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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落娇红-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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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秋月苗条的身影出现在殿外。她手执着琉璃纱灯,面颊迎着休休刚才睡过的宫殿,不情愿似的犹豫着。过了片刻,才迈下台阶,缓缓款款地走了。
休休也没叫秋月,待秋月离开,只顾径直进了殿门。偌大的殿内只燃着两盏灯,灯光忽明忽暗,显得里面晦暗空荡。休休又走了几步,眼前寒光一闪,一个剪影似真似幻地立在她面前。
“不许动!”
休休听出来了,是那个杨大将军的声音。
她并不害怕,明亮的眼睛直直地迎视向杨坚。杨坚一愣,如冰雪雕琢的脸上有了惊讶的神情。
“怎么会是你?”
“我已经猜到是休休小姐进来了。”黑暗中,是萧岿十分舒缓的声音,“醒过来就乱跑,几个时辰之前还沉得像死人似的。”
杨坚收起手中的剑,也笑了起来:“休休小姐看起来气色不错,不像是受冻之人。这样也好,能再次见面,杨某正要表示一下谢意。”
休休回道:“杨将军好像胖了些,脸上也有血色了。”
“是吗?”杨坚不禁抚摸自己的脸,友好地笑道,“在三皇子这儿再待下来,杨某怕是连剑都使不动了。”
说话间,萧岿已经出现在休休面前。他与杨坚相视而笑,笑得像春风拂过般光彩照人。
萧岿就势揽住休休的肩,拥着她在大铜炉子旁边坐了,拿起火钳子随意翻弄着里面燃烧着的银炭。休休看到他的衣袖与自己的衣袖碰在一起,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热气氤氲了他身上的那种气息,清甜的,莫名地刺激着她的呼吸。
“我……”
她下意识地唇一动,话到嘴边又好似有千钧重,竟难以吐出。
“你是说看水袖的事?”萧岿抬起休休缠着纱布的手,一副紧张的样子,“可把我吓了一大跳。是我带你出去玩的,出了事我怎么向你干爹交代?”
休休被他温柔地握着,心如棉花般柔软,连忙解释说:“幸亏你救了我。蒋侍卫要那个保成带我去看水袖,保成却把我领到那个地方,我也吓坏了,却找不到你。”
萧岿没料到眼前的女子如此天真单纯,倒一时愣住不说话。半晌,他才轻轻摇头,将心中无端生出的柔软拂去,重新恢复了漫不经心的样子。
他轻咳一声,声音清朗许多:“其实我也找不到你了,怎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管怎样,蒋琛没好好保护你,蒋琛失职,我已经重罚他了。沈大人那里,你也这么说。”
他在她耳畔软款地说着,那呼吸似春日轻拂的柳絮,痒酥酥暖烘烘的,搅得休休未经思量就答应下来:“我本不该独自离开的,是我的错……”
安静看着这一切的杨坚,差点轻笑出声。他侧过脸去,挑起半扇窗帘子。
殿外阒静无人的小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秋月的身影飘上台阶。
秋月掀帘进殿,嘴里促声说道:“殿下,沈休休不见了!”待她发现火炉子旁紧挨着的两个人,突然噤声,连身子都僵住了。
萧岿抬眸看了看秋月,又转向身边的休休,声音悠悠,听不出任何情绪:“休休小姐的手受了伤,还是随秋月回去歇着吧,待明日唤御医再上点药。”
听起来像赶休休的意思。
休休缓缓起身,只好傀儡似的跟在秋月后面。秋月出了殿后,步子走得又快又急,似乎要把休休甩在身后。休休亦步亦趋地紧随,只觉得脚下一滑,差点跌倒在地。
杨坚依然站在窗前,望着前后急走的两个纤弱的影子。他已经看出了点端倪,不觉轻声笑了。
“三殿下以为,杨某在此地的秘密是那位休休说出去的吗?”
萧岿站在一边,白皙如玉的脸颊隐隐涌起血色,半是肯定地说:“不是她,又会是谁?”
“虽是只见两次面,依杨某所见,休休姑娘天真烂漫,敦厚诚实,绝非轻浮虚夸之人。杨某少年为官,处境却如履薄冰,步步为营,很多时候不得不察言观色,小心谨慎。可是在休休姑娘面前,很有一种心境平和的愉悦之感,这种姑娘受人怜爱啊!难道殿下不是这样吗?”
“我向来不羁,最恨受人操纵,更不愿政治联姻。”萧岿依然负气地说。
“杨某万分赞成殿下。不过,看殿下并不讨厌休休姑娘。不然,她受伤你不会这么惊慌失措,还着人细心照料,连自己的寝宫都让了出去。”杨坚打趣道。
萧岿不说话,目光显得有些迷蒙。
而杨坚不再进一步点破,一笑,在身后轻拍萧岿的肩膀,不紧不慢地走开。
萧岿不动,望向窗外的景致,那双暗黑的眸子在雪光下显得越发晶亮。
“告密的会是谁呢?”
休休紧随秋月回到刚才的寝宫,秋月挥袖下令其余的宫女退下。她的声音很沉,眼梢处布满阴鸷。刚才还嘀咕作声的宫女顿时屏声静气,全退到外殿门口。
整个寝宫,只剩下秋月和休休。休休惊讶地望着秋月,耳畔隐隐风马铮铮,让她惶然有金戈铁马的错觉。
她搞不明白,客气的秋月,这次看她的眼光怎的如此森然?
一颗心怦怦直跳,她佯装无事般,笑道:“这里是谁的寝宫?”
“还会是谁?自然是三殿下的。”秋月却陡地嗤笑一声。
“三殿下不是住在宫里吗?”
“这是皇上专门给三殿下建造的。沈休休,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三殿下没有告诉你,沈大人会没有告诉你?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是用什么魔法进了这座行宫?三殿下心急火燎地把你抱进来,谁都看见了,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原来只是摔破了点皮!”
秋月步步紧逼,眸子深处已有火光闪烁,道:“真没想到,休休小姐比懿真小姐更有心机啊!三殿下表面不羁,心地善良得很,倒被你利用去了!”
她抓住休休受伤的手腕,冷眼瞅了一眼,猛力甩开。休休痛得龇牙咧嘴,直直后退了几步。她不曾料到深夜里秋月如此狠煞,想解释又哑口结舌,一时愣在那里。
在半明半晦的烛光下,现出休休无辜的神情,和一双比月色还柔媚的眼睛。那清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眸子,即使在乌黑混沌的角落,看起来依然熠熠生辉。
秋月看着,胸腔里一股莫名的怒火,熊熊燃烧几欲喷薄而出。她止不住地低笑,冷言道:“你知道为何三殿下会邀你看戏吗?”
休休慌乱地摇摇头,耳根却陡地泛起一阵潮热。
秋月看着,几乎是咬着牙说话:“这是因为三殿下受沈大人控制不得已而为之。沈大人让你接近三殿下,无非想让你当上皇子妃。日后他大功于梁朝王室,襄助新君总领国政,必会权极一时。你义父这般铺排,实是用心良苦,可是三殿下早已揣摩出一二。沈大人一计不成,又施一计。当得知杨将军就在三殿下这里,他便以此作为要挟。你不要用那种无辜的眼神看我,我不会同情你,因为—告密者就是你!”
“我没有!”
休休突然喊出声。她几乎站立不稳,呼吸急促。
“我随三殿下出来,是因为他不像外人所言的恣横无度,他临危不惧,充满英雄气概,令人敬佩。至于你说的沈大人的用意,简直是捕风捉影,无中生有!”
她虽然强自替沈不遇和自己辩解,可内心不得不相信秋月的话。脑海里闪过一幅幅画面,一股子阴寒从脚底升腾至心窝,连至全身都开始颤抖。
首先想到的就是初次进宫。那时在蓉妃的寝宫里见到了萧岿,而沈不遇将她独自丢在宫内。是凑巧?还是他们故意这样安排?
“上次遭禁闭也是因为你!三殿下带你到这里养伤,实则不敢再次惹恼你的义父。皇上身患先天暗疾,难说哪一天便会撒手西归,而三殿下才是真正的储君。当今之势,皇上必须依附元老重臣,沈大人便是其中之一。你明白吗?”
秋月还在不断地嘶声提醒着,一字一句像钟鼓般敲在休休的心上。休休心里泛起一阵一阵的酸楚,便再也按捺不住地流下了眼泪。
她想这样的事也只有傻乎乎的自己才会遭受吧。十五年来,她习惯了孟俣县风平浪静的日子。对家乡的牵挂,对父亲的追忆,填充着在江陵的这段时光。与以前不同的,便是出现了萧岿,甚至在梦里看见他牵住她的手,他还朝她微笑……醒来心中就酸甜交加,辗转不能成眠。
远处宫漏声声,断断续续,敲起人无是无非的心事。在这九重宫阙的深梦里,那人已在熟睡中,而这里的人已是泪弹空断肠。
她自无辜,又何来有错?
不明白。真的不明白。
萧岿讨厌她,以前不是没想到过,只是不确定。
原来这就是答案!
原来这就是答案!
休休脸色惨白,唇片颤抖了半晌,千言万语只化为一记哽咽:“我明白……”
“明白就好。”秋月松了口气,看着一脸痛苦的休休,眯起眼睛轻声细语道,“我也是为你好,免得受累其中还不得知。你该知道以后怎么做。刚才言语不当之处,还请看在奴婢只是个宫女的分上,不要计较才好。”
休休呆呆地点了点头。
秋月铺好锦被,往火炉里加了银碳。待休休睡下,垂了刻丝幔帐,而后离去。休休目送秋月离去的背影,痴痴地望着摇曳的烛光,只觉一股酸楚从腹腔涌起,积压在她的心房。
“得走了,天亮就走。”
她低低呓语,一颗泪珠从眼角滚落。
休休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右手麻麻地疼。
还是赤足下床,她偷偷掀帘往外瞧,碰巧外面有人进来,差点撞上,她连忙急退几步。定眼一瞧,却是位宫女。那位宫女见了休休也没施礼,自顾自将盛着热水的描金木盆放在桌上,道:“小姐起来正好。趁水热着,赶紧洗脸吧。”
休休料猜那宫女正是昨夜在殿外调侃她的,也就自己动作麻利地穿好衣服,漱洗完毕,坐在大铜镜子前梳理头发。乌亮的头发一泻直下,休休从镜子里看见那宫女投来艳羡的目光,便好心地问道:“怎不见秋月姑娘?”
宫女板起脸,硬邦邦地回答:“秋月姐姐累了一夜,今日身子不舒服。”
休休被顶得差点噎住,硬着头皮继续说:“三殿下可是起来了?”
“这儿是三殿下的行宫,自然比宫里逍遥。论平日,三殿下恐怕还没起来。”
“谁说本宫还没起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萧岿的声音。两人急回头,却见他已立在门帘旁,着青白色大袖右衽袍衫,一身清爽。
那宫女早换去了轻狂之色,朝休休柔和地一笑,收拾起梳洗物躬身而退。休休倒无措,放下象牙梳,朝萧岿微微一礼。萧岿气定神闲,一脸笑意地注视着她。
阳光已经从镂雕的窗子洒进来,室内冥蒙的烟雾已散尽,休休仿佛觉得昨天只是一场梦而已。
“你的手没事了吧?”他的笑意加深。
她假装不在意,想告诉他没事。
积雪会消融的,一切都会烟消云散,她也要走了,燕喜一定担心了一个晚上。
萧岿已经近到面前,伸手慢条斯理地抬起她受伤的手,缓缓放在自己的掌心中。细密精绣的云纹袖口下,手指温热得几乎要将她的心熔化掉。她盯着他温柔的动作,突然想一把挣开。萧岿的手劲加大,她知道他喜怒不定,便放弃了挣扎。萧岿的嘴角翘起,眼瞳里朦胧着一种慑人的褐色。
“怎么啦?”
“能不能借殿下的马车一用?”
“干什么?”他抬起头,斜睨着,似是不解。
这样皱着眉头跟她说话,休休反而放下心,直接说:“我想我应该回去了。”说出来她舒心许多。
他定定地看她,她没有一丝的犹豫,直面着那张动人心魄的脸。片刻他微微一笑,抬起她的衣袖,将她的手贴在他的脸上,柔声道:“你的伤没好,过几天再回去。”
“燕喜还在等着我呢!再说这里也不方便。”休休内心挣扎得厉害,却淡淡地道。
萧岿并没注意到休休态度的转变,他依然用哄小孩子的语气道:“我把燕喜接来好不好?你还没用膳吧?我叫人把早膳送进来,等吃饱睡足了,调养几日便无碍了。”说完,对着外面直喊,“秋月,把早膳端进来。”
宫女端了镶金玉盘进来,萧岿愣了一下,问道:“秋月呢?”
“回殿下,秋月姐姐身体突感不适,想是病了。”
萧岿似是没听见,现在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休休身上。他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纱布,笨拙地亲自为休休包扎伤口。纱布上似沾了特制的药膏,凉丝丝的,带着一缕草红花的清香,裹住了伤处,也把休休的心搅得乱糟糟的一团。
她哀凉地想,他这会儿细心又体贴,是做给沈不遇看的吧。
何必呢?
萧岿兀自端起一碗粥,细心地吹了吹,递到她面前。休休内心翻江倒海,瞥见宫女站在萧岿后面,向她投射过来怨毒的目光。
她呆坐着,萧岿见她没反应,自顾自耐心地用小勺子调了调,伸到她嘴边要喂她。
“乖,吃点。”
休休扭过脸,不经意用衣袖挡住,不料砰的一声闷响,萧岿手中的粥碗碰倒在名贵的五彩波斯地毯上,浓粥四溅,描金瓷碗在地面上发出奇怪的磕碰声,破碎了。
两人吃惊,几乎同时霍然起身。萧岿睁圆着双眼,似是不相信,冷言道:“你这是干什么?”
休休一咬牙,也不作解释:“我走了。”抽身欲走。
“等等。”
萧岿不再伪装自己,眨眼间恢复了冷漠,走在她前面,甩了帘,自顾自出去。休休只好随后来到外殿,听萧岿叫喊着蒋琛的名字。蒋琛很快出现,萧岿板着脸,一字一顿命令道:“去宰相府,叫他们把沈小姐接回去。”
接着,萧岿回转身,皱着眉头对休休道:“我自然很清楚你是谁。这样也好,省得搞糊涂了。你就在这里等吧,自会有人接你回去的。”说完,大踏步出殿去了。
偌大的外殿只剩休休一人,连宫女都避得远远的。休休回想起萧岿忽冷忽热的神情,不禁深深叹了口气。尽管她已经得知萧岿接近她的用意,但心里还是很难过,他俩终归隔着一层看不清道不明的墙。
雪后天空放晴,殿外明灿灿的一片。撩开滚着金色流苏的红色帘幕,休休信步迈向白玉台阶,举目四望,周围净是错落有致的宫殿楼台。中间一座面积极大的湖池,烟波碧水。其中几个小岛点缀,亭阁榭舫应有尽有,还有曲折蜿蜒的廊桥连接相通。虽然四周覆盖积雪,仍然遮不住一派繁华富丽,暗香浮动。
下了台阶,径道旁倒有一片翠生生的竹林,想是施养得精心,纤纤的竹节上满目碧绿的竹叶,在琼楼玉宇之间映显得格外出尘。休休不禁心思翩跹,想起以前天际教她的诗句。
“有意竹屏密密留,无花景色反清幽。轻风教影拂尘静,细叶鸣声弄玉柔……”她吟道。
“好个细叶鸣声弄玉柔!”
竹林旁闪过来一个藏青色人影,休休的眼前站着一位二十几岁的男子。相貌固然不及萧岿,却多了生动情趣,藏青色的棉袍看起来很普通,料子却是极精美考究的。他正好奇地打量她,笑吟吟的。
“你是谁呀?三弟金屋藏娇了?”他呵着双手,语气诙谐。
“你又是谁?”休休不客气地反问他。
那人立时便愣住了,想了想,道:“萧岿是我弟弟,当今皇上是我父亲,我的名字叫萧韶。”
休休被逗乐了,道:“你直接说自己是大皇子不就得了。”
萧韶嘿嘿一笑,完全没有大皇子的架势:“就是就是,我嘴笨。我怕三弟嫌我一大早烦他,没让通报就进来了,正巧碰上了姑娘。”
休休看萧韶满脸笑意,却是真诚的,比萧岿亲切多了,便报了身份,指了指湖中央:“三皇子在那边。”
此时的萧岿正站在船舫上,四周簇拥着好几个宫女,兴高采烈的。船上窄小,有宫女你推我搡之下差点掉进水里,萧岿抓住她的衣袖,顺势一拽,宫女便歪在他的怀里,众人尖声哄笑。
“三弟宫中真是热闹。”萧韶笑着对休休道,“休休小姐为何不一起玩?”
“我马上就要走了。”休休黯然。
萧韶误会她了,解释道:“你不要生气,那些都是侍寝的宫女,宫中的规矩都这样。三弟毕竟年龄还小,玩性大了点,你千万不用放在心上。”
萧韶并不笨,三天前萧岿和休休手拉手走出皇宫后,宫中已是风言风语了。说不定他们天天在一起呢。可眼下他们似是闹僵了。他清楚三弟的个性,放弃的东西他是绝对不想收回的。
如此佳丽。
他替三弟惋惜,便好心地安慰休休:“刚才你说细叶鸣声弄玉柔,竹叶可会发出别的声响?”
休休不答,摘了一片,合在薄唇间,双手用两指轻抚叶片两端,稍一运气,一种奇妙的音符从唇间流出,如莺啼鸟啭,妙不可言。萧韶顿觉有趣,学着模仿,脸涨得通红却无甚音响。休休大笑,这种民间小技艺,岂是他们王孙贵族会的。看他喜欢,她便耐心指导,倒也让叶子发出声响来,萧韶越发起劲,一时竹丛边笑声连连。
再看湖心的船舫,不知何时径直向他们驶来。
一靠岸,萧岿便从舫上跳下来,声音阴沉沉的:“大哥好雅兴。”眼光不经意地瞟向休休,冷笑道,“刚认识就这么亲热了?休休小姐真不愧是沈大人教导出来的。”
休休一言不发,低头朝殿门走去。
萧韶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笑道:“三弟真狠心,不要了就不要了,连个怜香惜玉也不给。”
连道两声“可惜”,他见萧岿铁青着脸不言语,兀自掂了竹叶吹起来。
“不要吹了!难听死了!”萧岿突然生气地嚷道,撩起缎袍重新走向船舫。
萧韶还没缓过神来,连忙扔了竹叶,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
休休独自向宫外走,她希望接她回家的马车快点到达。
庞大的白玉狮子旁,婷婷站着一个人。明艳端丽,带了盈盈的笑。
是秋月,她的病好了?
待休休慢慢走近,秋月的视线移向宫外的一棵老槐树,积雪压弯树枝,压得人心情格外的沉。
感觉秋月有意在此处等候,休休不禁轻声问:“秋月姑娘还有什么话要说?”
“给你讲个三殿下八岁那年的故事,你听了,便什么都明白了。”
微风吹动,雪渣纷纷乱乱,秋月的心绪随着飞舞的银片成串成串往下掉落。她娓娓道来,像是述说着一件悠远的故事。
“十年前,我初入宫,只是个打杂的宫女。你知道吗,像我们这些家境贫困的女子,一入皇宫深如海,是不敢有什么奢望的。
那时的三皇子才八岁,长得眉清目秀,宫里的人都宠他。他是皇上的心肝宝贝,很调皮,又贪玩,却是快乐的。在他眼里,母亲蓉妃是世上最美丽的女人。他的老师是沈大人,他很尊敬他。
有一次,也是下雪天,我们在一座杂院里清扫积雪。他从外面闯进来,所有的人都跪下磕头行礼。只有我看到了他脸上的悲痛和无助。我站起来,不知怎的说了声:‘三皇子,怎么啦?’他就跑了过来,抱住我大哭起来。”
秋月清晰地记得萧岿扑进她的怀里,呜咽着。他是无意间闯进来的,两只小手紧紧地攥着她的衣袖,丝毫也不放松。泪水湿透了她的前襟,她感到胸口湿暖暖的,一直渗进五脏六腑,涩涩地疼,她情不自禁地抱紧了他。
“从此以后,除了我,他不许任何人碰他,连蓉妃娘娘也亲近不得。他要我一直陪在他身边。我的十年,最美好的十年,就是在皇宫深院里,在他的寝宫里度过的。”
秋月说到这里,声音变得有点哽咽。她偷偷望了休休一眼,见她天真无邪的脸似被寒气冻僵住,略显苍白的嘴唇微微颤抖。她转过头去,继续淡然说道:“这是三皇子的秘密,他至今藏在心里对谁都不说。但是我知道,这跟你的干爹有关。因为,从那年起,他暗地里不再叫他‘老师’而叫‘沈不遇’了。”
“可是蓉妃娘娘……”休休抖声道。
“蓉妃娘娘是三皇子的亲娘,他没理由不去爱!”秋月蓦地打断休休的话,含着冷笑,“在宫里头,尔虞我诈,你死我活,三皇子心里最清楚,他拼了命也会去保护自己的亲娘的!所以,不该说的他必须闷在心里头。我懂这些,休休小姐,你懂吗?”
休休幽黑的眸子涣散地望着秋月,嘴里喃喃道:“我不懂,也不想懂……”
秋月道:“你是不懂。”
接着,她换了个口吻,漫不经心地说:“接你的马车还没到,要不要听听我是如何伺候三殿下的?”
休休颤抖,默默地垂下头。
秋月忽然生出一种快感,眼前的沈家千金,越是脸色苍白,她越想触进她的内心,让她永远都凉得入骨入髓。
她谈起自己的第一次是如何献给萧岿的。那时他还是个懵懂的少年,宫里的执事总管叫了她,让嬷嬷仔仔细细检查了她的身体,教导她行房知识。然后她沐浴完,光着身子由一张毡毯裹着被送入寝宫里。
寝宫里光色朦朦,落地蜡台上的红烛忽明忽暗。萧岿安静地躺在床上。如果在平日,她会坐在靠西的角落,距离他只有二尺远,耳闻他均匀的呼吸声。
他颤着声音叫了她一声。她应答,慢慢地靠近他。他的胳膊很瘦弱,肩胛还没长开,窄窄的,能清晰地摸到他的锁骨。他的气息扑到她起伏有致的胸前,带来愈来愈酥麻的感觉。
她扑哧笑出声来,身体涌出一股奇异的潮动,搂紧了他,双手不住地抚摸着他光滑的后背。渐渐地,他的眼圈周围泛出异常的红晕,眼中带着如在梦中的神情,迷惘地看着她,嘴里呐呐着:“秋月,我……我……”
秋月心里明白,她安静地躺着。萧岿胡乱地在底下摸索,身体不容分说地躁动。当一股不能透气的疼痛感涌入,像有什么薄薄的阻碍被突破,秋月“噫”的一声,身体僵直在那里不动了……
萧岿蜷伏在她裸露的胸前,很快地入睡。乌发遮掩的面容下,嘴角微微地抿着。她的手指如柳絮般绵绵划在他的唇上。很快地,她被人轻唤起,让沉沉入睡的萧岿慢慢脱离她的怀抱。她穿好衣服走出帘外,有人端了一碗汤药过来,黄澄澄的,她闭起眼一饮而尽,苦的。
“女人总希望自己的一生有所寄托。可我知道自己的身份,我只是个侍寝的宫女,不敢有所奢望。这十年来,他已经习惯生活在我们的爱护之下,就像我的亲人。可是休休小姐,我斗胆问你,你知道他多少?你了解他多少呢?”
秋月眼圈发红,声音哽咽着,身体一直在抖。
休休觉着自己的身体也好不到哪里去。她茫然地望着秋月,她真的不知道他,真的不了解他,比如十年前他为什么会哭?她有必要知道吗?
秋月紧盯着休休的眼睛,心想:这个沈休休太年轻了,真的太年轻了,她短短的几句话就可以将她轻轻击倒。但是她犹不罢休,她必须把休休心里仅存的一丝幻想都破灭掉。
“不要对三皇子抱有任何幻想了,休休小姐。三皇子需要的是他喜欢的女人用一生去爱护他,用柔情去包容他,而不是他仇人的女儿。谁都有希望成为三皇子妃,只有你,绝对不能。”
休休惨白着脸,她真的害怕了,退缩了。她和秋月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面临着不同的人生。或许她不能走进,也不想再打扰他们原本锦绣般的生活。
她什么身份不重要,因为这个萧岿本来就不喜欢她。
他一直在愚弄她。
她还蠢蠢地站在这里干什么?
一抹自嘲浮在她的嘴边,她笑着对秋月说:“秋月姑娘,天太冷了,你进去吧。你放心,我不会再来的。”
秋月,真是个可怜的女人,但愿萧岿能善待她。
宰相府的马车徐徐停在行宫外面。休休向马车走去,步态极是沉重。马车很快启动,帷幄里伸出一只缠着纱布的手,无力地向她挥动。
秋月目送她离去,心中积郁已久的毒气缓缓吐出,不由得粲然一笑。
她希望,沈休休这一走永远都不会回来。
叁
马车离开行宫后,转过几条街道,便听得鼓乐喧哗之声。休休撩开帘子望去,沿街高楼栉比,每个楼间的匾额上都涂着鲜艳的字体,盏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摆。伴随着阵阵香气,浓妆艳抹的女子瑟缩在雪地上,斜倚门柱,懒散地挥舞着手绢。
休休想起那个送她离开青楼的女子,悲哀地想:谁都聪明甚于我,我比不了谁,只有笑话自己了。
她低眸凝视着受伤的手,这纱布还是那个人换上去的。他当时的动作多温柔啊,可是眨眼之间,就换了凶神恶煞样,原来这才是他本来的面目。
通往宰相府的小道寂寥无人,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是死的,她的心也死了一般。尚在恍惚间,后面响起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休休丝毫没有在意,直到前面赶车的仆人“哎哟”了一声。
休休急忙探头张望,仆人倒在雪地上,喉咙被利器割开鲜血直冒,看样子已断了气。休休惊恐地睁大眼,一道寒光带着血腥横在眼前。
有人阴沉地说话:“快说,在萧岿的行宫里看见了什么?”
休休浑身发颤,下意识地摇头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什么都没看见?有没有一名受伤的年轻男子藏在宫里?”
听到“受伤的年轻男子”,休休蓦地想起了杨坚,脑中寒光一闪,旋即淡淡答道:“没看见。”
有人低声说话:“大人,看她吓成这样,八成不假。怎么办,是不是放她走?”
阴沉的声音答道:“女人最会装可怜蒙混外人。带回去审问,不怕她不招!”
很快地,有两个蒙脸大汉上了马车,将休休五花大绑起来。休休还想喊,粗砺的大手覆面而上,休休眼前黑蒙蒙一片,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待她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光滑冰冷的地板上,鎏金鼎内焚着不知名的香,烟雾缭绕,周围的布置俱是模糊。休休定了定神,才看见对面一男一女依序而坐,屋内本就十分阴暗,那两人望过去如传说中的怪夔魍魉,森然恐怖至极。
因被绑了身,休休无助地挣扎了几下,感觉额头不停地有冷汗流下。发现她苏醒过来,男的先开了口,还是那种阴沉的声音。
“沈小姐,说说你在行宫里看见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如果让我们满意,自会放你回去。”
“我已经说了,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听到。”
恐惧中的休休声音虽颤抖,但字字清晰。屋内寂静得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每一句都是她咬牙说出来的,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在这种恐怖的境况下,为何没将那个“杨大将军”招出来。也许是出自本能,也许是因为,有另外一种声音在不断地提醒她:不要说出去。
那个男人此时刚要发怒,就被一边的女人淡淡地抬手止住。女人站了起来,缓缓向休休走来,针脚精巧华丽的裙裾流在地板上,水银般倾泻满地。休休竭力稳定心绪,大胆地迎上了女人的眼眸。
女人弯下身,发簪上累累的金钗银环叮当作响,她轻启檀口道:“谁都知道,你不是沈不遇亲生的,而是认来的。你年轻识浅,以为傍上这么棵参天大树,就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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