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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落娇红-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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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弯下身,发簪上累累的金钗银环叮当作响,她轻启檀口道:“谁都知道,你不是沈不遇亲生的,而是认来的。你年轻识浅,以为傍上这么棵参天大树,就可以乘凉了。殊不知像你这样的女子全梁朝俯拾皆是,你就是死在这里,沈不遇也不会心痛地眨一眨眼睛,他可以另外找一个更年轻貌美的代替你。所以,不要替这种人卖命,不值得。”

最后几个字拖起长音,却显得意味深长。

这个女人是谁?

休休心里百折千转,望着对方,依然强硬道:“我受了伤在寝宫睡了一夜,醒来后已是早晨,三皇子殿下叫人通知宰相府来接我。就是这样。”

“据我所知,你们昨日玩了一个下午。你在雪地里受了伤,萧岿急匆匆将你送进行宫,这样看来,你是第一个能进入行宫的外人,可见他很疼你。怎么一夜之间,他变了态度,竟然不亲自送你回去,而是赶你走?究竟出了什么事?”

休休本是聪慧,心念一转,明白抓她的人并不真正确定杨坚在行宫,只是试探而已。于是清了清嗓子,解释道:“三殿下阴晴不定,昨天还好好的,早晨为了小事突然发起脾气,连我都莫名其妙。没办法,我只好自己回家。你们要是不相信,可以找别人打听。”

女人直起身,凌厉的目光扫过休休,然后朝男人递了个眼色。男人会意,搀扶着女人朝外面走。当曳地的裙摆轻轻滑过门槛,屋门吱嘎一声关闭了。

休休挣扎着起来,几乎是飞扑向紧闭的屋门。透过格子门扉,看到两人正缓步行走。休休首先听到男子问道:“饿她几日,看她招不招!如若招供不出,也可以弄清楚沈不遇平日干了些什么!”

“尽管问吧,时候不早我要进宫去了。”那女人悠悠说话,“到时记得别留下活口。沈不遇那老贼抓不住把柄,也就怀疑不到这边,还以为被萧岿害死了。哈哈,一举两得!给我做得干净点儿!”

男子低头称诺。

听到这些对话,仿佛再也没有力气,休休歪倒在地。眼泪簌簌掉落,眼前再次模糊成一团。她不住地喃喃道:“他们……要杀我……爹……”

晌午过后,日头中天,日影浅浅蒙蒙地透进屋内。

休休依然歪靠在门前,微微泛白的脸上,还带着一片红晕。日光在冰冷的地面起了波纹,鬼魅似的盘桓在她的头顶上。

没人进来过,她身上忽冷忽热的,感觉灵魂已经出窍。

“很难受,这回真的要死了……”她恍恍惚惚地想。

窗外好像起了风,惶惶地打在门窗上,冷气便肆无忌惮地灌入。休休已经感觉不到什么,她默默地等待死神能够早点降临。恰这时候,风里传来惬意的说话声。

“嵇大人家后院真大,我的紫蓝金刚飞到哪儿去了?叫你们别放它出来,你们偏不听。这下好了,要是找不到,我要你家嵇大人赔!”

“大皇子……”

休休好半晌摆脱恍惚,咬住牙直起身,从格子里朝外张望。果然,大皇子萧韶东张西望着朝这边走来。

他嘴里还在嘀咕,顺着檐下走了几十步,仿佛听到有微弱的声音在呼唤他。他停止了前行,循着声音找下去,隔着门窗,正对上休休惨白的脸。

如同见了鬼一样,萧韶尖叫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被关起来了,他们想杀我……大皇子,赶快救我出去……”休休断断续续地说,气若游丝。

萧韶大怒:“谁这么大胆?敢动沈大人的千金!一定是嵇大人府里那几个喜欢惹是生非的!你别急,我马上告诉嵇大人去!”

休休有点明白,虚弱地摇头,道:“就是那个嵇大人……”

“怎么会是他?”萧韶一时犯了傻,推了推房门,才发现外面加了门锁,急道,“我从三弟那里出来,觉得无聊,听说嵇大人府里也有只鹦鹉,于是想带了自己的蓝紫金刚比试比试,没想到碰见了你。”

休休闻言,以为这个大皇子和他们都是一伙的,不免绝望。萧韶见休休的惨状,倒激起他的正义感,便安慰道:“嵇大人这回没了道理,怎可任意妄为?都是朝廷重臣,理应以和为贵。你等着,我去通知沈大人,让他尽快把你接回去!”

说罢,萧韶旋即闪身,眨眼间就不见了。

半个时辰后,嵇府空阔的大门前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沈不遇带了几名随从,气冲冲地闯进大门。守门的不敢拦截,早有家奴跑去向主人禀报去了。

这时候,嵇明佑才刚刚进入关押休休的屋子。

他吩咐下人给休休松了绑,休休挣扎着慢慢爬到石柱旁,蜷曲在那里,面容隐在阴影下,青白交错,浑身不住地颤抖。嵇明佑以为她害怕了,便眯起了眼睛,问道:“吃到苦头了吧?早说不是没事了?把你知道的,原原本本说出来。”

休休不停地打着哆嗦,眼睛里蒙蒙的,嘴里嘀嘀咕咕、细细碎碎地说着。嵇明佑凑过去,仔细听来,原来只有重复的几个字:“我要回家……爹……”

想必到了半迷糊状态。

嵇明佑有点失望,眉头紧皱,努了努嘴。家奴端起一盆冰水,兜头将休休浇了个湿透。休休猛地一打激灵,睁大了眼睛。

“清醒了吧?”嵇明佑阴狠地笑了,“再不说出一个字,再淋你就不好玩了。”

休休却仍是不出声,神情木讷。

这时,守门的家奴跑进后院,遥遥只一声“老爷”。嵇明佑转头望去,却见圆木大门洞开,几个人匆匆而来,脚步杂沓,待看清为首的是谁,嵇明佑不禁一阵睖睁。

沈不遇大步跨进门,一眼瞧见倒地的休休,怒问:“嵇大人,你想把我的女儿怎样?”

嵇明佑眼珠子转动,对着沈不遇便是一拱手,故作惊讶道:“这……这怎么会是沈大人的千金?他们说,今日发现私藏北周逃犯的马车,有个女子嫌疑较大,为此抓来审问。没想到这女子是沈家小姐。这帮人真是糊涂!”

沈不遇气得烈焰灌顶,指着嵇明佑便是痛骂:“休休从三皇子那里出来回家,就一个赶车的,你分明是嫁祸于人!如今赶车的死了,你以为死无对证了吗?你分明是公报私仇!”

“沈大人你这不是血口喷人吗?国事是国事,私事是私事,怎么能混为一谈呢?再说,我跟沈大人既不深交也无冤无仇的,就算廷议,于情于理也都说不过去。”嵇明佑赖态十足地打哈哈,“这只是场误会而已。如若伤着了你家千金,嵇某在此深表歉意,并送名贵补品赔礼便是。”

沈不遇顾不得与嵇明佑对质,弯身摸了休休的额头,脱下身上的貂皮大氅将她裹住。然后他抱起休休,眼神锐利如鹰。

“嵇大人,这笔账暂且收着,总有机会跟你算!”

“沈大人,嵇某愿意奉陪。你这个千金是你花钱买来的,三皇子不要,你还是留着自己要吧!哈哈!”

嵇明佑望着沈不遇匆匆离去的背影,自是高声调侃了一番。回过头来,双目此时绽出冷厉的光。

“幸亏我反应及时,不然这娄子捅大了。沈不遇是怎么知道的?谁去告了密?”

有人凑近他的耳朵,小声耳语几句。

嵇明佑闻言,张大了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休休一直在做噩梦。

她梦见自己行走在回孟俣县的路上。可不知不觉前面换了陌生的风景,一条深坑拦在面前。这是条深不见底的长沟,沟边长着密密的黄蒿荒草,水面幽暗,像一条张牙舞爪的凶龙,蜿蜒横卧着。

她不得不止步。眼前处处留有令人心悸的痕迹,熏黑的墙、光秃秃的树干上乌鸦扑扇着翅膀,满地泥泞不堪,脚下隐约露出惨白的枯骨骷髅……烟雾缭绕间,前面有星星点点的灯火犹如鬼火。休休费力地往前走了几步,前面仍是迷蒙蒙的,寂静得可怕。她想张开嘴喊人,不知哪个角落透出女人的哀号声,尖锐、颤动,听得人毛骨悚然。她不禁想,难道她真的死了?

“爹!你在哪儿?”

她呼喊着爹,急得满头满脑全是汗。头剧烈地摇晃着,终于睁开了眼睛。

阴森恐怖的惨相消失了,眼前是晃动的人影,和一张焦虑不安的脸。休休稍一吐气,便听得燕喜的叫声:“醒了!醒了!小姐醒了!”

于是更多的人站在她面前,个个脸上透着惊喜。休休定了定眼,才看清柳茹兰、沈欣杨、燕喜,还有几名女用全都围在床前。她挣扎着想起来,被柳茹兰适时按住了。

“好了好了,醒来就没事了。昏睡了四天三夜,高热不退,可把大家吓坏了。孩子别怕,就在家里好好调养,一切都会过去的。”

接着,柳茹兰吩咐沈欣杨道:“你去告诉你父亲,就说妹妹已经醒了。”

沈欣杨面露笑意,爽脆地应了一声,便轻快地跑了出去。

沈不遇进入萏辛院时,柳茹兰正在给休休喂药。看见老爷进来,便将药碗递给燕喜,示意老爷一边说话。沈不遇瞧了休休一眼,看见她低垂着眼帘,一副孱弱不堪的样子,不由得问道:“怎么样?”

休休凄泣一声,幽幽道:“我不想待在江陵,我想回家。大人您就让我回去吧……”

沈不遇不语,脸色却暗淡下来。

“烧糊涂了。”柳茹兰笑道,“再睡几个觉,那些事便不会再去想了。”

说着,柳茹兰走到角落,沈不遇会意过去。夫妇俩远远地望着病榻上的休休,柳茹兰先嘀咕开了。

“身子虽是愈了,可心伤不好愈。她梦里一直喊着‘爹’,醒来就嚷嚷着要回去。老爷,三皇子的心思忽左忽右的,难以捉摸。休休这孩子也够可怜的。要不等她病好了,我们暂且送她回老家?”

“该死的嵇明佑!”沈不遇咒骂了一句,眉心紧蹙,“这个节骨眼上,回老家岂不前功尽弃?眼看就要过年,缓一缓,我先去宫里探个虚实。她想要回孟俣县,万万不可!”

柳茹兰听老爷语气坚决,也就不敢再吭声。她内心也是舍不得休休的,如果她能长期住下来,当沈家的干闺女,未尝不是件让人欢喜的事。

沈不遇思忖半晌,然后近到休休床前,放缓语气道:“你莫害怕,那些人其实是冲着我来的。朝中诡谲莫测,小人得志步步为营,这些你们小孩子不懂。原以为有三皇子在不会有事,哪知道半路有人出阴招。是我太大意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休休仿佛未闻,垂着眼只顾说道:“我想我爹……我不想待在这里。”

“你爹已经死了。”沈不遇加深了语气。

“不,他即便是死了,魂还在孟俣县,我要去陪他!”休休固执道。

“我看你真的烧糊涂了!”

沈不遇断喝一声,眼梢掠过一抹阴鸷,连柳茹兰都有点心惊肉跳。沈不遇甩袖便走,长靴踩在青石地砖上,窸窣作响。屋内的人都知道老爷恼火了,顿时屏声静气无人说话。

柳茹兰以为,老爷甩袖而去,定会将休休吓住,她不会再敢提回家的事了。

半月后,休休身子痊愈,能够跟平常一样吃穿走路了。柳茹兰心里高兴,这一天亲自给休休送去过年穿的锦服。谁知才坐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休休突然起身,站到柳茹兰面前,直挺挺地跪下了。

“休休,你跪下却是为何?”柳茹兰大惊道。

“恳请夫人求老爷一件事,让休休回去吧。”休休恭谨说话。

柳茹兰无奈地摇头,为难道:“原以为你不提了,真是执拗的孩子。你且起来,等老爷回家,我找机会说说。”

休休磕头致谢。

柳茹兰回去后,几天不见动静。休休心急,差燕喜去沈欣杨的院子打听。燕喜回来说,少爷又被老爷禁闭在屋内,只需用功读书,不许出门半步。

休休望着天空,脸上布满了阴云。燕喜眼瞧着小姐这一病,害得如花似玉的容颜都憔悴了,便好心劝说道:“等过完年再说吧,也不差这些日子的。”

“燕喜,我真的不想继续住下去。”休休叹息一声。

“小姐并不是因为害怕上次的事吧?”燕喜聪慧,仿佛猜透了主人的心思,眨眨眼道,“是因为三皇子殿下?那次我好生奇怪,他即使不亲自送你回来,也应该派车送你,怎么传话要宰相府去接呢?我一直纳闷这件事。小姐,三皇子对你怎么啦?”

休休想起秋月的话,摇头道:“三皇子并没什么,他就是这样的。燕喜你别瞎猜。”

“三皇子就是这样的,又是哪样呢?”燕喜一心想解开小姐的心结,问得不依不饶。

休休自是不想说,却又被触动心事。正为难时,听得院外有脚步声,原来是柳茹兰的丫鬟翠红小跑着进来。

“小姐,老爷要你去二夫人的院子!”

休休以为沈不遇答应她走,稍整衣鬓便匆匆而去。燕喜跟在后面,越走越觉不妙,问翠红:“你这番着急,莫非二夫人院子里还有别人?”

“人多着呢,连大夫人都来了,还有福叔他媳妇。”翠红嘴快,又一个劲催她们快走。

休休听到两个丫鬟的对话,心生狐疑,又猜不出所以然。脚下的步子并未停止,不大时候便进了柳茹兰的院子。

正堂间,果然来了不少人。沈不遇端坐正中,两位夫人分坐两旁。其余的人都站着,有窃窃私语的,也有低着头不声不响的,看见休休进来,全都抬起了眼。

休休上前见礼。沈不遇轻咳一声,道:“休休,你来到沈家这几月,这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视你为沈家千金,二夫人待你如亲生,这你是知道的。”

“休休明白。”休休垂眉道。

“沈家家规严厉,格物致知,正心诚意修身。你问问欣杨,沈家子女必须天天牢记。你初来乍到,对你却是放松了些,却还没到自由无羁绊的境地。上次你怂恿欣杨去后院,我自然生气。后来你俩变本加厉,竟然跑去福叔家里去了,我忍无可忍,但未曾将火气发在你身上,你知为何?”

“休休不知……”休休嘴里轻声应答,心里隐约有了不安。

难道沈不遇想让自己知道些什么?

“父亲,孩儿也想知道。”沈欣杨跨前一步,躬身说话。

一声长长的叹息之后,沈不遇面露凝重,沉声道:“本来你父亲的过去,谁都闭口不谈,这也是对你好。你既然一心一意想回去,且听完这些,你再做回去的道理。唉,不得不辜负了蓉妃娘娘,她曾特意关照我,万不得已不要在你面前提起。”

说到这里,沈不遇停止了说话。身边的柳茹兰也一脸沉重,轻轻叹息。连大夫人黎萍华,平时很少理会休休,这会儿也是轻抚绢帕闷声不语。

原来他们都知道内情。

休休的五脏六腑煎烤着,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最后只颤抖着说出一句:“你们告诉我,我爹他……”

“就让柳妈先告诉你吧。”沈不遇缓缓说道。

福叔的媳妇柳妈出来,朝休休福了一礼,苦笑道:“休休小姐,莫怪老奴上次不敬,实是不能说啊。如今老爷在此,老奴就说了,休休小姐听后千万……”

“柳妈,休要吞吞吐吐的,照实说来。”沈不遇不耐地皱眉。

柳妈清了清嗓子,开始说道:“十五六年前,曹桂枝—也就是你娘还是个丫鬟,蓉妃娘娘进宫后,曹桂枝变得无所事事。有一天她去了后院,碰上了陶先生。陶先生已有妻儿,他的媳妇还是伺候二夫人的。曹桂枝当时长得俏,陶先生一眼就迷上了……”

“胡说!我爹不是这样的!他不是这样的!”

休休嘶喊出声,猛然袭来的泪水冲出双眼,她极力想压抑,却还是哭出了声。

万万没想到故事竟然是这样。不是的,一定是他们在说谎,她心中的爹绝对不是这样的啊!

“老奴十岁为奴,二十岁离开,这十年府里有什么事、有些什么人,老奴比任何人都清楚!只怪你娘曹桂枝年轻,又喜欢些金簪玉钗的,陶先生又识字又会写诗,拿个玉匠雕的簪子勾引她……就这样,被陶先生糟蹋了。”

福叔在一边插上话:“等我几个冲进屋去,两人还裹在被窝里,曹桂枝过了半天才清醒。这丑事传开,最难做人的就是陶家媳妇,当夜便趁人不备跳进夜蓥池。”

仿佛一把利刃刺进了心口,沸血喷薄,休休以手掩面,用尽全部力气吼叫:“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她的神志有点混乱,身体摇摇晃晃的,沈欣杨连忙扶住了她。休休想都不想将其推开,扑到梁柱旁,拳头不断地捶打着。

为什么是这样?

爹,你告诉我,为什么会是这样?

怪不得娘视你为陌路,怪不得蓉妃娘娘欲言又止,怪不得所有的人都用怜悯的眼光看自己……你是我挚爱的亲人啊!爹,为什么?

休休不明白啊!老天爷,告诉我,怎么是这样子?

柳茹兰见休休如此惨痛,以致令人心酸,便步到休休身边,温柔地说话:“其实,我知道这件事后,心里也是不好受。姑娘家无论名声还是贞操都算是毁了。按家律,陶先生应是死罪。老爷开恩,先将他关了家牢,并将此事禀告给了蓉妃娘娘。念及主仆一场,蓉妃娘娘心生怜惜,便准了曹桂枝嫁给陶先生,让他们远离是非,去了孟俣县。曹桂枝那时怀上了你,不久你便出生了。”

听完柳茹兰的叙述,堂内的人神色各异。大夫人黎萍华耐心听完,忍不住尖刻起来:“我看曹桂枝也不是什么好女人,一副狐媚相,我早就知道会出事。碍于蓉妃娘娘的面子,沈家收留了她,她岂是安分守己的人?哼,这样也好,跟陶先生倒是绝配!”

“少说风凉话!”沈不遇冷声喝道。

黎萍华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沈不遇起身,缓步来到休休面前,面色也渐渐柔和起来:“你就留在都城,这里就是你的家。孟俣县哪里还有值得你留恋的地方?你父亲如此,你娘恨透你父亲,自然连你也恨透。回去毫无意义!”

说完,他转向众人,道:“此事休得再提!违者,按家法处置!”

众人齐声称诺。

沈不遇不再说什么,先自离开堂屋,柳茹兰关切地抚慰了休休几句,也跟着出了屋门。里面的人个个散去,最后连沈欣杨也走了。

休休倚着梁柱,紧闭双目,一动也不动。燕喜叹了口气,伸手抓住休休冰冷的手,低声说:“小姐,想哭就回萏辛院哭吧。”

休休颤动着双唇,哑哑地说道:“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小姐,你还想回孟俣县吗?”

休休微微睁开眼,睫毛抖了抖,眼泪控制不住地夺眶而出。半晌,她欷殻Я艘幌拢磺槐辞垦氏氯ァ�

“我爹已经不在了……”她虚弱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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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此事为何不告诉本宫?”

皇后宫里,皇后拍案而起,目光盯着躬身而立的嵇明佑,鬓间珍珠步摇乱晃。

嵇明佑微微行了一礼,轻言道:“微臣一时为难,唯恐离间皇后母子,伤了娘娘凤体。”

“气死本宫了!那日韶儿去了行宫,我还问过他看见过什么、听见了什么,他光知道玩,一问三不知。不成器的东西,待他过来好好教训教训!”

皇后吩咐宫女道:“去把大皇子叫来!”

过了片刻,大皇子萧韶悠然进了内殿,手里托着装鹦鹉的紫檀雕笼。他一见嵇明佑,径直打招呼:“嵇大人,上次差点在你府里丢了我的蓝紫金刚,你倒是说,是你家的那只好,还是我手里的好?”

嵇明佑勉力露出笑容,自是光鞠躬不敢言。萧韶接着近到母亲面前,笑道:“母后唤孩儿什么事?”

话音未落,皇后突然扬袖,结结实实给了儿子一记大巴掌。

她这一举动惊得侍女们大惊失色,刚要过去相劝却被皇后伸手止住。萧韶生生挨了耳光,不禁委屈地叫道:“母后干吗打孩儿?”

“问你自己!你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东西!你以为你这是英雄救美?你去沈家通风报信,若是被沈不遇抓住把柄,不单害了嵇大人,连母后都被你害了,你知道不知道?”

皇后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恶狠狠地叱责儿子。萧韶明白过来,抚摸被打的面孔,半是委屈道:“孩儿哪知道母后也参与此事?休休小姐没见过母后,她自然不会说。再说,这么多天过去,也没见沈大人将此事奏陈父皇。他主动息事宁人,母后急吼吼的作甚?”

“你还敢扯些烂道理!我穆氏就你一个儿子,原以为能敦亲睦族、传承祖志,你却如此这般不争气!若是传扬出去,你教那些王公贵亲如何臣服于你?”

萧韶见母后已是气焰高涨,不再有所抵触,垂着头站立不动。

儿子的沉默更是气得皇后几乎透不过气来,她烦躁地白了萧韶一眼,挥袖道:“先给我出去,闭门思过!”

萧韶反而轻松下来,施礼过后,连蓝紫金刚都不要了,便一溜烟地跑开。

皇后阴沉着脸,兀自干生气。过了半晌才稍作定神,骂了一句:“真是恨铁不成钢!”此时方转眼对冷站了半晌的嵇明佑道,“对付沈不遇这些奸猾小人,还需靠你等了。”

“娘娘,大皇子所言并不是全没道理。”嵇明佑这才缓缓开口道,“虽说捉拿要犯是假,可伤着了沈不遇的干闺女是真。沈不遇大可不必息事宁人,他可以以此为借口参微臣一本,却这样没了动静,倒是蹊跷。”

皇后沉吟,颔首赞同道:“确实诡诈。也许是郑渭等人不在朝中,沈不遇援手不够强,唯恐伤人不成反伤自身,嵇爱卿务必提防点。”

嵇明佑继续说:“微臣另有疑点。那个休休不过是沈不遇花钱买来的,一没贵胄人家端庄贤淑,二没王公大臣的女儿那般知书达理,不过是乡野田埂的一朵小野花,那萧岿也没对她真上心,倒有腻烦之意。沈不遇却偏偏如获至宝,百般眷爱。皇后,那日沈不遇一进屋里,见着那个休休,面露戚色,甚至解下身上的披氅裹于她身上。微臣亲眼所见,当时心生讶怪,势必那个休休不会单单是个干女儿那么简单。”

“难道是沈不遇自己迷上了不成?”皇后嗤笑出声。

“娘娘难道忘了?当初沈不遇迎娶柳氏,翁婿之间是立据盟誓的,今后沈不遇不再纳妾。此事朝中人人皆知,不然沈不遇哪会升擢得如此之快?”

“哦?这倒是件有趣的事。”皇后脸上渐渐泛起笑意,眸子里寒光闪动,竟无声地哼了哼,“细查下去,看那休休究竟是何方神圣。”

嵇明佑拱手遵命。

夜烛初燃,一道长风掠过行宫上空,万物飘摇。

萧岿的寝殿外,侍婢内侍都屏声静气,谁都不敢挪步。隔着门屏重帘看不到内殿里面发生什么,突然响起一记乱摔东西的响声,啪啦的声音,像是玉瓷掼在漆金地砖上,好似砸在每个人的心尖上一般。

内寝,秋月独自跪在地面上,面前净是碎瓷片。隐约能听到风打琐窗的声音,萧岿高大的身影摇曳不定。

而萧岿,望着窗外的夜景负手而立,面色冷凝,声音也是如水般清凉。

“秋月,你已经逾越了你做宫女的权责。可知罪?”

“奴婢知罪。”秋月淡漠的脸上掠过寒意。

“你擅自将我过去的事说与外人听,无论你有何用意,这样的事我绝不容忍。按照本朝宫规,理应廷杖处死。念你劳苦这么多年,且不计较。待明日知会光禄勋,你收拾行装,自行出宫去吧。”

“奴婢谢过三殿下。”

秋月匍匐谢恩,神情有点麻木。她缓缓站起身,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身后不再有“秋月”那熟悉的叫唤,只有一双无形的没有丝毫温存的手,无情地将她推之于外。

殿外所有的人都默默地目送着她,谁都不敢吭一声。秋月走向白玉台阶,脸颊在夜色下涂上一层阴影,泪水不觉潸然而下。

三更漏,夜深人静。

秋月坐在宫女房里,缓慢地收拾属于自己的衣物。长风漫卷抽在窗格子上,仿佛冷嘲声沙沙入耳。

“你只是个宫女,偏生嫉妒心思。挡住一个沈休休也就罢了,你能挡住多少个沈休休?活该被赶出宫去!”

“世道悲凉,人情薄如纸。连三殿下也弃你如草芥,秋月啊秋月,你必遭世人唾弃。”

她不再动,茫茫然望着梁顶。寒意侵袭房内,入心入骨的痛。

残烛爆出灯花,明暗交替。朦胧中只见萧岿站在她身前,她很自然地帮他宽衣解带。新月娟娟销魂处,他像个孩子依恋在她身边。

她清清楚楚地听到那个八岁的孩子,用哭泣的声音对她说:“你不要走,陪我。”

烛尽,窗外天光方明。

秋月回过神来时,她知道,已经没有了选择。原来这十几年的宫中生涯,女人最芳菲的韶华,不过是黄粱一梦。

她将长带绕在横梁上,用几乎冻僵的手握住,脖颈颤'。w。w。w。。。w。r。s。h。u。。。c。o。m。'。颤地伸了进去……

那日天未亮,不知哪位侍寝的宫女正值轮班,她打着哈欠进入宫女房。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秋月的脚正踢倒脚凳,宫女吓得叫了起来。太过于尖锐的叫声惊动了巡夜经过的蒋琛。

萧岿闻讯赶到宫女房,御医正给秋月把脉。萧岿站在床边,望着脸色惨白的秋月,眉心紧锁。

御医留下两粒安心药丸,便告退而去。萧岿坐了,亲自端起温茶,将药丸送入秋月的口中。

秋月双唇抖动,抖了半晌却抖不出一个字。她又羞又愧,双手掩面而泣,直哭到声音嘶哑,肝肠寸断。

萧岿任凭秋月哭泣,轻拍她抽动不已的肩膀,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是我火气大了些,哪舍得赶你走?”秋月听了悲喜交加,撑身起来不知该如何行礼。萧岿忙按住她,看她哭成这样自己也不免动容,于是轻搂她入怀。

寒霜重,日色耀耀下,腊梅花瓣无声地在窗外飘落。萧岿默默地望着,突然变得恍惚起来,仿佛那飘动的艳红不是花,而是一抹纤柔的身影。那人生动的脸上红云朵朵,双眼近乎倔强地瞪着他。

他眨了眨眼睛,那身影便消失了。心里不知怎的有了惆怅,竟无声地叹了口气。

过年了。

宰相府里的过年习惯自是比普通人家讲究,农历十二月二十三日,祭灶后第二天,全府出动洒扫门第,掸尘去秽。院内院外,角角落落,都有用人们忙碌的身影。

而休休的萏辛院里,却是似平常一样的冷清。

并不是沈不遇有意如此,而是被休休拒绝了。沈不遇也无话可说,便随她的意。

休休亲自动手,里里外外擦洗清扫,忙个不停。燕喜看她那日得知父亲的过去之后,虽是不再提及回孟俣县,可终日沉默寡言,精神也颓丧不济,她在一旁也是干着急。

“心病还得心药医,慢慢来。不许在小姐面前提起她父亲,还有,多逗她开心,想吃什么、做什么你就依她。”柳茹兰关照道。

燕喜暗暗祈望,也许借这次过年休休可以重新快乐起来,脸上又会绽开笑容。

除夕那天,黎萍华的两个儿子都携了妻儿赶来吃团圆饭。一时红烛高照,炭火熊熊,美酒佳肴香气四溢。府里摆了满满十几桌,所有的管家、用人、老妈子、丫鬟甚至马夫都到齐了,杯筷交错,猜拳行令,满堂欢声笑语,一派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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