。”

“真不知道为什么。”

我思考着,为什么呢?我在心里这么间自己,脑中浮现犬养的面貌。“因为他想让日本人团结一心。”

“团结一心?”

“现在大家的意见分歧,年轻人也不以自己的国家为荣,只想着自己。大家都觉得‘无所谓’、‘和我无关’。”

“我的学生也常常这么说,像是‘总会有办法的’。”安德森笑了。

“所以,或许他想挽回日本以前的活力吧,或许他想将这些观念扭转成‘有所谓’、‘不是和我无关’、‘总得自己想办法’吧。”

“这不是一件好事吗?”安德森露出意外的表情,“不管是让国民团结一致,或是爱自己的国家,都不是坏事啊。”

“的确是。”这或许不是坏事,但是为什么我却因此感到害怕呢?“对了,虽然你已经是日本人了,还是很留意美国的一切吗?”

“嗯,是啊。可以这么说。”

“是吗。”

“而且我有一点害怕。”

“害怕?”

“总觉得哪一天日本人应该会袭击美国人吧。前一阵子我做了一个梦,梦见连我都被打了。”

“但你是日本人啊。”

“是啊。不过,梦里的日本人说”

“说什么?”

“他们说‘我们只看外表’。”

“啊。”我叹了一口气,“这真是令人难过,那你还手了吗?”

“没有。因为实在没办法,我只好找了一个美国人,把他揍了一顿。”直到最后,安德森才终于放松心情,开了一个玩笑。接着我们互道再见,各自往相反方向前进。

12

隔周的周末我陪润也去东京都内的游乐园,当然诗织也一起去了。

“没想到哥你会和我们一起来。”我们在简陋的商店门口前,坐在白色花园椅子上,润也正喝着汽水。由于他们两人都没有驾照,所以有时候会拜托我充当司机。“有时候兄弟关系中较年长的一方,也会想要帮帮弟弟的。”我说。

“是突发性的吗?”

“大约四年一次吧。”

“下一次要等四年后了,润也。”诗织傻笑地说。

不知道是景气不好,还是因为经营不善,游乐园里空空荡荡的。虽然是星期六下午,却只看得见一些家族、情侣档游客。“人好少喔。”

润也也环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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